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李寡妇家的地窖,强子去过一次,跟自家的没法比。那地窖在当院西南角,是虎娃爹在世时挖的,不深,也就一丈多,西壁没糊黄泥,就那么露着黑土,墙角堆着些干草,看着像个没收拾干净的土洞。去年秋天,强子跟着爹去给虎娃看感冒,正好碰见李寡妇往地窖里搬萝卜,他探头往里面瞅,只见白菜胡乱堆在角落里,叶子都蔫了,土豆就那么散在地上,没铺沙,有几个己经发了芽。
“婶子,你咋不给土豆铺点沙?”强子忍不住问。李寡妇擦了擦额角的汗,苦笑了一下:“前阵子忙着拾掇地里的活,没来得及去河滩筛沙,先这么对付着吧,坏一个是一个,总比冻着强。”她说话时,虎娃正蹲在窖口,把掉在地上的萝卜缨子往嘴里塞,被李寡妇一把拽开:“那玩意儿吃了烧心,扔了!”
这会儿强子跟着爹从秀儿家出来,爹要去李寡妇家,他自然跟着。秀儿没啥大事,就是吓着了,大山给她开了两副安胎的草药,又嘱咐了几句,就背着药箱往李寡妇家走。路上,大山叹着气说:“去年秋天雨水大,好多人家的白菜都烂在了地里,李寡妇家就收了那点,能存到现在,怕是天天数着吃呢。”
到了李寡妇家,虎娃正坐在门槛上啃萝卜,萝卜皮没削,带着点苦味,可他啃得真香,嘴角都沾着萝卜渣。李寡妇听见动静,从屋里迎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大山来了?快屋里坐,俺烧了热水。”
“不坐了,先看看虎娃的手。”大山蹲下身,拉过虎娃的手。那小手冻得通红,指关节处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还渗着血,像块被冻裂的红土块。“咋不给娃戴副手套?”大山皱着眉问。李寡妇眼圈红了:“前阵子给他缝了副,让他在雪地里玩丢了,俺这阵子手头紧,还没来得及再做……”
大山从药箱里拿出凡士林,倒了点在手心搓热,然后握住虎娃的手轻轻揉:“这手得天天擦油,晚上睡觉前用温水泡一泡,不然开春都好不了。”虎娃起初有点怕,后来被揉得暖和了,咯咯地笑起来,嘴里的萝卜渣掉在地上,引来两只麻雀,在雪地上蹦蹦跳跳地啄。
“婶子,俺去帮你看看地窖里的菜吧?”强子突然说。李寡妇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好,这两天总觉得白菜有点不对劲,闻着有点味儿。”
两人掀开地窖盖,一股比刚才更浓的潮气涌出来,还带着点淡淡的霉味。大山让强子把马灯递下去,自己踩着简易的木梯往下走——那梯子是用两根树干钉的,梯阶歪歪扭扭,看着就不结实。李寡妇在上面扶着梯子,紧张得手心冒汗:“大山,慢点,这梯子……”
“没事。”大山下到窖里,马灯的光照亮了整个地窖。强子站在窖口往下看,只见左边的白菜堆塌了一角,有两棵己经烂了,叶子黑糊糊的,淌着黏水;右边的土豆堆里,好几个土豆长了长长的芽,像白色的小蛇;萝卜和地瓜放在一个破筐里,筐底都湿了,有些萝卜的表皮己经发皱,像老太太的脸。
“你看,这白菜得重新码,烂的赶紧挑出来,不然能把好的也带坏了。”大山指着白菜堆说,“土豆发了芽的不能吃,有毒,得扔了。萝卜底下得垫点干草,不能首接挨着湿土。”李寡妇在上面听着,声音有点发颤:“俺……俺这阵子身子懒,没顾上收拾……”
“我帮你拾掇拾掇吧。”大山说着,就动手把烂白菜往外扔。强子也想下去帮忙,被爹拦住了:“你在上面接应,把烂菜扔远点儿,别堆在窖口。”李寡妇赶紧找来个筐,强子把爹递上来的烂白菜、发芽的土豆往筐里装,虎娃也跑过来帮忙,小手抱起一棵烂白菜,踉踉跄跄地往院外跑,嘴里喊着:“扔远点儿,扔远点儿!”
收拾了半个时辰,地窖里总算像样了。大山把好的白菜重新码好,根朝上叶朝下,又让李寡妇找了些干草,垫在萝卜筐底下,把剩下的土豆铺在干草上。“这样能多存些日子。”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以后每隔三天,就打开窖盖透透气,半个时辰就行,别透太久,冷气进去菜该冻了。”
李寡妇看着收拾整齐的地窖,眼圈又红了,从屋里端出一碗刚熬好的萝卜汤:“大山,强子,喝点热的吧,不值钱,暖暖身子。”萝卜汤里飘着点油花,强子知道,那大概是她家舍不得吃的猪油。大山没推辞,接过碗喝了一口,强子也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往下滑,暖得心里头热乎乎的。
回家的路上,强子问爹:“李寡妇家的菜够吃到开春吗?”大山叹了口气:“悬。能省着吃到二月就不错了。到时候,怕是得跟邻居借点,或者去山里挖点冻菜。”强子想起自家地窖里那些白菜土豆,突然说:“爹,俺们家菜多,明天俺给虎娃家送点去吧?”
大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强子心里头盘算着,明天要挑最大的白菜,最圆的土豆,再偷偷塞两个地瓜,虎娃肯定爱吃。
第二天一早,强子背着个小筐,装了三棵白菜,五个土豆,还有两个大地瓜,往李寡妇家走。李寡妇接过强子装满菜的小筐时,手有点抖,眼圈红红的,却没说啥,只是往强子兜里塞了块冻硬的粘豆包。
强子揣着粘豆包往家走,心里暖烘烘的。他知道,这北大荒的冬天,人们就是靠着这一口地窖,一缸酸菜,一缸咸菜,一口酱缸,几袋子玉米面,一缸冻粘豆包过日子。地窖里的事儿,看着是存菜取菜,其实藏着的,是过日子的盼头,是邻里间的情分,是这冰天雪地里,一点点攒起来的暖和劲儿。
虎娃在后面喊他:“强子哥,俺娘说,等开春了,俺家地窖里长了新萝卜,给你送最大的!”强子回头笑了,挥了挥手。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远处的地窖口,那块木板静静地盖在那里,像个沉默的承诺,守着一整个冬天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