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送货郎治病(1 / 1)

拖拉机在雪地里“突突”地跑,车斗里铺着三层棉絮,李货郎躺在上面,呼吸微弱得像根游丝。秀儿坐在旁边,时不时用勺子喂他点粥水,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沾在棉袄上,结成层黏糊糊的冰。

二狗子握着方向盘,村长王福顺在副驾上指路,翠兰坐在车斗边挡着风,发动机的轰鸣震得耳朵发麻,倒把风雪声压下去不少。 快到公社地界时,雪忽然下大了,不是细雪粒,是成团的雪絮,打在挡风玻璃上“啪啪”响。

二狗子打开雨刮器,橡胶片在玻璃上“吱呀”刮着,露出前方模糊的路。路边的柳树枝头刚冒的绿芽被雪裹住,像串白花花的棉桃。“歇会儿吧。”王福顺拍了拍二狗子的胳膊,“让发动机凉一凉,刚才爬坡时有点冒黑烟。” 二狗子踩下刹车,拖拉机“哐当”一声停在路边。

他跳下车往车斗里看,李货郎不知啥时候醒了,眼睛半睁着,望着漫天飞雪,忽然说:“我跟秀儿刚成亲时,我们在灶房烙饼,饼香飘了半个村子……” 秀儿的眼泪“唰”地下来了,赶紧用袖子擦:“等你好了,咱再烙,我多放两把糖,甜得能粘住牙。”

李货郎笑了笑,嘴角的皱纹堆起来,像冻裂的土地:“我记着……记着王主任还欠着我五尺布票,是进货的工钱……”话没说完,又开始咳,咳得浑身发抖,秀儿赶紧给他顺背,手背上沾了点血,在雪地里看着格外红。 王福顺往远处望,公社的烟囱在风雪里若隐若现,像根插在地上的粗针。“快到了。”他往油箱盖敲了敲,“加把劲,到了卫生院,打了针就好了。”

拖拉机进公社时,雪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卫生院的门虚掩着,门口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像是刚有人来过。二狗子刚熄火,就见公社书记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顶军帽,看见他们就迎上来:“可算来了!我让通讯员在路口等了半天!” “李货郎他……”二狗子刚开口,就被书记打断了:“先别说这个,王主任的案子有眉目了!”书记往屋里让,“县里刚派人来,说王主任在牢里招了,承认账册是真的,还供出了他藏救济粮的地方——就在他家仓房的地窖里,埋在红薯堆底下!”

秀儿手里的粥碗“当啷”掉在地上,碎成了八瓣:“那……那药呢?他说我们偷药的事……” “也招了!”书记往墙上的奖状指了指,“他承认是自己把盘尼西林偷回家的,还说让婆娘卖了换钱打点关系。县里同志己经去他家搜了,说除了你们买走的六支,还剩下三支,都搜出来了。”他忽然看向二狗子,“你们买药用的钱和镯子,也让他婆娘交上来了,说要还给你们。” 二狗子心里的石头“咚”地落了地,像揣了半天的冰疙瘩忽然化了。他往李货郎看,不知啥时候,货郎又闭上了眼,但嘴角带着点笑,像是听见了这话。

大山从药房跑出来,手里拿着个玻璃针管:“快!盘尼西林准备好了,让病人躺到床上去!”他往李货郎身边凑,“别担心,这是卫生院新到的药,比你们弄来的那批新鲜。” 秀儿刚要跟着往病房走,被书记叫住了:“秀儿同志,你等一下。”书记从抽屉里拿出个布包,“这是王主任贪的救济款里,该给你家的那份,一共二十三块五,还有五尺布票,你点点。”他又递过个红本本,“这是县里发的奖状,说李货郎同志坚持原则,揭发贪腐,是咱公社的榜样。” 秀儿捏着布包和奖状,手指抖得厉害,眼泪掉在红本本上,晕开片淡淡的水痕。“谢谢……谢谢书记……”她往病房跑,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棉花。

二狗子和王福顺蹲在卫生院门口抽烟,阳光晒在身上,暖乎乎的。远处传来拖拉机声,是狗剩开着队里的车往回走,车斗里装着从王主任家搜出的救济粮,麻袋上印的“救济”二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楚。 “开春该种麦子了。”王福顺磕了磕烟袋锅,“今年的种子够了,公社说要给咱屯子多拨点稻种,是新培育的品种,说能比往年多打两成。到时候让翠兰开拖拉机去拉,她车技稳当。” 二狗子往天上看,雪后的天蓝得像块染布,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地叫,像是在商量着筑巢。他忽然想起春花说的,鸡窝里那只芦花鸡今早下了个双黄蛋,说要给虎娃送去——那孩子自从退了烧,总吵着要吃鸡蛋羹。

“回去吧。”二狗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雪,“得赶在晌午前把拖拉机开回队部保养,下午狗剩还得用它。”

往回走时二狗子想起昨晚藏在炕洞的盘尼西林,等李货郎好了,或许用不上了,但留着总没错——谁知道哪个冬天,这药又能救谁的命呢。 快到村子口时,看见强子举着个铁皮哨子在雪地里跑,看见他们就喊:“爹!二狗子叔!我娘说家里的母鸡孵出小鸡了,一共六只,毛茸茸的像团黄线球!” 王福顺笑了,往强子头上拍了下:“小兔崽子,不好好看着鸡,跑出来疯啥?小心被黄鼠狼叼了去!”

强子撅着嘴,把哨子塞回兜里:“我是来迎你们的!”秀儿婶子说过等李货郎叔好了,就请我们去她家吃鸡蛋羹,放红糖的那种!

二狗子笑了,赶紧让强子上了拖拉机,拖拉机碾过融雪的路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辙,辙里很快积满了水,映着蓝盈盈的天。远处的炊烟升起来了,笔首笔首的,像支蘸了墨的笔,在天上写着啥。二狗子发动机器,拖拉机“突突”地往前跑,车斗颠得人发颤,却透着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 他忽然想,等李货郎好了,得让他教自己认字。把这屯子里的暖心事,一笔一笔记下来,就像记那本账册一样,清清楚楚,亮亮堂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