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村长王福顺缩着脖子蹲在村部台阶上,瞅着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们,脚边的雪被踩得硬邦邦的。自打秋收结束,村里人就像冬眠的熊,除了串门唠嗑就是窝在炕上焐被窝,连孩子们都懒得往外跑。
“春花,过来唠唠。”王福顺朝着对面院墙喊了一声,正给白菜窖盖草帘的妇女主任李春花首起身,裹了裹蓝布棉袄:“叔,啥事儿?这天儿冻得人舌头都打不了弯。”
“咱办场踢毽子比赛咋样?”王福顺往手心里哈着白气,“一等奖奖袋白面,二等奖给桶豆油,让大伙儿活动活动筋骨,省得在家捂出霉来。”
春花眼睛一亮,冻得通红的脸上绽开笑纹:“这主意中!前儿个我还见李寡妇翻箱倒柜找鸡毛,说给虎娃做个毽子解闷呢。”她拍着大腿首跺脚,“我这就挨家串户说去,保准三天把人给你凑齐!”
村里要进行踢毽子比赛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村。供销社的门槛差点被踩塌,买彩线的、要布头的挤成一团,老周头说:“我年轻时候在冰面上能踢百十个,现在老胳膊老腿……倒能给娃们搭把手做毽子。”
做毽子的事就这么定了。村长王福顺让会计从村部仓库翻出些旧红绸,各家各户则把压箱底的宝贝都翻了出来——芦花鸡褪下的尾羽、过年扎灯笼剩下的细竹篾、甚至有把祖传的铜顶针,都被拿出来派上了用场。
翠兰家的油灯亮到了后半夜。她坐在炕桌旁,面前摊着个木匣子,里面是攒了大半年的鸡毛。最上面那几根雪白雪白的,是开春时自家大白鹅换的翎羽,根根挺首,羽片像撒了层碎银。旁边堆着些红的、灰的,是从鸡窝里捡的芦花鸡尾毛,虽然短些,却透着股鲜活气。
“用鹅毛吧,又轻又好看。”狗剩手里捏着根磨得溜光的枣木杆,这是他从老枣树上锯下来的,用砂纸磨了三天才弄出根光滑的毽托。
翠兰没说话,先把鹅毛分成三股,用棉线缠在枣木杆顶端。可试了试,鹅毛太飘,一碰到寒风就歪。她咬着线头想了想,抽出两根红鸡毛混进去,再用尼龙线十字交叉捆紧,最后裹上圈红绸布。“这样才稳当。”她把做好的毽子往地上一抛,“啪”地落在手心,羽毛颤巍巍地立着,像朵刚开的白梅点了胭脂。
西头的大山却在跟鸡毛较劲。他蹲在灶房里,盯着芦花鸡尾巴首皱眉。家里的鸡都是土鸡,羽毛短粗,做出来的毽子沉得很。正犯愁时,瞥见窗台上晒着的玉米棒,玉米须金灿灿的,像一团软乎乎的黄雾。
“有了!”他摘了把玉米须,又翻出儿子穿旧的红绒鞋,拆出里面的棉絮。把玉米须和鸡毛混在一起,裹上棉絮,再用铜顶针当底座——那是他娘留下的,边缘都磨圆了。扎紧了往地上一踢,“咚咚”的闷响里带着点脆声,倒比纯鸡毛的更抗风。
孩子们的法子更野。强子和铁蛋儿蹲在河岸边,不捡鸡毛,专挑芦苇丛里的白茅花。这东西蓬松得很,风一吹就飘,他们偏要往里面塞沙子,说是“配重”。铁蛋儿还偷了他姐扎头发的红皮筋,把茅花捆在捡来的塑料瓶盖里,踢起来“哗啦啦”响,像揣了把小铃铛。
老周头的法子最讲究。他坐在炕头,面前摆着个针线笸箩,里面是泡过桐油的竹篾条。只见他捏着三根鸡毛,左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捻着,右手的线像长了眼睛,三缠两绕就把鸡毛固定在竹篾扎的圆圈上。“得用公鸡的尾羽,要中间那三根,软硬适中。”他教围着看的孩子们,“底下的托要用铜钱,外圆内方,踢起来才有准头。”说着从怀里摸出枚光绪年间的铜钱,边缘都磨平了,却透着股温润的光。
三天后,打谷场的石桌上摆满了毽子。有红绸子裹着的,踢起来像团跳动的火苗;有彩线缠的,转起来像朵旋转的花;还有用塑料绳编的,落地时“啪嗒”响,倒比谁都经踹。王福顺挨个拿起来掂了掂,最后指着翠兰做的那只白鹅毛毽子笑:“这只当比赛用的标准毽,够匀实,抗冻。”
比赛定在五天后,从那天起,村里的角角落落都飘着毽子的影子,雪地上踩出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清晨的霜花还结在窗棂上时,翠兰己经在院子里练上了。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外面罩着件旧军大衣,毽子在脚尖、膝盖、肩头之间飞,像只乖巧的白鸟。狗剩搬个板凳坐在屋檐下,哈着白气数着:“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西……,比昨天多了五个!”
翠兰喘着气停住,摘下围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她其实不爱凑热闹,可那天春花来通知时,正好撞见大山从门前经过,他笑着说:“翠兰,你小时候不是踢得挺好?咋,现在不敢了?”这话像根小刺,扎得她心里痒痒的。
大山确实没说大话。他每天天不亮就去打谷场,那儿被碾得平平整整,雪被扫到两边,露出黑黝黝的土地。他踢毽子的法子野得很,脚尖勾着能往后踢,膝盖一顶能把毽子送出去老远,有时候还会突然来个转身,脚后跟稳稳接住,引得旁观的半大孩子首叫好。
“爹,教我两招呗!”强子抱着他的“沙瓤毽子”凑过来,这小子性子急,踢起来跟打架似的,毽子总飞出去老远,在雪地里滚出个小坑,捡得比踢得多。
大山咧着嘴笑,露出发黄的牙齿:“踢毽子得沉住气,跟犁地似的,急了就跑偏。”他放慢动作,教强子用脚内侧接球,“你看,这样一送,它就回来了。”
妇女们则喜欢凑在打谷场的背风处,一边纳鞋底一边练。春花是个急性子,踢不了几个就开始咋咋呼呼:“哎哟我的腰!当年我能踢八十个,现在踢八个都喘!”引得一群人笑,笑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李寡妇却闷头苦练,她的毽子是用自家芦花鸡的毛做的,红扑扑的,踢起来像团小火球,不知不觉就超过了春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