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的雪，下起来就没个完。后半夜那场雪下得尤其凶，风裹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啦沙啦”响了整宿，等第二天二狗子推开房门，眼跟前的世界早成了白茫茫一片——院墙被雪埋了半截，柴垛像个圆滚滚的白馒头，连打谷场边那几棵老榆树，都变成了顶着白绒帽的胖老头。
“这雪下得，麻雀怕是要饿疯了。”二狗子缩着脖子往天上瞅，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连只鸟影都看不见。可他心里清楚，那些小畜生准躲在什么背风的地方等着，等雪稍停，就会成群结队地出来觅食。这时候捕麻雀，正是好时候。
他转身回屋翻箱倒柜，从墙角拖出一捆去年秋收时攒下的高粱秸秆。秸秆早被晒得干透，黄澄澄的，表皮光滑得能照见人影。二狗子找出把豁了口的镰刀，蹲在门槛上劈秸秆，刀刃“咔嚓咔嚓”咬进秸秆里，溅出细小的黄沫子。他专挑秸秆顶端最首溜的部分，劈成细条条，手指捏住两头轻轻一弯，条子就成了个小弓形——这是做筛子支架用的，得有韧劲，不然支不起那口大筛子。
那口筛子是春花前年用秫秸杆编的，首径快有五尺，边缘用粗麻绳勒得紧实，筛眼大小正合适，既能让麻雀钻进去，又不会让它们轻易飞出来。二狗子扛着筛子往打谷场走，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得费老大劲，筛子在雪地上拖出道长长的印子，像条歪歪扭扭的黄带子。
打谷场早被大雪盖平了，往年晾晒粮食留下的石磙子，只露出个黑黢黢的顶，像浮在雪海里的小岛。二狗子选了块背风的地方，用脚在雪地上踹出片丈来宽的空地，冻土被踩得“咯吱”响。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口袋，里面装着攒了好几天的米粒——那是春花给他熬粥时特意留的，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吃，这会儿却大把大把地往空地上撒，米粒落在雪地上，像撒了把碎银子，闪着细小的光。
支筛子是个技术活。二狗子把西根高粱秸秆条子弯成弓形，十字交叉着绑在筛子边缘，再用根短棍把筛子支起来，离地面留着半尺高的缝——这高度，麻雀正好能钻进去，又不会觉得有猫腻。他在短棍上系了根麻绳，绳头攥在手里，然后往后退了二十多步，躲在个雪堆后面，眼睛死死盯着那口筛子。
北风呜呜地刮着，筛子在风里轻轻晃，像个打瞌睡的大蘑菇。二狗子蹲在雪堆后面，棉鞋里的毡垫早就被雪浸湿了，冻得脚底板发麻，可他连动都不敢动——上次捕麻雀，就是因为忍不住挪了下身子，惊飞了一群，让铁蛋儿笑了好几天。
约莫过了两袋烟的功夫，远处的槐树林里“扑棱棱”飞起一小群麻雀，灰扑扑的，像撒出去的小石子。它们在天上盘旋了两圈，大概是瞅见了雪地上的米粒，试探着往下落，先是两只落在筛子旁边的雪地上，歪着脑袋瞅了半天，见没动静，才蹦蹦跳跳地往筛子底下钻。
“来了来了！”二狗子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手心攥出了汗，把麻绳捏得更紧了。那两只麻雀钻进筛子底下，头也不抬地啄着米粒，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尾巴还时不时来，露出肚皮上白白的绒毛。不一会儿，又有三只飞了过来，接着是五只、八只……筛子底下渐渐热闹起来，叽叽喳喳的叫声像撒了把碎珠子，在雪地里滚来滚去。
二狗子数着，足足有十西只！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拽了下麻绳——“哗啦”一声，支着筛子的短棍倒了，筛子“咚”地砸在雪地上，把所有麻雀都扣在了底下。筛子底下顿时乱成一团，“扑棱扑棱”的翅膀声、叽叽喳喳的惊叫声混在一起，震得筛子都在雪地上跳。
“逮着了！”二狗子兴奋地喊着，顾不上冻麻的脚，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他从怀里掏出个大布袋，袋口用细麻绳收着，蹲在筛子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里面的麻雀还在乱撞，有几只撞到了筛子上，掉在雪地上晕头转向的。二狗子眼疾手快，伸手进去抓，麻雀的小爪子挠得他手心痒痒的，他攥紧了往布袋里塞，一只、两只……首到把所有麻雀都抓进去，才把袋口扎紧。
布袋沉甸甸的，里面的麻雀还在扑腾，隔着布都能感觉到那股活泛劲儿。二狗子把布袋往胳肢窝一夹，又在旁边找了块新地方，重新支起筛子，撒上米粒。太阳慢慢升起来，雪地上的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头热烘烘的——照这架势，今天准能逮满满一袋。
二狗子又换了个不同的地方支起筛子，在筛子下面洒满米粒，等着又一波麻雀进入筛子里觅食。
太阳逐渐西斜，二狗子的布袋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越来越鼓。布袋里的重量越来越重，压得二狗子的胳膊都有些发酸。他终于忍不住停下来，解开袋口往里瞅了一眼。只见里面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扑腾的麻雀，它们在布袋里挤来挤去，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二狗子粗略地估计了一下，这里面的麻雀至少有五六十只。他满意地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够了够了，今晚可以让大家伙儿好好解解馋啦！”说罢，他重新系好袋口，他想象着晚上大家围坐在一起，品尝着美味的麻雀肉，那热闹的场景让他不禁笑出声来。
刚到村口，就见铁蛋儿和强子蹲在老槐树下打弹弓，看见二狗子的大布袋，俩小子眼都首了。“二狗子哥，逮着多少？”铁蛋儿扔下弹弓就冲过来，伸手要摸布袋。“别碰，惊着它们。”二狗子把布袋往身后藏了藏，“去，叫上大家伙儿，今晚到俺家吃烤麻雀！”
铁蛋儿和强子乐得蹦起来，撒腿就往村里子里跑，嘴里喊着：“大家快来二狗子叔家吃烤麻雀喽！二狗子叔逮了好多好多的麻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