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二月二，天刚蒙蒙亮，大队部的烟囱就冒起了烟，锅台上摆着个白瓷盆，里面泡着的正是村里杀的那头年猪留着过二月二的猪头。
“他爹，灶里的火再烧旺点！”王福顺媳妇往灶膛里塞了把松木劈柴，火苗“噼啪”蹿起来，映得她脸上热烘烘的，“这猪头得用猛火烀，不然肉不烂，塞牙。”
“知道了，昨儿跟老周头说好了，让他卯时来帮着劈柴，这口大铁锅烧起来费柴火，咱家那点碎柴不够。”王福顺话音刚落，老周头就扛着一捆松木劈柴进来。
院门外渐渐热闹起来，二狗子扛着块大石板进来，石板边缘还沾着冻土。“娘，这石板我从河沿抬来的，晒得滚烫，等会儿褪猪毛正好用。”他把石板往院子中间一放，喘得首哈白气，棉袄后襟都湿透了，“春花说让我早点来，别耽误了时辰，二月二剃龙头，得赶在日头出来前把猪头烀上。”
提到剃龙头，王福顺媳妇往院外瞅了瞅，铁蛋正领着个挑着剃头担子的老汉进来，老汉肩上的扁担一头是个红漆木箱，装着推子、剃刀和胰子，另一头是个黄铜盆，盆沿磨得锃亮。
“您可算来了！”王福顺赶紧迎上去，接过剃头担子往屋檐下放，“我这头正月里就没敢剪，正月里剪头死舅舅，就等着您今儿来剃个龙头，讨个吉利。”
剃头匠放下担子，从木箱里摸出块磨刀石，往上面淋了点水，“嚓嚓”磨起剃刀：“放心，保准给你剃得光溜，跟庙里的佛爷似的。”
这话刚落，大山就领着强子进来了，强子穿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长得盖住了耳朵，被大山按在剃头担子前的小马扎上。“师傅，给这小子剃个精神点的，”大山拍着强子的脑袋，“正月里不让剪，头发都能扎小辫了，说再不剪该生虱子了。”
强子梗着脖子挣：“我不剃！剃头发疼！”翠兰从后面跟进来，手里拿着块糖：“乖，剃完头给你糖吃，你看铁蛋都剃了，多好看。”铁蛋果然凑过来，脑袋光溜溜的，是王福顺媳妇用推子推的，推得坑坑洼洼，像块没刨平的木头。
“还是师傅剃得好。”铁蛋摸着自己的头，羡慕地看着强子，“我娘给我推的时候，推子总卡头发，疼得我首叫唤。”剃头匠笑着往强子头上抹了点胰子水，剃刀“噌”地贴上去，头发簌簌往下掉，落在蓝布褂子上，像撒了把黑米粒。
李寡妇挎着个竹筐进来，筐里装着几个刚蒸好的豆包，白胖的面团上点着个红点儿。“豆包配着猪头肉吃解腻。”她往灶台上瞅了瞅，看见锅里咕嘟冒泡的猪头，
二狗子的头发硬，像钢针似的，剃头匠用推子推了两下，推子“咔”地卡住了。“你这头发，比地里的草根还硬，”刘老三往他头上浇了点热水，“得泡软了才好剃。”二狗子嘿嘿笑：“春花说我这头发旺，是好事，跟庄稼似的，长得快。”
春花扶着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块布，等二狗子剃完头给他擦脖子。“你少动弹，”她拍了下二狗子的肩膀，“师傅的剃刀快，别刮破了皮。”王铁柱蹲在柴火堆旁抽旱烟，看着儿子的脑袋被剃得越来越光，忍不住笑：“跟我年轻时一个样，脑袋跟个葫芦似的。”
院门外突然一阵热闹，老周头媳妇领着一群妇女进来了，手里都拿着点东西：秀儿娘拎着袋新磨的玉米面，说要贴玉米饼子；翠兰娘抱着捆青菜，说要炒个青菜配猪头肉；刘婶儿最实在，扛着半袋土豆，往灶房里一放：“烀猪头时扔几个土豆，吸吸油，好吃。”
王福顺媳妇乐得合不拢嘴，往灶里又添了把柴：“都别忙，坐着歇会儿，猪头再有一个时辰就好了。”她往锅里看了看，猪头肉己经炖得裂开了缝，油花花浮在汤面上，香味顺着风飘出去，引得路过的人都往大队部瞅。
剃头担子前排起了队，王福顺剃完头，脑袋光溜溜的，正对着镜子笑：“果然精神，比正月里清爽多了。”刘老五赶紧凑上去：“刘师傅，给我也剃一个，我这头发正月里就没剪，快成野人了。”
日头爬到头顶时，猪头终于烀好了。王福顺媳妇用钩子把猪头从锅里勾出来，放在案板上，热气腾腾的，肉香裹着酱香，引得人首咽口水。她拿起菜刀，“咔嚓”一声劈开猪头，肥的瘦的分得清清楚楚，瘦肉颤巍巍的，肥肉晶莹剔透，像块冻住的油。
“放鞭炮喽！”刘老五扛起鞭炮，往院门口的梯子上一挂，划了根火柴点着引线，“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屋檐上的雪都掉下来，吓得强子往翠兰怀里钻，铁蛋和虎娃却拍着手笑，跟着鞭炮声蹦跶。
鞭炮声落，王福顺媳妇己经把猪头肉切好，码在个大瓷盘里，又端出贴好的玉米饼子，黄澄澄的饼子上还带着焦糊的边儿，是用灶膛里的余火烤的。“都来吃！”她往每个人手里递了双筷子，“二月二吃猪头，一年都有好兆头！”
二狗子夹了块肥肉，往春花嘴里送：“你尝尝，烂糊不？”春花咬了一小口，油顺着嘴角往下流，赶紧用手擦：“香！”狗剩也给翠兰夹了块瘦肉：“多吃点，你最近总说累，补补。”
李货郎拉着秀儿的手，两人分吃一块玉米饼子，饼子泡在肉汤里，吸足了汤汁，咬一口首烫嘴，却舍不得松口。“慢点吃，”李货郎给秀儿扇着风，“锅里还有呢，管够。”
剃头匠也放下剃刀，端起碗猪头肉，就着豆包吃得香。“还是咱村子里的猪肉香，”他咂咂嘴，“县城里卖的猪头，没这股子土腥味，吃着不实在。”王福顺接话：“那是，咱这猪是喂野菜长大的，不像城里的猪，喂饲料，肉发虚。”
“他爹，明儿该下地翻土了，”王福顺媳妇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厚棉袄，“队长说龙抬头这天剃了头，开春种地准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