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货郎咬了一口,红薯的甜混着炭火的香,从舌尖暖到胃里,他咂咂嘴:“比我小时候吃过的任何零嘴都香。”小时候在老家,冬天能有块冻红薯啃就不错了,哪见过这样埋在火里烤的,甜得能粘住牙。
天渐渐黑了,窗纸上的光亮慢慢淡下去,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雪又开始下,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像有人在外面撒沙子,又像远处有人在磨面。屋里的火盆却越烧越旺,红堂堂的炭火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连房梁上的蛛网都看得清清楚楚。
孩子们吃饱了红薯土豆,就在炕上打滚,虎娃的棉帽掉在地上,铁蛋儿捡起来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到了鼻子上,像个小老头,惹得强子首笑,扑过去抢,俩孩子在炕上扭作一团,把褥子都蹭乱了,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像朵小白云。王婶儿要起身管,被王福顺按住:“让他们疯去,难得这么热闹,平时一个个在家闷得慌。”
刘婶儿从铁皮盒里抓了把炒黄豆,往每个孩子兜里塞了一把:“揣着慢慢吃,别噎着,这豆子我炒的时候放了点盐,香着呢。”黄豆在兜里“哗啦”响,虎娃摸出一颗往嘴里扔,“咯嘣”一声咬碎,咸香混着豆香,比炒瓜子还好吃。
翠兰则拉着秀儿,教她怎么用火盆烤红枣:“得用热灰捂着,不能挨着明火,不然外面糊了里面还生。”她从刘婶儿带来的红枣串上揪了几颗,往火盆边的热灰里埋,“烤得外皮发皱,有点焦糊味就成,那时候最甜,还带点烟火气。”
老周头两口子帮着收拾碗筷,把空碗往灶台上摞,老周头婆娘边擦碗边说:“秀儿啊,你家这火盆真好,比我家那个陶盆聚热,回头让老周头也给我家换个这样的。”老周头在旁边接话:“这有啥难的,明儿我去河湾挖点胶泥,给你捏一个,保准比这个还结实。”
李货郎望着窗外的雪,听着屋里的笑闹声,火盆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暖得他眼皮都有点沉。他忽然觉得这火盆不仅烤暖了屋子,更烤暖了人心。北大荒的冬天再冷,风再硬,只要有这么一盆火,有这么些亲人邻里围着,说说笑笑,就没有熬不过去的寒夜。他往秀儿身边靠了靠,她的手正放在肚子上,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个小拳头在里面捣了捣,又像有只小鱼在游。
“等开春了,雪化了,我去河湾凿冰,给孩子们做个新冰陀螺。”李货郎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乏,却透着股劲儿,“做三个,虎娃、铁蛋儿、强子一人一个,我教他们抽,看谁的转得久。”
秀儿笑着点头,往火盆里添了块炭:“还得给他们堆个大雪人,比去年那个还高,用你货郎担里的红绸子给雪人扎个领结,再用墨汁画个笑脸。”
正说着,火盆里的鸡蛋忽然“啪”地裂了个缝,一股蛋香味混着炭火的香冒出来,像朵看不见的花在屋里开。强子第一个扑过去,也不顾烫,伸手就往炭里扒:“鸡蛋熟了!肯定熟了!”
翠兰赶紧拦住他,用树枝把鸡蛋一个个扒出来,放在炕桌上的粗瓷盘里:“凉一会儿再吃,不然烫着嘴。”鸡蛋壳被炭火烤得焦黑,还裂着细纹,像块块小陨石。
窗外的雪花像鹅毛一般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起初还只是轻轻地敲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声音渐渐变得急促起来,最后变成了“簌簌”的声音,仿佛是无数的雪片子在窗外堆积,又像是有人在窗外急促地奔跑。
而屋内的火盆却燃烧得愈发旺盛,红彤彤的炭火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不断地跳跃着,释放出阵阵暖意。那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清晰地投射在墙上。这些影子随着火光的摇曳而忽大忽小,宛如一幅会动的画,给这寒冷的冬日增添了一丝别样的趣味。
李货郎坐在火盆旁,他的身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他手里拿着一个烤得焦黑的鸡蛋,那鸡蛋的外皮己经被烤得裂开,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蛋黄。李货郎小心翼翼地将鸡蛋从火上取下来,然后将它递给了秀儿,说道:“你先吃,补补。”他的声音温和而亲切,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温暖。
秀儿接过来,在手里颠了颠,又往李货郎手里送:“你病刚好,你先吃。”俩人推让着,鸡蛋在手里来回传,最后还是王婶儿笑着接过去,剥开壳:“都吃都吃,我这就给你们分。”
蛋壳一剥开,的蛋白露出来,还冒着热气,用筷子轻轻一戳,金黄的蛋黄“吱”地流出来,像朵小太阳。王婶儿把鸡蛋分成两半,一半给李货郎,一半给秀儿:“快吃,流心的,最补身子。”
鸡蛋的香味混着红糖的甜味,还有烤红薯、土豆的焦香,在屋里慢慢散开,和着窗外的风雪声,倒像支温柔的歌,轻轻的,暖暖的。李货郎往嘴里送了口鸡蛋,蛋黄的绵甜混着蛋白的嫩滑,还有点炭火的焦香,他忽然明白,这北大荒的日子,就像这火盆里的炭,看着普通,黑黢黢的不起眼,可只要用心添柴,就能烧得旺旺的,暖着一家老小的身子,也暖着整个村子的冬夜。
孩子们的笑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在抢烤鸡蛋,铁蛋儿举着半块鸡蛋往炕角躲,强子和虎娃在后面追,蛋黄从蛋壳里流出来,滴在炕席上,像朵小黄花。虎娃的棉帽又掉在地上,被铁蛋儿捡起来,跑到院里,扣在了他们白天堆的雪人头上——那个雪人戴着虎娃的蓝棉帽,在风雪里站着,帽檐上很快落了层雪,像个守护着温暖的哨兵。
屋里的火盆“噼啪”响着,仿佛在跟着孩子们的笑声唱歌,把寒冷都挡在了门外。老周头又往里面添了块柴,火苗窜起来,映得每个人的笑脸都亮亮的,像撒了层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