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寡妇刚坐起身,虎娃就醒了,揉着眼睛往她怀里钻:"娘,你好点没?"她摸了摸儿子的头,昨晚出汗把里衣浸湿了,得赶紧换件干的。灶台上的粗瓷碗还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喝了口,红糖姜茶的甜味混着药渣的苦味,在嘴里慢慢散开。
院门外传来"咯吱"声,虎娃一骨碌爬起来:"是五叔!"李寡妇披了件棉袄走到窗边,见刘老五正往柴火垛上码柴,胳膊上还搭着件洗干净的蓝布衫——那是昨天她借给虎娃擦汗的,现在晾得半干,叠得整整齐齐。虎娃己经拉开门跑出去,小手里举着那面贴金纸的旗子:"五叔,你看我的旗子!"
刘老五放下手里的柴,蹲下来帮虎娃理了理歪掉的帽檐:"亮得晃眼!比铁蛋的好看多了。"他往屋里瞅了瞅,见李寡妇站在门口,赶紧站起身:"烧退了?"李寡妇点点头,想说句谢谢,喉咙却像被啥堵住了,只好往屋里让:"进来喝口水吧。"
刘老五刚迈进门槛,就见王福顺媳妇挎着篮子进来了,里面装着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小碟咸菜:"大山说你得吃点软和的。"她把篮子往炕桌上一放,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见灶膛里的火还旺着,笑着对刘老五说:"老五哥倒是细心,这火守得真旺。"刘老五的耳朵尖腾地红了,抓着帽檐往灶边挪。
正说着,强子举着个药包跑进来,大山跟在后头。"我爹说这药得趁热喝。"强子把药包往桌上一放,看见虎娃手里的旗子,立刻把自己的小锣举起来,"我这锣也能敲得亮亮的!"俩孩子在地上蹦跶着比本事,李寡妇看着他们,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大山给李寡妇量了体温,在本子上记了记:"再喝两副药就没事了,别沾凉水,也别累着。"他瞥见墙角堆着没纳完的鞋底,"这些活计先放放,让你秀兰婶子来帮衬几天。"李寡妇赶紧摆手:"哪能麻烦人家,春花还怀着孕呢。"
"不麻烦!"门外传来李秀兰的大嗓门,她拎着个布包走进来,里面是几件拆洗好的旧衣裳,"我家二狗子昨儿劈柴劈得欢,今天让他来给你挑水。"她往炕上一坐,拿起李寡妇的鞋底就纳,针脚又密又匀,"你就安心歇着,地里的活计有大伙呢。"
虎娃和强子跑到院里玩,把刘老五码好的柴火当成堡垒,举着旗子"冲啊杀啊"地喊。李寡妇靠在炕头看她们纳鞋底,王福顺媳妇正说二狗子昨天劈柴把斧头劈豁了口,引得李秀兰首笑:"那小子就这点本事,劈柴比扭秧歌上心。"
日头爬到窗户中间时,二狗子扛着扁担来挑水,桶沿上还挂着个粗瓷碗——那是春花让他带来的,里面盛着刚熬好的小米粥。"我娘说这粥得就着咸菜吃。"他把水桶往缸边一放,看见院里的柴火垛,挠了挠头,"昨儿黑灯瞎火的,劈得有点歪。"李寡妇笑着说:"够烧半个月了,多亏你。"
二狗子刚走,秀儿和翠兰就来了。秀儿手里捧着个瓦罐,里面是李货郎早上熬的红糖小米粥:"我家那口子说,这粥得用新碾的小米才香。"翠兰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颗冻梨:"我娘窖里存的,化了吃润嗓子。"俩人见李秀兰在纳鞋底,也找了针线筐坐下,炕上顿时热闹起来。
刘老五没走,蹲在灶前添柴,听着屋里的笑声,手里的柴火添得勤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起了泡。虎娃跑进来要喝水,他赶紧找了个带花的粗瓷碗——那是上次赶集时特意买的,一首没舍得用,现在盛了水递过去,碗沿还冒着热气。
下午阳光正好,李秀兰提议把被褥抱出去晒晒。刘老五赶紧搬来两根长竹竿,架在院里的晾衣绳上。李寡妇的被褥有点沉,他伸手想帮忙,又怕唐突,手在半空停了停,还是王福顺媳妇眼尖,推了他一把:"搭把手啊,没看见人家病着呢?"
被褥晒在太阳底下,棉花絮里的潮气慢慢散出来,混着阳光的味道。虎娃和强子在被褥旁边打滚,把贴金纸的旗子当成披风,跑得满头大汗。
大山来送药时,见院里晒满了被褥,笑着说:"这太阳晒过的被褥,比吃药还管用。"他给李寡妇把了脉,在药方上改了两味药:"今儿的药少放些黄连,不那么苦了。"刘老五赶紧接话:"我去煎药?"李寡妇想自己来,却被李秀兰按住:"让他去,男人煎药火力足。"
刘老五把药倒进碗里,这次没那么苦了,还带着点甘草的甜味。李寡妇刚喝完,就见刘婶儿挎着个竹篮进来,里面装着几个烤红薯,热气腾腾的:"我在灶膛里焖的,甜得流油。"她往炕边一坐,眼睛在刘老五和李寡妇之间转了转,笑得像朵老菊花:"老五哥这几天可真勤快,比自家干活还上心。"
明儿别来了。"李寡妇轻声说,"我好多了。"刘老五点点头,又摇摇头。
后半夜起了点风,李寡妇披衣起来添柴,见灶台上放着件厚棉袄——是刘老五忘在这儿的,里面还暖烘烘的。她把棉袄往炕上的被垛上一放,突然想起白天刘婶儿的话,脸上有点发烫。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那面贴金纸的旗子上,金纸闪着光,像撒了把星星。
第二天一早,李寡妇打开门,见刘老五正蹲在柴火垛旁抽旱烟,脚边放着个新做的木架子,上面摆着她昨天晒的被褥。"怕被露水打湿了。"他站起身,把棉袄往怀里揣,却被虎娃一把拉住:"五叔,我娘给你缝了个烟荷包!"李寡妇的脸腾地红了,手里果然拿着个蓝布烟荷包,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花。
刘老五接过烟荷包,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像被火烫了似的缩回来,却把烟荷包紧紧攥在手里。远处传来二狗子的大嗓门,他正扛着锄头往地里去,春花跟在后面喊:"别忘了给虎娃家的菜窖盖层草!"李寡妇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拿着烟荷包傻笑的刘老五,突然觉得这北大荒的春天,好像比往年来得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