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包的是啥?像个歪瓜裂枣。”春花笑着打趣,手里的面团在掌心转得飞快,指尖翻飞间就捏出个溜圆的窝,“你看,虎口得像攥着个鸡蛋似的,松了漏馅,紧了面就硬,得找那个不松不紧的劲儿。”
二狗子把沾着黄面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盯着春花手里的豆包首咂嘴。他刚才包的那几个,不是馅从侧边挤出来,就是捏口时把面扯出个破洞,红小豆馅顺着裂缝往外冒,像只流着血的小怪兽。这会儿学着春花的样子,把面团在案板上滚了滚,拇指往中间一按,手腕转着圈扩出个浅窝,舀了半勺豆馅放进去——这次不敢多舀,生怕又包不住。
“对喽,馅别贪多,不然蒸的时候准炸开。”春花看着他小心翼翼收拢面团,指尖沾着干面帮他把裂开的地方捏合,“你娘当年包豆包,头回也跟你似的,包出来的个个带补丁,我爹还说那是‘百家衣’豆包,吃着更吉利。”
二狗子咧着嘴笑,下巴上沾了点黄面,像粘了颗小米粒。他把包好的豆包往盖帘上放,手一抖,豆包歪在一边,跟春花包的那些圆滚滚的“小元宝”比,确实像个缩着脖子的丑鸭子。可他自己瞅着稀罕,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面软乎乎的,带着点弹性,心里头竟比得了新玩具还乐呵。
盖帘是春花她男人前年编的,秫秸杆削得溜光,粗细匀净,圈成三个巴掌大的圆,边缘用细麻绳勒得紧实。往盖帘上摆豆包前,春花总得抓把干黄面撒上去,手腕一抖,面像细沙似的落在秫秸杆缝里,“这步不能省,秫秸杆爱吸潮气,不撒面,蒸好的豆包准粘得拔不下来,揭的时候能把底皮都扯掉。”
二狗子学着她的样子撒面,手劲没掌握好,一把面下去,盖帘上起了层黄雾,呛得他首咳嗽。春花笑着用笤帚苗帮他扫了扫,“傻小子,这面是金粉啊?省着点用,缸底铺的、防粘的,都指望它呢。”说着从面盆里又抓了一小撮,教他怎么手腕轻扬,让面均匀地落在盖帘上,“你看,像给盖帘盖了层薄雪似的,这样就正好。”
屋里的八仙桌早就被腾出来了,三个盖帘排开,像铺了层黄澄澄的垫子。春花包豆包的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左手托着面团,右手舀馅、收口、搓圆,一套动作下来不过眨眼的功夫,豆包落在盖帘上时,总能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像小石子跳进软泥里。不到半个时辰,三个盖帘就摆满了,二狗子包的那几个歪瓜裂枣混在中间,倒像是一群白鹤里站了只灰麻雀,显眼得很。
“歇会儿,烧火去。”春花用布巾擦了擦手上的面,额角沁出层薄汗,在屋里的热气里泛着光,“蒸豆包的火最讲究,得先用硬柴把水烧开,再换玉米芯子慢慢焐,火太猛了,外面糊了里头还生,火太弱了,面发不起来,吃着跟嚼蜡似的。”
灶房里的大铁锅早就刷得干干净净,锅底黑亮,能照见人影。二狗子往锅里添水,水漫过锅底两指高,这是春花教的,水多了蒸汽太冲,容易把豆包冲变形;水少了又怕烧干,糊锅的豆包带着股焦糊味,能把整锅的香味都搅坏。他踮着脚把竹篦子架在锅沿上,篦子上的蒸布是去年用的粗棉布,春花早上就用温水泡透了,这会儿沉甸甸的,铺在篦子上,边角垂下来,像给篦子镶了圈软边。
“慢点挪,别碰着锅沿。”春花端着盖帘过来,二狗子赶紧伸手帮忙,两人小心翼翼地把豆包一个个挪到蒸布上。豆包之间得留着指节宽的缝,春花边摆边说:“这黄米面发起来邪乎,蒸的时候能胖一圈,挨太近了,准得粘成一团,到时候出锅就是‘连体豆包’,分都分不开。”
二狗子盯着摆好的豆包,忽然发现它们像排队的小娃娃,个个间隔均匀,心里头竟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规整美。他数了数,春花包的有五十六个,自己包的七个,加起来正好六十三个,不多不少,够家里人吃好几天了。
盖锅盖前,春花往锅沿上搭了块湿抹布,把缝隙都堵严实了,“这样蒸汽跑不了,豆包才能蒸得透,你听着,等会儿蒸汽顶得锅盖‘咕咚’响,那就是豆包在里头长个子呢。”
灶膛里的火是二狗子刚才引着的,用的是去年晒干的玉米秸,引火快,火苗蹿得高。春花往灶膛里添了两根胳膊粗的松木柴,柴是前阵子劈好的,干透了,扔进灶膛里“噼啪”一响,火苗顿时舔上了锅底,映得春花的脸通红。“这松木柴火力硬,能把水很快烧开,等水开了,就换玉米芯子,那玩意儿烧得慢,火匀,能慢慢焐着。”
二狗子蹲在灶门前,看着火苗在柴禾间跳来跳去,映得灶门口的雪都泛着点红光。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先是锅底冒小泡,像鱼吐的气,接着水泡越来越大,“咕嘟咕嘟”地翻涌,蒸汽顺着锅盖缝往外钻,在门框上凝成小水珠,顺着木头往下淌,像给门框镶了圈水晶边。
“记着时辰,从水开算,得蒸够半个时辰。”春花指着墙上的挂钟说。那钟是个老座钟,黄铜的钟摆来回晃,“滴答滴答”的声儿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钟面上的漆掉了不少,数字都模糊了,可走时准得很,“当年我嫁过来,你爷就说这钟比人都靠谱,蒸豆包、煮饺子,全指望它看时辰。”
二狗子盯着钟摆,心里默数着数。蒸汽越来越浓,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在房梁上绕了圈,凝成大水珠,“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的铜盆里。那铜盆是用来接房梁上的水的,盆底早就积了层水,水珠掉进去,溅起细小的水花,跟钟摆的“滴答”声凑在一起,倒像谁在轻轻敲着鼓点。
春花趁着蒸豆包的功夫,把刚才二狗子包坏的那几个豆包揉碎了,重新掺进面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