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熄灯后的黑暗里,只有张萌床帘缝隙透出一点手机光。
陈悦翻了个身,听见对面床铺传来压抑的哭声,像小猫崽受伤时的呜咽。
她想起下午张萌接完电话后,躲在卫生间待了半小时,出来时眼睛红得像兔子。
“萌萌,”陈悦压低声音,“还没睡?”
光灭了。沉默持续了半分钟,正当陈悦以为她睡着了时,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回答:“嗯。”
李雪从上铺探出头,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又什么事儿了?”
张萌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妈又打电话来,说要给我弟攒钱了,他以后要买房,让我这个学期多打工,把钱打回去。”
空气突然凝固。
林薇刚想开口安慰,却被陈悦用眼神制止。
她们都知道张萌的家庭,重男轻女的家庭像块甩不掉的泥沼,总在她刚擦干脚时再次将她拖入。
“她说什么?”李雪的声音冷下来,“上次不是才寄了两千?你弟多大了要买房?”
“才15呢,”张萌的声音细若蚊蝇,“说现在女方要彩礼,还要县城的首付,我妈说……说我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不如早点挣钱给弟弟娶媳妇,让我把钱都寄回去,她先给我弟攒着。”
“她知道你现在没钱吗?”林薇的声音带着心疼。
“我爸说的,”张萌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他说我在学校享福,不知道家里多不容易。”
“可我每个月只留五百块生活费,剩下的都寄回去了啊……”
李雪“腾”地坐起来,床单滑落露出她穿的卡通睡衣:“五百?你逗我呢?H市五百块够干什么?!”
“够了,”张萌的声音突然拔高,又迅速降下去,带着绝望的沙哑,“他们觉得够了,我弟初中毕业就打工,他们说我花了家里的钱读书,现在该回报了。”
陈悦掀开被子下床,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张萌床边。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那团蜷缩的被子。
被子里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我高考完就想出来打工,”张萌的声音被枕头闷得含糊,“我妈说女的 不用读那么多书,是我班主任去我家骂了三天,她才让我填志愿。”
张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出来,“可现在……他们还是觉得我是赔钱货。”
李雪从上铺跳下来,蹲在张萌床边,平时涂着精致指甲油的手,此刻紧紧攥着张萌的被角。
“萌萌你听着,你不是赔钱货,女的怎么了,女的就不能更好?他们那是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你别往心里去。”
“可我能怎么办呢?”张萌的声音充满无力感,“他们是我爸妈,我弟是我亲弟弟,每次打电话来哭穷,说家里揭不开锅,我……”
“你不用怎么办,”陈悦蹲下来,握住张萌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冰凉且颤抖,“你己经做得够多了,你要先顾好自己,才能帮别人。”
陈悦沉默了一瞬间:“你想想,如果你现在辍学去打工,以后拿什么帮他们?拿你一辈子的辛苦吗?他们只会越来贪得无厌,你这一辈子,可能就毁掉了。”
林薇也爬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纸巾塞进张萌手里:“就是,你妈那是道德绑架,你弟有手有脚,凭什么让你给他买房?他怎么不去给你挣学费?”
黑暗中,张萌的哭泣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气。
陈悦摸到她手心里的指甲印,知道她刚才有多用力地攥紧拳头。
张萌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哽咽,“我妈让我把钱全寄回去,我不肯,她就打电话跟亲戚说我不孝,不供养家里,不管他们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