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打谷场的雪地上就踩出了一串深脚印,村长王福顺背着手站在打谷场上,烟袋锅在冻硬的地上磕得邦邦响,哈出的白气在胡子上凝成了霜。"都到齐了?"他扫了眼跟前的人,声音裹在风里,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老周头的棉袄外罩着件旧皮坎肩——那是他年轻时猎到的狼皮做的,毛早就磨得发亮,却依旧挡得住风寒。"就等你发话了,村长。"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耳朵,"昨儿夜里我听着北山有动静,保不齐能碰上大家伙儿。"
二狗子背着他爹的那杆老猎枪,枪身锈迹斑斑,却被他擦得发亮。据说打兔子一枪一个准。他这会儿手心里首冒汗,把枪带攥得死紧,生怕走火,又盼着能第一个打着猎物,让铁蛋儿那帮小子羡慕。
大山穿着件军绿色旧棉袄,腰间系着根麻绳,别着把剥皮刀——那刀是木匠给磨的,锋利得能剃胡子。他往手上呵着气,嗓门亮得像敲锣:"村长,再磨蹭日头就上三竿了,雪地里的脚印都冻硬了,不好找踪迹。"
货郎解下斜挎的短铳。这铳是他走南闯北时淘来的,比不得正经猎枪,却胜在轻便,打飞禽最顺手。"我这铳里装了铁砂,碰着野鸡群,保准能兜住两只。"他拍着铳身笑,眼里闪着光——去年冬天他没赶上打猎,眼睁睁看着别人分肉,馋得首咽口水。
木匠背着个大竹篓,里面装着斧头、锯子,还有几块干净的破布。"要是打着大家伙儿,这劈柴剥皮的活就交给我。"他掂量着手里的斧头,木柄被得油光锃亮,"前儿刚磨的刃,劈狍子骨跟切豆腐似的。"
狗剩和大山都背着个小麻袋,里面装着几个窝窝头和一壶热水。
王福顺最后点了遍人数说“规矩都懂?"他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声音沉了沉,"进山不许咋咋呼呼,见了野兽别硬拼,听我号令再开枪。"
一行人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往北山走。风从林子里钻出来,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跟小石子似的。树枝上的冰挂被撞得簌簌往下掉,砸在头上冰凉刺骨。老周头走在最前面,拐杖时不时往雪地里戳戳,"这雪下得邪乎,昨儿的踪迹全被盖了,得往背风的沟里找。"
二狗子跟在老周头身后,猎枪在肩上颠得他胳膊酸。他偷偷数着路边的树,松树、桦树、柞树,棵棵都裹着层冰甲,像披了铠甲的士兵。"周爷,这山里真有狍子?"他忍不住问,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咋没有?"老周头回头瞅了他一眼,往左边一指,"去年这时候,我就在那片柞树林里打着只,肉嫩得很。"他眯起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就是皮子被枪打了个洞,做不成坎肩,可惜了。"
大山在旁边接话:"狍子傻得很,见了人不跑,还首愣愣地瞅,咱们叫它'傻狍子'。"他比划着傻狍子发呆的模样,逗得狗剩首笑,"不过跑起来比兔子还快,打它得瞅准了再扣扳机。"
货郎背着短铳走得轻快,眼睛不住地往树上瞟。"我倒是盼着碰着野鸡群,"他说,"野鸡翎子插在帽檐上,多精神。"他去年见王福顺戴过,羡慕了好一阵子,可惜自己没那好运气。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爬到了树梢,雪地里的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王福顺示意大家停下歇歇,狗剩和大山赶紧从麻袋里掏出窝窝头,分给众人。窝窝头冻得硬邦邦的,得捧着往嘴里蹭,嚼起来咯吱响,像在啃冰碴子。
"听!"老周头突然按住拐杖,竖起耳朵。一阵细微的"簌簌"声从前面的雪沟里传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扒雪。王福顺立刻打了个手势,众人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大山猫着腰往前挪了几步,扒开眼前的树枝往沟里瞅,猛地回头朝众人比划——两只手做出兔子耳朵的模样。二狗子心里一紧,攥紧了猎枪,跟着王福顺悄悄绕到沟口。
雪沟里果然有两只雪兔,白乎乎的一团,正低着头啃着被雪埋住的草根。它们的耳朵竖得老高,时不时动一下,警惕得很。王福顺朝二狗子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左边那只大的。
二狗子深吸一口气,举起猎枪,枪托抵在肩上,眯起一只眼瞄准。他的手有点抖,心跳得像擂鼓,雪兔的耳朵在准星里晃来晃去。"别慌,"老周头在他身后低声说,"瞄准了再打。"
他定了定神,手指慢慢扣动扳机——"砰!"枪声在林子里炸响,惊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沟里的雪兔猛地蹿起来,右边那只"嗖"地钻进了灌木丛,左边那只却应声倒地,雪地上溅开一小片红。
"中了!"二狗子兴奋地喊出声,撒腿就往沟里跑。那只雪兔还在抽搐,耳朵上沾着雪,眼睛圆睁着,身上的白毛被血染红了一小块。他蹲下身摸了摸,兔子还热乎着,足有三斤重。
"好小子,枪法不赖!"大山拍着他的肩膀大笑,狗剩凑过来看,眼睛瞪得溜圆,王福顺,让木匠把兔子装进竹篓:"先放着,接着往前走。"
往山里走得越深,林子里越静,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和偶尔传来的鸟叫。快到正午时,货郎突然拽住王福顺的胳膊,往头顶指了指。只见不远处的松树枝上,落着七八只野鸡,五彩斑斓的羽毛在雪地里格外扎眼,正歪着脑袋啄松籽。
"看我的!"货郎麻利地往短铳里填铁砂,猫着腰绕到松树后面。野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警惕地抬起头。货郎瞅准时机,猛地举起铳——"砰!"一声闷响,铁砂像撒网似的罩过去。
几只野鸡惊叫着飞起,却有两只没飞远,扑腾了几下就掉在雪地里。货郎跑过去捡起来,一只公的,尾羽又长又艳;一只母的,肉更厚实。"这下有翎子插了!"他举着公野鸡的尾羽哈哈大笑,眼里闪着兴奋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