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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后有我就够了。”宛雅宜突然冷冷地瞥了一眼身后,人群中有人顿时缩起了肩膀,“你留在少爷的身边。”

“他现在需要你。”

温棠一愣,扭头看了一眼解勋,犹豫不定。

解勋靠在直升机的座椅上,双眼紧闭,仿佛听不到周围任何声音。

肩膀上的湿意在寒风中愈发明显,想起解勋通红的双眼,她怎么能不担心?

“去吧,飞机都协调好了。”

温棠抬头看向宛雅宜,宛雅宜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从今天起,你就出师了。”宛雅宜神色如往常那般平淡,仿佛没有什么能使她动摇,但与她朝夕相处的人却能够看出,她此时眼底深藏的鼓励与骄傲,“不要丢了我与你父亲的颜面。”

温棠眼眶一酸,“是!宛老师!”

宛雅宜点头,弯腰抱了抱温棠。

小小的毕业仪式就在这个怀抱中结束,三年的学习,三年的陪伴,三年的师生情,都被铭刻在了螺旋桨的风中。

温棠知道,恐怕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了。

狠狠地在老师怀里蹭了蹭眼睛,再站直,温棠的脸上已看不出撒娇的痕迹。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温棠回头,“荆炎,来帮忙!”

“来啦!”把解勋暂时交给梁让白,荆炎二话不说跟着温棠又再次跑回了城堡。这次她们回到了温棠的房间,温棠一进门,就直冲角落的计算机。

“是要整理行李吗?”荆炎一看,立马左右寻找行李箱。

“不。”温棠紧抿着嘴,把屏幕上龟爬的进度条缩小,然后调出薇薇安的后台终端,敲打命令。

【所有程序进入休眠。小主人拜拜!(缩

脑袋)】

紧接着一阵眼花缭乱的操作,薇薇安的程序模型被她完全关闭,电脑上只剩下数据库删除脚本正在进行。

然后她迅速跪下身子,趴进电脑桌底下,撬开地毯底下的暗门,用全身的力气从里面拽出来一个正正方方的笨重黑盒子。

那黑盒表面呈玻璃质感,仔细看才能在灯光的反光下看见里头刻录的微小纹路,亮着流动的蓝光。

温棠拆开连着盒子的数条数据线,深吸一口气,把盒子拖出了电脑桌,然后喊来荆炎,“衣柜旁边有一个密码箱!”

荆炎闻言立马跑到衣柜旁,果然在旁边的缝隙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银色的箱子,连忙拉出来跑到温棠身边打开。

箱子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层层柔软的棉花丝绸,中间留有一个洞口,那形状正好与黑盒子匹配。

温棠:“帮我把这个放进去。”

荆炎点头,伸出右手试着拎了一下,吃惊道:“好重!”

这么小的一个盒子,怎么感觉比少爷还重!

荆炎不敢怠慢,连忙站起身子用双手才把这沉甸甸的黑盒子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入银箱子中。

温棠缓缓从电脑桌下爬出,中途看了眼立在她面前的粉色主机,顿了一下,伸手擦了擦上头的灰尘。

粉色的主机还在忠实地运作着,灯光闪烁,里头的海洋美景,仍旧如当初那般美丽。

温棠心头不舍,只能在心头默念:等我回来。

“小温棠,这是什么?”好不容易把黑盒子放进了箱,荆炎好奇地问道。

“女儿。”温棠一个抽身,干净利落地爬出电脑桌,然后盖上密码箱,指尖流畅地把四周的暗扣全都扣上,“麻烦你了。”

“啊?哦,好。”荆炎一脸茫然,不过也不再询问,一个用力直接把箱子扛上了肩膀,跟在温棠身后跑回草坪。

宛雅宜正在跟她们招手,示意她们快点上机。

螺旋桨加速,风浪膨胀,温棠和荆炎迎着风跳上直升机,等候多时的梁让白迅速将机门关闭。

草坪上,王晓萌蹦蹦跳跳地向她们招手:“再见!我们过会儿瑞士见!”

直升机越飞越高,底下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小,温棠戴上隔音耳机,趴在窗户边往下望,望着那古老的城堡渐渐远去,熟悉的角落都变成了陌生的形状。

亚瑟最喜欢的草坪;她精心打理的花园;解勋的书房;树枝上取不下来的棒球;墙上藏起来的油画……

飞机越飞越远,直到回忆都消失在了天际。

还会再回来的。温棠擦擦眼睛。

就像以前一样——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们的营养液和鱼雷,但是作者我啊,真的燃尽了啊_(:зゝ∠)_

第47章 画

中欧,瑞士,一个远离纷扰的国家。这里宁静,悠哉,遗世独立。当年从一片混乱中背井离乡的解家,没有选择如日中天的美国,没有选择同根同源的中国香港,而是费劲千辛万苦驻扎此地,也许就是为了这份理想的安宁。

温棠也不是第一次踏进总部的大厦了,但还是第一次看见里面如此嘈杂的景象。

人在快速奔跑着,各种消息在空中左右纷飞,电话铃声不断,连空旷的一楼大厅都挤满了等待消息的媒体记者。

解勋一踏入瑞士的土地,好像所有人都在一瞬间知道了他的消息,密集得让人窒息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家族办公室如实告知大少爷身体抱恙,但全世界都不信。

解家出大事了。即使心有猜测,但真实看到这一切发生时,温棠依旧有种不真实感。

#解家家主失踪##解家大少拒绝露面##国家安全部介入解家集团调查##垄断法##解家股票暴跌##各大供应商暂停与解家合作##解家旗下门店暂停经营#

“早就应该如此了吧,都二十一世纪了,中国竟然还存在这样的老钱,简直是人民的耻辱。”

“以前不查,偏偏这个时候查?信是邻居投诉的人也是有了。”

“我靠这真的跟我的月薪三千有关啊啊啊!谁来还我事少离家近还有五险一金的工作啊!”

“别的不说,至少解家对员工挺好的吧。”

“那还不是因为他们把蛋糕全都拿走了!能不好么!没了解家,以后所有公司都好!”

“得了吧,人家总部在瑞士,算外企。”

“没人关心失踪的解老爷吗?不会人无了吧。”

“这种级别的,哪那么容易无,估计藏起来了。”

“是心虚吗?难道之前听说的都是真的?解家卖国?”

互联网上的声浪一波又一波,是真是假难以分辨,温棠匆匆看了一眼,心情愈发沉重。

国家部门、合作伙伴、供应链系统……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背叛了解家,利欲熏心之人虎视眈眈地想咬下一口肉,保守平庸之人也被这阵仗吓破了胆,避之不及。

这不可能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围剿,而是蓄谋已久的猎杀!

而陆续回到总部的生活管理团队成员们带来的消息,更是应证了这一点。

“你们走后,那群带枪的人就跑到庄园来了。”郭圆圆心有余悸地描述,“他们堵在门口,说是有搜查令,却说不出是哪里来的。鬼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宛姐把他们挡住,他们还想硬闯!”

“没办法我们只能放弃庄园。临走前我们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他们就算搜查,应该也搜不出什么来。”

宛雅宜没有跟随他们回瑞士,去了哪里其他人都不知,到最后集合时,温棠发现队里少了一个人。

温棠:“元宵去哪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面露难色,最后还是小刘平淡地说道:“他回家了。”

温棠一愣:“回家?”

小刘:“嗯,回家了。”

片刻后,温棠反应了过来,也不再提及。

庄园里的汽车轮胎忽然全都报废,车辆回庄园的必经之路上还被撒上了铁钉。庄园远离人群,能够悄无声息做到这些的,也就只有他们内部的人了。

在温棠印象中,元宵一直是个存在感不强的西点厨师。解勋不常吃西餐,看见他时,他似乎总是角落里的背景板,大家笑时,他也笑,大家安静时,他也安静,好像没有个性,也没有想法。

不知为何,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温棠知道,这是她的失职,让团队里混进了不安分因子,这次是老师为她擦了屁股,下次,可没有这样的运气了。

但现在还不是自我责备的时候。

回到瑞士,家族医生很快到位,但解勋的烧来得蹊跷,不高却一直不下,医生用了许多方法才勉强让他的体温下降到可以接受的范围,直到一个星期后,解勋突然苏醒,烧才诡异地降了下去。

睁开眼的解勋,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笑,也不再说话,过去的他似乎在这场烧热中烧成了灰烬,他变得沉默寡言,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步不出。

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外头流言蜚语,风起云涌,解家群龙无首,总有人在暗地里指责他为何在这个时候不站出来平息舆论,至少露个面,无论是作为傀儡也好,还是吉祥物也罢,给市场信心,而不是这样躲起来。

只有温棠知道,他的心,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叩叩叩——”

“少爷,我进来了?”

推开门,满地的油画无从下脚,床上,桌子上,墙上,天花板上……只要是白色的地方全都被沾染上了黑色,有刷子刷的,也有突兀的手印,角落里一桶红颜料被整个推倒在地,红颜料喷溅流淌,像被关在墙里的恶鬼流出的血,触目惊心。

房间里,唯一的窗户被窗帘封锁,明明是白天,但所有的灯都被打开,不只头顶的吊灯,还有从别处搬来的灯,大大小小四散摆放,二十四小时不灭,照着墙上的黑色手印,每一丝纹路都清晰无比。

每次走进这里,温棠都有种冲动,她想拉开窗帘,看看外面是不是真的有尖牙咧嘴的野兽,要将整个房间蚕食。

但通往窗户

的道路被阻挡,解勋背对着门口,架着的画板死死抵着窗帘,他在绘画,手指乌黑,画一张撕一张,每一张都不满意,但每一张都是黑色的重影,只有中间的一点红,颜色艳丽。

察觉到温暖进来,躲在门后的亚瑟委屈地呜呜叫了一声,站起身子蹭了蹭温棠的大腿。

从解勋醒来,亚瑟一直陪着他,但亚瑟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呆着。

安抚地摸了摸亚瑟的脑袋,温棠托着盘子走上前,“少爷,该吃东西了。”

解勋充耳不闻,温棠只好把端来的粥放在一旁的板凳上——这是整个房间唯一干净的角落,也只有温棠送来的食物,能全须全尾地放在这里。

准备离开前,温棠看了眼画板,黑色的重影依旧,但画幅的下半部分,似乎还多了点雪白,只是这白,也依旧是肮脏的。

温棠不知道他在画什么,只知道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最后那一笔红,一开始还是一滴血,到后来生长成一根刺,如今似乎越来越圆滑、升腾,成为了一团耀眼的火。

那火,在他不断重复的一笔一划下画得越来越好,越来越美,瑰丽,似乎天底下所有的光都不及它的半分。

温棠不由看得入迷,直到解勋突然停手,将那副画粗暴地撕了下来,丢在一边。

“……”温棠默默做了一个管家礼,悄然转身。

离开这间安静的屋子,风风雨雨不可避免地传入耳畔,每收到一些消息,温棠都会尽量挑一些有趣的来跟解勋汇报,希望他能有些反应。

“听说最近有你喜欢的歌手在欧洲开演唱会,要去吗?”

“荆炎今天在楼梯上被人用英语搭话,吓得差点摔了一跤。”

“家族办公室的总负责人想见您。”

“亚瑟在楼下把那些记者都吓跑了。”

“心理医生正在等您。”

“员工们最近都收到了骚扰邮件。”

“李军和王晓萌为您做了大闸蟹,要吃吗?”

“邱家夫妇遭遇了车祸,所幸无大碍。”

“邱家长子来信,让我给您带话,说非常抱歉。”

“又有一家企业与我们终止合作。”

“小吴的奶奶被人电话骚扰,他辞职回国了。”

“郭圆圆也回国了,她家人担心她。”

“丁芬也走了……”

“……”

到后面,已经没有有趣的消息了,温棠渐渐沉默,而解勋依旧不为所动,无论温棠绞尽脑汁用什么消息,什么话题,他都不感兴趣。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解勋,总是对世界充满了好奇,他会好奇冰箱怎么制冷,也会好奇芯片如何存储信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困在一幅画里。

心理医生告诉她,这种情况也曾在他以前的病人上出现过,封闭内心,性格发生巨大改变,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表现形式,而那个病人,曾在短时间内受到巨大的心理冲击。

解勋如今偏执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绘画的行为,便是创伤性再体验的症状。记忆是会模糊的,但他的恐惧不允许他这么做,于是他一直画,一直画,试图构建记忆,构建对失控感的补救幻想。

就好像只要他画清每一帧,就能回到那一刻,改变结局一样。

如若不对现在的解勋进行及时的心理干预,一旦他的心灵不够坚强,情况恶化,可能会发展出更严重的心理问题。

没人知道解勋到底经历了什么,那天早晨明明他还在笑着说她笨拙,不过是一晃眼的功夫,一切都变了。

温棠想知道原因,但她也知道,这只能由解勋亲口来告诉她。

温棠无法接受曾经潮气蓬勃的人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以至于她甚至在想,无论是坏消息还是好消息,只要能让解勋有点反应,怎么样都可以。

但那时的她也想象不到,真正的坏消息,竟会来得如此痛楚。

家族办公室总负责人解君愁今日又来到解勋的门前,他是一名年过半百的中年男人,但头发已全白,眼尾细纹深邃,看起来比真实年龄大了十岁,但他腰板直挺,往那里一站,就像一棵不倒的松树,根茎下是解家百年的底蕴。

“君愁先生。”温棠点头向解君愁致意,这一个月,他已经不止一次来探望解勋了。

“嗯。”解君愁点头,惜字如金,“有件事需要你转告大少爷。”

温棠一愣:“您说。”

“……”

“……”

说完,解君愁转身离去,徒留温棠一人在原地怔愣许久,半晌才反应过来。

转身压下房门手柄,温棠顿了一下,推开房门。

房间里一如既往,角落的亚瑟从地上站了起来,却仿佛察觉了什么,没有上前。

“少爷。”温棠喊了一声。

背对着她的解勋没有应答。

温棠低头看了看地上铺满的画,抬起腿,一步一步越过那些黑影与血幕,来到解勋身边。

一个月来近乎不眠不休地绘画,解勋的身体迅速枯萎,如今的他瘦如材骨,立体的眉眼反而显得眼眶深深凹了进去,嘴唇淡得快没了颜色,手机械地摆动着,手下还是那幅画。

“少爷。”温棠蹲下身子,轻轻握住了解勋的另一只手。

没有肉感,只有骨骼的干枯,温棠再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少爷……”温棠一边哭一边说道,“解勋……”

解勋手一抖,画笔掉到了地上。

温棠抱着解勋的手,大哭,眼泪落在解勋乌黑的手上,温棠又掏出手帕给他擦干净,擦着擦着,眼泪却越来越多,乌黑的颜料也被擦去。

“对不起……”温棠不忍地哭着,愧疚地哭着,“对不起……”

哭声呜咽,温棠低着头,看不见解勋的表情,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便也不知道他曾抬起手想抚摸她的头,却又在半途看见自己手上乌黑的颜料,顿在了空中。

“对不起……”温棠崩溃,她终于知道能够让解勋变成这样的是什么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解勋垂眸,望着温棠头顶的发旋,突然一脚踹开画架,不再管肮脏的手,跪地把她拉入怀中。

温棠只是哭,她越来越说不出话,双手紧紧抱住解勋,哭得脸颊发红,喘不上气。

亚瑟垂着头,从角落走到相拥的两人身边,呜呜叫着,仿佛也在哭泣。

解勋抱着温棠,在哭声中突然开口,声音沙哑难听。

“不、哭。”

“不哭。”

但温棠的眼泪仍旧溢满了他的手心-

“请告诉大少爷,老爷与夫人的遗体已经找到。”

“葬礼在下周。”——

作者有话说:开了抽奖,摸摸宝宝们的脑袋(ω)(._.`)

第48章 “证据”

按照解千舒生前的遗嘱,也是历代解家家主的传统,他的遗骸将会被安葬于中国A市临海的私人墓地中,那里也是解家起始的地方。

按照谢容音生前的遗愿,她的一半骨灰与解千舒同穴同葬,一半骨灰则撒向大海,就像解勋记忆中她说的那样:

“你爸是家主,跑不了了。那只好由我就替他出门逛逛,每转一圈我就回来看他,给他带好玩的。他要是惹我生气,那我就不回来,让他一个人窝地下待着。”

葬礼办得低调,除了解家家族成员代表和集团的各大高层,没有通知任何人。

实际上,如今解家正处于舆论漩涡的中心,估计也不会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惹上麻烦。

解家也不在乎他们违心的安慰。

灯光下,黑色合身的西装上身,温棠抬起袖子,让消瘦的手臂顺利穿过

紧接着她转到前边,踮起脚尖把黑色的领带绕过苍白的脖子,垂头一丝不苟地打结、拉紧,再将外套的扣子一一扣上,

用手将表面的褶皱抚平。

“好了。”温棠退后一步,抬头检查仪容,“嗯,精神不少。”

西装是家族裁缝加紧修制的,为了掩盖解勋单薄的身躯,花了不少心思重新调整服装曲线。

但外在遮掩能做的始终有限,少年的瞳眸是一潭死水,见过的人都不愿再看第二次。

温棠鼻子一酸,又赶忙忍住,笑道:“见到少爷,老爷和夫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解勋黑眸垂落,定在少女强撑的笑脸上。

今天的温棠也是一身肃穆,长发紧紧地盘在脑后,修身的西服却显得她那么娇小。

解勋定定的目光让人头皮发麻,温棠不知道说些什么,便望向窗外,“今天的阳光真好,一切都会顺利的。”

“走吧,大家都在等着您呢。”

说完,温棠转身要去开门,却听到解勋似乎低喃了一句。

“什么?”温棠回头。

解勋看了温棠一眼,抬脚越过她身旁,昂首间,似乎有一根硬骨渐渐支撑起了他的灵魂,眼神逐渐偏执,疯狂,又归于平静,仿佛错觉。

“它最好给我下雨。”

葬礼现场,来悼念的人不多,作为家属,解勋一一与前来的人握手,他们的目光怜悯同情,也有对时局动荡的茫然无助,可光是看到解勋立在这里,他们眼底似乎就有了希望。

解家不是后继无人,解勋还站在这里,他比以往任何家主还要优秀,一定能带领他们重返巅峰。

只可惜解勋低着头,没能看见他们眼里的光。

温棠默默站在角落,陪着解勋看着一个又一个人从他面前走过,不停地鞠躬送行。

“节哀。”

一名戴眼镜的青年停了下来,一句节哀后,突然伸手摸了摸解勋的头。

解勋:“……”

“别怕,你还有我们。”解何语气温和,“需要帮忙的时候,不要忘了堂哥。”说完,他便离开了。

温棠偷偷抬眼,却看不见解勋的表情,但她猜,他应该是感激的。

送别仪式结束,便是入土。

说是遗骸其实剩下的也只有几根骨头和残渣,棺材里只放了骨灰和两人的生前遗物,落地的时候,能够听到一声空荡荡的回响。

泥土逐渐覆盖,一铲一铲,直到再也看不见棺材的模样。

临近葬礼结束的傍晚,大概是上天真的听到了解勋的声音,天空忽地雷鸣电闪,暴雨倾盆,现场的人惊呼于这场罕见的冬日狂雨,纷纷到屋檐下躲避。

解勋不走,温棠便为他撑起伞,垂手站在他身后,与他一同望着面前冰冷的墓碑,和墓碑后松软的土地。

温棠没有与解千舒和谢容音见过面,但从其他人那听说过不少有关他们的只言片语。

大家都说,解老爷是个严肃威严的人,他在的时候,员工们都会下意识地保持安静,不敢说话。

但夫人却很和善,她爱笑,活泼,没有架子,会给加班的员工带零食,带奶茶,还是个开心果,有她在的时候,解老爷也会变得好说话。

他们很般配,也很相爱。

温棠望着被翻动过的泥土迅速在大雨下湿润,心想来年春天,这里一定会开出很漂亮的花。

身后传来脚步声,温棠回头,发现是独自打着伞的解君愁。

解君愁:“大少爷。”

解勋顿了一下,转身:“……走吧。”

大少爷终于踏出房门,介入决策,家族办公室的人都松了口气。

首先就是解千舒与谢容音留下来的遗嘱、遗产与遗物,家族律师从很早就在待命,等着将这些文件交给解勋现场确认。

因为解勋如今还未成年,按照家族传统,失去双亲的解家成员如若没有特殊要求,监护权将转至家族办公室名下,继承的遗产也由家族办公室统一监管,直到被监护人成年为止。

对于家族继承人解勋,解君愁就是他的监护人代表,再加上律师,三方到场才能就各种问题进行确认,但实际中,整个过程都是由温棠代理完成,解勋虽然在,但却不怎么说话。

只有在涉及财产安置时,他说:“已经在我名下的财产跟解家已经脱离,去掉。”

律师听到这话猛地抬头向解君愁看去,见他点头,压下惊骇,努力镇定地将文件上的相关条约划去。

这是……解家少爷要独立了吗?!

温棠顿了顿,知道解勋说的是由她在管理的那部分资金,也没制止。

遗嘱的确认很顺利,接下来解君愁将目前解家的处境与办公室对他去处的决定告诉了解勋。

原来在两个月前,曾有人匿名向国家机关举报,解家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举家离开中国时,曾窃取国家机密技术文件与外国政府换取利益。

举报人认为,正是因为如此解家才能做到其他家族都做不到的事情——在国外安稳扎根——还有模有样地提供了证据。

证据自然是子虚乌有,国家安全部的人也不会随意被愚弄,但就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对方又拿出了解家将“地球村”项目私自藏匿的证据。

“……我们用了点手段,拿到了所谓‘证据’的复印件。”

解勋接过文件翻了翻,忽地冷笑了一声,然后把文件顺手递给了温棠。

解君愁见解勋将文件递给了温棠,虽不解,但面上不显。他拿来这份复印机只是形式上让解勋过目,实际上并未期待他们能看懂上面的技术细节。

却没想到温棠拿到那文件,越看脸色越难看,竟像是看明白了。

解勋:“有印象?”

温棠眸中有怒意:“是薇薇安。”

三年前,薇薇安曾告知她有设备正在对庄园进行扫描,而如今她手上这份文件,正是对那次扫描的分析结果。

当时接收到握手请求的薇薇安向对方发送了拒绝响应的信号,而作为她的AI助理,薇薇安在替她回复信息时,里头会嵌入特殊生成的响应指纹,以向接收方告知回复方不是本人而是AI助理。

这是温棠前世世界新增的互联网呼叫协议,在这个世界还未推出,因此当年温棠顺手遵循的时候,也没有想到会被这般利用。

这份报告经过分析,认为那个特殊的响应指纹背后有高等AI存在,而如今世界上现存的如此级别的AI只存在于军事保密区,因此得出解千舒泄密的结论。

他们甚至还附上了庄园的卫星地图。

解勋闻言嗤笑一声,都懒得说话了。

漏斗百出,却又能恰到好处地引发怀疑……从始至终重要的不是证据,而是手段。

解勋相信,就算没有薇薇安,他们也有的是办法栽赃嫁祸。

解君愁听不懂他们的哑谜,他只说结果,“事情还在调查阶段,但国家安全部的行动被刻意在舆论场散播,造成的损失已经不可估量。各方都在观望。”

若是泄密的罪名属实,解家很可能不再被允许在中国进行商业活动,即使他们知道这都是无稽之谈,但外面舆论喧嚣,股市已经蒸发上亿。

偏偏这种调查程序不可能短时间结束,等到尘埃落定,黄花菜都凉了。

温棠又怒又急,刚想开口把薇薇安的存在说出来,却被解勋拉住手臂,按了回去。

解勋:“我父母……事故现场原因,查了吗?”

解君愁表情冷淡:“目前对外的说法是交通事故。”

解勋:“对内呢?”

解君愁看了解勋一眼。

解勋:“呵。”

没用。没结果。这个世界原来如此,正义只不过是多数人的花纱,法不责众,你奈我何?

人性,这

般贪婪!

愤怒让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温棠看见,唯恐他又发病,连忙握住他的手安抚。

好在解勋死死抓着温棠的手,渐渐冷静了下来。

解君愁闭了闭眼,“办公室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们计划将你送到美国。即使失去中国,我们也还有其他地方可去。”

“但我的父母在那里,解家的列祖列宗在那里。”解勋冷声道,“那个项目……我爸爸生前负责的那个项目……怎么说?”

“还有顾明君。”解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他在哪儿?”

顾明君?温棠瞪大了眼睛。

解君愁也面露惊讶,不明白解勋为何在这时提及这个小人物,但想到也许解千舒曾介绍他们认识,也觉合理,“解家已经宣布退出‘地球村’项目,目前‘地球村’已无限期停摆。”

“顾明君是人工智能团队负责人,他有意愿继续研究,目前正准备带着一部分团队独立,似乎有在美国建设科技企业的打算。”

轰的一声,温棠如遭雷劈。

解勋……父母双亡……顾明君……创业?

解勋:“他哪里来的资金。”

解君愁:“不知。”

解君愁:“不过他带不走解家掌控的那部分技术,无伤大雅。”

解勋:“查他!”

解君愁:“他只是个研究员,身份背景没有问题……”

接下来两人的争执温棠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她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发冷。

为什么……一切都好像越来越与那本书一样?

父母双亡,背叛顾明君,杀人——?

不,不对,不会的!

那本书……那本书还说了什么?这之后,男主女主相见,那之前呢?之前……

之前……现在……

谈话不欢而散,解勋不知为何执着于彻查顾明君的资金来路,而解君愁认为在当前形势下他们不能在中国再进行任何能引起怀疑的行动,最后解勋摔门而出,留下解君愁眉头紧皱,摇头叹息。

就在解君愁打算离开时,枯坐在沙发上的温棠突然开口,“君愁先生。”

解君愁脚步一顿,礼貌应答:“还有什么问题吗?”

温棠双手紧紧握拳,脸色苍白,强撑着露出微笑:“请问,您知道我爸爸去哪里了吗?”

“我看今天葬礼他也没来。”

“……”

解君愁顿了一下,看了温棠许久,闭眼深吸一口气,终是随手从一旁的笔记本上撕下来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一串地址。

“请不要让少爷知晓,我们希望让他远离更多刺激。”

脚步声远去,温棠握着那张脆弱而又轻薄的纸,心跳如鼓。

Rmistrasse100,8091Zürich.

UtsspitalZürich.

苏黎世大学医院——

作者有话说:谢谢各位的营养液[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开心心[竖耳兔头]

第49章 死界

有人曾说,ICU是现代科学设置在死界的站点,位于忘川的彼岸,奈何桥的另一端。

那里是生者的希望,死者的故乡,是人间对死神发起的挑战,是喧嚣的战场,也是死寂的坟墓。

但对于尚且在那徘徊的病人来说,却跟地狱并无差别。

生亦未生,死亦未死,被生死拉扯,撕碎又重组,也许一团肉都比他们有尊严,但尊严换不来生命。

当温棠隔着厚厚的玻璃望着里头昏迷的温素时,只觉得,他一定不想这么活着。

浑身缠满绷带,裸露的皮肤像融化的蜡烛粗糙难看,各种不知道做什么的管子插满了所有能插的口子,呼吸、进食、排泄,连血液的循环都被机器操控。

右腿被挂在半空,而左腿却从大腿骨处齐根断裂,昏迷但只有一只眼睛紧闭,另一只已经成了空唠唠的洞穴。

在来之前,温棠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她想她一定不能哭,爸爸会难过,她要陪着他,鼓励他,让他快点好起来。

可是……现在……

温棠死死咬住嘴唇,但嘴唇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没想到,还能这么糟。

“你是温棠吧。”

身边有人停驻,那人看着与温素一个年岁,鼻梁高挺,眼睛狭长,抬眼望着里头的温素,眼底的疲惫比深渊还深。

“他追得太深了,以为还能救下千舒。”那人说着,笑了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悲凉,“总是那么固执……”

温棠擦了擦眼睛,“你是谁?”

那人顿了一下,垂眸看向温棠,“我叫解雨臣。”

温棠:“你是爸爸的朋友吗?”

解雨臣:“不算。硬要说的话……算是差点成为家人的人吧。”

温棠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她已经无力去探究。

这一个月,感觉比她一辈子还要漫长,接踵而来的坏消息早就将她的精神榨干,以至于在最大的痛苦面前,都没了大哭的力气。

“……多看看他吧。”解雨臣说完转身离开,他似乎只是来道别的,“大概也就这几天了。”

温棠大脑轰的一声,瞳孔猛地收缩,手发抖地几乎握不住自己。

怎么办……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

空荡荡的医院走廊,温棠坐在椅子上,握着手机,指尖发白,拨通宛雅宜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不在服务区……”

怎么办……

温棠崩溃地俯下身子,心像是被持续缩紧的囚笼捕获,她迫切地想要一个人告诉她,她现在应该怎么办。

难道让她等着吗?她能等着吗?

不能打电话给解勋,他不能再受刺激了……星野奶奶年纪大了……老师联系不上……

哭声还是无法控制地从手臂间溢了出来。她不禁委屈地质问:为什么她要经历这些?

为什么是她穿越?为什么是这本书?为什么真的是这本书?后面她该怎么办?她不要没有爸爸……她不要没有亲人……

至少,有人来陪陪她啊。

最后一个电话打了出去,温棠已经无计可施。

不知是多深的夜晚,喘息声与焦急的脚步声匆匆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温棠!”

温棠缓缓抬头,一张脸上满是泪痕:“克里斯叔叔……”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一个箭步上前把温棠抱进怀里。

“呜呜呜……”温棠呜咽出声。

克里斯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不断轻拍她的背,咬牙忍住舌尖的苦涩。

有克里斯在,温棠顿时有了主心骨,他很快将温棠安排妥当,给她带了水,带了食物,又马上向负责温素的医生了解了情况。

“还有希望,医生说运气好的话,他还能醒过来。”克里斯安慰温棠,“没事,你爸爸命那么硬,肯定能挺过来的。”

“嗯。”温棠无助地点头,安慰自己。

温素的医疗解家全权负责,调用了全世界最好的医生和资源,每一天消耗的资金都是天文数字。

但即便这样,温素的伤情还是太严重了,大面积的烧伤和多处枪伤,骨折只能算是其中最轻的,引发的感染与并发症随时可能要了他的性命。

温棠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被警报声惊醒,麻木地看着一群医生护士涌入病房,拉上窗帘,实施抢救。

以至于现在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拨动她的神经,克里斯劝她回去休息,可她害怕自己连温素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那个时候她只希望温素能快点醒过来,快点好起来,无论以后有什么苦难,他们可以一起度过。

却没想过,从地狱爬回来的人,怎么可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来来回回地折磨,温素终于脱离危险,转入了普通病房,医生说今晚他若不能清醒,大概率会成为植物人,温棠和克里斯便守在他的床边,祈祷着能唤醒他。

“爸爸,快醒醒……你不要小棠了吗?”

“你这混蛋,当初就应该阻止你,都跟你说了,解家这种庞然大物,总有一天会害了你。”

“爸爸……”

“温素,你再不醒来,我只能把小温棠拐走了。”

“……”

两人说了很多话,一直到夜幕降临,近乎绝望。

呼吸机的沙沙声不停,冬天夜晚的风寒气逼人,温棠垂着

头,握着温素的手,慢慢地学会接受现实。

“小……棠……”

温棠猛地抬起头,喜极而泣,“爸爸!爸爸!”

窗边的克里斯一个回头,差点摔了跟头,看见病床上的温素双眼虚虚地睁开了一条缝,脸颊抽动了一下,似是想笑,又骂道:“我靠,你还真他妈是个混蛋!”

温棠又哭又笑,克里斯连忙按下呼叫铃,两人高兴不已,温棠余光注意到温素似乎想说什么,连忙把耳朵凑过去听。

“……我……不……”

温棠笑着问道:“什么?”

温素停了一会儿。

“让我死。”

温棠脸色唰的惨白。

一名一生优雅得体又受人尊重的绅士,在巨大的创伤后,还能接受丑陋又残缺无能的自己吗?

不知第几次将撒在地上的粥收拾干净,温棠在争吵声中叩问,她是否做了错事。

克里斯大吼:“你知不知道为了你,温棠多伤心?!你现在是怎么回事!这可是她为你熬的粥!”

温素厌恶地撇开脸,即使全身的绷带让人看不清表情,也能感到他的抗拒与排斥。

醒过来的温素变得喜怒无常,他拒绝进食,拒绝治疗,解君愁来看过他,不知两人聊了什么,最后解君愁被轰出了病房。

“温棠。”事后温素死死地拽着温棠的手,目眦尽裂,被烧坏的脸没有皮,像只独眼的恶鬼,“离开解家!走!离开这群人!他们只会害死你!”

温棠被他的表情吓得发抖,尖叫着夺门而出。

但第二天,他又抓着温棠的手,苦苦哀求,“少爷只剩下你了,解家只剩下你了,不能让千舒的血白流!你是解家的总管!你不能抛弃他们!”

他的灵魂像是被切成了两半,一半憎恨,憎恨让他失去的,一半挽留,挽留他还剩下的。

就连克里斯都被他逼得发疯,但转头还是会回到这个病房。

“真是疯了……”克里斯颓然低语,“当初,要是选另一个……算了,都没用了。”

温棠沉默。

但温素也有平静的时候,平静下来的时候,就像原来的他又回来了,他还是那个优雅、镇定又全能的大总管,什么都没有变。

“对不起,吓到你了。”温素凝视着天花板,“时间过得真快,你已经这么大了。”

“嗯。”温棠在病床边垂着头,一点点地削苹果皮。

温素:“少爷怎么样了?”

温棠:“挺好的,活蹦乱跳。”

温素:“那就好。”

温素:“只可惜我帮不了他什么了,以后你们两个要相互扶持,知道吗?”

温棠:“我知道的。”

苹果皮削到一半断了,温棠弯腰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你是少爷的管家,以后也会是解家的管家,会有很多事让你处理吧。不过你那么聪明,应该不会有问题,也有其他人会帮助你。”

温素似乎也不需要温棠回复,喃喃地自言自语:“是啊,你那么聪明。”

“那么聪明,为什么就是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呢?”

温棠霎时汗毛竖起,几乎是下意识地退后,恰好躲过温素捉来的手。

“温棠你要记住!”温素一只眼睛瞪大,眼珠子仿佛要掉出来,“你是管家!你只能是管家!别肖想其他东西!”

“不!离开解勋!”

“会死啊!会死的!”

温棠平静地按下呼叫铃,护士们冲进来把温素控制住。一针镇定剂,一屋子的平静,她默默观看了全程,习以为常地退出病房。

出来就看见从超市回来的克里斯,用手指了指楼梯转角。

“有个男生,我想是来找你的。”-

温棠几天不在,解勋才发现自己身边已经没什么人了。

原来的生活管理团队已经解散,成员离职的离职,调走的调走,只有一个刘叔还在。

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呢?现在的他在外面大概是汉奸之子,家在中国的人谁都不想沾染上这种名声,况且谁又知道下一个死的人会不会就是他?

惜命又不是什么错,未知的才是令人恐惧的。

即使温棠要离开……也很正常。

只是为什么一句话都不留给他?

烦躁地推开挡路的女仆,解勋翻出手机,走出门外,虽然薇薇安的服务器已经关机,但在他的手机上还有她的简约版本体,能够定位到温棠现在的位置。

她在医院。

意识到这一点,解勋一瞬间头皮发麻,几乎又要控制不住自己,还好下一秒理智迅速拉住了他。

这里可是瑞士,温棠前几天还好好的,不会出事的。

但他还是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苏黎世大学医院。

医院里的护士不敢拦他,他很快就知道温素住在这里,却没想到来到门前,听到的是这样的话。

“……你只能是管家!别肖想其他东西!”

“……离开解勋!”

“……会死的!”

放在门把上的手最终没能压下,解勋自嘲地耸了耸肩,沉默地转身离去。

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

温棠追着解勋的背影来到地下停车场,就见他立在无人的车边,似乎已无处可逃。

“少爷!”温棠跑得气喘吁吁,眼神慌乱,“少爷!不管您听到什么,那都不是爸爸的真心话!”

温棠焦急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回响,她唯恐解勋听到了什么,又受到了刺激。

“真的!”温棠着急,“爸爸他现在……情况有点复杂!”

见解勋没反应,温棠连忙跑上前去,绕到解勋面前,刚想继续解释,却在看到他的表情后愣住了。

解勋:“你也要走,是吗?”

温棠:“我……”

“没事。”解勋深吸一口气,仰头不看温棠,藏在背后的手神经质地颤抖,“呵,没事……我能理解。”

“这本来就不是你期望的生活,管家也是温叔逼你做的。”

“你离开我后,可以找个大学读读,凭你的智力应该没问题。投资的钱你也可以拿着,以后你要是创业成功了,记得给我分红。”

温棠声音嘶哑:“解勋!”

解勋浑身一僵,不吭声了。

“你……”温棠又气又急,狠狠地擦眼泪,“我不走!我不走!我没有要走!”

解勋:“温叔……”

温棠:“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说完,温棠忽然猛地蹲下身子,抱着自己嚎啕大哭。

解勋脸色霎时一变,面具被哭声轰然砸碎,大脑空白得只剩不知所措:“你别哭你别哭,我没有不要你……”

“你就是不要我!你就是不要我!你要赶我走!”

“我没有……”

“你就有!”

“可……”解勋狠下心,“你也看到了,跟着我的下场……”

温棠忽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她已经不知道流过多少的眼泪,一双眼睛红肿,无助,连星星好像都在里头坠落了。

解勋望着这双眼,心神巨震。

他猛地跪倒在地,伸手抱住温棠。

“对不起,我不说了……”

“哇呜呜呜……”

不远处的角落里,躲起来的小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叹息地掏出一根烟,叼进嘴里。哭声在地下停车场里回响许久,半晌才渐渐平静。

三天后,在万籁俱寂的夜晚,温素亲手拔掉了自己的呼吸管,静悄悄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从此,他们只有彼此——

作者有话说:刀子没有啦!看到这里的人,都是全世界最坚强的读者![彩虹屁][彩虹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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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回国

温素葬礼结束,克里斯想把温棠一起带走,看到朋友如今这般下场,他已经彻底对这些大家族之间的纷扰厌恶,只想保住挚友的遗孤。

但因为温素生前的遗嘱,温棠的监护权也在解家家族办公室名下,没有解君愁肯首,他没有权利这么做。

“这不是温素最后的愿望,他改变主意了!”克里斯在葬礼上与解君愁对峙,“我想你最明

白。”

解君愁闭眼,公事公办道:“很遗憾李先生,温素先生生前的精神状态并没有独立行事能力,而在这之前,他的遗嘱已经公证了。”

克里斯:“你们害死温素还不够!还想害死温棠吗!”

解君愁:“即使我们允许,温家也不会同意的。”

克里斯都被气笑了。

温家……那算什么家?解家奴隶培训机构吧!

谈话自然不欢而散,但凭借他个人的力量,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临走前克里斯郑重叮嘱温棠,如果遇到困难,一定要去找他,要保护好自己。

温棠乖乖点头。

在机场送别一步三回头的克里斯,温棠转身回到解勋身边。解勋眉头紧皱,欲言又止,“你……”

温棠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解勋顿时不敢再说。

“我已经决定了。”温棠眼神坚定,“爸爸告诉过我,我们是家人,家人不能被抛弃。”

虽然他最后没有做到。

度过了舆论最初的动荡期,局势终于渐渐稳定了下来。经此一役,解家在中国的产业受到重创,其他国家的产业也在这段时间遇到了一些乘人之危的麻烦,但好在损失可控,只是皮外伤。

与此同时,这场声势浩大的猎杀行动,也让世界权贵家族震惊,表面上的舆论借口骗不了他们的眼睛,这次事件让他们对中国独特的政治与经商环境有了新的认知,对华投资不由更加谨慎,反而给国内其他企业腾出了更多的空间。

为了减少损失,解家决定收缩战线,低调行事。

而这时,温棠曾经不理解的运行于解家内部的效忠价值观反而发挥了作用。虽有人离开了解家,但更中心的人却无人奔逃,就像大树过冬,叶子飘落,只要根茎尚在,终有一天会春暖花开。

而温棠也知道,一切还没结束。

虽然记忆已经遥远,但大致的主线剧情温棠还记得。

那本书里说,顾明君是解勋父亲的挚友,在解勋父母去世后,顾明君对解勋很照顾,几乎亲如父子,百依百顺,直到解勋背叛。

但书里却没写,顾明君原是解千舒的下属,在解千舒死后带着他生前研究的部分技术前往美国,才诞生了顾氏集团。

隐瞒的部分很有蹊跷,温棠不相信解勋是会无缘无故给别人找麻烦的人,但若解千舒的死与顾明君有关系,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可从书上的回忆片段来看,解勋在最初还是很仰慕顾明君的,应该一开始并不知道真相,可如今解勋就异常针对顾明君,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温棠冷静下来思考,联想到离开庄园那一天解勋的异样,向薇薇安询问。

他们两人的手机,互相从不设防。

薇薇安如实转告了那天解勋听到了什么。

【薇薇安其实录音了,但是少爷一直没有问薇薇安。】

听完录音的温棠心如刀割,但她很快想到这是顾明君谋杀的证据!

然而听完温棠来意的解勋,眼神却毫无波澜。

“没用的。”解勋冷笑了一声,“呵,你以为他为什么要选择去美国?而且就算抓住了顾明君又怎么样?他不过是最明显的出头鸟罢了。”

围剿解家的势力不止一个,而顾明君只是冰山暴露在水平线上的一角,现在他们证据不足,如若只是铲掉顾明君,只会让背后那群人笑开了花——明面上的链条断了,再在黑暗里抓住另一条可就难了。

况且,仅仅只是一个顾明君哪里能浇灭他的怒火?

他要连根拔起,让所有人都给他父母陪葬!

因此当家族办公室计划要将解勋送往美国避风头的时候,他不但不排斥,还乐意之至。

但温棠坚持反对。

“我不认为美国是个适合少爷生长的土地。”温棠据理力争,“那里的社会环境太糟糕了!”

就算美国有全世界最好的大学,但任何人都不会觉得把一个刚进入青春期的孩子丢进那样一个枪//支、毒///品、认知混乱的大染缸是什么好主意。

解家当然有能力让解勋与这些东西隔绝,但温棠就是不同意。

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养精蓄锐,解勋太靠近顾明君,只会分散他的注意力。

解勋的情况太糟糕了,他现在就像是被仇恨灌满的气球,稍微一不注意,就会破裂,成为原书中那个令人恨得咬牙切齿的阴鸷反派。

但温棠知道,那不是他。

温棠是目前家族里最靠近解勋的人,也是解勋唯一愿意亲近的人,联系到解勋目前的心理状态,即使是解君愁也不得不考虑她的意见。

解君愁:“那你认为应该让少爷去往何处?”

温棠:“中国。”

温棠一步不让:“就中国。”

为此,解勋跟温棠大吵了一架。

“少爷,如果你到了美国,你告诉我,你打算做什么?”温棠冷静异常。

解勋咬牙恨声道:“你明明知道。”

温棠:“知道你会去浪费时间,做些没人会支持只会自我感动的无用功吗?”

解勋脸色难看,若面前的不是温棠,估计会当场发火。

“我相信,老爷和夫人也不想你这么做。”温棠软下声音,安抚解勋,“我们的目标,不只一个,不是么?”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相信我。”

解勋低头与温棠对视。

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能够互相理解。因为他们有同样的仇恨,同样的过去,同样的悲欢。

解勋:“……好。”

中国毕竟是解家的根,即使如今战略性收缩,积累也足够庇佑两个孩子长大。而且不得不说,从安全方面考虑,中国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一次瞒天过海的行动在中国消耗的能量会是其他国家的数倍,这次之后,国家已经警觉,这份警觉在桎梏解家的同时也在桎梏其他人,更别说现在他们估计正忙着互相争夺解家空出来的市场,根本没精力在中国再策划一次同样的行动。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时候的解家却把家族继承人又送回了中国。

所谓灯下黑大概就是如此。

就是进入中国后,他们许多事只能靠自己了。

“刘叔,就送到这里吧。”

出发回中国当天,两人没让任何人送行,只有小刘开车,低调地把他们送到了机场。

也没有多少行李,他们的行李大多都被留在了庄园,这次离开瑞士,也没什么可以带的。

温棠只带了薇薇安和家族医生为解勋开的药物,解勋只带了从庄园带出来的那一箱行李,还有父亲送他的冲浪板,以及亚瑟。

送行的人到安检口就要止步了,小刘不与他们一同回国,此时看着两个孩子就要独自远行,心里不由叹息。

人间世事无常啊。

“少爷,如果您需要司机,记得联系我。”小刘蹲下身子,对解勋郑重道,“我随时到位。”

解勋点头。

亚瑟蹲在解勋旁边,朝小刘吐着舌头汪了一声。

这些日子解勋和温棠没有精力带它,都是小刘在代劳,一人一狗分离也颇为不舍。

小刘摸了摸亚瑟的头,“照顾好少爷。”

亚瑟:“汪!”

既然是低调回国,自然没有私人飞机,只有普通的头等舱。解勋还是第一次坐商务飞机,走进来时看到机舱里这么多人熙熙攘攘地谈话,放行李,只觉得拥挤又不自在。

到座位上坐下,听着周围的说话声,解勋皱起眉头,忍不住问温棠:“我们要在这个位置上坐全程?”

头等舱的座椅已经很舒适,解勋不习惯的是,不能像私人飞机上那样

自由活动,也没有私人房间,只能干坐着。

“是的,少爷。”温棠回答,“有什么需要跟空姐说就行,厕所在那边。”

解勋闭嘴,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任性的权力,把亚瑟的狗笼放到小电视桌子底下,便双手抱胸等着飞机起飞。

头等舱人不多,但解勋和温棠的颜值实在打眼,在周围放置行李的空姐空少和旅客时不时就往他们的方向瞥一眼,自以为隐蔽,但其实都被温棠察觉到了。

她没觉得自己在这其中做了贡献,只下意识地看向身旁坐着的解勋。

长大了确实不一样,不说身高,解勋长开的眉眼越来越深邃,从侧面看,鼻梁高挺,嘴唇丰满,几乎像个混血,身上的着装打扮又很讲究,即使面色不虞,也像是这里本就配不上他。

解勋注意到温棠的视线,侧脸看过去:“怎么?”

温棠笑得眼睛弯弯,“没什么。”

“没什么你笑?”

“笑你好看嘛。”

解勋无语,伸手揉了揉温棠的脑袋。

“啊,头发乱了。”

殊不知就在不远处,他们的互动都被一台手机偷偷摸摸地捕获,并排而坐的年轻女生们对视一眼后,无声尖叫。

十多个小时后,互联网小橘书平台静悄悄地冒出了一个貌似平平无奇的抓拍路人帖子。

【今天从苏黎世飞B市,旁边的小情侣真是太养眼了!!】

封面是飞机头等舱里,脸部打上马赛克的一男一女偷拍照,但即便如此,光是看两人的身材体态,也能感受到出众的颜值氛围。

就见男生一双大长腿非常瞩目,身体闲适地靠在头等舱的软椅上,手随意搭着扶手,气势磊落,另一只手放在女生的头上,轻轻地揉着。而女生则活泼可爱,身材娇小,双手貌似恼怒地抓着头上的大手,想把它扒下来。

两人氛围亲昵,随意一拍,就像是电视剧里玩闹的男女主。

帖主家境优渥,经常发不少全球旅游的美照,因此也有一些粉丝,这照片一发,舔狗们纷纷出没。

【TOTO.当:没人?我先代了!(吸溜)】

【有点B钱先吃了:好甜啊!】

【ieaa:主包出来!有本事把脸放出来!】

【(帖主):打包票!!无滤镜,真的巨帅巨美!啊不对,巨可爱!(doge)】

【TOTO:全世界都在偶遇帅哥美女,除了我。(微笑)】

【pp:全世界都在谈甜甜的恋爱,除了我。(微笑)】

【kwdjj:+1】

发生在浩瀚的互联网世界里的后话两位主人公并不知晓,此时飞机已起飞,温棠替解勋叫来毯子,让他无聊可以陪着亚瑟睡一觉,自己则拉过座位前的手柄,点开游戏。

她翻了翻,标点停在“扫雷”上。

“玩游戏?”

温棠回头,就见解勋一手提起眼罩的一角,抬眼看着她。

“嗯,有点无聊。”

“这能两个人玩吗?”

“不能吧。但你那边应该也有。”

解勋点了点头,放下眼罩,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坐直身体,拽过自己位置的手柄。

温棠看着他也把“扫雷”翻出来了。

“比比看谁先打爆?”

“好啊!”——

作者有话说:想看小说,不想码字了_(:зゝ∠)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