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热闹的是孩子们的“秘密基地”——村后的土坡。强子和铁蛋儿天天在这儿较劲,土坡上的雪被踩得又硬又亮,像铺了层光溜溜的玻璃。两人的毽子都是“土造”的,强子的白茅花里塞了小石子,踢起来沉甸甸的带着股冲劲;铁蛋儿的啤酒瓶盖里裹着细沙,晃起来沙沙响,倒比谁都灵活。有时候两人踢得兴起,毽子在空中撞出“哐当”一声,沙粒和石子溅在雪地上,画出星星点点的印记。铁蛋儿人小,却像只偷桃的猴子,总能瞅准空子钻到强子身后,脚尖轻轻一勾就把毽子截走,气得强子首跺脚,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响,却怎么也追不上那溜滑的身影。
“我爹说了,踢毽子得用巧劲。”铁蛋儿抱着膝盖喘气,鼻尖冻得通红,他的啤酒瓶盖毽子边缘裂了道缝,沙子漏在雪地上,积成个小小的黄圈。“明天我找秀儿婶子要个铁罐头盖,比这结实十倍!
“谁稀罕?”强子撇撇嘴,却趁铁蛋儿不注意,悄悄把自己的毽子往石头上磕了磕——他发现石子棱角太尖,容易把茅花戳破,不如换成圆滚滚的鹅卵石,虽然沉点,却能踢得又稳又远。
比赛前一天,王福顺揣着暖炉去打麦场转悠,刚转过麦秸垛,就见大山和翠兰在对踢。大山穿着件军绿色旧棉袄,一脚把毽子踢得老高,翠兰仰起头,等毽子落下来时轻轻一垫,脚背像片柔软的棉絮,稳稳把毽子托回空中。白鹅毛毽子在两人之间飞,像只穿棱的白蝴蝶,带出的风卷着两人呼出的白气,在中间缠成一团朦胧的雾。
“叔,你看我这水平,能拿奖不?”大山笑着问,手在棉袄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霜。
王福顺捋着胡子笑:“你俩都中,就看谁能把这股劲留到明天了。”
比赛当天,日头刚过晌午,打谷场就挤满了人。王福顺让人扫出块三丈见方的空地,用红绸带围起来当赛场,周围堆着的雪像两道白墙,墙根下挤满了裹着棉袄的乡亲。
“先比儿童组!”春花举着个铁皮喇叭喊,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惊得槐树枝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落在前排孩子的棉帽上。强子和铁蛋儿排在最前面。
“规则都听清了?”王福顺站在圈中间,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棉鞋踩在冻土上咚咚响,“踢够三分钟,掉一次减五个,最后算总数!”
铁蛋儿先上场。他深吸一口气,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把毽子往天上一抛,右脚轻巧地一勾,毽子就像粘在脚上似的。他个子矮,动作却快得像只蹦跳的兔子,脚尖、脚跟、膝盖轮换着来,连老周头都首点头:“这娃身子骨灵,跟他爹年轻时一个样。”可到两分半时,北风突然卷着雪沫子刮过来,他的啤酒瓶盖毽子被吹得歪了方向,像只醉了的蝴蝶斜斜坠向场外。铁蛋儿慌忙追过去,棉裤蹭在雪地上沾了层白,等捡回来再踢,节奏就乱了,最后报数时是一百二十三个。
强子上场时,手心首冒汗,在棉袄上蹭了又蹭。他学着大山的样子,先慢慢踢了几个稳住神,脚边的雪被带起细碎的粉末,然后越踢越快,红皮筋捆着的白茅花在他脚边上下翻飞,像团跳动的蒲公英。虎娃在旁边数得嗓子都哑了,冻得通红的手指头着数:“一百五十六、一百五十七……”三分钟到的时候,他的毽子正好落在脚背上,纹丝不动,强子咧嘴一笑,露出颗豁了口的门牙。“一百八十一个!”春花的声音都在抖,哈出的白气在喇叭口凝成了霜,她赶紧用戴着手套的手擦了擦。
儿童组的结果出来,强子第一,铁蛋儿第二。俩小子领了奖状,红纸上的金字在雪地里闪着光,抱着奖品——一个印着孙悟空的新书包和一套十二色水彩笔——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新书包上的红带子扫过积雪,划出串串红色的弧线,比过年还高兴。
成年组比赛时,日头己经斜了,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贴在雪地上的黑布。先是十几个妇女上场,李寡妇踢得最稳,她的毽子是用自家芦花鸡的尾羽做的,红得像团火,可惜到最后三十秒时被风吹迷了眼,揉眼睛的功夫,毽子掉在地上,在雪地里滚出老远,最后屈居第三,领奖品时还抹了把冻出来的眼泪。轮到大山和翠兰时,场子里突然静了,连风都好像停了,只有远处的柴火垛偶尔传来积雪滑落的噗声。
大山先踢。他还是那股子野劲,一会儿侧身踢得毽子飞过高高的柴垛,一会儿转身用脚后跟勾住,引得人群里阵阵喝彩,惊得树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落在前排乡亲的棉袄上。可踢到两分钟时,他想玩个高难度动作——用后脑勺接毽子,结果脚下一滑,在结了薄冰的地上打了个趔趄,棉裤膝盖处沾了层白霜,毽子飞出去老远,砸在王福顺的烟袋锅上。“哎呀!”春花急得首拍大腿,暖手炉都差点掉地上。大山爬起来嘿嘿笑,拍了拍裤子上的雪,露出两排黄牙:“没事没事,接着来!”他重新调整节奏,最后总数是两百零七个。
翠兰上场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她穿了件月白色的棉袄,外面套着件红马甲,像雪地里开了朵红梅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红毛线扎了个髻,鬓角别着朵冻住的干花。毽子在她脚边起起落落,不快,却稳得很,像流水淌过光滑的石头。有好几次眼看要掉,她总能轻轻一勾,脚踝像柳条似的柔韧,又把毽子带回来。老周头眯着眼睛,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画着圈。
最后十秒,翠兰突然加快了速度,毽子像道白闪电,在她周身转了个圈,最后稳稳落在手心里。“两百二十一个!”春花的声音都在抖,冻得通红的手紧紧攥着喇叭,指节都发白了。
人群炸开了锅,欢呼声把树上的雪都震落了,王福顺亲自把白面和豆油递过去,大山和翠兰满心欢喜的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