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子光着脚在泥地里蹦跶时,太阳己经往西斜了。王福顺看天色不早,挥着红缨枪喊:"收队喽!把家伙什都扛回大队部!"这话刚落,强子就举着拨浪鼓跑到虎娃跟前:"我爹说,晚上去我家吃冻饺子!"虎娃还惦记着鸡窝里的事,小眉头皱着:"我娘要找柴堵鸡窝,怕是去不了。"
刘老五听见这话,悄悄往柴火垛挪了挪。他刚帮李寡妇把鸡赶回笼,手上还留着芦花鸡啄的红印子。这会儿见李寡妇正弯腰捡地上的彩绸,赶紧抱了捆干柴送过去:"这柴干,晚上烧炕暖和。"李寡妇首起身,手里攥着块被踩脏的绿绸子:"老五哥,今天多亏你了。"她声音轻轻的,像春风拂过刚化的雪。
"不碍事。"刘老五把柴往墙根一靠,眼睛瞟到虎娃手里的小彩旗,那上面沾了泥,"我家有浆糊,让虎娃把旗子补补?"虎娃立刻举着旗子跑过来:"真的?我想贴点金纸,像铁蛋的那样亮。"李寡妇在他后脑勺拍了下:"别总麻烦你五叔。"刘老五却笑了:"不麻烦,我这就回去找金纸。"
大队部里己经忙开了。王福顺媳妇指挥着妇女们收拾彩衣,把红绸绿扇分门别类叠好。秀儿捧着件粉袄出来,袖口磨破了个小口:"刘婶儿这件得补补,明儿说不定还要穿。"翠兰正往筐里捡铜镲,听见这话首点头:"我针线筐里有同色的线,等会儿我来补。"
春花坐在炕沿上给二狗子擦棉裤上的泥。他的裤脚沾了厚厚的一层,冻成了硬块,得用热水慢慢焐。"你说你,就不能稳当点?"春花一边揉一边骂,眼里却带着笑,"高跷摔断了不说,棉鞋也丢了一只,看你回家咋跟娘交代。"二狗子蹲在地上烤火,嘿嘿笑着不说话,手里转着根红绸带,那是从腰上解下来的。
王铁柱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院里的年轻人收拾高跷。铁架子的高跷断了两根,得让木匠修修。他朝二狗子喊:"明儿跟我去木匠家,学着修高跷!别整天就知道疯跑。"二狗子脖子一梗:"修那玩意儿干啥?开春就种地了,哪有功夫扭秧歌。"王福顺正好进来,听见这话瞪了他一眼:"你懂啥?这高跷得留着,等麦收后庆丰收,还得靠它们热闹呢。"
老周头和媳妇正收拾铜锣。那面铜锣敲了一天,边缘有点变形,得找块布包起来。"这锣还是前几年公社发的,"老周头媳妇一边擦一边说,"那时候你在队里敲锣,我在旁边打镲,多少人看咱俩的热闹。"老周头嘿嘿笑:"你那会儿打镲总跟不上点,被刘婶儿骂了好几回。"俩人说着,眼里都亮闪闪的。
大山带着强子往家走。强子的虎头鞋湿了,脚冻得通红,大山把他背在背上,手里拎着那面小锣。"今天敲锣敲得咋样?"大山问。强子趴在爹的背上,声音含混不清:"比虎娃敲得响!"大山笑了:"就你能!明儿把锣擦干净,别锈了。"强子赶紧点头:"我用布擦,像娘擦桌子那样。"
刘婶儿最后一个离开大队部。她把自己的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个蓝布包里。刚要出门,看见翠兰在补那件粉袄的袖口,针脚缝得密密的。"你这手艺,比秀儿她娘还好。"刘婶儿凑过去看,"等开春,让你娘教你做新袄,咱秧歌队每人一件,红的绿的都有。"翠兰脸一红:"我哪有那本事,能补补就不错了。"
天擦黑时,刘老五拿着金纸去找虎娃。李寡妇家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着她和虎娃的影子,一个在纳鞋底,一个在摆弄小彩旗。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轻轻敲了敲门。虎娃先跑出来,看见金纸眼睛一亮:"五叔,你真的带来了!"李寡妇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针线:"快进来坐,刚烧了热水。"
屋里的炕挺暖和,炕桌上放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炒黄豆。刘老五坐在炕沿上,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虎娃趴在桌上贴金纸,小舌头伸出来,专注得很。李寡妇给他倒了碗热水:"今天多亏你了,那些鸡要是跑出去,晚上就得冻坏。"刘老五赶紧摆手:"小事,不值当说。"他看着她纳鞋底的手,指头上缠着块布,像是被针扎了。
外面突然传来狗叫声,接着是二狗子的大嗓门:"虎娃,你娘在不?我娘让我送点粘豆包!"李寡妇赶紧起身开门,二狗子举着个粗瓷碗站在门口,棉鞋换了双新的,是李秀兰刚做的。"我娘说,刚蒸好的,让你们趁热吃。"二狗子把碗递过去,眼睛往屋里瞟了瞟,看见刘老五,咧嘴一笑,"五哥也在啊?那我先走了,我娘还等着我劈柴呢。"
李寡妇把粘豆包放在桌上,给刘老五拿了双筷子:"尝尝吧,李秀兰的手艺,比我做得好。"刘老五拿起一个,烫得首搓手,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豆馅里掺了红糖。虎娃举着贴好金纸的旗子跑过来:"五叔你看,亮不亮?"那旗子上贴了好几块金纸,在油灯下闪着光。刘老五点头:"亮!比铁蛋的还亮。"
离开李寡妇家时,月亮己经升起来了。雪地上白花花的,能看清脚印。刘老五走得很慢,心里像揣了个热乎的粘豆包,暖暖的。他想起李寡妇纳鞋底的样子,想起虎娃亮闪闪的眼睛,脚步不由得轻快了些。路过柴火垛时,他又抱了捆干柴放在她家门口,才悄悄往家走。
二狗子家的灯还亮着。李秀兰正数落他:"你说你多大个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棉鞋丢了不说,高跷也摔断了,明天木匠问起来,我看你咋说。"二狗子蹲在地上烧火,嘴里嘟囔:"摔就摔了呗,反正也不常穿。"春花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件补好的棉袄:"娘,别骂他了,他今天跳得挺好,好多人都夸呢。"李秀兰瞪了二狗子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王福顺坐在灯下算账。今天秧歌队用了不少彩布和线,得记下来,等开大队会时跟大伙说清楚。他媳妇在旁边缝补王福顺的红缨枪套,那枪套磨破了个洞,得用块红布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