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货郎扶着秀儿慢慢走过来,秀儿的棉袄拉链特意往下拉了两格,露出里面碎花的贴身小袄,手轻轻搭在李货郎的胳膊上,脚步迈得又轻又稳。王福顺弯腰从木盆里捞起条红尾巴鲤鱼,那鱼足有两尺长,鳞甲红得发亮,尾鳍一扇一扇的,溅出的水珠落在雪地上,瞬间凝成了小冰粒。王福顺把鱼往他们的竹筐里放,筐底垫着的干草正好接住滑溜溜的鱼身,“这鱼熬汤最是养人,回头让货郎给你放上把枸杞,再丢两颗红枣,小火慢炖着,喝上三五天,保管身子骨壮实。”
李货郎连忙点头,腾出一只手拍了拍筐沿:“记下了村长,您放心,俺昨儿刚托人从镇上捎了包红糖,回头炖鱼汤时搁两勺,甜丝丝的,秀儿准爱喝。”秀儿抿着嘴笑,指尖轻轻碰了碰鲤鱼的鳞片,凉丝丝的触感让她缩了缩手:“别听他的,哪用那么金贵,清水炖着就好。”王福顺摆了摆手:“那哪成?孕妇就得吃点好的。”
李寡妇抱着虎娃站在人群边上,虎娃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却被娘用针线仔细缝了圈蓝布条。王福顺瞅见她们,特意从另一个木盆里挑了条三斤重的鲫鱼,那鱼肚子圆滚滚的,一看就满是鱼籽。“虎娃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他把鲫鱼递过去,李寡妇伸手去接,指关节冻得发红,还带着几道没好利索的裂口,“这鱼炖得烂烂的,连肉带汤给孩子泡饭吃,保管开春蹿个子。”
李寡妇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把虎娃往怀里紧了紧,声音带着点发颤:“多谢村长,又让您惦记着……”虎娃却在娘怀里挣了挣,举着手里那条狗剩给的柳根鱼喊:“谢谢村长爷爷!俺有鱼啦!这条给娘熬汤,那条小的俺自己养着!”他举着小鱼的手冻得通红,鱼尾巴还在轻轻扇动,溅了他鼻尖一点水珠,倒让他笑得更欢了。
分到最后,木盆里还剩下两条大鲶鱼,每条都有胳膊粗,灰黑色的皮肤上沾着层黏液,趴在盆底一动不动,看着倒有几分憨态。王福顺冲不远处的大山招招手:“大山,你过来。”大山刚给刘婶儿讲完孕期该多吃些带鳞的鱼,闻言扛着镐头走过来,强子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眼睛首勾勾盯着那两条鲶鱼。
“你是咱村子的赤脚医生,”王福顺把两条鲶鱼往麻袋里装,绳子勒得他手背上暴起青筋,“谁家媳妇孕吐了,谁家孩子发烧了,哪回不是你跑前跑后?这两条你拿着,给强子熬点鱼粥,也给你自己补补——昨儿凿冰窟窿时,我瞅你后腰疼得首咧嘴。”大山也不推辞,接过麻袋往肩上一甩,强子立刻凑过来,小手扒着麻袋口往里瞅:“爹,这鱼身上滑溜溜的,是不是比泥鳅还好抓?咱能炸小鱼吃吗?就像二狗子叔炸的那种,金黄金黄的。”大山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傻小子,这鲶鱼得炖着吃,炸小鱼爹给你留着筐底的,保准管够。”
天擦黑时,屯子里的烟囱像比赛似的冒起白汽,有的粗有的细,在铅灰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混着家家户户飘出的鱼香味,把整个屯子都裹在了暖融融的气息里。二狗子家的土坯房里,炕烧得正热,春花把炕桌擦得锃亮,上面摆得满满当当:正中间是一大盆炖鲶鱼,搪瓷盆边缘还沾着点汤汁凝成的油珠,里面卧着黄澄澄的干豆角——那是秋天晒的,切得寸把长,泡发后胖乎乎的,还有方块块的冻豆腐,是去年腊月里冻在院角的,此刻吸饱了鱼汤,鼓鼓囊囊的像块白玉。
炕桌一角摆着盘炸小鱼,小鱼裹着层薄薄的玉米面,炸得金黄金黄,上面撒着椒盐,还没等开吃,香味就往人鼻子里钻。旁边还有个小碟子,装着秀儿送来的腌萝卜,切得细条条的,撒着芝麻;另一个碟子里是翠兰给的辣白菜,红通通的带着点酸气,看着就解腻。春花用抹布擦了擦炕沿,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锅里的鱼汤还在咕嘟,汤面上浮着层薄薄的油花,映得灶火的影子忽明忽暗。
刚把碗筷摆好,院门外就传来狗剩的大嗓门:“二狗子,开门!闻着香味就过来了!”春花笑着朝里屋喊:“二狗子,快去开门,准是狗剩和翠兰来了。”二狗子正蹲在地上收拾鱼肠子,闻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掀开门帘出去,果然见狗剩拎着个油纸包,翠兰扶着腰站在旁边,头上还戴着顶毛线帽,是二狗子娘去年给织的,粉乎乎的,衬得她脸红扑扑的。
“俺们带了好东西,”狗剩把油纸包往炕上一放,里面是炸得酥脆的小鱼,比二狗子家的小些,却更焦,“翠兰说你家的鱼大,俺们这小鱼正好换换味儿。”翠兰被二狗子扶着上炕,刚坐稳就哎哟一声,手赶紧摸向肚子,脸上却带着笑:“这小家伙在里面踢俺呢,许是闻着鱼香了,刚才在院里就动得欢,跟你家春花怀头胎时一个样。”春花凑过去摸了摸她的肚子,果然感觉到轻轻的胎动,忍不住笑:“可不是嘛,这时候的小家伙最机灵,闻着好吃的就不老实。”
没多久,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李货郎扶着秀儿来了,秀儿怀里抱着个小砂锅,用蓝布包着,大概是怕烫。“俺们炖了点鱼骨汤,”李货郎掀开门帘,带进股寒气,“用今天新捞的鲤鱼骨炖的,放了点姜片,给仨孕妇补补。”说着把砂锅放在炕桌上,揭开盖子,一股醇厚的香味立刻漫开来,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还有块炖得酥烂的骨头,轻轻一碰就掉渣。
秀儿被李货郎扶着上炕,刚坐稳,春花就夹了块炸小鱼往她手里塞:“快尝尝,二狗子今儿炸得火候正好,比去年强多了——去年他炸的要么糊了,要么还带着血丝,今年总算出师了。”秀儿咬了一小口,酥脆的外壳在嘴里裂开,带着点椒盐的咸香,鱼肉细嫩得几乎不用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