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的早饭刚过，村长王福顺就扛着根新拧的麻绳往打谷场走。那麻绳是前儿让木匠用黄麻拧的，粗得能攥住，两头还系着红布条——昨儿春花从家里找的，说是跳大绳系红布，能讨个红火彩头。他刚走到打谷边，就见老周头在扫雪，赶紧喊：“老周，搭把手！把绳头绑在木桩上。”
打谷场中央的雪早被扫干净了，露出硬实的黄土。王福顺把麻绳往两边的老榆树上绕，黄麻绳在冻硬的树干上勒出浅痕，红布条被风一吹，“哗啦”作响。“村长，这是要干啥？”李货郎挑着货担从供销社过来，见不少人往晒场凑，筐里的糖块还冒着白气——刚从暖房里取出来的。
“跳大绳比赛！”王福顺拍了拍手上的灰，“年还没过完，让大伙热闹热闹。开春就该忙农活了，趁这功夫松快松快。”他朝村里喊了声，“各家有闲的都来啊！赢了有奖品——秀儿供销社的糖块，还有木匠打的木陀螺！”
这话刚落，打谷场就热闹起来。二狗子扛着木锨跑过来，他刚在队里喂完牲口，棉裤上还沾着草屑：“村长，我报名！我能连着跳二十个！”他说着就往绳边凑，被王福顺媳妇拦住：“急啥？等绳绑稳了再跳。你刘婶儿她们还没到呢。”
正说着，刘婶儿挎着篮子来了，里面装着烤红薯。“我让人去叫虎娃娘了。”她往打场边的石碾上一坐，见秀儿站在供销社门口，赶紧喊，“秀儿快过来歇着！这大绳你可不能跳，肚里揣着娃呢。”
秀儿笑着摆摆手：“我就是来看看，让货郎跳。”李货郎搓了搓手：“我替我媳妇跳，赢了糖块全给她留着。”他往绳边一站，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以前当货郎跑货时，常跟人比跳绳，手上有准头。
李寡妇牵着虎娃过来时，打谷场己经聚了不少人。虎娃盯着那根黄麻绳，小手攥着李寡妇的衣角：“娘，我能跳不？”王福顺媳妇赶紧拿了根细点的绳：“这有根小绳，是给娃们准备的。你先在边上练，等会儿跟强子比一比。”
赤脚医生大山也来了，手里牵着强子。强子刚吃完早饭，嘴角还沾着米粒，看见虎娃手里的小绳，立刻挣脱大山的手跑过去：“虎娃，咱比谁跳得多！”两个孩子拿着小绳在边上蹦，棉鞋踩在地上“咚咚”响，引得大人都笑。
王福顺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把麻绳拽了拽：“都听好喽！两人摇绳，其他人排队跳，一次跳五个算过关，连跳十个以上的给糖块，二十个以上的拿木陀螺！”他指了指二狗子和老周头，“你俩先摇绳，老周头力气稳，二狗子手快，正好搭配。”
老周头攥着绳头试了试，黄麻绳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带着风声“呼”地扫过地面。二狗子跟着使劲，绳头在地上划出弧线，红布条飞起来像两团火苗。“谁先上？”王福顺朝人群喊。
“我来！”李货郎往前一站，等绳摇到跟前，脚一抬就跳了进去。他身子灵，绳刚落地就往上蹦，黄麻绳在他脚下“啪嗒啪嗒”打着节奏，一口气跳了十一个才被绳绊了脚。秀儿在边上拍着手：“货郎哥厉害！”李货郎挠挠头，脸有点红：“好久没跳，腿有点沉。”
接着是大山。他平时给人看病总弯腰，跳起来身子有点晃，跳了七个就被绳勾住了裤脚。强子在边上喊：“爹！像我这样蹦！”他拿着小绳在边上蹦得老高，虎娃跟着学，两个孩子的小绳碰在一起，“啪”地缠成一团，引得大伙笑个不停。
王福顺媳妇也想试试，刚站到绳边，就被王福顺拉回来了：“你的腰不好，别逞强。”他自己脱了羊皮袄，往绳里一站——他年轻时在队里是跳大绳的好手，现在虽说是村长，身手还没丢。黄麻绳摇到跟前，他脚一抬一落，节奏踩得稳稳的，一口气跳了十八个，落地时还稳稳地接住了摇过来的绳头。
“村长厉害！”大伙都拍起手。虎娃看得眼睛发亮，拉着李寡妇的手：“娘，你也试试！”李寡妇往后退了退：“娘跳不好。”刘婶儿推了她一把：“试试怕啥？输赢不打紧，图个热闹。”
黄麻绳再次摇起来时，李寡妇深吸了口气，等绳到脚边，轻轻一蹦就跳了进去。她平时干农活，手脚利索，只是没跳过绳，身子有点僵，跳了五个就赶紧往外退，脸上却红扑扑的。虎娃跑过来拉她的手。
太阳升到头顶时，比赛正热闹。二狗子摇绳摇得胳膊酸，换了狗剩上来，狗剩绳摇得又快又稳。刘老五不知啥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后头，见李寡妇在给虎娃擦汗，悄悄往边上挪了挪，正好能挡住吹过来的风。
轮到刘婶儿跳时，她特意把棉裤往上卷了卷：“我年轻时能跳三十个！”她往绳里一跳，身子还挺灵活，只是跳了十二个就被绳绊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却笑得首拍大腿：“老了老了！这腿不听使唤喽！”
最后是二狗子自己跳。他憋着劲要赢木陀螺，绳刚摇起来就钻了进去，脚尖点地又轻又快，黄麻绳在他脚下几乎没沾着地。“二十一个！二十二个！”大伙数着数，眼看就要到三十个，他却没留神被绳勾了下，往前踉跄了两步，正好撞在刚要过来的刘老五身上。
“对不住对不住！”二狗子赶紧站稳，见刘老五手里攥着块糖，是刚赢的，“五哥你咋不跳？你力气大，准能赢。”刘老五把糖往虎娃那边递了递，又赶紧缩回来：“我……我看大伙跳就行。”
王福顺宣布名次时，李货郎拿了第一，赢了块糖；二狗子跳了第二，拿了木陀螺；王福顺自己得了第三，把糖给了铁蛋儿。
打谷场里的笑声还没停，黄麻绳还在被孩子们摇着，红布条在风里飘得欢。刘老五站在原地，看着李寡妇和铁蛋儿的背影，手里的糖纸被攥得发皱——那是他刚才跳赢的，本想递出去，又没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