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寒溪...好冷...
冰冷的溪水瞬间包裹全身,刺骨的寒意如同万根钢针,狠狠扎进姜涵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
这熟悉的冰冷,这绝望的窒息感,与记忆中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完美重叠!
“唔——!”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冰冷的溪水灌入口鼻,剥夺了他呼吸的权利。
视野变得模糊,水光扭曲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曾经视若珍宝的姐姐们,她们的面容在法术的影响下变得陌生而扭曲,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狂热与残忍。
“九弟,别怕,姐姐们是为你好…”
“泡一泡,身子骨就壮实了…”
“让姐姐瞧瞧,咱们这小凰子生长得如何了…”
嬉笑声、水声、还有他自己无助的呜咽和挣扎声,混杂在一起,如同魔音贯耳。
无数双手臂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溪水里,那是辱骂,是带着伪善面具的...侮辱。
他拼命挣扎,像一尾离水的鱼,金色的长发在水中如同绝望的海草般散开。可那时的他,力量何其微薄,如何能挣脱众多姐姐的钳制?
溪水冰凉,冻着的不只有那具艳美凰躯,同时,也有些东西,被冻得严严实实。
信任、亲情、对世界的最后一丝温暖期盼,都在那一次次的按压、戏弄中,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而最让他痛彻心扉的是,他依稀记得,在那混乱与绝望的边缘,他曾用尽最后力气,透过晃动的水面,望向岸边那个他曾依赖、敬爱的身影——他的母亲,九天凰母。
是的,他...明明见过的,见过的...
那时,母后她...
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站着。
没有阻止,没有呵斥,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忍。
她的面容在粼粼水光中显得模糊而遥远,如同庙宇中冰冷的神像。
那一刻,比溪水更冷的,是母亲那默许甚至纵容的眼神。
就连平日最溺爱他的四姐,在那时,都成了辱他最痛的人。
“涵儿...再没人疼了...”
“涵儿...错了...错在...哪里?”
“涵儿...想改...想回到...从前...”
“涵儿...回不去了...”
这个认知,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彻底绞碎了他最后的心防。
神魂在极致的悲痛与绝望中剧烈震荡,那封印着本初阳源的禁制,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
“涵儿!!”
梦境中,凰母看着姜涵如同断翅的蝴蝶般坠入溪水,看着他沉没,看着他因冰冷的刺激和恐怖的回忆而剧烈颤抖、蜷缩,她的心如同被生生撕裂!
她猛地扑入水中,冰冷的溪水对她而言毫无感觉,她只想将那个在梦中依旧承受着无尽痛苦的孩子紧紧抱住。
“涵儿!我的涵儿!是娘错了!是娘鬼迷心窍!是娘对不起你!!”
她哭喊着,试图将沉入水底的姜涵捞起。
可姜涵却像是遇到了最可怕的怪物,在她触碰到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将她推开!
他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着,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水珠混合着泪水不断滚落。
他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孺慕与亲近,只剩下刻骨的恐惧、疏离,以及……一种深可见骨的恨意。
“别碰我……”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溺水后的虚弱,却字字泣血,“你走开……我不要再看到你……”
“涵儿……”凰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如刀绞。
她看着儿子的眼。
其中正是那毫不掩饰的憎恶,彻骨的绝望与悲痛,让他最终选择了离家出走,到了外边,遭了毒手,最终陨落他乡,入了轮回。。
这万万年的悔恨,这无数个日夜的煎熬,在此刻如同火山般爆发,却再也无法挽回那颗早已冰冷破碎的心。
“对不起……对不起……涵儿……娘后悔了……娘真的后悔了……”
凰母瘫倒在溪水中,华贵的帝袍浸透,往日的高贵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悲痛欲绝的母亲最狼狈、最无助的哭泣。
姜涵剧烈地喘息着,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依旧带着颤抖:“我已经...不是你的孩儿了”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凰母的心如同被碾碎。
她知道,简单的道歉根本无法弥补万一。
她挣扎着从水中站起,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变得沙哑异常:“涵儿……娘知道……娘不配求你原谅。娘今日入你梦境,并非只为道歉……”
姜涵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凰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涵儿,你听我说……如今在现实中,那个占据着娘的身躯的,早已不是为娘……是那叶清寒!是那个当年害你陨落他乡的魔女!”
姜涵猛地一震,倏然回头,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真的?!”
“是真的……”凰母看着他,眼中满是痛楚与无奈,“这万万年来,为娘心魔深重,道基受损,出来寻你时,被她趁虚而入,夺了身躯……如今,为娘不过是一缕依附在本命翎羽上、苟延残喘的孤魂罢了……”
这个消息如雷贯耳,让姜涵一时之间忘记了恨意,只剩下茫然。
那在现实中对他流露出复杂眼神、气息与他同源的“凰母”,竟是那魔女的?
那……那偶尔感受到的一丝属于母亲慈爱的温暖错觉...也不是真的么?
看着他怔忡的模样,凰母心中酸涩更甚,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涵儿,听着,就是今夜…今夜便是最好时机,那魔女为了彻底融合我的神力,今夜会卸下心墙,对你出手,届时她的神魂与我的神躯联系最为紧密,也是她最脆弱的时候……”
姜涵忽地明白过来,声音中多了好些害怕。
“娘,你...你要?”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姜涵,一字一句道:“为娘会……引爆自身神魂与那具神躯的本源,拉着她……同归于尽!”
“不,不可!!”姜涵失声惊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他猛地向前一步,抓住凰母湿透的衣袖,大声喊着:“不可!绝对不可!”
尽管恨她,怨她,可当听到“同归于尽”这四字时,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羁绊与恐惧,还是瞬间压倒一切。
“娘...你别死...”
看着他眼中瞬间涌出的、毫不作伪的惊慌与阻止,凰母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无尽酸楚与一丝微弱暖流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的涵儿……终究还是在意她的……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抚摸他的脸颊,却在即将触碰到时,被他习惯性偏头躲开。
姜涵意识过来,连忙用脸蹭去她的手,嘴上直言:
“娘,涵儿求你,求你不要去...”
凰母的手僵在半空,心中刺痛,却更加坚定了决心。
她收回手,露出一抹凄然却决绝的笑容:
“涵儿…那魔女为女魃,平常手段,难以根除...如今,为娘倒是有了个替天行道的大好时机...也有了些…稍微弥补一点为娘罪孽的办法。娘这具身躯,这片神魂,早就该随你而去了…能用来为你除去最后的隐患,娘……心甘情愿。”
“不…不要…”姜涵摇着头,泪水汹涌而出,之前的恨意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涵儿有办法,有办法把那魔女的魂魄赶出去,有办法的!”
“来不及了,涵儿。”凰母轻轻打断他,眼神温柔而哀伤,“她的魔功日益精深,若再不动手,等她彻底融合,这世间再无制她之法。届时,不仅是为娘将彻底湮灭,你…还有你那妻主,你那姐姐们,都可能遭受她的毒手。”
姜涵浑身冰冷,他知道自己这娘亲说的句句为实。
叶清寒看他的眼神,充与那些觊觎他仙躯的人并无二致。
“可…可…”
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恨与担忧,两种极端的情感在他心中疯狂撕扯。
“涵儿,”凰母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带着一种临终嘱托的庄重,“好好活着…若有可能…偶尔…想起为娘时,别…全是恨就好…”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在这梦境之中。
“不要!娘——!
”姜涵终于崩溃般地哭喊出声,扑上前想要抓住她,却只抓住了一片逐渐消散的光影。
“记住……今夜子时……”
凰母最后的声音如同叹息,萦绕在他耳边,带着无尽的眷恋与释然,最终彻底消失在梦境之中。
“娘——!!”
姜涵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窗外,月色清冷,灶火升腾,正准备开宴。
他大口喘息着,心口传来阵阵绞痛,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