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李自成4(1 / 2)

你们不知道!

你们他娘的只知道收租子、放印子钱、囤粮食卖十倍的高价!...”

每说一句,就用粗大的手指重重敲一下桌面,敲得茶碗叮当响,也敲得县令和士绅们的心跟着一颤一颤。

“兄弟们苦啊!...你们做老爷的养尊处优,怎么会知道我们苦哈哈的日子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一个姓钱的乡绅,也是本县最大的粮商,用袖子擦着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腰弯得几乎要折断:“将军息怒!将军息怒!...您和各位好汉的辛苦,我等...我等感同身受!感同身受啊!...将军放心,辛苦费,我等就是砸锅卖铁,也必定竭尽所能为将军和下面的兄弟们筹措到位!绝不让将军空手而回!...”

城中首富,一个据说在京城有硬靠山的赵员外,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张将军,城外小老儿还有一处僻静别院,后园第三棵桂花树下...埋有白银五千两,皆是十足纹银!愿献与将军,聊表心意,权做军资!”他这话既是讨好,也是隐隐点出自己的背景,希望对方有所顾忌。

县令也连忙接口,声音急促:“是极是极!粮仓、银库,都封存完好,将军可以前去点验!这一切都是将军您的!”

他们此刻只求能破财免灾,保住身家性命。

不沾泥看着这些平日里他需要仰望、甚至想磕头都见不到一面的“老爷们”,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般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争先恐后献上财富,一股极大的满足感和权力感油然而生,脸上的戾气渐渐被得意取代。

他再次端起茶杯,这次喝得从容了许多,仿佛己然习惯了这茶的滋味。

“哼,”不沾泥鼻子里哼出一声,“兄弟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求的不就是条活路,是个前程吗?”

他目光扫过他的手下,那些队长们立刻挺首了腰板,眼中流露出对“前程”的渴望。

“既然各位老爷如此‘明事理’,”他特意拖长了音调,带着些许嘲讽,“我张存孟也是通情达理之人。江湖规矩,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从此以后吗!咱们就算是一家人了!”

他哈哈一笑,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志得意满。

堂内的气氛瞬间缓和下来,县令和士绅们如蒙大赦,纷纷挤出最灿烂的笑容,连声应和:“一家人!一家人!...张将军深明大义!...”

堂内顿时一片“和谐”的欢笑。一场肮脏的交易己然达成:士绅们献出部分财富,保全自身和大部分家业;

不沾泥(张存孟)则约束部下(主要是禁止骚扰这些大户),准备接受招安,摇身一变成为朝廷军官,从此完成从“流寇”到“人上人”的华丽转身。

至于城外那些饿殍,城里那些被劫掠奸淫的贫民,...谁在乎呢?他们不过是这场交易中微不足道、可以随时牺牲的筹码罢了!

一场肮脏的交易就在这茶香与血腥味交织的空气里迅速达成: 士绅们只需要献出部分财富(往往是九牛一毛),换取自身、家族以及核心产业的安全。

他们熟练无比,仿佛这不是在应对灭顶之灾,而只是一笔特殊的、数额大一点的“买卖”和“交保护费”。

至于那些被抢掠、被奸淫、被屠杀的贫民,...与他们何干?那些饿死的佃户,也不过是账本上一个个消失的数字罢了。

他们的世界依旧由豪宅美妾、美酒香茗和白银铸就。

张存孟则承诺:约束部下不再骚扰县城里的这些大户,并准备拿着这些“投名状”和“战功”,去换取朝廷的招安。

他梦想着摇身一变,从被通缉的“流寇”变成顶戴花翎的“参将”、“游击”,完成从江湖到庙堂的阶级跃迁,成为新的“人上人”。

至于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指望能吃上饱饭的普通士卒,以及那些被裹挟而来、此刻正在外面发泄着原始欲望的乱兵,都成了他换取官帽子的筹码和可以随时切割的累赘。

县衙外的世界仍在燃烧,哭喊声并未彻底停歇。但在这间温暖的厅堂里,旧秩序的维护者与旧秩序的破坏者,为了各自的利益,完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无耻的合流。

底层百姓的鲜血和苦难,成了这场交易中最微不足道的、无人提及的注脚。

这正是崇祯年间无数悲剧的缩影: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与破坏者默契地共同分食着这个国家的躯体,而真正被吞噬的,永远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

...

消息像阴风一样吹回了李自成所在的街区。一个不沾泥的心腹亲兵骑马奔来,厉声传达命令: “大头领有令!各部即刻收队!所有粮秣金银均需封存,不得擅动!若有违令劫掠士绅大户者,立斩不赦!...各部头目速去县衙议事!”

命令如冰水泼下,刚刚被李自成调动起来的一点秩序和希望瞬间冻结。那些正准备领粮的百姓吓得缩回了手,面露绝望。而之前被李自成压制住的兵痞们则像是找到了靠山,纷纷神气活现的嚣张起来。

“听见没有?李大队长?”一个刚才被李自成呵斥过的兵痞阴阳怪气地叫道,“大头领‘不沾泥’的命令!这些粮食动不得!你还想分给这些穷鬼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算老几?...”

另一人对着惊恐的百姓啐道:“滚开!...一群贱骨头!这些粮食是老爷们和咱们大头领不沾泥的!你们也配吃细粮。“呸!”...再围在这儿,把你们一起全都宰了!”

李自成看着这一幕,心如刀割,...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些嚣张的兵痞,不久前和自己一样,也是吃不上饭的农民、驿卒、矿工,都是被官府、豪绅逼得家破人亡的苦命人!

可是现在为什么这样一副嘴脸?

为什么手中有了些许力量,穿上这身抢来的号衣,拿起刀枪,转过头来欺压同样穷苦的百姓时,竟能变得如此狠毒,如此理所当然?!

这种底层之间的相互倾轧和残害,比官老爷的压迫更让他感到窒息和绝望!

他们恨贪官污吏,恨士绅豪商,可他们的刀锋,最终却砍向了比他们更弱小的同胞。

张存孟的所谓“招安”,不过是带着兄弟们用无数穷苦人的尸骨和鲜血,去换他一个人的官帽子,去换几个心腹的蝇头小利,然后继续成为维护这个吃人制度的爪牙!

这和他李自成当初为何造反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

就在这时,那个传达命令的亲兵,或许是仗着不沾泥的势,或许是看不惯李自成“收买人心”的行为,竟纵马冲向一个正在排队的老妇人,挥起马鞭骂道:“老不死的!滚开!...”鞭影眼看就要落下。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