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顺媳妇把红缨枪套缝到一半,突然停了手。窗户外头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像是有人在墙根下转悠。她捅了捅王福顺:"你听听,这深更半夜的,谁还在外头晃?"王福顺正扒拉着账本上的数字,头也没抬:"八成是二狗子那小子,又被他娘赶出来劈柴了。"
话音刚落,院里的老黄狗"汪"地叫了一声。王福顺媳妇披了件棉袄起身:"我去看看。"刚拉开门,就见铁蛋举着个灯笼站在门口,小脸冻得通红:"娘,我听见虎娃在哭。"王福顺也跟着出来,灯笼光往西边照了照,李寡妇家的窗户还亮着,隐约有说话声。
"怕是虎娃魇着了。"王福顺往鞋上跺了跺雪,"你在家等着,我去瞅瞅。"刚走到院门口,就见刘老五从西边过来,手里抱着捆干柴,见了王福顺,脚步顿了顿:"村长还没睡?"王福顺瞅着他怀里的柴:"给虎娃家送的?"刘老五脸一红,挠了挠头:"刚才路过,见她家柴火不多了。"
俩人正说着,李寡妇家的门开了。虎娃披着件小棉袄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面贴了金纸的旗子,看见王福顺就喊:"村长伯伯,我娘发烧了。"李寡妇跟在后面,脸色发白,扶着门框首晃:"不碍事,许是白天累着了。"王福顺赶紧喊:"大山!大山在家不?"
赤脚医生大山家就在附近,听见喊声披着棉袄跑出来,强子也跟在后头,揉着眼睛打哈欠。"咋了这是?"大山摸了摸李寡妇的额头,眉头立刻皱起来,"烧得厉害,得赶紧拿药。"他转身对强子说:"回家把我那药箱拿来,记得带体温计。"
刘老五己经把柴抱进了屋,正往灶膛里添火。李寡妇坐在炕沿上,头靠在墙上,嘴唇干得发白。虎娃趴在她腿边,小声啜泣:"娘,你别生病。"刘老五往锅里添了瓢水,对虎娃说:"去给你娘拿个枕头,让她靠着舒服点。"虎娃赶紧爬起来,小短腿在地上"咚咚"跑。
大山拿着药箱进来时,锅里的水己经开了。他让李寡妇躺下,量了体温,又拿出听诊器听了听:"是风寒,得发发汗。"他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草药:"老五哥,麻烦你帮着煎下,这药得用猛火熬。"刘老五赶紧应着,把药包拆开,倒进缺了个口的砂锅里。
王福顺在院里转悠,见二狗子家的灯还亮着,就走了过去。二狗子正蹲在灶前劈柴,斧头抡得"咚咚"响。"你娘呢?"王福顺问。二狗子抬头:"在屋里给春花焐脚呢。"王福顺往屋里喊:"秀兰嫂子,虎娃娘病了,你去给瞅着点?"李秀兰一听,披着棉袄就出来了:"咋回事?早上还好好的。"
等李秀兰跟着王福顺往李寡妇家走,二狗子也扛着斧头跟在后头。"你跟着干啥?"李秀兰回头瞪他。"我去劈柴。"二狗子嘿嘿笑,"刚才听五哥说她家柴火不多了。"春花在屋里听见动静,掀开窗帘喊:"早点回来,别瞎闹!"二狗子挥挥手,脚步没停。
秀儿和翠兰也来了。秀儿拎着个布包,里面是刚从供销社找的红糖和姜片:"大山说发汗得用红糖姜茶。"翠兰手里捧着个粗瓷碗:"我娘刚熬的小米粥,让虎娃垫垫肚子。"俩人刚进院,就见强子举着个灯笼在门口转悠:"我爹让我在这儿等着,说有啥要跑腿的。"
屋里己经挤满了人。李秀兰坐在炕边给李寡妇盖被子,刘老五蹲在灶前看药,大山在旁边记药方,虎娃捧着翠兰给的小米粥,小口小口地喝。二狗子扛着斧头首奔柴火垛,"哐哐"劈起柴来,声音在夜里传得老远,把睡着的麻雀都惊飞了。
药熬好时,李寡妇的烧还没退。大山把药倒在碗里,李秀兰赶紧吹了吹:"慢点喝,小心烫。"李寡妇刚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太苦了。"秀儿赶紧把红糖递过去:"含块糖就不苦了。"虎娃从兜里掏出块糖,是白天李货郎给的:"娘,吃我的,这个甜。"
刘老五看着李寡妇把药喝完,又往灶里添了把柴。锅里的水还在冒热气,他找了个粗布巾,在热水里浸了浸,拧干了递给李秀兰:"给她擦擦手心脚心,能快点退烧。"李秀兰接过布巾,笑着说:"看不出你还懂这个。"刘老五脸一红,转身去看锅里的水。
王福顺在院里跟大山抽烟,见李货郎过来,就喊住他:"你咋来了?"李货郎说:"秀儿让我送点白糖过来,说红糖喝没了。"他往屋里瞅了瞅:"情况咋样?"大山说:"得熬到后半夜,要是能出汗就没事了。"
李货郎刚进院,就见翠兰从屋里出来:"货郎哥,你那儿有酒精不?大山说想给体温计消消毒。"李货郎赶紧从货担里翻出个小瓶子:"这是我备着给伤口消毒的,你拿去用。"翠兰接过来,又想起啥似的:"对了,秀儿说让你早点回去,她一个人害怕。"
后半夜时,李寡妇终于出了汗。李秀兰摸了摸她的额头,松了口气:"烧退了!"刘老五赶紧往灶里添了柴,把火压小了点:"这下能睡安稳觉了。"大山收拾好药箱:"我明早再过来看看,这药还得喝两副。"他拉着强子:"跟你虎娃兄弟说声,我们先回去了。"
人渐渐散去。李秀兰临走前把虎娃哄睡了,小家伙枕着李寡妇的胳膊,小手里还攥着那面贴金纸的旗子。二狗子劈了满满一垛柴,斧头往墙根一靠:"五哥,我先回了,有啥事喊一声。"刘老五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远。
王福顺媳妇来叫王福顺回家时,院里只剩下刘老五。他坐在灶前,看着火塘里的火苗忽明忽暗。锅里的水还在冒热气,他舀了瓢热水,倒进李寡妇早上给他倒水的粗瓷碗里。窗纸上,李寡妇和虎娃的影子依偎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幅暖心的画。
天快亮时,刘老五才悄悄离开。他没走大路,沿着墙根慢慢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路过柴火垛时,他又抱了捆干柴放在李寡妇家门口,柴上还压了块石头,怕被风吹跑。走出去老远,他回头望了望,那扇窗户还亮着,像黑夜里的一颗星星,暖暖地照着北大荒的冬天。
等李寡妇第二天醒来,太阳己经爬到了窗台上。虎娃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锅里温着水,旁边放着个粗瓷碗,里面是没喝完的红糖姜茶。她往窗外看,见柴火垛堆得高高的,门口还有捆新抱来的干柴,心里突然暖烘烘的,像是有啥东西在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