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的天还没亮透,李寡妇家的烟囱就先冒出了白汽。窗纸上结着层冰花,像幅镂空的画,映着灶间昏黄的灯光,把屋里的影子拉得老长。虎娃裹着棉袄坐在炕沿,看着娘在灶台前转来转去,小鼻子不停嗅着:“娘,啥味儿啊?香香的。”
李寡妇正往大铁锅里倒小米,闻言回头笑:“是腊八粥的味儿。今儿腊八,咱请屯子里的人来喝粥,感谢大家常帮衬咱娘俩。”锅里己经泡好了各色杂粮,黄澄澄的小米、红亮亮的红豆、圆滚滚的绿豆,还有去年秋收时攒下的豇豆、薏米,在温水里胀得胖乎乎的,看着就喜人。
她往灶膛里添了把硬柴,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锅底。“再搁把糯米,煮出来黏糊,”李寡妇说着从柜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舍不得吃的糯米,还是去年王福顺媳妇给的,“虎娃爱吃甜的,等会儿再撒把红枣和花生。”虎娃拍着小手跳:“要放桂圆!上次秀儿婶给的桂圆,可甜了。”
“放,都放。”李寡妇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又从缸里舀出瓢清水倒进锅里。水刚没过杂粮,她就拿起长柄勺搅了搅,防止米粘在锅底。蒸汽慢慢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股清甜的香味,虎娃趴在炕沿上,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立刻掀开锅盖。
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王福顺媳妇挎着个竹篮走进来,篮子里装着六个白面馒头:“大妹子,俺给你送俩馒头,配粥吃正好。”她看见锅里翻滚的杂粮,眼睛一亮,“哟,放了这么多料?比俺家那锅看着还丰盛。”李寡妇赶紧擦手:“嫂子快坐,灶上暖和。俺这也是托大家的福,才有这些杂粮。”
说话间,人就陆续到齐了。大山背着药箱进来,强子跟在后头,手里攥着颗冻梨,看见虎娃就塞过去:“给你,俺娘冻的,可甜了。”铁蛋儿也拽着王福顺的衣角跑进来,看见炕桌上的花生就想抓,被王福顺拍了下手:“等会儿再吃,先帮李婶烧火。”
狗剩和翠兰来得晚些,翠兰扶着腰,手里还提着个布包:“俺娘腌的咸菜,配粥吃解腻。”狗剩则扛着袋柴火,往灶边一放:“看你家柴火不多了,俺从后院劈了点送来。”李寡妇红着眼圈要道谢,被翠兰按住:“婶子别客气,小时候您还总给俺糖吃呢。”
最后来的是老周头两口子和木匠,老周头手里拄着拐杖,还不忘拎着瓶酒:“喝点酒暖身子,配腊八粥正好。”木匠扛着个木匣子,里面是新做的小木勺:“给虎娃做的,喝粥方便。”
炕上很快坐满了人,男人们靠着墙根抽烟,女人们围着灶台说笑,强子、铁蛋儿和虎娃三个孩子在地上追着玩,把雪花从门外带进来,在地上踩出串小脚印。李寡妇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立刻涌出来,锅里的腊八粥熬得黏糊糊的,小米煮得开花,红豆裂了皮,红枣和桂圆浮在上面,像撒了把红玛瑙。
“出锅喽!”李寡妇用大勺子把粥盛进粗瓷碗里,王福顺媳妇赶紧帮忙端,春花和秀儿也搭手,一碗碗冒着热气的腊八粥很快摆满了炕桌。翠兰往自己碗里撒了点白糖,搅了搅:“真香,比俺家去年煮的稠。”二狗子己经呼噜噜喝了大半碗,含糊不清地说:“婶子熬得火候正好,糯米黏糊,花生面乎,绝了!”
老周头抿了口酒,又喝口粥,咂着嘴点头:“这粥得熬够一个时辰,米才出浆。你看这汤,稠得能挂住勺,是正经功夫。”李货郎给秀儿剥了颗桂圆,放进她碗里:“多吃点,补气血。”秀儿笑着推回去:“你也吃,别总顾着俺。”
虎娃捧着木匠做的小木勺,一勺一勺舀着粥,嘴角沾着红枣泥,像只小花猫。强子和铁蛋儿比赛谁喝得快,粥烫得首吸气,却舍不得停。李寡妇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暖烘烘的——自从男人走后,她还是头回家里这么热闹,粥碗碰撞的叮当声、孩子们的笑闹声、大人的谈笑声混在一起,比啥都动听。
吃饱喝足,王福顺抹了抹嘴:“光喝粥不行,今儿腊八,还得做点腊八蒜。大妹子,你家有紫皮蒜不?”李寡妇点头:“有,去年秋天腌白菜剩了点,搁在窖里呢。”说着就要下地去拿,被王福顺媳妇拉住:“你坐着,俺去取。”
没多久,王福顺媳妇抱来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紫皮蒜,个个,皮儿紫得发亮。“做腊八蒜得用紫皮蒜,”王福顺指挥着,“瓣小、味冲,泡出来才绿。二狗子,去拿几个玻璃罐,刷干净晾干。”二狗子应声跑出去,很快从自家拎来三个空罐头瓶——那是去年装水果罐头剩下的,洗得锃亮。
女人们围过来剥蒜,翠兰的指甲快,三下两下就剥出个光溜溜的蒜瓣,雪白。春花笑着说:“你这手真巧,剥蒜都比别人快。”秀儿剥得慢些,李货郎就在旁边帮她,两人凑在一起,把蒜瓣摆得整整齐齐。王福顺媳妇一边剥一边念叨:“蒜得选没坏的,有虫眼的不能要,泡出来容易烂。”
男人们也没闲着,二狗子和狗剩烧热水,晾着备用;大山找了包盐,说泡蒜时撒点更脆;木匠用小刀把蒜蒂切齐,说这样入味。老周头蹲在地上,指挥着铁蛋儿和强子:“把剥好的蒜瓣捡捡,有皮没剥净的挑出来。”三个孩子立刻认真起来,趴在地上扒拉蒜瓣,像找宝贝似的。
李寡妇看着大家忙活,也坐不住了,凑过去帮忙。她的手虽然粗糙,却很稳,把蒜瓣一个个装进玻璃罐里,装得满满当当,不留空隙。“得压实了,”王福顺蹲在旁边指导,“不然泡不透。”说着伸手按了按蒜,罐口立刻腾出点空间。
“该倒醋了!”二狗子端来个坛子,里面是去年的米醋,酸味儿首冲鼻子。王福顺接过坛子,往第一个罐里倒醋,醋沿着蒜瓣缝往下渗,发出滋滋的声响,很快没过蒜顶。“得漫过蒜一指头,”他解释道,“不然上面的蒜会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