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花头女人接过孩子时,手还在抖。栓柱在她怀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手抓住她的确良衣襟,没哭,反而"咯咯"笑出了声。这笑声像春日里的第一缕暖风,吹化了她眉间最后一点执拗。
"这孩子...不认生。"她哽咽着说,低头在栓柱额头上轻轻碰了碰,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娃娃。眼镜男站在一旁,看着娘俩这模样,眼圈也红了,从皮箱里翻出个银锁,小心翼翼地戴在栓柱脖子上:"这是陆家祖传的长命锁,戴着保平安。"
货郎要去烧水,被卷花头女人拦住了:"不用忙活了,我们这就走。"她把孩子递回秀儿怀里,眼神里满是不舍,"秀儿...以后...有啥难处,就给我们写信。"
刘老五自告奋勇去送他们,说是怕这俩城里人找不到公社的路。汽车引擎声渐渐远了,院门口看热闹的人也散了,最后只剩下二狗子、春花和刘婶儿。
刘婶儿帮着拾掇地上的狼藉,嘴里念叨:"总算没闹成啥难看的局面,这就好,这就好。"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秀儿,你别往心里去,月子里最忌气着,赶紧躺下歇歇。"
货郎蹲在炕边,看着秀儿怀里的栓柱,银锁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伸手摸了摸,嘿嘿地笑:"这锁真亮。"
秀儿也笑了,眼角还带着泪痕:"以后每年寄照片,也让他们看看栓柱长多高了。"
"嗯。"货郎点头,"等秋收了,我换点细布,给栓柱做身新衣裳再照相。"
二狗子扶着春花往家走,春花摸了摸肚子:"你说,咱娃将来生下来,会不会也这么招人疼?"
"那是自然。"二狗子拍着胸脯,"咱娃是北大荒的崽,肯定比栓柱还壮实。"
二狗子的脚踝彻底好了,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刨垄,几亩地被他侍弄得比谁都平整。春花的肚子越来越沉,走路都得扶着腰,却总闲不住,隔三差五就往秀儿家跑,让货郎教他给孩子换尿布,说要提前"实习"。
转眼北大荒的草绿就能掐出水来,地里的玉米苗刚冒尖,嫩得像翡翠。这天早上,二狗子正在地里间苗,突然听见村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二狗子!快回家!春花要生了!"
是李寡妇的声音。二狗子手里的锄头"哐当"扔在地上,拔腿就往家跑,鞋跑掉了一只都没顾上捡。刚进院就听见屋里春花的痛呼声,三只狼崽在院门口急得转圈,看见二狗子回来,"嗷"地一声扑上去,像是在催促。
"刘婶儿来了吗?"二狗子喘着粗气问。
"早来了!"刘老五从屋里探出头,"你别急,女人生娃都这样,进去也帮不上忙,在院里烧壶热水。"
二狗子赶紧往灶房跑,手抖得连火柴都划不着。院里很快围了些人,老周头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刘老五在院里来回踱步,谁都没说话,只听见屋里春花一阵阵的痛呼,像鞭子似的抽在二狗子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爬到了头顶,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比栓柱的哭声还壮实,像头小老虎。二狗子手里的水壶"啪"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却像没看见似的,首勾勾地盯着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