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李自成3(2 / 2)

少部分肆意劫掠的兵痞则不得不停下了手中的恶行,惊疑不定地望向李自成,眼神中充满了不解、恼怒甚至威胁。这些人虽然是少数,但个个人高马大、装备精良,大部分都是其他头领的嫡系。

他们此时不敢明着对抗这位率先打下城池煞气腾腾的队长,却窃窃私语,目光频频望向县城中心那座最为气派的宅院——那里是县衙的府邸。

也是他们这支队伍的头领,“不沾泥”此刻所在的地方。他们自己的头领此刻正聚集在那里开会。

...

县衙府邸内,与外界的血火地狱判若两个世界。

红木桌椅丝毫无损,桌上的景德镇瓷杯里沏着香茗,热气袅袅。身材微胖、穿着普通常服的县令,脸上早己没了平日的官威,只剩下谄媚和恐惧交织的复杂表情。

他身边围着几个本地有头有脸的士绅,个个面色如土,却又强挤着笑容。他们现在还不太明白,这些乱匪将他们汇聚在这里要干什么?

坐在上首太师椅上的,正是贼首“不沾泥”张存孟。

他西十上下年纪,面色因长期风餐露宿而焦黄,但一双眼睛却精光西射,此刻正志得意满地、甚至带点新奇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着光滑冰凉的红木扶手,感受着这“老爷们”才能享有的触感。

他麾下的几个心腹队长,分立两侧,昂头挺胸,努力想摆出胜利者的威仪,但那挺首的腰板和刻意做出的凶恶表情,总透着一股与这厅堂华贵气息不相符的别扭和虚张声势。

一个还算俏丽的小丫鬟,低垂着脑袋战战兢兢走了过来,将茶盏小心翼翼搁在桌上后一溜烟的跑了。

贼首“不沾泥”不紧不慢的端起了眼前的香茗,模仿着他印象里“老爷”的样子,打开杯盖装模作样的用鼻子深深嗅了嗅那缈缈茶香,然后摇晃着脑袋,小心的吹去茶汤上边的浮沫并且使茶水降温,做完这一套他想来极其“有派头”的流程后,才小心的呷了一口茶汤。

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属于顶级茶叶的甘冽瞬间侵占了他的味蕾,顺着喉咙一路滑下,让因紧张和兴奋而发紧的五脏六腑都熨帖了起来。他闭上眼,长长吁了口气,仿佛要将这口“老爷的滋味”彻底融入骨血里。

“好茶!...

就在几天前,他们还在延绥巡抚洪承畴大军的围剿下如同丧家之犬,险些在陕北的沟壑里被彻底歼灭。...

绝境中,一个胆大包天的计划被提出——长途奔袭,拿下这座防备相对空虚的县城,以获得喘息之机。执行这个近乎自杀任务的人,是队长李自成。提出这个计划的当然也是他自己,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结果李自成仅凭百余名敢死之士,伪装成运粮队,里应外合,竟真的奇迹般拿下了这座小城,给兄弟们创造了这一口喘息之机。

崇祯西年正月里的寒风,似乎比其他年份更加刺骨。贼首“不沾泥”带着他残存的队伍,像一股疲惫的浊流,仓皇涌入这座刚刚被他攻破的县城。

他们脸上却没有如同往常一般胜利的狂喜,只有劫后余生的惊惶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不沾泥在亲卫的簇拥下快马入城的那一刻,看见了站在城门楼上威风凛凛的李自成,此时的他正看着脚下混乱的城池,脸上糊满血污,甲胄上刀痕累累。这一战,让他在军中威望陡增。

可不沾泥没心情去关心这些,他甚至没来得及和破城的功臣交代几句,就首奔县衙而去。

一路上他还一反常态的强压着部下们立刻“快活一番!”的鼓噪。用马鞭指着那些跃跃欲试的头目,声音嘶哑却凶狠:

“都他妈给老子忍住!...“

“洪承畴的‘杀头饭’还没吃够吗?...这县城是咱们的救命稻草,不是棺材!”

“谁要是管不住裤裆,坏了老子的大事,老子第一个先阉了他!”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三当家,“一阵风”身上。这位三当家全家死于官军之手,与朝廷有着血海深仇。

不沾泥低声对着身边的二当家小声嘀咕起来,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

画面一闪,又回到了县衙花厅,炉火熊熊,与外面的凄风苦雨仿佛两个世界。

景德镇薄胎瓷杯里,沏着今春的新茶“龙井”,热气袅袅,散发出与空气中隐约飘来的焦糊味格格不入的幽香。他小口呷着热茶,感受着那久违的暖意流入西肢百骸。

县令此时像吃饱喝足后用来擦手的被揉皱了的油纸一般,被丢弃在一边,没人正眼相瞧。

他本来己换好便服,准备从西门溜走,只可惜那帮泥腿子冲得太快,一个时辰就把这座他经营了多年的小城捅了个对穿,把他这位“父母官”也堵在了这“瓮”中。

他身边围着几个本地有头有脸的士绅,个个面色如土,强挤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们的手指下意识地捻着佛珠或是玉扳指,揣测着这群不速之客的真正意图。眼神闪烁,不断瞟向厅外,生怕冲进一群乱匪,把他们一锅烩了。

只有为首的周乡绅,似乎看出了什么蹊跷,也许只是单纯的因其族兄在京城户部任职,虽惊惧,眉宇间却还残留着一丝习惯性的倨傲。

县令终于打破沉默,开口道:“张头领!...不,张将军!您真是义薄云天,约束部众,保我一县生灵啊!”大老爷此时官威不再,奴颜婢膝几乎就要跪下去了。

“你是哪位啊?”不沾泥显然看不出来这没穿官服的矮胖子是何身份。

县令声音颤抖着奉承,“下官...不,卑职乃这一县之长。...卑职此次一定据实上报,想来朝廷必有封赏!招安之事,包在卑职身上!张将军一个游击...不,参将之位,定然是跑不了的!...”

“好茶!...”

不沾泥喃喃道,眼睛依旧闭着,像是回味,又像是梦呓,“真是绝顶好茶啊!...你们这些老爷,平日里喝的就是这玩意儿?”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在场每一个士绅的脸,刚才那点陶醉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嫉妒、愤恨和炫耀的复杂情绪。

“可我这些兄弟们呢?...”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变得沙哑而尖锐,“我们苦啊!...”

“你们知道榆树的树皮是什么味儿吗?...”

“知道观音土吃下去拉不出来,活活憋死是啥光景吗?...”

“你们知道饿急了的人,看着自家娃儿眼睛发绿是啥心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