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顺刚把跳大绳的奖品发完，刘婶儿就凑过来拍他胳膊："村长，这跳大绳是热闹，可不如扭秧歌有气势！"她往打谷场边上的老榆树下挪了挪，从棉袄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袋，"前儿我回娘家，见邻村扭秧歌呢，那彩绸一甩，鼓点一响，比吃顿肉还舒坦。"
王福顺蹲在地上卷旱烟，火星子"噼啪"跳着："你这话在理。"他猛吸一口，烟圈在冷空气中散得快，"开春前总得有场大热闹，就重组秧歌队！"这话一落，二狗子媳妇春花正扶着腰往这边走，棉鞋踩在残雪上咯吱响："村长要重组秧歌队？我娘家哥就是扭秧歌的好手，去年还领过奖呢！"
"可不是嘛！"王福顺往起一站，羊皮袄上的雪沫子簌簌往下掉，"让货郎去供销社扯几匹彩布，红的绿的都来点儿，让木匠给扎几对儿旱船，再找俩会敲锣打鼓的，这年才算过得有滋有味！"他嗓门亮，打谷场里还没散去的人都听见了，二狗子扛着木锨就喊："我报名！我会翻跟头！"
"你可消停些！"春花赶紧拽他胳膊，肚子己经显了形，动作慢腾腾的，"刚跳大绳就够疯的，扭秧歌得有章法，别跟野小子似的瞎蹦。"二狗子挠挠头，棉帽檐上的霜花掉下来，落在春花手背上："那我跟爹学，我爹年轻时在公社秧歌队领过舞呢。"
这话被刚走过来的王铁柱听见了，老汉往石碾上一坐，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小子别吹牛，当年我扭的'鹞子翻身'，全公社没人能比。"李秀兰拎着筐从家里过来，筐里装着刚蒸的粘豆包，"就你能耐，去年扭个十字步都差点闪了腰。"大伙听了都笑，王铁柱脸一红，闷头抽起烟来。
李货郎挑着空筐往供销社走，秀儿正站在柜台后算账，见他进来就问："村长真要重组秧歌队？"货郎搓搓冻红的手，往炉边凑了凑："可不是，让我来扯彩布呢。你想要啥颜色？我给你留块好的。"秀儿摸着肚子笑："我可扭不动，给春花和翠兰留着吧，她俩虽怀着孕，看个热闹总使得。"
正说着，翠兰扶着门框进来了，狗剩在后面紧跟着，手里拎着捆柴火。"货郎哥，给我扯块绿的！"翠兰声音脆生生的，"我娘说扭秧歌穿绿袄好看，像地里刚冒头的春苗。"狗剩在边上接话："我要红的，跟我媳妇配一对儿。"秀儿捂着嘴笑："你俩这是要跳双人舞啊？"
消息传开，村里像炸了锅。老周头媳妇找出压箱底的蓝布衫，连夜在袖口缝了圈红布条；大山翻出强子穿小的虎头鞋，说给秧歌队的娃娃们当道具；刘婶儿更忙活，挨家挨户地喊："会敲鼓的去大队部集合！老张家的二小子，当年在部队吹过号，让他来领吹唢呐！"
第二天一早，大队部院子里就堆了不少家伙什。木匠扛来扎好的旱船，船身糊着粉纸，画着连年有余的图案；老周头把珍藏的铜锣找出来，用布擦得锃亮，一敲能震得房梁落灰。王福顺媳妇领着几个妇女剪彩绸，红的绿的在绳子上晾着，风一吹像挂了串彩虹。
"都安静喽！"王福顺站在台阶上喊，手里拿着杆红缨枪——那是当年公社文艺汇演时用的道具，"咱分下组：男的学踩高跷、扭十字步，女的练扇舞、划旱船。春花、翠兰、秀儿仨怀着孕的，就负责给大伙烧热水、看衣服，别冻着。"
秀儿坐在炉边纳鞋底，见翠兰和春花过来，赶紧往边上挪了挪："快来烤烤火，外面怪冷的。"春花捧着肚子笑："看他们扭得怪费劲的，二狗子刚踩高跷就摔了个屁股墩，棉裤都湿了。"翠兰指着窗外："你看狗剩，学划旱船呢，胳膊甩得像打蚊子，逗死个人。"
三个孕妇正说笑，强子和虎娃举着小彩旗跑进来，棉帽上的绒球沾着雪。"秀儿婶，我们也想扭秧歌！"强子把彩旗往地上一戳，"我爹说我能敲小锣。"虎娃也跟着点头，小手攥着衣角："我娘说让我跟在旱船后面跑，扮小哪吒。"
秀儿笑着从兜里摸出块糖："给你们俩，去跟铁蛋玩，别捣乱。"铁蛋正蹲在墙角看王铁柱教二狗子扭步，见俩伙伴过来，赶紧招手："快来看我爷爷教我爹'凤凰三点头'，我爹学得跟狗熊拜年似的。"
正说着，刘老五扛着捆芦苇进来了，是给旱船做顶棚的。他往墙角一站，眼睛不自觉地往李寡妇那边瞟——她正帮着老周头媳妇缝彩绸，虎娃在边上捡碎布头。李寡妇抬头时正好撞见他的目光，赶紧低下头，手里的针线差点扎着手指头。
"敲锣试鼓喽！"刘婶儿举着鼓槌喊。老周头敲响铜锣，"哐哐"的声儿能传到河对岸；吹唢呐的小张憋红了脸，调子跑得没边，逗得大伙首乐。王福顺媳妇领着妇女们转扇舞，红绸扇"唰"地打开，像突然绽开的花，吓得趴在墙头的麻雀扑棱棱飞了。
二狗子踩着高跷往场院中间挪，王铁柱在边上扶着："腿伸首了，别跟踩鸡屎似的缩着。"话音刚落，二狗子脚下一歪，眼看要摔，被旁边的狗剩一把扶住。"你这本事还不如我呢！"狗剩笑得首不起腰，自己却没留神，踩翻了地上的鼓，"咚"的一声，震得他一蹦三尺高。
下午的太阳暖烘烘的，照在雪地上晃眼。王福顺让大伙排好队，试着走了遍队形。男人们踩着高跷在前头开路，红绸子在风里飘；女人们推着旱船跟在后头，扇子舞得"唰唰"响；强子、虎娃、铁蛋几个孩子举着小彩旗在中间穿梭，像一群小蝴蝶。
日头往西斜时，王福顺宣布："明儿咱正式扭起来！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挨家挨户拜年！"二狗子举着高跷喊："我保证不摔跟头！"王铁柱在边上接话："你不摔我就把烟袋杆给你。"大伙笑得前仰后合，锣鼓声又"咚咚锵锵"响起来，惊得归巢的乌鸦盘旋着不肯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