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天还没亮透,北大荒的雪地里己经踩出了新脚印。铁蛋揣着李寡妇给的糖块,揣得棉裤兜鼓鼓囊囊,刚迈过门槛就被王福顺拽住:“先给你刘奶奶拜年去,记得把灶上温的小米糕带上——她牙口不好,这糕蒸得软和。”
村长媳妇正往竹篮里装冻豆包,见铁蛋要跑,又塞给他个布包:“这里面是给虎娃的压岁钱,用红布包着,压在枕头底下能长个子。对了,路过秀儿供销社时,把这碗酸菜饺子给李货郎捎去,他昨儿守供销社到后半夜,定是没吃好。”
铁蛋刚跑出半截,就见强子举着个新糊的纸灯笼追上来,灯笼柄上还缠着红布条。“我爹让先去给刘婶儿拜年!”强子的棉帽檐上结着霜,说话时哈出白气,“我娘蒸了红糖馒头,说刘婶儿关节疼,吃甜的能缓劲儿。”两人踩着冻雪往刘婶儿家跑,棉鞋底下的冰碴子咯吱响,倒比鞭炮声还脆生。
刘婶儿家的门刚开条缝,就闻见屋里的膏药味混着松木香——大山昨儿特意留了块松木在她家灶膛,说烧着能暖屋子。“这俩小祖宗,天不亮就来闹!”刘婶儿往孩子手里塞花生,自己裹着厚棉袄,却首往灶膛添柴,“快坐炕沿上,我给你们热碗米酒,是春花她娘送来的,喝了暖身子。”强子刚把红糖馒头搁在灶台上,就见铁蛋盯着墙上的新挂历看——是秀儿供销社送的,印着拖拉机,红通通的。
从刘婶儿家出来,太阳刚爬过东边的树林子,雪地上的脚印被晨光染成金的。远远见刘老五扛着捆干柴往李寡妇家去,柴捆上还挂着个布包,是他昨儿在山坳里捡的野山参,用红绳系着。“铁蛋,帮我把这柴卸了!”刘老五的棉手套沾着雪,却把布包揣在怀里焐着,“虎娃昨儿说想要个木陀螺,我让木匠给削了个,等会儿拿给你。”
李寡妇家的烟囱正冒白烟,虎娃举着个红绸子在院里转圈,新袄上的小老虎绣得精神,红绸子是秀儿给的,说拜年得带点红。“刘大哥来啦!”李寡妇往锅里下汤圆,是用年前磨的玉米面做的,“刚蒸了黏豆包,你带两个给二狗子爹妈,他们爱吃甜的。”虎娃突然扑过来,往刘老五手里塞了个东西——是个用红绳串的山楂串,冻得硬邦邦,却透着酸香:“刘叔,拜年要吃糖!”
往二狗子家去的路上,碰见秀儿和李货郎,“刚给老周头送了包盐,他说今儿煮肉缺盐。”秀儿把围巾往紧裹了裹,“货郎非把新做的棉鞋带上,说给木匠送去——他昨儿给孩子们做木玩意儿,冻裂了脚。”李货郎笑说:“秀儿还藏了包桂圆,说给李寡妇补身子,她一个人带虎娃,辛苦。”
二狗子家的院子里正热闹,春花爹在给孩子们分炮仗,春花娘则往翠兰手里塞新纳的鞋垫:“这是用染的蓝花布做的,垫着软和。”狗剩蹲在灶门口啃冻梨,见铁蛋进来,赶紧把手里的木枪递过去——是木匠给的,枪杆上还刻着花纹。“刚煮了腊肉!”二狗子媳妇掀开锅盖,油香混着松烟味漫出来,“你们来得巧,尝尝我娘家捎的花椒煮的,香。”
王福顺和媳妇这时也提着篮子出门,先往老周头家去。老周头正蹲在门槛上磨镰刀,见他们来,赶紧往屋里让:“刚炖了酸菜白肉,就等你们呢!”老周头媳妇从柜里摸出个陶罐,倒出两碗米酒:“这是去年的陈酒,埋在雪堆里存的,喝着不冲。”赵桂英把篮子里的冻豆腐递过去:“明儿给孩子们做豆腐炖肉,嫩。”王福顺则盯着墙上的奖状笑——是生产队去年得的“丰产奖”,红底金字,在油灯下亮闪闪。
往回走时,碰见大山带着强子给木匠拜年,强子手里捧着个布偶,是翠兰用碎布缝的小老虎。“木匠昨儿熬了半宿,给队里修好了犁杖。”大山往木匠手里塞膏药,“你这老寒腿,贴张暖和。”木匠正给铁蛋削木剑,木花在雪地上堆成小堆:“等开春耕地,这犁杖保准好用。对了,虎娃的木羊我又打磨了遍,不扎手。”
日头升到头顶时,拜年的人渐渐往队部聚。秀儿和李货郎把供销社的糖果摆到院里的石桌上,翠兰和狗剩端来刚蒸的窝头,掺了玉米面和豆面,黄澄澄的。刘老五不知从哪儿摸出只野鸡,是昨儿在山边捡的,冻得硬邦邦:“晚上炖了,给孩子们补补。”李寡妇抱着虎娃,往他兜里塞瓜子,虎娃却举着个红包笑——是王福顺给的,里面裹着五毛纸币,崭新的。
铁蛋正和强子、虎娃在雪地里滚铁环,铁环是用马车上卸的铁圈做的,滚起来哗啦啦响。突然见春花举着串糖葫芦跑过来,糖壳在太阳下亮得晃眼:“我娘用秀儿供销社的白糖熬的,甜!”三人追着糖葫芦跑,棉鞋踩在雪上,溅起的雪沫子沾在新袄上,像落了层碎星子。
王福顺蹲在柴火堆旁抽烟,看着媳妇和秀儿她们唠嗑。李货郎在给老周头讲外面的新鲜事,说城里有了电灯,亮得跟白天似的。刘老五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虎娃送的山楂串,棉鞋上的雪化了大半,却首乐——春花娘刚悄悄塞给他块新布料,说开春能做件褂子。
日头往西斜时,各家开始往回走。李寡妇给虎娃裹紧棉袄,怀里揣着各家给的馒头和糖块,鼓鼓囊囊像个小包袱。大山背着药箱,强子举着灯笼跟在后面,灯笼里的蜡烛还亮着,红光在雪地上拖出长影子。秀儿和李货郎锁了供销社的门,担子上的芝麻糖少了大半,却多了包老周头给的干辣椒,红得发亮。
王福顺牵着铁蛋的手往家走,铁蛋的兜里揣着木匠给的木剑,手里攥着刘婶儿给的花生,一路走一路数:“爹,咱拜了十二家年!”他娘笑着拍掉他棉帽上的雪:“明儿还能去后山拜山神,你二狗子哥说要去挂红绸子,求来年风调雨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