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货郎在家养伤,秀儿家土炕上的艾草熏得正旺。竹制艾灸盒里火星明灭,混着赤脚医生大山开的草药味,把小屋里熏得雾蒙蒙的。秀儿蹲在灶台前搅药罐,柴火"噼啪"爆开的火星溅在粗布围裙上,她也顾不上拍打,眼睛紧紧盯着咕嘟冒泡的药汤。药香里还飘着李货郎特意给她烤的红薯甜香,那是他拄着拐杖在灶膛边守了半天才烤出来的。
"秀儿!快接着!"春花的大嗓门先声夺人,人还没进屋,玉米面发糕的甜香就飘了进来。她怀里抱着竹篮,棉袄襟前沾着面粉,后头还跟着扛着石臼的二狗子,"大山说药渣子得碾成泥敷膝盖,俺家二狗子有力气,专门来当苦力!"
二狗子把石臼往地上一放,震得墙缝里的干玉米叶簌簌往下掉。他挠着后脑勺嘿嘿笑:"小李子,等会儿我给你捣药,保准比药铺碾得还细乎!"李货郎撑着拐杖要起身,被秀儿眼疾手快按住:"你别动,好好靠着!"她转头又给春花倒了碗热水,"总让你费心,这发糕留着给铁蛋儿吃......"
"快别跟我外道!"春花把发糕往炕头一搁,瞥见秀儿泛青的眼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瞅瞅你瘦的!等腌完秋菜,我给你炖老母鸡补补。说起来——"她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凑到秀儿耳边,"昨儿瞧见狗剩他娘在集上扯红布,八成是要给狗剩办喜事了!"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哐当"一声响,惊得窗台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狗剩他爹的大嗓门跟着传来:"老周头!借你家的八仙桌使使!"紧接着是狗剩娘的吆喝:"把东屋那口老缸也擦擦,装喜糖用!"秀儿和春花对视一眼,赶紧扒着窗户张望。
只见狗剩家院子里正热闹呢,狗剩正爬在梯子上挂红灯笼,裤腿挽得一高一低,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曲儿。狗剩娘系着蓝花围裙,指挥几个妇女在院里支棚子,"这边再加固些,可别让风给吹跑了!"老周头带着几个汉子抬着八仙桌进来,边走边说:"嫂子,这桌子擦得锃亮,保准给咱喜事添彩!"
秀儿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笑着对李货郎说:"咱也去搭把手?"李货郎拄着拐杖要起身,"我去帮着劈点柴火。"秀儿赶忙拦住,"你腿还没好,就在家歇着,我去就行。"
秀儿刚到狗剩家院子,就被狗剩娘拉住了。"秀儿来了正好,快帮婶子看看,这红绸子咋挂好看?"秀儿抬头一看,院里的麻绳上己经挂满了红绸,在风里轻轻飘动。"婶子,要不再在房檐下挂些彩纸,喜庆!"秀儿提议道。
"好主意!"狗剩娘一拍大腿,"翠兰那丫头这会儿在家收拾呢,她娘正给她蒸离娘肉,唉,养了这么大的闺女,说嫁就嫁了......"说着,眼圈有些发红。
婚礼前一天,狗剩家的院子里飘着浓浓的肉香。二狗子掌着大勺,在大铁锅里炖着红烧肉,"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勾得铁蛋儿和强子几个孩子首咽口水。"去去,别在这儿晃悠,小心烫着!"二狗子笑着驱赶,转头又对狗剩说:"兄弟,这肉得多炖会儿才入味!"
狗剩穿着新做的蓝布衫,紧张得首搓手。"二狗子哥,我咋感觉比下地干活还累呢?""哈哈,等你把翠兰娶进门就不累了!"二狗子打趣道。一旁的春花正在剁酸菜,闻言也跟着笑道:"狗剩这是心里头甜的,比喝了蜜还甜!"
婚礼当天,天还没亮,狗剩家就热闹起来。春花带着几个妇女在厨房包饺子,擀面杖"哒哒"响个不停。"多包些,一会儿迎亲的人来了得吃!"春花一边说,一边往馅里多放了些虾皮。铁蛋儿和强子在一旁帮忙递擀面杖,时不时偷吃一块生饺子馅,被春花敲着脑袋追着跑。
狗剩赶着毛驴车车,带着迎亲队伍往翠兰家去了。车上挂着大红花,车上装着给翠兰的新衣裳。到了翠兰家,院门紧闭,狗剩笑着递上红包,"婶子,开开门,接翠兰回家!"门里传来翠兰姐妹们的嬉闹声:"红包不够,不开不开!"狗剩只好又掏出几个红包塞进门缝,惹得众人哄笑。
门开了,翠兰娘红着眼圈,拉着翠兰的手舍不得放开。"到了婆家,要好好过日子......"翠兰点点头,眼泪也止不住地流。翠兰爹把翠兰送到狗剩跟前,"好好待她。"狗剩赶忙应道:"爹,您放心!"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把翠兰扶上自行车后座,眼神里满是疼爱。
迎亲队伍回程时,一路上鞭炮声不断。到了狗剩家院子,村长站在院中央喊:"新人到——"狗剩牵着翠兰的手,踩着红布走进院子。"一拜天地——"村长话音刚落,不知谁家的芦花鸡扑棱着翅膀飞过众人头顶,鸡毛纷纷扬扬落在翠兰头上,惹得众人哈哈大笑。翠兰羞得满脸通红,狗剩则护着她,笑得合不拢嘴。
给父母敬茶时,狗剩娘抹着眼泪接过茶碗,"好孩子,快起来。"狗剩和翠兰双双跪下,"爹!娘!"这一声喊,让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李货郎拄着拐杖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也忍不住偷偷抹了抹眼角。
正热闹着,春花突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哎哟"一声。二狗子吓得脸都白了,扑过去扶住她:"咋了?是不是累着了?"春花咬着嘴唇,眼里却泛起泪花:"俺......俺估摸是有喜了!"
院子里先是鸦雀无声,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李货郎拄着拐杖挤过来,抓起二狗子的手使劲摇晃:"兄弟!大喜啊!"秀儿更是拉着春花的手首转圈:"这下好了!咱们的孩子能一块儿玩了!"
老周头媳妇起了个头,大家跟着唱起了喜庆的歌谣。狗剩家的院子里,酒香、肉香、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暮色渐浓,煤油灯一盏盏亮起,把众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