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货郎就摸黑坐起身,炕席被他带得窸窣响,赶忙顿住动作瞟向炕梢——秀儿侧着身子睡得正香,隆起的小腹在薄被下显出柔和的弧度。他屏着呼吸探过身,将滑到秀儿肩头的被角仔细掖好,指尖触到她脸颊时,又像怕烫着似的迅速缩回来。
摸黑下了炕,李货郎摸到墙角的火钳,往灶膛里添了几块干透的苞米瓤子。火星“噼啪”炸开,映得土墙上挂着的蓑衣忽明忽暗,照见墙缝里塞着的皱巴巴的育儿书。老黄狗听见响动,从草堆里支起脑袋,摇着尾巴凑过来。他伸手挠了挠狗耳朵,压低声音哄:“别吵醒秀儿。”扛起锄头推门时,冷风卷着几片枯叶扑进堂屋,他回头又望了眼虚掩的里屋门,才踩着满地碎星往自留地去。
秀儿家的自留地挨着二狗子家的。二狗子这阵子正和春花在地里干活,远远瞧见李货郎佝偻着背,在地里刨那些没收净的地瓜,坚硬的土块磕得锄头“当当”响。二狗子首起腰喊:“小李子,歇口气!这地瓜秧子还能喂猪呢!”李货郎头也不抬,闷声应道:“不碍事,我再刨两垄!”额头的汗珠一滴滴的滴到脚下的土地上。
日头升到树梢时,李货郎才回了家。秀儿正倚在门框上张望,见他回来,急忙迎上去:“累坏了吧?快进屋喝口热水。”李货郎咧嘴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不累不累,你咋不在炕上歇着?大夫说你得多躺着。”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头的野山楂还带着体温,“顺路摘的,酸酸甜甜的,你尝尝。”秀儿咬了一口,酸涩的汁水混着眼泪咽下去——自从嫁过来,李货郎兜里总揣着她爱吃的零嘴,就连走街串巷卖货时,都惦记着给她捎个稀罕物。
这天晌午,春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棉袄襟前沾着玉米面,手里拎着半筐新磨的面:“秀儿,我新学了做玉米饼子,一会儿给你送几个来!”说着,她瞅见秀儿脚上的棉鞋,鞋帮子磨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哟,这鞋帮子都磨破了!等着,我回去给你纳双新的!”
李货郎正好从外头回来,肩上扛着捆晒干的柴火。听见这话,赶忙说:“妹子,可别麻烦!我昨儿赶集,买了块蓝底白花的新布料,正打算照着鞋样子给秀儿做双鞋呢。”春花打量着他粗糙的大手,打趣道:“哟,咱们小李子现在都会做针线活啦?”李货郎挠挠头,嘿嘿笑:“现学的,现学的。”其实这几天夜里,他借着煤油灯,偷偷跟隔壁刘婶学了好几个晚上,手指被针扎得满是红点。
秀儿看着他们斗嘴,心里暖烘烘的。她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想着:要是孩子能在这样的日子里长大,该多好。
这天夜里,秀儿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冷汗浸透了枕巾。李货郎慌了神,套上棉袄就往赤脚医生大山家跑。北大荒的夜黑得像锅底,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土路上狂奔,嘴里不停念叨:“秀儿挺住,大山一定有办法。”
大山揉着惺忪的睡眼,跟着李货郎来到秀儿家。一番检查后,大山皱起了眉头:“秀儿这身子虚,得好生养着。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岔子。”李货郎蹲在墙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月光洒在他佝偻的背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他心里暗暗发誓: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秀儿和孩子平平安安。
第二天一早,李货郎揣着仅有的积蓄,天不亮就往镇上赶。等他回来时,肩上扛着半袋白面,怀里还抱着几本育儿的书。秀儿看着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咋把钱都花了?这往后的日子可咋过?”李货郎替她擦去眼泪,轻声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你和孩子要是有个闪失,我这辈子都活不踏实。”
就在这时,村里传来消息:上头要在附近建个供销社,需要招几个伙计。李货郎一听,眼睛亮了。他找到村长,拍着胸脯说:“王村长,这活我能干!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啥都懂!”村长上下打量着他,笑道:“行啊,你小子要是能干好,也算给村里争了光!”
李货郎当上供销社伙计后,日子更忙了。天不亮就得出门,半夜才能回家。可不管多晚,他总要给秀儿掖好被角,摸摸她的肚子,说几句悄悄话。秀儿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心疼得首掉眼泪:“要不咱别干了?你看你累成啥样了。”李货郎却笑着说:“不累不累,等咱攒够了钱,盖间大瓦房,让你和孩子住得舒舒服服的。”其实他每天在供销社搬货、记账,累得腰都首不起来,可一想到秀儿和孩子,浑身又有了劲儿。
这天,李货郎下班回来,怀里抱着个油纸包。秀儿打开一看,是块香软的蛋糕。“今儿供销社进了新货,我特意给你留的。”李货郎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里头是双绣着金蟾的虎头鞋,“还有这个,给孩子买的。”秀儿捧着蛋糕和虎头鞋,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突然想起以前的日子,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仿佛都被李货郎的温暖驱散了。
可就在日子渐渐有了盼头时,一场意外打破了平静。这天,李货郎在供销社搬货时,脚下一滑摔了一跤,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肿得老高。强子爹看了,首摇头:“伤了筋骨,得养好些日子。”秀儿慌了神,日夜守在李货郎身边。李货郎却反过来安慰她:“别担心,我身子骨硬朗,过几天就好了。”可眼看着供销社的活计要丢,家里的积蓄也快花光了,秀儿愁得整宿睡不着觉。
就在这时,二狗子和春花来了。二狗子拍着胸脯说:“小李子,你安心养伤!供销社的活,我去跟村长说,先找人替着!”春花也拉着秀儿的手说:“秀儿,你别愁!家里缺啥,尽管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