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儿蜷缩在炕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角,突然听见外屋传来爹和媒婆压低的说话声,
“秀儿她爹,前进村的刘木匠你知道吧?”媒婆的嗓门像把破锣,“人家说了,彩礼首接给五十块钱,再搭两床细棉布的新被面!这年头,谁家姑娘能有这排场?”
秀儿猛地坐起身,心脏像被冰锥狠狠扎了一下。五十块钱!爹上次卖了三车黄豆才凑够五块,这数目足够让他眼里的犹豫彻底化成决断。她听见爹吧嗒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木匠家日子是宽裕,可秀儿……”
“嗨呀你这人!”媒婆打断他,“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陆明那上海知青,指不定啥时候就返城了,能有个准谱吗?刘木匠可是本地人,家底厚实,秀儿嫁过去不受罪!”
土炕缝里漏进的风带着凉意,秀儿却觉得浑身烧得厉害。她想起陆明临走时说“最多半月”时眼里的火。可爹的沉默像堵墙,正在她和上海的月亮之间慢慢砌起。
“行吧,”爹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你去回话,就说我同意了。让木匠家尽快把日子定下来。”
“吱呀”一声,外屋门被推开,秀儿像受惊的兔子般缩进被子里。脚步声停在她炕边,爹的影子投在炕席上,带着旱烟和泥土的混合气息。“秀儿,”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爹给你寻了门好亲事,前进村的刘木匠……”
“我不嫁!”秀儿猛地掀开被子,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眼里的红血丝在晨光里格外刺目,“我等陆明回来!他说了会来提亲!”
爹的脸瞬间沉下来,烟袋锅在炕沿上磕得“咚咚”响:“等?等他把你忘了吗?上海人的心野,哪能在这山沟沟里扎根?刘木匠人实在,家底也好,你嫁过去……”
“我不嫁!”秀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除非陆明不回来,不然我死也不嫁别人!”
爹的手狠狠攥住烟袋杆,指节捏得发白。他盯着女儿泛红的眼眶,那里面映着和他年轻时一样的固执。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出去时甩下一句:“由不得你!”
门板“砰”地关上,像砸在秀儿心上。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眼泪终于决堤。陆明走时说半月,可现在连五天都没到,爹就要把她许给别人。那个前进村的刘木匠,她只在赶集时见过一面,手里永远提着个磨得发亮的工具箱,看人的眼神像在打量木料。
中午吃饭时,娘把一碗苞米面糊糊端到秀儿面前,她却把头扭向一边。“秀儿,多少吃点……”娘的声音带着哀求。
“我不饿。”秀儿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片落叶。
爹放下筷子,碗底在桌上磕出清脆的响声:“想绝食?我告诉你,这门亲事我说了算!你要是饿死了,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秀儿没说话,只是闭上眼。胃里空空荡荡的,像地窖里那堆被压平的稻草。她能听见外屋爹吧嗒烟袋的声音,听见娘偷偷抹泪的 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