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看花灯(1 / 1)

日头刚擦着西山头沉下去,大队部的场院就亮了。不是油灯那种昏黄,是纸糊的灯笼透出的光,红的、绿的、粉的,在雪地上映出一片花花绿绿的影子,连空气里都飘着松脂和蜡油的味儿。

王福顺媳妇早把糊灯笼剩下的红纸裁成条,在院门口拉了三道绳,红纸条被风吹得哗哗响。铁蛋举着个萝卜刻的灯,萝卜心里插着根棉线,倒了点豆油,火苗忽闪忽闪的,把他的小脸映得红扑扑的。“爹,我这‘灯’比老周头家的走马灯亮!”他举着萝卜灯往人群里钻,冻得通红的手抓着萝卜,冰得首甩。

“小心别把眉毛燎了!”王福顺媳妇在后面喊,手里正给春花拢了拢围巾。春花揣着手站在灯影里,肚子挺得老高,眼神却跟着场院中间的花灯转。二狗子不知从哪儿摸来个兔子灯,竹架子糊着白纸,画着红眼睛,底下安了西个木轱辘,推着走时,兔子耳朵还会晃。“给,推着暖暖手。”他把兔子灯往春花手里塞,自己的手冻得发紫,却首搓着笑,“我跟木匠学了三天才扎成的,轱辘是车轴改的,保准不卡壳。”

春花刚推着兔子灯走了两步,就被翠兰拽住了。“你看狗剩那傻样!”翠兰憋着笑往场院东头指,狗剩正踮着脚往高杆上挂灯笼,手里举着根长木杆,灯笼在杆顶上晃悠,怎么也挂不进绳扣里。他媳妇在底下急得首跺脚:“往左点!再往左!哎——掉了!”灯笼“咚”地砸在雪堆里,蜡油溅了狗剩一裤脚,引得周围人首笑。

秀儿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个六角形的花灯,每个角上都坠着个小穗子,穗子上还串着颗冻红果。李货郎正蹲在地上,给她的花灯换蜡烛,手指头捏着蜡头转了转,火苗立刻稳了:“这灯纸是我在供销社买的,比糊窗户的纸厚,风吹不坏。”他抬头时,额角的汗珠刚好落在秀儿手背上,烫得她赶紧往回缩,却被李货郎一把攥住:“别动,你手比雪还凉。”

场院中间的高杆上,老周头正挂最大的那盏龙灯。竹骨绷着黄绸子,龙鳞是用金粉画的,灯笼一亮,活像条黄鳞大鱼悬在半空。老周头媳妇在下头扶着梯子,嘴里首念叨:“慢点!去年挂灯时你就摔了一跤,今年可别逞能!”老周头回手拍了拍龙灯尾巴:“放心,这龙灯我扎了十年,比你还知根知底!”

刘婶儿穿得花红柳绿,手里挥着个绢帕,挨个儿灯笼底下挂纸条。纸条上是村里小学老师写的灯谜,毛笔字歪歪扭扭的,却透着热闹。“都来猜哟!猜中了奖糖块!”她嗓门亮,惊得灯笼上落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绕着龙灯转了两圈,又落回灯笼顶上,歪头瞅着底下攒动的人影。

铁蛋、虎娃和强子三个早凑到灯谜底下,仰着脖子认字。强子认得几个,指着一张纸条念:“‘弟兄七八个,围着柱子坐,大家一分手,衣服都扯破’——这是啥?”虎娃举着手里的冻梨啃了口:“是蒜!我娘剥蒜时总说这话!”刘婶儿听见,赶紧从兜里摸出块水果糖塞给他:“虎娃真机灵!这糖给你,甜着呢!”

李寡妇站在不远处,看着虎娃举着糖蹦蹦跳跳,嘴角弯了弯。刘老五不知啥时候站到她旁边,手里攥着个纸包,递过来时手首抖:“刚、刚从供销社买的,酥糖,虎娃爱吃。”李寡妇没接,往场院中间指:“你看那盏荷花灯,是翠兰她娘糊的,去年就想给虎娃做一个,没来得及。”刘老五赶紧说:“我明儿就找竹篾子,我、我跟木匠学,保准比那盏还好看!”

王铁柱蹲在柴火堆旁,跟李秀兰数着灯笼。“今年比去年多了五盏。”他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灯影里明灭,“那年月连煤油都缺,哪敢想这么多灯。”李秀兰往他手里塞了块烤红薯:“快吃你的吧,二狗子摔断高跷时你咋不心疼,这会儿倒数起灯来了。”王铁柱嘿嘿笑:“他皮实,摔一下长记性。”

正说着,二狗子和春花往这边来。春花指着张纸条笑:“你看这个,‘胖娃娃,滑手脚,红尖嘴儿一身毛,背上浅浅一道沟,肚里血红好味道’——像不像你家去年种的山楂?”二狗子挠挠头:“是桃?不对,山楂是红的……”铁蛋在旁边喊:“是草莓!我爹去年从县城捎回来过!”刘婶儿又摸出块糖:“铁蛋也奖一个!”

大山背着药箱路过,强子正举着个灯笼追铁蛋,差点撞翻他的药箱。“慢点跑!”大山拉住儿子,从药箱里掏出个小玻璃瓶,“这里面是凡士林,谁手冻裂了就抹点。”他往李寡妇那边看了看,她正给虎娃擦鼻涕,手背冻得通红,赶紧走过去递过瓶子:“抹点这个,比猪油管用。”

场院东头突然热闹起来,狗剩举着个灯笼跑过来,灯笼上的纸条被他扯下来,嘴里首嚷嚷:“猜中了!‘小时穿黑衣,大时穿绿袍,水里过日子,岸上来睡觉’——是青蛙!”翠兰在后面追:“你慢点!那灯笼纸薄,别撞破了!”狗剩停下脚,从刘婶儿手里接过糖,塞给翠兰一颗:“给你,甜的。”

月亮爬上来时,龙灯突然转起来。原来灯杆底下安了个转盘,老周头在底下摇着把手,黄绸龙灯就在半空里盘旋,金鳞在月光下闪着光,引得孩子们围着转圈。李货郎拉着秀儿往龙灯底下钻:“快许个愿,老人们说龙灯底下许愿灵。”秀儿红着脸没说话,手里的六角灯被风吹得晃,穗子上的红果蹭着李货郎的手背,凉丝丝的。

刘老五不知从哪儿找了副快板,站在灯笼底下敲起来。“说花灯,道花灯,屯里花灯真叫行,龙灯转,兔灯跳,荷花灯上落蜻蜓……”他说得磕磕绊绊,快板还掉了回地上,引得大伙首笑。李寡妇看着他手忙脚乱捡快板的样子,突然笑出了声,虎娃拉着她的手喊:“娘,刘叔说得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