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太阳像块冻在天上的铜盘，刚过晌午就往西边沉，把雪地照得晃眼。虎娃揣着块冻得梆硬的窝头，踩着没膝的积雪往屯子东头的场院挪——昨儿个强子说要带他去河湾滑冰，还说铁蛋儿新做了把木冰车，滑起来能跟风似的。
“虎娃！这儿呢！”场院边的老榆树下，强子正踮着脚挥手，棉帽檐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他脚边戳着个半人高的雪堆，铁蛋儿正蹲在旁边往雪堆上安煤块，俩黑黢黢的煤核儿往雪人脸颊上一按，倒像长了双笑眼。
虎娃刚跑过去，就被铁蛋儿拽着往雪堆后躲：“别出声，看我的！”铁蛋儿往手里呵了口白气，从棉袄兜里掏出个冻红的胡萝卜，“这鼻子得安歪点才好看，像王老五家那只歪鼻子老山羊。”说着“啪”地把胡萝卜往雪人脸中间一插，雪水顺着胡萝卜缝往下淌，在下巴上冻成串细冰碴。
三个半大孩子围着雪人乐了半天，虎娃伸手摸了摸雪人肚子，冻得手心发麻：“咱给它戴个帽子呗？”他想起娘藏在箱底的那顶蓝头巾，去年秋天割稻子时娘总戴着，边角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喇叭花。
“戴啥头巾，太娘们气。”强子往场院角落跑，回来时怀里抱着顶破草帽，是夏天看场人戴的，帽檐缺了个角，还沾着片干麦秸。他把草帽往雪人头上一扣，帽檐压得太低，差点把煤核儿眼睛给遮住，“你看这样，像不像公社来的放映员？”
铁蛋儿笑得首拍大腿，脚下一滑差点摔进雪堆：“像！就是这雪人没胡子，不像放映员总叼着烟袋。”他往棉袄兜里掏了半天，摸出把晒干的麦秸，一根根往雪人下巴上粘，粘了半天掉了一地，最后干脆把整捆麦秸往雪人脖子上一围，倒像披了件蓑衣。
“玩够了没？”虎娃往河湾方向瞅，那里的冰面在太阳底下泛着蓝盈盈的光，“再不去滑冰，日头该落了。”他昨儿个特意央求爹把那双露脚趾的棉鞋缝了缝，娘用碎布在鞋头打了个补丁，走起路来脚底板总算不冒凉风了。
强子正要用脚踹雪人肚子，被铁蛋儿一把拉住：“别踹！等会儿回来再玩打雪仗，把它当堡垒！”铁蛋儿扛起靠在树上的冰车，木头板子上钉着两根粗铁丝，滑刃磨得锃亮，“走，让你见识见识我的‘飞箭号’！”
河湾的冰面冻得结结实实，踩上去“咚咚”响，像敲在空木头上。岸边的芦苇丛被雪压弯了腰，梢头挂着串冰棱子，风一吹叮叮当当作响。铁蛋儿把冰车往冰上一放，盘腿坐上去，手里攥着两根木钎子往冰面一撑，冰车“嗖”地滑出去老远，棉裤腿扫起的雪沫子像条白尾巴。
“看我的！”强子也拖出自己的冰车，是用破木箱板做的，左右两边各钉了块铁皮，滑起来总往一边歪。他刚坐上去没滑两步，“哎哟”一声连人带车撞在冰面上的枯树枝上，冰车翻了个底朝天，人摔在雪窝里，棉帽滚出去老远，露出冻得通红的耳朵。
虎娃笑得首不起腰，刚要跑过去拉他，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手掌按在冰面上，疼得像被针扎。他正咧着嘴搓手，就见强子从雪窝里爬起来，抓起把雪团成球，“嗖”地朝他扔过来，正打在虎娃后颈窝，凉丝丝的雪沫子顺着衣领往里钻。
“你敢打我！”虎娃也攥起雪球反击，可他力气小，雪球没扔到强子跟前就散了。铁蛋儿在远处看见，也掉转冰车往回滑，顺手从冰面抓了把硬雪，团成个紧实的雪球，瞅准强子的后背就砸过去，“让你偷袭！”
强子被砸得往前一个趔趄，转身就要追铁蛋儿，却被虎娃从旁边抱住腰。三个孩子在冰面上滚作一团，棉裤上沾的雪化成水，又很快冻成层硬壳，走起路来“咔哧咔哧”响。铁蛋儿忽然指着远处喊：“快看！那是不是秀儿婶子？”
河湾那头的土路上，秀儿正挎着个竹筐往这边走，筐沿上搭着块蓝布，被风吹得鼓鼓的。她走得很慢，手总护着肚子，棉鞋踩在积雪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虎娃赶紧把身上的雪拍掉：“秀儿婶子准是来叫咱们回家吃饭的。”
秀儿走到近前，往三个孩子冻得通红的脸上看，眼里带着笑：“刚从供销社路过，看见铁蛋儿娘在找你，说你把家里的锛子偷出来了。”她把竹筐往地上一放，掀开蓝布，里面是三个冻梨，黑黢黢的像块煤，“快拿着吃，解解渴。”
铁蛋儿脸一红，从棉袄里掏出把小巧的木锛子，锛刃上还沾着冰碴：“我就想用它削个冰陀螺，没敢拿大锛子。”这木锛子是他爹给队里修农具时剩下的边角料做的，刃口磨得不算锋利，却正好能削冰块。
“冰陀螺？”秀儿往河湾深处看，那里的冰面结得最厚，往年孩子们总爱在那儿抽陀螺，“你们会做？”她蹲下身时格外小心，手撑着膝盖慢慢往下挪，“前儿个李货郎还说，他小时候做冰陀螺，总爱在中心嵌颗铁钉，转起来又稳又快。”
强子眼睛一亮：“婶子，你会做不？教我们呗！”他早就想有个冰陀螺了，去年看邻村的孩子抽陀螺，转起来能唱小曲似的，馋得他好几晚没睡好。
秀儿笑了笑，从筐里又拿出块冻得硬邦邦的红薯：“我哪会这个，不过李货郎说过法子。得找块透亮的坚冰，先削成圆疙瘩，再用热水慢慢烫出个尖儿，中心钻个眼儿，嵌上铁钉就成了。”她往远处的草垛指了指，“草垛旁边的冰窖里，藏着夏天存的冰块，那冰结实，做陀螺正好。”
三个孩子听得首点头，铁蛋儿扛起冰车就往草垛跑：“我去拿冰！”虎娃和强子也跟在后面，秀儿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着！”她望着孩子们的背影，手轻轻放在肚子上，脸上的笑像被太阳晒化的雪，慢慢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