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西的鸡叫到第二遍时,刘老五就揣着包红糖站在了村长王福顺家院门口。红糖是前儿在秀儿供销社换的,用牛皮纸包着,棱角都被他攥得发皱——他昨儿琢磨了半宿,要提亲,总得带点像样的东西。
王福顺刚把驴牵到槽边,见他杵在雪地里,棉鞋上的雪都没掸,就知道有事。“进来再说,外头冻得能掉耳朵。”他往灶膛里塞了块松木,火光照亮刘老五红通通的脸,“你这模样,是有啥难心事?”
刘老五把红糖往炕桌上一放,手指在包纸上抠出个小窟窿:“村长,我想求你件事。”村长媳妇端来两碗热水,见他紧张得攥紧了拳头,突然笑了:“是不是为李寡妇的事?”刘老五的脸“腾”地红了,像被灶膛里的火星燎了似的,头埋得快抵到胸口:“我想……想跟她搭个伴过日子。”
王福顺“哦”了声,往烟袋里装烟丝:“这是好事。但你得想明白,她带着虎娃,日子不比你一个人清净。”刘老五猛地抬头,眼里亮得很:“我知道!我能帮她劈柴挑水,能给虎娃挣口粮,秀儿供销社的布我都能扯上——我保证不让她们娘俩受屈。”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就是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怕她不答应,还怕……怕虎娃不待见我。”
正说着,春花掀帘进来,手里拿着本针线簿——她刚去给妇女们分新领的针线。“村长,我娘说你找我?”她一眼瞅见桌上的红糖,又看了看刘老五红透的脸,突然拍了下手,“我知道了!你是想让我跟李寡妇说亲吧?”
刘老五被说中了心事,耳朵尖都在发烫:“春花,你嘴巧,跟你李寡妇亲。你帮我问问,就说我刘老五虽说是个光棍,可有力气,能干活,往后队里分的粮食,我先紧着她们娘俩吃;供销社有啥新鲜物,我第一时间给虎娃捎回来。”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包里裹着一叠钱,是早年在山里挖参换的,一首用红布包着,“这是我攒的,要是她愿意,就先给虎娃做身新棉袄,剩下的存着,将来给虎娃读书用。”
春花把钱推回去:“李寡妇不是图钱的人。她这几年一个人拉扯虎娃,最盼的是个实在人。”她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苗窜得更高,“不过虎娃那边是个坎。之前我们想给李寡妇找个人搭伙过日子,虎娃都不干,说啥也不要后爹。”
王福顺磕了磕烟袋:“这事急不得。我先去跟李寡妇透透话,春花你多去陪虎娃说说话,让他慢慢习惯老五在身边。”他站起身,往墙上挂的羊皮袄一摸,“今儿正好队里没事,我先去趟李寡妇家。老五你别跟来,免得吓着孩子。”
刘老五攥着那包钱,手心都出了汗:“村长,你跟她说,我不逼她,要是她觉得我不合适……”王福顺打断他:“你是咱队里有名的实在人,那年山洪把队里的羊圈冲了,是你跳下去堵缺口,差点没上来。李寡妇心里有数。”
王福顺往李寡妇家走时,见虎娃正蹲在院里堆雪人,雪人脑袋上扣着顶旧棉帽,是李寡妇缝的。“虎娃,堆雪人呢?”他蹲下来帮着往雪人身上拍雪,“你刘叔昨儿给你凿的鱼,好吃不?”虎娃往雪人手里插了根松枝:“好吃。”
李寡妇正往窗台上摆玉米串,见王福顺进来,赶紧擦了擦手上的雪:“福顺哥来了?快进屋喝口热水。”她往灶膛里添了块柴,松木烧得噼啪响,“前儿老五送的鱼,虎娃吃了两大碗,说比供销社卖的罐头还鲜。”
王福顺喝了口热水,眼睛瞟到窗台上的棉手套——正是李寡妇给刘老五做的,针脚密得很。“老五那人,看着闷,心里热乎。”他慢悠悠地说,“前儿我见他在后山捡柴火,专挑那种首溜的松木,说你家灶膛烧这种柴不呛人。”李寡妇的脸微微红了,往灶膛里又塞了块柴:“他是个好人。”
“好人就该有个家。”王福顺放下碗,目光落在她脸上,“老五托我问你,要是不嫌弃他是个光棍,往后他想帮你撑起这个家。队里分的粮食他先给你挑好的,虎娃的学费他来攒,你要是愿意,开春就把婚事办了,简单却也得热闹。”
李寡妇手里的火钳“当啷”掉在地上,火星子溅到脚边也没察觉。她蹲下去捡火钳,半天没抬头:“村长,我……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怕拖累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却带着点抖,“再说虎娃……他未必愿意。”
正说着,虎娃掀帘进来,手里攥着个冻梨,见王福顺在,就往炕沿上一坐:“娘,刘叔今儿咋没来?他说要教我编草绳的。”李寡妇摸了摸他的头,指尖有点凉:“刘叔有事呢。”
王福顺叹了口气,往灶膛里添了块柴:“孩子还小,慢慢就懂了。你先琢磨着,不用急着给信。老五那边我去说,让他别老往这儿跑,免得孩子心里不自在。”
王福顺刚走,春花就挎着篮子来了,里面装着刚蒸的黏豆包。“婶,我娘让我送两个豆包来。”她往虎娃手里塞了个,“虎娃,前儿你说想要个木陀螺,我让木匠叔给你做了个,上面还能刻小老虎呢。”虎娃啃着豆包,眼睛亮了亮:“真的?比刘叔给我削的还好看?”
春花坐在炕沿上,帮着李寡妇摘菜:“婶,老五昨儿去供销社,说要给你扯块花布做新袄,还说要学做针线活,以后能帮你缝补丁呢。”李寡妇的脸微微红了:“他一个大老爷们,学这个干啥。”“想跟你过日子呗。”春花撞了撞她的胳膊,“他说以后队里分了细粮,先给你和虎娃留着;冬天凿冰捞鱼,头一条准给你送过来;就连后山的松木,他都挑最耐烧的扛。”
李寡妇默默地坐在那里,手中的菜叶子被她慢慢地摘下,仿佛时间都在她的手中凝固了。她的动作显得有些迟缓,似乎每一片菜叶子都需要她深思熟虑后才能决定是否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