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做豆包(1 / 1)

“狗剩,把缸刷干净!”春花嗓门从屋里传出来,惊得窗台上的冰花簌簌掉渣。二狗子“哎”了一声,刷缸是个苦差事。缸沿结着冰碴子,二狗子哈着白气用丝瓜瓤子蹭,手冻得通红,像揣了俩冻萝卜,可越使劲越觉得痒,最后干脆把棉袄袖子撸起来,用带着体温的胳膊肘去蹭——这是他爹教的法子,人身上的热气能焐化薄冰,就是胳膊肘得遭点罪,蹭完红一片,碰着棉袄都刺挠。

“这缸得留着盛粘豆包,半点油星子不能沾。”春花端着盆玉米糊糊从屋里出来,见二狗子正对着缸底哈气,忍不住笑,“你真傻,拿热水烫一遍不就得了?”二狗子这才反应过来,拍着脑门首乐,跑回灶房舀了瓢刚烧好的热水,哗地倒进缸里,顿时腾起一团白汽,冰碴子在水里咕嘟咕嘟化了,混着泥灰沉在缸底,看着倒像碗没搅开的糊糊。

这时候的北大荒,村子里的人家都在忙一件事——做粘豆包。饺子金贵,一年到头也就小年、除夕、初一、十五能吃上,白面得攒着,猪肉也分不上两斤,寻常日子里,能顶饱又带点甜滋味的,就数这黄米做的粘豆包。进了腊月门,谁家不蒸上几大锅,冻在仓房里,从腊月二十三能吃到正月十五,早起馏俩揣怀里,走在路上啃着,黏糊糊的甜劲儿能从嗓子眼暖到心窝子。

做粘豆包,头一步是磨黄米面。天还没亮透,村长王福顺就背着半袋黄米往村西头的磨房去,脚踩在雪地上,棉鞋里的毡垫吸饱了寒气,走一步就咯吱响,像踩着串冻硬的糖葫芦。磨房的木门冻得粘在门框上,他掏出揣在怀里的酒壶,往门轴上倒了点,等了片刻,猛一使劲,门“吱呀”一声开了,带着股陈年老灰的味儿,混着里面的谷糠香扑面而来。

磨盘是石头的,大的像口倒扣的锅,小的叠在上面,边缘被磨得溜光,沾着去年的黄米面,干得像层壳。王福顺先往磨眼里撒了把黄米,摇着木柄试了试,石磨转得沉,磨出来的面带着点颗粒,他皱着眉往磨盘缝里浇了点温水——这是老法子,石磨见了潮气,磨出来的面才细,像筛过的白面似的。

等二狗子牵着驴来的时候,磨房里己经飘着黄米的甜香了。驴被蒙着眼睛,围着磨盘转圈圈,蹄子踩在碎谷糠上,发出沙沙的响。黄米从磨眼里往下漏,像串断了线的金珠子,落在磨盘上,被碾成细细的粉,顺着磨盘的纹路淌下来,积在底下的木盆里,白中带点黄,看着就像掺了金沙。二狗子蹲在旁边,时不时用笤帚把沾在磨盘上的面扫下来,嘴里哼着小调,哈出的白气在灯光里飘,倒像是给这单调的转圈添了点活气。

磨好的黄米面得用细罗筛。春花把罗子架在大盆上,二狗子站在旁边帮忙扶着,她一把把往罗子里倒面,胳膊来回晃,罗子筛得嗡嗡响,细面像黄蒙蒙的雨,落在盆里堆成小山,罗子里剩下的粗颗粒,还得倒回磨房再碾一遍。“这面得细,不然蒸出来剌嗓子。”春花擦了擦额角的汗,虽然屋里烧着炕,可筛面费力气,她的头巾都沾了层黄粉,看着像落了场金雪。

筛好的面要发。春花把黄米面倒进大瓷盆,兑上温水,用筷子搅成絮状,再下手揉——这活最费劲儿,面粘得很,沾在手上甩不掉,得边揉边往手上抹点干面,不然能把手指头粘成一团。揉到面团光溜溜的,像块黄澄澄的肥皂,就盖上棉被,放在炕头最暖的地方。炕洞里烧着玉米芯,火不旺,却能持续放热,被角得掖严实,不能让凉气钻进去,不然面发不起来,蒸出来会硬得像石头。

发面的时候,该准备豆馅了。做豆馅得用红小豆,这豆子金贵,平时舍不得吃,都留着过年做粘豆包。前一天晚上,春花就把豆子泡在缸里,冷水泡上一夜,豆子吸足了水,胖乎乎的,用手一捏就软。第二天一早,她把泡好的豆子倒进大铁锅,添足了水,盖上木锅盖,灶膛里烧着劈好的松木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咕嘟咕嘟地翻着花,豆子的香味混着松木的清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引得二狗子隔一会儿就往灶房跑。

“还没好呢,急啥?”春花用锅铲搅了搅锅里的豆子,豆子己经烂了,一碾就成泥。她把火调小,让豆子在锅里慢慢焖,时不时往里面撒点糖精——那时候糖金贵,屯子里人都用糖精代替,一小勺就能甜得人咧嘴,撒的时候得手抖着来,多了就发苦。焖到锅里的水收得差不多,豆子成了稠糊糊的,就倒在瓦盆里,趁热用擀面杖捣。擀面杖是枣木的,沉甸甸的,捣下去的时候,豆子泥溅起来,沾在春花的蓝布围裙上,像缀了些红玛瑙扣子。

捣好的豆馅得晾着。刚出锅的馅烫得很,得倒在簸箕里摊开,放在窗台上吹凉。窗外的风呼呼地刮,带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豆馅上很快结了层薄皮,用手摸上去凉凉的,甜香味却更浓了。

面发得差不多了。春花揭开棉被,一股酸香味儿冒出来,面团比原来大了一倍,上面布满了小气孔,像撒了把芝麻。她用手指按了按,面团软软的,能弹回来,就知道发得正好。把面团倒在案板上,案板上撒着干黄米面,防粘,她蘸着干面把面团揉匀,把里面的气排出去,揉到面团又光又滑,就揪成一个个小剂子,像捏橡皮泥似的,把剂子搓成圆滚滚的球。

接下来就是包豆馅了。春花左手托着面剂子,右手拇指往剂子中间按,转着圈捏出个窝,像个小酒杯,然后舀一勺豆馅放进去,用虎口慢慢往上收,把口捏紧,再搓成椭圆的形状,在手里颠了颠,一个粘豆包就成了。二狗子也学着包,可他的手笨,面剂子捏不圆,豆馅放多了,捏口的时候馅从旁边挤出来,沾得满手都是,黄面和红馅混在一起,像只花爪子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