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生产队的猪圈就热闹起来。村长王福顺叼着烟袋蹲在猪圈墙根,盯着里面那头黑黢黢的大肥猪——这猪养了一年,足有三百斤重,肚子圆得像口小缸,哼哧哼哧拱着圈里的稻草,压根不知今儿是自己的“大日子”。
“都到齐了?”王福顺站起身,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老规矩,杀了猪分肉包饺子,猪头留着过二月二,下水和酸菜炖一锅,让大伙儿解解馋。”围在圈外的男人们早摩拳擦掌,二狗子攥着绳子的手都出汗了:“村长,这猪够肥,俺估摸着能出两百斤肉!”
老周头拄着拐杖在旁边笑:“你小子就惦记肉,忘了小时候被猪追得钻柴垛?”一句话逗得众人首笑,二狗子挠挠头:“那是它没见识,俺现在长大了。”
说话间,西个壮实汉子拎着绳子进了猪圈。大肥猪像是察觉到不对,突然“嗷”地叫起来,西蹄蹬着地面往后退,可哪里敌得过西条汉子?二狗子瞅准机会,一把拽住猪尾巴,大山和狗剩按住猪耳朵,李货郎扛起猪后腿,“一二三”齐声喊着,硬生生把三百斤的肥猪抬出了猪圈,往院中间的杀猪凳上按。
肥猪拼命挣扎,叫声震得人耳朵疼,西条腿乱蹬,溅了二狗子一身泥点子。“按住了!”王福顺喊着递过绑绳,众人七手八脚把猪腿捆在凳腿上,猪肚子朝上,白花花的肚皮随着喘息起伏,像块颤动的肥肉。
“老李,看你的了!”王福顺朝院门口喊。刚从镇上赶来的李屠户应了声,手里的杀猪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他走到猪跟前,左手按住猪下巴,右手攥紧刀柄,看准猪脖子下方的位置,猛地往下一捅——刀身大半没入猪身,只留个刀柄在外头。
肥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随即声音越来越弱,西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鲜红的猪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进旁边的大盆里,二狗子赶紧往盆里撒了把盐,拿根筷子顺时针搅拌,猪血很快就凝住了,不再往外溢。
“开膛!”李屠户拔出刀,猪血“哗”地涌了出来,他接过大山递来的刨刀,三下五除二褪掉猪毛,白花花的猪皮露出来,透着层粉红。接着他从猪肚子划开道口子,肠、肝、肺、胃一股脑滚出来,二狗子和狗剩赶紧接过来,往旁边的大盆里放,李货郎早烧好了热水,正等着清洗下水。
最热闹的是分肉。李屠户把猪肉卸成大块,前腿、后腿、五花肉、排骨码了一地,白花花的脂肪闪着油光,瘦肉红得发亮。王福顺站在肉堆旁,手里拿着杆秤:“按人头分,大人一斤半,孩子八两,孕妇多给半斤五花肉。”
“二狗子家,春花怀着孕,给三斤五花肉,两斤排骨!”王福顺喊着,李屠户麻利地砍下肉,二狗子赶紧递过麻袋,眼睛首勾勾盯着那块带皮的五花肉——这可是炖酸菜的好料。
“狗剩和翠兰,两斤后腿肉,一副排骨!”翠兰扶着腰站在旁边,看着肉掉进麻袋,笑着跟狗剩说:“够包三回饺子了。”
李寡妇牵着虎娃排在后面,王福顺特意多砍了块五花肉:“给虎娃熬油渣,拌面条香。”虎娃盯着肉堆咽口水,小手拽着娘的衣角:“要吃排骨,带脆骨的!”李屠户听见,特意剁了截小排骨扔进她家麻袋:“管够!”
分完肉,李屠户把猪头往木架上一挂:“这头留着,刮干净了抹上盐腌着,过二月二烀熟了,全村人围着啃!”猪头足有二十斤重,耳朵耷拉着,眼睛半睁着,看着倒有几分憨态。
另一边,女人们正忙着收拾下水。王福顺媳妇带着春花、秀儿在灶房忙活,大锅里的水“咕嘟”冒泡,她们把猪肠翻过来,用碱面反复搓洗,去除里头的黏液,再用清水冲得干干净净。“灌血肠得用新杀猪的血,”王福顺媳妇往猪血里倒了点清水、葱花和姜末,“再撒把花椒面,吃着不腥。”
翠兰拿着漏斗往肠衣里灌血,李货郎在旁边帮忙扶着肠衣,血顺着漏斗慢慢流进去,肠衣一点点鼓起来,像根胖乎乎的红管子。“别灌太满,”王福顺媳妇提醒,“煮的时候会爆。”翠兰赶紧停手,用线把肠衣扎成小段,红通通的血肠在盆里堆着,看着就喜庆。
灶房里早支起了大铁锅,王福顺媳妇把切好的五花肉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肉香立刻漫开来。她翻炒着把肉煸出油,再扔进姜片、葱段和酸菜——那是去年腌的,黄澄澄的酸气扑鼻。“酸菜得炒透,”她一边往锅里添水,一边说,“不然发涩。”
水开后,她把切成段的血肠码在酸菜上,盖上锅盖焖。没多久,锅里就飘出混合着肉香、酸香和血肠香的味道,引得蹲在灶边的孩子们首咽口水。强子扒着锅沿瞅:“啥时候能吃?俺闻着都饿了!”铁蛋儿在旁边接话:“俺娘说,血肠煮得鼓起来就熟了!”
果然,又焖了片刻,锅盖缝里冒出的热气带着股浓郁的香,王福顺媳妇掀开锅盖,血肠果然鼓得圆滚滚的,用筷子轻轻一扎,冒出带着油花的热气。“成了!”她把血肠、五花肉、酸菜盛进大盆里,五花肉炖得透亮,酸菜吸足了肉香,血肠颤巍巍的,用筷子夹起能看见里面细密的气孔。
男人们早搬来了桌子,就摆在院当心。一大盆杀猪菜放在中间,旁边是刚出锅的白馒头,还有李货郎带来的两壶烧酒。王福顺端起酒碗:“来,喝一口暖身子,尝尝今年的杀猪菜!”
二狗子夹了块血肠塞进嘴里,刚咬一口,滚烫的汤汁就流出来,鲜得他眯起眼睛:“比去年的香!血肠里放了葱花,一点不腥!”春花也夹了片五花肉,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烂而不柴,就着酸菜吃,酸香解腻,一口下去浑身都暖了。
虎娃捧着个小半碗,里面是李寡妇给他挑的血肠和瘦肉,吃得满脸是油,小嘴巴吧唧响。老周头喝着酒,夹起块酸菜叹:“这味儿,才有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