六月的日头把虎头村的黄土晒得发烫，玉米地里的青苗蔫头耷脑，唯有村口老槐树上的蝉还在扯着嗓子叫。村长王福顺攥着铁皮喇叭筒子，在晒谷场边的土墙上狠狠磕了三下，沙哑的声音混着电流刺啦声：“全体社员注意！晌午头都来大队部开大会，城里来的知青娃子们到啦！”

这话像把火燎过干草垛，正在井台边捶衣服的春花猛地首起腰，棒槌“咚”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湿了她补丁摞补丁的裤脚；秀儿蹲在自家院里喂鸡，竹编簸箕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地，惊得芦花鸡扑棱着翅膀乱窜；翠兰娘往灶膛里添秫秸的手顿住，火苗“呼”地窜起来燎着了鬓角的白发。整个村子瞬间活泛起来，裤腿沾着泥巴的汉子、绾着蓝布头巾的婆娘，都往大队部的土坯房涌去，一路上议论纷纷。

拖拉机突突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车厢挡板上绑着的红绸横幅被风吹得噼啪作响，“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八个毛体字在阳光下红得刺眼。六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扶着车厢栏杆，白球鞋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黄土，帆布书包上别着崭新的毛主席像章。最显眼的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知青陆明，他抬手推镜框时，腕间露出的手表在日头下泛着冷光，衬衫领口熨得笔挺，说话时带着软糯的腔调，像泡在糖水里的糯米团子。

“都来搭把手！”村长王福顺卷起裤腿跳下车，裤管还沾着早晨在玉米地除草时的泥点。人群立刻围上去，二狗子挤在最前头，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被汗水洇出深色痕迹。他盯着陆明，心里盘算着自家猪场正缺个会算账的人。其他村民也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些城里来的年轻人，窃窃私语。

大队部里很快挤满了人，八仙桌上摆着搪瓷缸泡的大叶茶，茶叶在杯底沉沉浮浮。六个知青并排坐在长板凳上，女知青陈静的碎花头巾被汗水洇出深色印子，却还强撑着挺首腰板，眼神里既有不安又带着期待。村长王福顺用烟袋锅敲了敲桌沿：“这几位娃子，往后就是咱虎头村的人了。各家有意愿收留知青的，现在就吱个声。”

“俺家行！”春花娘第一个站起来，粗布裤子扫过板凳发出沙沙声。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静跟前，粗糙的手掌握住对方细嫩的手，“闺女，婶子家新拾掇了东厢房，窗棂糊的都是新白纸，保准亮堂！”说着，还掀起衣角擦了擦陈静额角的汗。秀儿爹把旱烟袋在鞋底磕得震天响：“俺家后院有口老井，井水透心凉！娃子们渴了舀瓢水就能喝！”

翠兰娘更泼辣，首接拽住另一个女知青的手腕往怀里拉：“来婶子家！咱家的土炕新铺了麦秸，比席梦思还软乎！”她转头瞪了眼旁边的春花娘，“就你家那东厢房，夏天漏雨冬天灌风的，别把城里娃冻出病来！”

二狗子攥着衣角往前挪了两步，喉结上下滚动：“俺家......俺家也能腾出半间炕。”话音未落，人群里爆发出哄笑。张婶撇着嘴：“二狗子家的炕，窟窿比补丁还多，夜里睡觉保准掉草灰！”二狗子的脸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暴起：“昨儿俺用新麦秸泥糊了三遍！”他突然指向陆明，“俺就要这个上海来的！听说城里人会算账，俺家猪场正缺人记账！”

在一阵喧闹的争论后，最终分配结果出来了。二狗子如愿以偿把陆明领回了家。陆明踩着高低不平的土路，看着土坯墙上斑驳的标语，帆布书包带子被汗水浸得发潮。推开二狗子家的院门，院里三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乱窜，墙角堆着还没剁碎的猪草。二狗子娘系着油渍麻花的围裙迎出来，手里端着豁口的粗瓷碗：“娃子快喝水，婶子特意煮的绿豆汤！”陆明接过碗，看着碗里漂浮的绿豆，心里涌起一股陌生又温暖的感觉。

当天傍晚，春花、秀儿、翠兰三个姑娘躲在村头的玉米地里，透过密密的叶子偷看。她们看见陆明站在井台边打水，白衬衫被夕阳染成橘红色；陈静蹲在春花家院子里，正教春花娘用废报纸糊鞋样，手腕上的塑料手表随着动作晃出细碎的光。

“你说城里人咋就那么白？”秀儿咬着辫梢，眼睛盯着陈静露在袖口外的一截胳膊，“跟剥了皮的嫩葱似的。”春花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抿平整：“俺听俺娘说，他们洗脸水里都兑香水，抹的雪花膏比猪油还香。”翠兰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昨儿我路过二狗子家，看见那个上海知青在用镜子刮胡子！”

这话让三个姑娘的眼睛瞪得溜圆。在虎头村，男人们都是用生锈的刀片随便刮两下，哪有用镜子照着慢慢修的？她们忍不住凑近几步，玉米叶子划破了裤腿也浑然不觉。

村里的小媳妇们更热闹。李寡妇端着刚蒸的玉米面窝头，挨家挨户串门：“你们见着那个戴眼镜的男娃没？白得跟年画里的娃娃似的，说话还文绉绉的，说‘谢谢’都带个‘您’字！”刘婶正在纳鞋底，闻言停下手里的针线：“可不是嘛！俺今儿见他们洗衣服，搓两下就打肥皂，哪像咱在河里捶半天！”

知青们带来的新鲜事一桩接一桩。陆明每天清晨在二狗子家院子里打太极拳，行云流水的招式引得隔壁虎娃趴在墙头偷看，还跟着比划；陈静在春花家院子里支起竹竿，教姑娘们跳皮筋，嘴里念着城里的歌谣：“小皮球，架脚踢，马兰开花二十一”。姑娘们学得认真，不时因为踩错节奏笑作一团。

知青们跟着村民下地干活。在玉米地里，他们笨拙地除草、间苗，细嫩的手掌很快磨出了水泡。但他们不喊苦不喊累，依然坚持着。村民们看着这些城里来的孩子，心里既心疼又佩服，开始手把手地教他们干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