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时,春花就醒了。窗外的月光还没褪尽,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在炕沿上投下几道淡淡的影子。她往旁边挪了挪,尽量不碰到二狗子的胳膊——这小子睡觉总爱蜷着,像头刚卸了犁的牛,呼哧呼哧的鼻息里还带着点酒气,想来是昨儿在打谷场喝了两盅。
炕梢传来窸窣声,是二狗子娘起夜。春花赶紧闭紧眼,手却下意识地摸向肚子。昨儿在打谷场给二狗子递水,王福顺媳妇还笑着说:“看这肚子尖尖的,准是个带把的。”春花当时红了脸,心里却甜丝丝的,摸了摸肚子,仿佛能感觉到小家伙在里头踢腿。
“醒了?”二狗子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翻了个身,胳膊不轻不重地搭在春花腰上,“咋不多睡会儿?天还没亮透呢。”
“睡不着,”春花往他怀里缩了缩,“惦记着灶上的酸菜包子,别让它蒸过了头。”
二狗子低低地笑,胡子茬蹭得春花脖子痒:“还是我媳妇心细。”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昨儿我爹说,等天暖和了,就把西厢房拾掇出来,给咱娘俩住。那屋窗户大,亮堂。”
春花心里一动。自打嫁过来,她和二狗子一首跟公婆挤在正房,虽说公婆待她亲,可夜里总有些不方便。她捏了捏二狗子的手:“不用急,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咋能不急?”二狗子坐起来,摸黑穿上棉袄,“我早瞅着西厢房那炕了,比这屋的宽,你坐月子时舒坦。”他边说边往灶房走,“我先把火捅开,你再躺会儿。”
灶房里很快传来柴火噼啪声。春花披着棉袄坐起来,刚要下地,就听见院门外有动静。是翠兰,隔着篱笆喊:“春花,醒了没?”
春花趿着鞋迎出去:“这早过来,有事?”
翠兰扶着腰,脸上红扑扑的:“我家那口子今早起来就喊腰疼,强子他爹不是在村头卫生室吗?我想去请他来看看,又怕路滑——你家二狗子在不?让他陪我走一趟?”
“在呢,”春花往灶房瞅了眼,“他生火呢,我去叫他。”
二狗子拎着烧火棍出来,脸上还沾着点黑灰:“咋了翠兰?”
“狗剩腰疼得首不起身,”翠兰急得皱眉,“强子爹在不?”
“应该在,”二狗子把烧火棍往墙角一靠,“我陪你去。春花,你把包子盯着点,别蒸糊了。”
两人踩着化了一半的雪往村头走,泥地里的冰碴子硌得脚生疼。翠兰走得慢,肚子比春花的还显些,是去年秋里怀上的,比春花早俩月。“说起来也怪,”翠兰叹口气,“昨儿还好好的,帮着我爹劈了半捆柴,今早就动不了了。”
“八成是累着了,”二狗子回头扶了她一把,“前儿我去你家,见他蹲在地上修犁,蹲了小半天没起来。”
村头的卫生室就两间土房,是去年大队部腾出来的。强子正蹲在门口摆弄药箱,见两人过来,仰着小脸喊:“二狗子叔,翠兰婶!我爹在里头熬药呢。”
大山从屋里迎出来,白大褂上沾着点药渣:“咋了这是?”
“狗剩腰疼得厉害,”翠兰喘着气,“您能去看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