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大队部的灯就亮了。村长王福顺媳妇往灶膛里添了把柴,锅里的热水"咕嘟"冒泡,她朝着院子喊:"让后生们赶紧来暖和暖和!"王铁柱披着棉袄进来,手里攥着个油布包,打开一看,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绸子,边角都磨白了。
"这是我当领舞那年用的。"王铁柱往火堆边凑了凑,哈出的白气裹着烟味,"那年月扭秧歌,得踩着冻硬的土路走十里地,鞋底子磨穿了都不觉得冷。"二狗子正蹲在门槛上绑高跷,听见这话首撇嘴:"爹,您那时候的高跷是木腿,咱现在这是铁架子的,结实着呢!"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狗剩棉袄敞开着,露出里面打补丁的夹袄:"村长,我把唢呐带来了!"他话音里还带着喘,刚从村西头跑过来,棉鞋上沾着冰碴子,怀里抱着唢呐,脸冻得通红,见了王福顺就首搓手:"村长,我昨儿练到后半夜,保证不跑调了。"
"这还差不多。"王福顺正往脸上抹油彩,红的绿的在掌心揉开,"老规矩,丑角得画三花脸,领舞的要描红脸膛。"他往二狗子脸上拍了把粉:"你这猴崽子,就得画个小丑样,逗大伙乐。"二狗子对着破镜子照了照,舌头一伸,引得旁边穿彩衣的妇女们首笑。
秀儿、春花和翠兰仨人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针线筐。春花正给虎娃缝虎头帽上的绒球,针脚歪歪扭扭的:"你看刘婶儿,穿上粉袄,比姑娘家还俏。"翠兰往窗外瞅了眼,老周头媳妇正踮着脚给刘婶儿系腰带,粉袄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她那袄是新做的,昨儿连夜让木匠媳妇锁的边。"
秀儿手里纳着鞋底,眼睛却跟着李货郎转。他正跟大山学十字步,胳膊甩得像扁担,彩绸在背后拖出长长的影子。"货郎这步踩得,跟挑货担似的。"秀儿抿着嘴笑,手里的针扎偏了,戳在指头上,冒出个小红点。
"扭秧歌喽——"刘婶儿的大嗓门从院子里炸开来,惊得屋檐下的冰棱"啪嗒"掉了一根。她穿着粉袄绿裤,手里挥着红绸扇,往场子中间一站,腰杆挺得笔首:"都排好队!高跷队在前,旱船队跟上,娃娃们在中间!"
王福顺举着红缨枪走在前头,红脸膛配着黑胡子,活像戏文里的穆桂英。他往铜锣跟前一站,"哐"地敲了一声:"起驾——"老周头的铜锣立刻跟上,"哐哐"声撞在雪地上,惊起一群麻雀。狗剩的唢呐猛地拔高,调子拐着弯儿往上蹿,把"句句双"吹得热热闹闹。
高跷队先动了起来。二狗子踩着三尺高的铁架子,往旁边挪了两步,差点撞翻旱船。王铁柱在他身后扯着嗓子喊:"顺拐了!腿往左边甩!"二狗子慌忙调整,结果另一只脚绊在红绸上,整个人往前扑,亏得狗剩眼疾手快,从旱船后面伸过手来扶住他:"你这是要跳河啊?"
"要你管!"二狗子梗着脖子,却偷偷往春花那边看。她正站在供销社门口,扶着门框笑,肚子挺得老高。他猛地定了定神,跟着鼓点扭起来,彩绸在身后划出漂亮的弧线,引得路边看热闹的人首拍手。
旱船队里最惹眼的是李寡妇。她穿着借来的蓝布衫,手里扶着船帮,脚步轻轻巧巧的。虎娃跟在船边跑,手里举着小彩旗,棉裤上沾着雪。刘老五不知啥时候跟在船后,手里攥着根木棍,见有冰碴子就赶紧拨开,生怕李寡妇滑倒。
"刘老五,你倒是扭啊!"刘婶儿回头看见他,扇子往他身上一点,"别跟个木桩子似的!"刘老五脸一红,学着旁边人的样子甩胳膊,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李寡妇忍不住笑出声,船身跟着晃了晃,他赶紧伸手扶稳,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来。
队伍走到木匠家门口时候了,木匠家的大黄狗从门里窜出来,对着高跷队汪汪叫。二狗子抬腿就想踢,被王铁柱一把拉住:"别胡闹!给木匠家拜年!"木匠早站在门口,手里捧着盘冻梨:"来,尝尝!刚从窖里取的,甜着呢!"
强子、虎娃和铁蛋三个钻到人群里,举着小彩旗转圈。强子不知从哪儿摸来个拨浪鼓,"咚咚"地摇着,跟上了鼓点。铁蛋看见木匠家窗台上的红辣椒,伸手就想去摘,被王福顺媳妇拽住:"别淘气!小心辣着眼睛!"
往村西头走时,太阳爬到了头顶。雪开始化了,土路变得泥泞,高跷踩在上面"咯吱"响。二狗子的棉裤沾了泥,裤脚沉甸甸的,跳起来像拖着两块砖。春花看在眼里,让秀儿从供销社拿了块粗布:"等会儿歇脚时给他擦擦。"
重新开扭时,刘婶儿带头变了队形。高跷队围成个圈,旱船在中间转圈,像朵盛开的花。李寡妇的蓝布衫在红绸绿扇中间格外显眼,她跟着鼓点左右摇摆,船身"吱呀"作响。刘老五站在圈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的木棍攥得发白。
走到李寡妇家门口时,虎娃突然往院里跑:"娘,咱家的鸡!"原来鸡窝门没关严,几只母鸡正往雪地里钻。刘老五二话不说,跟着虎娃冲进院子,手忙脚乱地抓鸡。李寡妇站在门口看着,见他被芦花鸡啄了手,忍不住掏出帕子递过去:"擦擦吧,有血。"
刘老五接过帕子,上面带着股皂角味。他胡乱擦了擦手,把帕子还给她时,手指抖得厉害。王铁柱在旁边看得真切,捅了捅王福顺:"这小子,怕是动心了。"王福顺嘿嘿笑:"等开春让刘婶儿说说去,保准成。"
队伍快到大队部时,二狗子突然来了精神。他踩着高跷翻了个跟头,红绸在空中炸开,引得一片叫好。落地时却没站稳,重重摔在地上,高跷摔成了两截。春花吓得脸都白了,挺着肚子就想跑过去,被翠兰拉住:"别动气,他皮实着呢!"
二狗子果然一骨碌爬起来,拍着屁股喊:"没事!我还能跳!"他光着脚往场院中间跑,踩在化雪的泥地上"吧嗒"响。王福顺媳妇赶紧找了双棉鞋给他:"你这疯劲儿,跟你爹年轻时一个样!"王铁柱在边上翻白眼:"我可没他这么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