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做冰陀螺(1 / 1)

草垛旁的冰窖盖着层厚厚的麦秸,足有半尺多厚,是秋末时特意铺上去的,就为了挡住寒风,好让冰块能存到来年开春。铁蛋儿蹲下身,双手抓住麦秸往旁边掀,麦秸里裹着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落进他的棉鞋里,凉得脚心发麻。掀到第三把时,冰窖的木板盖露了出来,冻得硬邦邦的,边缘还结着圈冰棱子,像镶了圈水晶。

“我来帮你!”强子也凑过来,俩人抓住木板盖的边缘使劲往上抬,“嘿哟”一声,木板盖“哐当”翻在雪地上,一股白花花的寒气“腾”地从窖里冒出来,扑在脸上像冰碴子扎,仨孩子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窖里黑黢黢的,借着头顶的天光往下看,几十块方冰码得整整齐齐,块块都有二尺见方,是夏天河湾涨水前凿的。那时候水刚没过膝盖,队里的壮劳力轮流下到河里,用钢钎子把冰面凿成方块,再用撬棍撬起来,抬到这窖里码好。现在看来,每块冰都晶莹透亮,里面冻着的草叶、小虫子看得清清楚楚,像块块冻住的月光,藏着夏天的影子。

“就这块!”铁蛋儿指着最顶上那块巴掌大的碎冰——想来是码冰时不小心碰掉的边角料,正好够做个冰陀螺。他趴在窖边伸手去够,胳膊不够长,虎娃赶紧从旁边捡了根枯树枝递给他,铁蛋儿用树枝把冰块勾到窖口,双手捧起来时,冰块凉得像块烙铁,激得他手一抖差点掉地上。

“小心点!”虎娃赶紧伸手托了一把,冰块表面滑溜溜的,沾着层细密的白霜,是窖里的寒气凝的。铁蛋儿把冰块往棉袄里一揣,贴身的单衣瞬间就湿了一片,他却咧着嘴笑:“这样冰才化不了,我爹存冻梨都这么干。”

往河湾冰面走时,冰块在怀里硌得慌,铁蛋儿干脆把它抱在手里,冰碴子蹭在棉袄前襟上,很快化了片湿痕,风一吹冻得硬邦邦的,像贴了块铁皮。虎娃盯着他手里的冰看,忽然说:“这冰里有片叶子,像只小蝴蝶!”

铁蛋儿低头瞅了瞅,还真是,一片黄灿灿的杨树叶冻在冰块中间,叶脉清清楚楚,确实像只展翅的蝴蝶。“等做成陀螺,转起来这蝴蝶准能飞!”他把冰块举到太阳底下,阳光穿过冰块,在雪地上投出个亮晃晃的光斑,那片叶子的影子就在光斑里晃,真像要飞出来似的。

到了河湾最平整的那块冰面,铁蛋儿把冰块往地上一放,“咚”地一声,冰面震得嗡嗡响。他从棉袄里掏出那把木锛子——这是他攒了半个月的糖渣子,跟队里的木匠换的。锛子是用枣木做的,把儿被手得光溜溜的,就是刃口有点钝,是上次修犁耙时磨坏的,木匠说没用了,铁蛋儿却捡回来磨了又磨。

“看我的!”铁蛋儿攥着锛子,对着冰块的边角轻轻往下削。锛子刃口钝,削下去只掉下来点冰碴子,像撒了把盐。他不甘心,使劲再削,“咔嚓”一声,冰角没削掉,倒把锛子嵌进冰里了,费了半天劲才,刃口上还沾着冰屑。

“用这个!”虎娃忽然从兜里掏出块碎瓷片,是前儿个娘摔了碗,他偷偷捡了块最大的,边缘磨得不算太锋利,却比木锛子趁手。这瓷片原是只粗瓷碗的边,带着点蓝盈盈的釉彩,是春花婶子前年从公社供销社换的,现在碎了,倒成了好工具。

强子也凑过来,捏着瓷片往冰块边缘刮。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像根根小胡萝卜,指尖还裂着口子,是昨儿个帮爹劈柴时冻的,刮了没两下就疼得“嘶嘶”吸凉气,却还是攥着瓷片不肯撒手:“我爹说,干活就得有股劲,不然啥也干不成。”

仨孩子围着冰块忙活开了。铁蛋儿用锛子凿大块,强子和虎娃用瓷片刮边角,冰屑飞得满脸都是,落在睫毛上就冻成了霜,仨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笑得首不起腰。虎娃的鼻尖上沾了片冰碴,像颗白麻子;强子的棉帽檐上挂着冰屑,活像个小老头;铁蛋儿最逗,嘴角沾着点冰沫子,说话时首冒白气,像嘴里含着块干冰。

“差不多了!”半个时辰后,铁蛋儿把冰块举起来看,原本方方正正的冰块被削成了个圆乎乎的疙瘩,就是不太规整,一边高一边低,像个歪脑袋的胖娃娃。他把冰块往冰面上一放,刚松手,冰块“咕噜”就倒了,在冰面上滚出老远。

“这样转不起来吧?”虎娃有点泄气,往手心呵了口白气搓了搓,刚才刮冰时太使劲,手心被瓷片划了道小口子,渗着点血珠,在雪地里看着格外红。强子捡起滚远的冰疙瘩往回扔,冰块砸在冰面上“啪嗒”响,弹起来时掉了个小角。

“别急,我有招!”铁蛋儿忽然一拍大腿,想起秀儿婶子说的话,“得用热水烫,把不圆的地方烫光滑了。”他转身就往场院跑,河湾边那个破陶罐还在,是夏天放牛时大家喝水用的,罐口缺了个角,罐身上裂着道缝,却还能装水。

强子也跟着跑,俩人跑到陶罐边,强子蹲下身用手往罐里捧雪,雪刚到罐底就化了些,沾得他满手都是水,很快冻成了冰。铁蛋儿干脆把陶罐往雪地里一扣,转了两圈,罐里就装满了雪,他抱着陶罐往场院走,罐底的雪顺着裂缝往下掉,在雪地上拖出道白印子。

场院边的炭火堆还冒着火星,是早上他们烤红薯时留的,上面盖着层灰,用树枝一扒,红通通的火炭就露了出来。铁蛋儿把陶罐往火堆边一放,雪在罐里慢慢化了,先是变成雪水,咕嘟咕嘟冒泡,没一会儿就冒起了白气,罐口的裂缝里还往外喷着热气,把旁边的雪都烘化了一圈。

“差不多了!”铁蛋儿等不及水烧开,用树枝把陶罐勾离火堆,又找了根细柳条,剥了皮当蘸水的棍儿。他捧着冰疙瘩蹲在火堆边,用柳条蘸了点热水,往冰疙瘩高出来的地方轻轻一抹,热水一沾冰面就“滋滋”响,腾起缕白气,冰面立刻陷下去一小块,变得光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