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刚歇下,余烬还泛着红,秀儿用铁铲往陶盆里舀火炭时,火星子“腾”地窜起来,燎了燎她额前的碎发。这陶盆是前儿个二狗子从老周头家借来的,黑黢黢的盆沿上裂着道细缝,是去年冬天烤红薯时烧裂的,却不耽误用,往屋当间一放,没多久就把寒气逼退了半尺。
“慢着点,别烫着。”李货郎坐在炕沿上,声音还有点发虚,却比前几日清亮多了。他刚能下床走路,公社卫生院的大夫说亏得送得及时,再晚两天,这肺上的毛病就难治了。此刻他看着秀儿弯腰舀火炭,总忍不住想伸手扶一把,却被秀儿笑着按住:“你歇着吧,这点活我还干得动。”
陶盆里的火炭“噼啪”响着,秀儿又往里面添了把细柴,是劈好的桦木渣子,烧起来没烟,还带着股松香味。她把盆往炕桌底下挪了挪,让炭火的热气能往西周散,又从灶房端来个粗瓷碗,里面盛着红糖块,是前儿个公社书记送来的救济品,说是给她补身子的。
“秀儿婶子,我来帮你烧火盆!”铁蛋儿从门外钻进来,棉帽上的雪沫子蹭在门框上,留下串白印子。他身后跟着村长王福顺两口子,老周头和媳妇儿,村长媳妇手里挎着个竹篮,掀开蓝布一看,里面是六个鸡蛋,圆滚滚的,还带着点鸡粪,是刚从鸡窝掏出来的。
“听说你家请大伙儿喝糖水,就揣了几个鸡蛋来。”村长媳妇把竹篮往灶台上放,眼睛往李货郎脸上瞅,“货郎这气色好多了,前儿个见他还脸白得像张纸呢。”李货郎赶紧起身要让坐,被王福顺按住:“坐着吧,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气。”
说话间,院里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二狗子和春花一前一后走进来,春花怀里抱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三个红薯,个头不大,却圆滚滚的,是去年窖里存的,表皮有点皱,烤着吃最甜。“我估摸着火盆正好能烤红薯,就从窖里翻了几个。”春花往炕边挪,手护着肚子慢慢坐下,棉裤上沾着的雪化了,在褥子上洇出个小湿印。
紧接着,翠兰和狗剩也来了,翠兰手里拿着把炒黄豆,是用队部的大铁锅炒的,装在个铁皮盒里,摇起来“哗啦”响。“昨儿个炒豆子时多炒了点,给孩子们当零嘴。”狗剩则扛着把柴火,是劈好的硬杂木,块块都像巴掌大,“听说你家柴火不多了,我从队里抱了点来。”
最后来的是李寡妇和虎娃,还有大山带着强子,老周头两口子挎着筐,里面是半筐冻梨,刘婶儿拎着串干红枣,红红火火的像串小灯笼。不大的土坯房瞬间挤满了人,炕沿上坐满了,剩下的就围着火盆蹲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语的,倒比平时热闹了三分。
“都快坐,我这就煮糖水。”秀儿往灶房走,李货郎要跟着,被她瞪了一眼:“老实坐着!”王婶儿赶紧起身搭把手,往锅里舀了三瓢雪水,又把红糖块掰了半块扔进去,“这红糖得多搁点,才够甜。”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虎娃和铁蛋儿、强子三个孩子早凑到一起,蹲在火盆边扒拉炭火,眼睛瞪得溜圆。
“我来埋红薯!”强子抢过春花带来的红薯,在衣襟上蹭了蹭灰,就往火盆里埋,炭灰“噗”地扬起一层,呛得他首咳嗽。翠兰赶紧往他脸上扇了扇:“慢点埋,得用热炭捂着,不然烤不熟。”说着用树枝把红薯往炭里推了推,又盖上层热灰,只露出个小尖儿。
老周头蹲在火盆边,吧嗒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和火盆里的炭火相映,倒像两颗小星星。“货郎啊,你这病能好,全靠大伙儿帮衬。”老周头往李货郎那边吐了个烟圈,“那天二狗子开拖拉机送你去公社,轮胎在雪窝里陷了三次,都是大山和狗剩跟着推车,才没耽误工夫。”
李货郎望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眼睛有点发热:“我都听说了,那袋玉米面,还有春花藏的盘尼西林……”话没说完就被二狗子打断:“说这些干啥!你忘了前年我家虎娃发烧,还是你连夜背着去公社的?”春花也跟着点头:“就是,邻里街坊的,谁还没个难处。”
刘婶儿往孩子们手里塞红枣:“快吃,这枣甜着呢。”虎娃把红枣往兜里揣了两个,又拿了一个往嘴里塞,枣核刚吐在地上,就被铁蛋儿捡起来扔到火盆里,“我娘说枣核烧着能驱邪。”惹得大伙儿都笑了。
正说着,锅里的糖水“咕嘟咕嘟”开了,冒出的白气把房梁上的蛛网都熏得晃动起来。秀儿用粗瓷碗盛了,一碗碗端给众人,王福顺接过碗先吹了吹,抿了一口,咂咂嘴:“甜!真甜!比供销社卖的糖块还甜。”李寡妇喝了两口,眼圈有点红:“这要是在早年间,哪能喝上这么甜的糖水。”
大山往火盆里扔了个土豆,是从怀里掏出来的,带着点体温:“我这土豆是刚从窖里拿的,保准面。”强子赶紧把土豆往炭里埋,虎娃则学着铁蛋儿的样子,把刘婶儿给的红枣核都扔进火盆,“噼啪”响着,倒像放小鞭炮。
李货郎喝着糖水,看着眼前的光景,忽然想起刚入赘到秀儿家那会儿。那时屋里连个像样的火盆都没有,冬天就靠灶膛里的余温取暖,秀儿总把他的棉鞋揣在怀里焐着。有回他咳嗽得厉害,秀儿大半夜去河湾凿冰,想给他煮点热水,结果掉进冰窟窿,差点没上来。
“想啥呢?”秀儿坐到他身边,往他碗里又添了点糖水,“是不是嫌糖水太甜了?”李货郎摇摇头,握住秀儿的手,她的手还带着灶膛的热气,暖烘烘的。“就是觉得,这日子真好。”他往火盆那边看,三个孩子正抢着扒拉炭火里的红薯,脸上沾的炭灰像只小花猫,“比我小时候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