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的天还没亮透,李寡妇就被院里的动静闹醒了。窗纸上泛着青灰,她摸黑穿好棉袄,刚要下炕,就见虎娃蜷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嘟囔:“娘,是不是要放炮?”
“还早呢。”李寡妇把他的被角掖好,“破五要等到天亮才开门放炮,先睡会儿。”
虎娃却没了困意,骨碌坐起来:“我要跟狗蛋一起拾炮仗。”他光着脚就要往炕下跳,被李寡妇一把按住——炕沿边的冻鞋刚从灶边挪过来,鞋帮上的霜还没化透。她把虎娃的棉裤往灶边烤了烤,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暖水袋:“穿好衣裳再下地,冻着脚开春要疼的。”
灶膛里的火还留着余烬,李寡妇添了把松木,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墙上映出她和虎娃的影子。破五要吃饺子,这规矩她记牢着呢。前儿春花送黏豆包时,顺带捎来半碗酸菜馅,是腌在窖里的,酸气里带着点咸香。她把面盆从缸里舀出来,面团早就发得暄软,按下去能慢慢弹回来——这是昨儿后半夜就揉好的,北大荒的冬夜冷,发面得守着灶边才发得匀。
“娘,我要包铜钱饺子。”虎娃扒着灶边的筐,里面放着三枚用开水烫过的铜钱。这是头年从春花那换的,说是破五吃了带铜钱的饺子,一年都能招财。李寡妇把铜钱用布擦干,又在面团上摁了三个小坑:“包的时候得捏紧了,别让铜钱漏出来硌着牙。”
虎娃踮着脚凑到案板边,小手揪了块面团,捏成个歪歪扭扭的小团子,非要把最大的铜钱塞进去。李寡妇想拦,又咽了回去——孩子的心意,错了也是好的。她自己包的饺子却捏得周正,褶子捏成元宝样,排在盖帘上像一队小元宝,沾着点面粉,在晨光里泛着白。
刚把第一锅饺子下进沸水,院门外就传来“噼里啪啦”的炮仗声。虎娃扔下手里的面团就往外跑,李寡妇追到门口时,正见他蹲在雪地里,盯着狗蛋家炸开的红纸屑发呆。东边的天际己经泛出橘红,雪地里散落着各家刚放的炮仗皮,像撒了一地碎红绸。
“虎娃!”春花的声音从胡同口传来,她挎着个竹篮,篮里装着刚蒸好的年糕,“你娘包饺子没?我娘让我送两块黄米糕,说破五吃糕,步步登高。”
进了屋,饺子的香气己经漫了满院。春花把年糕放在炕桌上,见案板上摆着虎娃包的“饺子”——其实就是个面疙瘩裹着铜钱,边缘还露着点铜绿。她拿起一个捏了捏:“这元宝捏得结实,准能中铜钱。”
李寡妇正往碗里舀饺子,闻言笑了笑:“他包的那个,谁吃着谁得先掂量掂量牙口。”说话间,第一碗饺子刚放到桌上,虎娃就伸筷子去戳那个最大的面疙瘩。李寡妇想拦,却见他己经咬开个小口,铜钱“当啷”掉在碗里。
“我吃到啦!”虎娃举着铜钱蹦起来,棉裤上沾的面粉蹭到炕席上,“娘,我招财了!”
春花赶紧往他嘴里塞了块年糕:“慢点蹦,别把福气蹦跑了。”她瞅着李寡妇,见她正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往虎娃碗里拨,那碗里明明也有个捏着特殊褶子的饺子——是她特意包的带铜钱的,却没声张。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王福顺的声音:“虎娃娘,在家不?”他掀帘进来时,手里拿着串冻梨,是从自家窖里刚取的,冰碴子还挂在上面。“刚去队部转了圈,见你家烟囱冒烟早,就知道你包饺子了。”
“村长快坐。”李寡妇要去添碗筷,被王福顺按住,“我刚在家吃过了。”
春花赶紧剥了个橘子递过去:“虎娃上次说想要的木陀螺,木匠昨儿给削好了,下午我带你去拿。”
王福顺摸了摸虎娃的头,“新陀螺上要刻小老虎不?”他慢悠悠地说,“虎娃属虎,刻个老虎在上面,转起来威风。”
虎娃的手指在碗沿上划着圈,小声说:“要刻带花纹的。”
“行,我让木匠多刻几道花纹。”王福顺起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队里的碾子该修了,开春磨新麦要用。我让老五去拾掇,他手上有准头,修碾子比队里的老李强。”他故意说得平常,眼角却瞟着虎娃—眼。
送走王福顺,春花帮着收拾碗筷,见李寡妇正对着窗台上的棉手套发呆。那手套是前儿缝好的,藏青布面,里面絮着新棉花,针脚比给虎娃缝的棉袄还密。“这手套要是不用,我拿去给我爹戴?他最近总去山上拾柴火,手冻得裂口子。”春花故意说。
李寡妇赶紧把手套往抽屉里塞:“别,我……我还没缝完呢。”抽屉里露出半块花布,是供销社新来的牡丹纹,春花认得——前儿她去供销社扯线,见刘老五盯着这块布看了半天,还问能不能扯三尺。
虎娃不知啥时候凑到窗边,正看着院外的雪。太阳升起来了,雪地里的炮仗皮被照得发亮,远处传来狗蛋的喊声,喊他去河沿上滑冰车。他突然回头:“娘,我能把刘叔给我的鱼骨头埋在院里不?狗蛋说埋在土里,开春能长出鱼来。”
李寡妇愣了愣,随即笑了:“傻孩子,鱼骨头长不出鱼。不过你想埋就埋吧,埋在海棠树下,说不定能让树长得更旺。”她找了把小铲子递给虎娃,见他攥着铲子往院里跑,棉鞋踩在雪上“咯吱”响,突然觉得这破五的日头,比往年暖了不少。
春花望着虎娃的背影,又看了看李寡妇发红的眼角,突然把针线簿拿出来:“婶,妇女队开春要学做新样式的鞋垫,你手巧,到时候来领个花样?”她翻到一页绣着小老虎的花样,“你看这个,跟虎娃多配。”
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剩下的炭火温着锅里的饺子汤。窗外的海棠树上,虎娃正蹲在雪地里挖坑,小铲子偶尔碰到冻硬的土地,发出“当当”的响。李寡妇拿起那页老虎花样,指尖在针脚处着,忽然听见虎娃在院里喊:“娘!我把鱼骨头埋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