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清晨，二狗子推开房门，迎面撞上一团棉絮似的雪幕，屋檐下的冰棱己有筷子长，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院子里，春花正踮着脚拍打晾衣绳上冻硬的棉被，红棉袄肩头落满雪花，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二狗子，快把劈好的柴火抱进屋，这雪怕是要下透！”
二狗子应了一声，踩着没膝的积雪往柴垛走去。木柴表面结着层薄冰，摸上去刺得手生疼。他想起三日前在后坡遇黑熊的事，心里仍有些发怵，却还是咬咬牙加快了动作——若赶在暴雪封山前没把火墙砌好，一家人非得冻出毛病不可。
北大荒的火墙是门学问。土坯垒成的墙体中空，底下连着灶台，上头通着烟道，柴火在灶膛里烧，热气顺着墙体内的烟道盘旋上升，再从屋顶的烟囱散出去，整面墙便成了天然的暖气片。二狗子记得小时候，每到入冬，爹就会带着他和村里的汉子们挨家挨户砌火墙，泥灰混着汗水糊在脸上，笑声却比北风还响亮。
“二狗子！”老周头裹着件翻毛羊皮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赶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你家火墙该起了吧？我带了新制的黏土，掺了碎麦秸，烧起来不透风。”
二狗子连忙迎上去：“叔来得正好，春花正念叨缺好泥呢。”他接过油纸包，触手温热，里头沉甸甸的黏土还带着老周头怀里的余温。
两人踩着积雪进了院子，春花己经和好了泥浆，冻红的手握着木杵使劲捣：“就等你们了！村长说今晚要组织大伙开冬会，商量着给村口的机井搭棚子——前儿老李家的洋井都冻裂了，再不想法子，全村都得喝雪水。”
老周头咂了咂嘴，从腰间掏出旱烟袋：“这鬼天气，比往年冷得多。秀儿家那口子前儿还念叨，说秀儿怀着身子，夜里火炕总煨不热。”
“要不今晚帮秀儿家也拾掇拾掇？”二狗子一边往筐里装黏土，一边说，“她家火墙年头久了，烟道怕是堵了。”
老周头点点头，烟锅里的火星明灭：“成，先把你家的砌好，再去帮把手。”
砌火墙是个精细活。二狗子先在灶台旁量好尺寸，用墨线弹出墙体轮廓，再将土坯一块块垒上去。春花蹲在一旁递泥铲，时不时提醒：“往左挪半寸！烟道歪了热气就不通畅。”老周头则叼着烟袋，眯着眼检查每一处缝隙，但凡发现泥灰抹得不够严实，就立刻叫停：“不行不行，这儿得重抹，漏了风，火墙就成了摆设。”
日头偏西时，二狗子家的火墙总算砌好了。春花往灶膛里塞进一把干草，用火钳夹着烧红的木炭引火。火苗“腾”地窜起来，舔舐着锅底，不一会儿，整面墙就泛起了暖意。二狗子伸手贴在墙上，粗糙的土坯传来细密的温热，从掌心一路熨到心口。
“好啦！”春花拍了拍手，脸上沾着煤灰，笑得却比灶火还灿烂，“把湿衣服搭上去，明早保准干干爽爽。”她转身从里屋抱出一堆洗净的尿布，晾在火墙前的竹杆上，水汽很快氤氲开来。
正说着，外头传来铁蛋儿的喊声：“二狗子哥！我爹叫你去大队部开会！”
二狗子应了一声，披上棉袄就要出门，却被春花叫住。她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烤红薯：“路上吃，别冻着。”红薯的热气透过粗布裤子，烫得他心窝子一颤。
大队部里挤满了人，煤油灯把大伙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村长王福顺站在火盆旁，敲了敲搪瓷缸：“都静一静！今年雪下得早，机井冻裂的事得赶紧解决。我寻思着，给每口水井搭个木棚子，里头再砌个小火墙，大伙觉得咋样？”
“可木料从哪儿来？”有人发问，“前山的枯枝早拾掇光了，后坡……”话音未落，屋里突然安静下来，众人不约而同想起了后坡的危险。
二狗子捏紧了兜里的烤红薯，想起老周头教他使勾子的情形，猛地站起身：“我和老周头去后坡！多砍些硬木回来，够全村搭棚子用。”
话音刚落，春花“腾”地站起来，后腰的红本本跟着晃了晃：“我也去！妇女能顶半边天，砍树拾柴的活儿，我们妇女队也能干！”
“还有我！”铁蛋儿举着小手，“我帮着背柴火！”
屋里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分工。老周头吧嗒着烟袋，冲二狗子投来赞许的目光：“好小子，有当年你爹的架势！”
散会后，二狗子和春花踩着积雪往家走。月光给雪地镀了层银，远处秀儿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春花突然拽住他的胳膊：“二狗子的，明儿咱先去帮秀儿修火墙吧。李货郎不懂咋修火墙，她怀着孩子，可冻不得。”
回到家，火墙依然暖烘烘的。李秀兰正坐在炕头缝棉衣，见他们回来，赶紧端来两碗热姜汤：“快喝，驱驱寒气。我把火炕煨得足足的，今晚保准睡得踏实。”
二狗子捧着粗瓷碗，看热气在眼前升腾。火墙上方，春花晾的尿布己经半干，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窗外，北风呼啸着掠过树梢，却吹不进这间被火墙烘得温暖的屋子。他忽然想起老人们常说的话：“北大荒的冬天再冷，有了火墙火炕，就有了家的温度。”
夜深了，二狗子躺在热乎的火炕上，听着隔壁秀儿家传来咳嗽声，心里暗暗下了决心。等天一亮，他不仅要修好秀儿家的火墙，还要在后坡开辟一条新的砍柴路——哪怕再遇上黑熊，也要为全村人扛回过冬的柴火。
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房顶上，落在新砌的火墙上。在这片广袤的黑土地上，火墙不仅是取暖的工具，更是北大荒人对抗严寒的底气。而此刻，无数团跳动的火苗，正从一个个灶膛里窜起，顺着蜿蜒的烟道，温暖着每一个盼望着春天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