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明日归家的马车可准备妥当?不知明日何时启程?景和好去送行。”
纪素宜摆手:“不用了,有瑜安和姝儿送我就行了,你就好好上你的朝,别管了,用不了两个月,我就又回来了。”
纪母面上瞧不见病色,吃粉团吃得满脸红润,也跟着叫纪景和别操心这些。
瑜安坐在一旁,看纪景和久久不动,长长呼出口气,吩咐下边人早些上菜,也好早些结束回去休息。
她不知纪景和是哪儿来的火气,分明与她无关的事情,生生将她牵连,搞得好似她成了没心没肺的人。
也怪她自己判断错误,当初没彻底开口问清楚,闹出这么大一个误会。
一家人除了沈秋兰没来,其余的都到场了,都是亲近之人,饭桌上时不时聊起什么,有话说就都接话,唯独纪景和和瑜安,两人仿佛看不见彼此,但凡其中有一人说了话,另一人便必定不会开口。
纪姝调笑:“嫂子,你和我哥打哑谜呢?”
纪母敲了敲碗沿,示意她别插嘴,乖乖吃饭,这才叫这茬放过去。
饭罢,闲聊了一会儿后,纪母叫两人先回去。
外面飘着风雪,两人刚掀起门帘往外走时,蓦地被扑了一身的雪花。
纪景和挡在她前面,身上落的全是,她伸手去拍皮裘上的白雪,将将一下,就被躲开了。
第36章 【略改】 探亲
瑜安伸出的手落了一空, 无奈纪景和的幼稚,只好出声叫青雀帮忙。
“大爷还在生气?李小姐已经被姑母送走了。”她说。
纪景和拍了拍袖上的雪,不咸不淡道:“难不成还想再随便找一个塞给我?”
他神情冰冷, 比方才在长辈们面前还要冷漠, 故意噎人, 瑜安还能再说什么。
她只是没想到,他的气性竟这么大。
瑜安也不惯着, 待稍离荣寿堂的门口远了些, 照实说:“大爷不是之前对我说,要做好为妻者的本分,不许我嫉妒生非嘛,如今我在孝期,婆母看好了良家姑娘, 替我服侍大爷, 有什么不好?”
“再者说, 大爷也从未在我面前说过, 此生绝不纳妾啊……”
纪景和僵住后背,脚下的步子渐渐停下, 宽阔挺拔的后背挡住了所有,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为何。
廊下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寒气沿着衣袖钻进去,惹得人直发颤, 瑜安的声音落下,无端让此处变得更加冷滞了。
纪景和转过身, 嘴角擒着一丝冷笑,“所以说,不否认就是肯定, 对么?”
“大爷何故这般问我?”
瑜安一瞬不瞬地迎上他的目光,“大爷说过的话,我时刻谨记,之前是我不懂事,眼下我明白了。大爷看不上李小姐,咱们自可以再寻其他人,直到大爷看上为止。”
她乖眉顺眼地说着,仿佛句句在理,句句为他考量,纪景和却挑不出一句舒服的话来。
她似乎从未将自己放在心上,从不在乎他与旁人会如何。
纪景和忍着心底的火气,咬牙道:“你以为我当真不会?”
瑜安浅笑:“大爷若是看上了哪家小姐,自然是好事,定要早早说,叫我早些准备……”
不等她说完,纪景和就拂袖离开了。
头也不回……
宝珠纳了闷,“姑娘今日这事怎么了?明知道姑爷气在头上,还呛他。”
瑜安淡下嘴角笑容,望着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恬淡道:“他之前就是这么呛我的,现在呛回来了。”
宝珠整好瑜安身上的大氅,“今时不同往日姑娘,我怕您这样把姑爷推得越来越远怎么办?”
瑜安:“本就不在乎我的人,不用推,自己就走远了。”
宝珠明白,却又不明白。
就连她现在也看不清瑜安是要作何了。
明眼人都瞧得清楚,明里是纪景和生气纳妾这件事,暗地其实就是因为在乎她,若是不在乎,至于气个这么些天。
按理说,只要顺坡骑驴,多说两句好话就能哄好的事情,这么一呛,估计是更气了。
瑜安紧着身上的衣裳,嘱咐道:“上次大爷送来的料子不是还有些?再叫人拿去给婆母和大爷做几件衣裳,赶在二月前做好送来。”
宝珠:“怎么还做衣裳?”
瑜安叹气:“还人情。”
十五过罢,瑜安赶在送褚琢安离开前,带他去祭拜了一趟父母。
随后添置了好些东西,才叫安心叫人送他回江陵。
姐弟之间虽难过,但也不似头次离别时那般哭泣,多了几分克制和冷静。
眨眼二月,瑜安过了眼做好的衣裳,便差人送出去了。
纪景和不在家,将衣物放在书房也没有什么动静,晚芳院似乎依旧气在头上,东西收了也没说什么。
挑了个晴朗日,瑜安又带着几副自己做的抹额去了晚芳院。
沈秋兰仍旧冷着脸,但也没为难,身边的嬷嬷主动倒茶,给她看座。
想也不必想,她这位婆母必定又是将跟纪景和吵架的怨气,牵连在她头上了。
瑜安将抹额递与嬷嬷,笑道:“这是儿媳前段时间做的,今日给婆母送过来。”
沈秋兰大致瞧了眼,懒散道:“今日又是为何前来?”
她们这对婆媳,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若不是彼此有事要说,绝不会轻易见面。
瑜安开门见山:“我爹的事情快过去一年了,儿媳便想着趁今年清明,给我爹移坟,与我娘合葬在一起,特意前来请示婆母。”
上次她单单派人去接褚琢安都能被她拦下,今年迁坟,还是早些告知她一声,省得她又半路阻拦。
沈秋兰沉着脸,“迁坟?”
“是朝廷将你爹葬在那儿的,就算是要迁,也不该是现在。”
瑜安就料到不会简单,早些就准备好了说辞:“正是因为儿媳清楚为时过早,所以才前来请示婆母。”
“这件事不该请示我,你应当去问纪景和,若非要我说,你也不必再费口舌,必是不准的。”
沈秋兰看向她,“道理你比我清楚,朝廷重犯的去处都是由朝廷做主,如今朝局动荡,你莫不是故意给你丈夫抹黑?”
瑜安不懂,“已过一年之久,难不成还有人去管这些小事?”
沈秋兰:“那你是小瞧了朝堂那些,若不是因为留意这些小事,纪景和能被降职?”
夏家那些人能找到褚行简身边的管家,将纪景和与褚行简的“交易”泄露,就已说明一切。
听见沈秋兰还是拿褚家说事,她就也不再说什么了,既知没结果,便也不想自讨没趣,起身回了。
宝珠提议,叫底下人悄悄弄好,要么再去寻纪景和帮忙。
瑜安躺在床上,觉得这两个办法都不好。
她过问沈秋兰,防的就是有万一。
若真的像所说中那般,因为迁坟的事叫旁人给纪景和上道折子,不合算。
她去找纪景和,可是现在他气得连书房都不睡了,直接去了官衙,她现在就算去叫他,估计也是叫不回来。
将胳膊搭在额上,脑中思绪尽乱,宝珠过来放下帘幕,替她掖了掖被角,“姑娘莫不再等一年,外面不是都在传,圣上现在不行了,等到新皇继位,说不准就行了。”
瑜安模模糊糊“嗯”了一声,她也知道,这事不急于一时。
本来她也没想着迁,故意问的而已。
瑜安叫宝珠研磨,将密信拿出对照着仿了一份。
她将两张密信放置在一起,照着光线一一对比,确保无疑后,装进了信封中,并用蜜蜡封口。
“将这个东西,放在裴府门口。”
“裴府?”宝珠由于接过,“不是送给小侯爷?”
瑜安点头:“不是,就是送给裴家的。”
这段时间四处派人查问,这裴家与夏家的关系也属不浅。
从褚行简在京城任职以来,她就从未听过与裴家的丁点交集,或许是天意,叫她还能与裴家的人牵扯上关系。
她得知朝堂的事情本就有限,所有事情只能靠推断,今日她就算是投石问路,就算无甚结果,也认了。
这信所掀起的波澜,对她百利而无害。
“记得,差个机灵点的去,千万别叫人发现,要神不知鬼不觉。”瑜安叮嘱。
宝珠:“知道。”
瑜安:“无事的时候,收拾些远行的包裹。”
宝珠:“姑娘要出远门?”
瑜安点头:“总之用得上。”
宝珠将信将疑,知道这是不可耽搁的大事,等瑜安交代清楚之后,就马不停蹄去办了。
不知是在哪儿处受了凉,晚上休息的时候身上就不利索,早晨起来坐在书桌前算了些帐后,身上就开始发虚了。
貌似是风寒,发了一夜热后,病发的症状愈加严重,重到连喝药也不起作用,纪姝觉得就是她连着半年耗费精力做女工,身体落下了亏空,一时病气入体,好不了了。
“家就先别管了,底下那么多嬷嬷管家,又不是死人。”纪姝端起药,晾得恰好入喉才递给瑜安。
瑜安倒不在乎,忍着咳嗽,一股脑将苦药饮下。
“我那日就给你说了,我哥肯定是不愿纳妾的,你偏不信。”
纪姝叹气,“现在好了,吵架了吧。”
瑜安抿嘴笑,用帕子擦拭着嘴角,并不说话。
纪姝嘴上替纪景和打抱不平,但是心里还是偏向瑜安的,毕竟是她家先对不住的人,隔阂也是她家人一手闹出的。
“你好好养病,我哥那处有我和祖母,不过两天他就想通回来了,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嘛。”
瑜安倒是不在乎,他不回来,她才是自由。
可惜过了好几天,她的病依旧闹得凶,怎得都好不了。
纪姝觉着是心病,问她是不是因为迁坟的事情。
瑜安只顾着咳嗽,抽不出空来回答。
瞧着她咳得满脸通红的样子,纪姝拍着后背给她顺气,“你要是因为这件事,那我现在就去给祖母说,总不至于叫你把药吃着,却许久见不到病好。”
“不必……不必。”瑜安靠回到床头,“我就是近日总梦见家里人,想着许久没见了,不知何时才能见面。”
纪姝直爽,“那你给我说你梦见谁了,只要是人能去的地方,我现在就叫下人去接,接回家陪你住段时间,如何?”
“就在昌平,我想直接去。”
“现在?”纪姝吞吐,“可是你病着……”
瑜安:“一日的路程罢了,不妨事的,我就想在那边住几日,几日就回来。”
本不想她在病得这么重的时候出远门,可一想到也未见过她平日里会提这些话,纪姝便动摇了。
“既然在昌平,那为何不叫他们来?”
瑜安摇头:“我舅舅还有药铺要照料,他要是来了,一家四口人就断了收入。”
千言万语道尽,还是瑜安心善,不想麻烦别人。
纪姝索性直接去荣寿堂说了一声,纪母问了几遍,见孙女言辞恳切,也挂念瑜安身体,便允了。
纪姝本想一起陪去的,可是被瑜安以条件艰苦为由拒绝,顺带叫她这几日代为管家。
家大业大,管家的人累,下人也每日是忙不完的事情,瑜安吩咐下人早些回去休息,不消半个时辰,院子里便不见人走动了。
瑜安拿着两件做好的衣裳,独自去了书房,宝珠守在半亩院的门口,等了许久,才见到廊下有了动静。
“姑娘,如何?”
瑜安点了点头,并未说话,直到回了屋子关上门,才将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烛光打在脸上,只见面色红润,何曾有半点病态。
“拿去,找个靠谱的工匠,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出来。”
常听人说,官员的官印和私印最为珍贵,一般是藏于隐秘之地,她还想着该如何从纪景和的手上骗来,没成想今日一赌,还真成了,简直快哉。
“敢伪造官印的匠人,怕是不好找……”宝珠接过那张叩有印记的纸,发愁道。
“所以价钱不计,只要做得好,百两银子我也出得起。”
瑜安将拓有整个印章形状的面团递给她,“一定要快,最好在七日之内完工。”
宝珠又看了眼放在桌上的药,迟疑道:“那这药……”
“不喝了,拿下去倒了吧。”
若是早知道想要的东西就在书房里,她便不发愁这半个月了,还想着要花费怎样的功夫能拿到。
如此看来,当初把纪景和气出去,还真是做了件好事。
匠人不好找,宝珠也是四下询问了好些人,才找到一个,终得赶在出发之前,将东西做好拿到手中。
瑜安的病不见好的苗头,等传到纪景和耳中,已是几日过后了——
作者有话说:题外话:我之前说过,评论不管好坏,不管是投雷还是营养液,我都会留意,不管是大家为我好,还是为故事好,只要是诚恳的建议,我都会记在心里,在往后的写作中尽力注意这些问题,but!不能人身攻击,可以骂剧情和我,不能骂我的父母家人[合十]
还是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玫瑰][玫瑰]
【高亮:别看后面了,作者要改文!改文!】
第37章 【已改】 一句不留去了昌平,……
“听府上人说, 老夫人替少夫人请去了太医,方子换了两副,小半个月依旧不见好。”青雀道。
他从府上取罢衣服回来, 如实将近日府中发生的事情细细道来, 纪景和在案前处理着公务, 似听非听。
“听宝珠说,少夫人一直靠做香囊卖钱, 没日没夜做了半年, 身体落了亏空,才至如此,太医说,要好好将养,不然容易小病拖成大病……”
纪景和手下一顿, 字写了一半就停下了。
室内陷入安静, 静到只能听见廊外来回走动的衙役和官吏的交谈声。
“怎么做香囊卖钱?”
他将中馈交给她, 为的就是不让她在府中委屈, 怎得又会如此。
青雀:“难不成大爷还不清楚少夫人,她连大爷送的东西都原模原样送还给您和夫人小姐, 怎得会因为管家徇私。”
“小姐那边叫人传了几次消息,说是夫人又将少夫人训了一顿……”
话才落地,座上的人就立马停了笔。
青雀忙忙又说:“少夫人想赶在今年清明前,将褚老爷和褚夫人合葬在一起, 但是夫人念在大爷的名声,便拒绝了。”
“无人得知少夫人和夫人说了什么, 只听说少夫人出来时,脸色不是很好,还生了重病。”
“小的今日派人去看了褚老爷的坟地, 除了上次大爷交代打理过后,并无挪动的痕迹,您看……”
“怎么不早来报?”
头顶的那道声音带着微微的怒意,不需再看,便知脸色必是不好的。
青雀深深福身,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纪景和暗暗吸了口气,“照着少夫人的意思去办,不必扰她养病,也不必叫夫人知道。”
抬手沾墨间,方才隐在语气里的怒意已不见,取而代之的,便是往日里惯有的淡漠。
青雀颔首,得了令后就忙忙去办了。
仅仅三言两语的汇报,叫纪景和又失了心中平衡,那日在荣寿堂门前的场景不住地浮现脑海,摆放在眼前的文书竟也不知怎得看不下去了。
罢了,还是回一趟。
披着夜色驾马而归,他先去了荣寿堂,听见老太太也提起了半亩院,这才知道人在今日早晨走了。
“从你俩成婚开始我便说,要互相体谅,你们俩是一个也没听进去。”
纪母叹气。“你们夫妻之间情况本就比旁人复杂许多,更需千万用心才是。”
“祖母教训的是。”纪景和颔首。
纪母:“照我看,等瑜安回来之后,你就搬回半亩院,就算是是分床睡,也要睡在一个屋檐下。”
纪景和:……
如今他也没了心思去听这些,问道:“祖母可知她去了哪儿,看望的是哪家亲戚。”
“你若是真在乎,自己去问好了。”纪母嗔道,“反正病得严重,去的地方也远,说不准就出了事……”
纪母故意变着语调,传进他耳中便换了另外一种意思。
心中憋着委屈,又带着一身的病,一句不留去了昌平,怎得叫人放心。
看出他心猿意马,纪母照常嘱咐了两句后,就放人离开了。
纪景和踩着寒风出门,当即问道:“怎么不知少夫人出门的事?”
青雀一愣:“小的并未听到任何消息,昨日来时,还是一切正常。”
清楚纪景和的着急,他提议道:“大爷若是不放心,不如小的现在就去派人去瞧。”
他抬头朝院中望去,树枝上的枯树叶正巧被枯树叶吹得作响,灰蒙的天上看不见一丝活意。
最后,听得他一声轻叹,“罢了,我亲自去一趟吧。”
圣上日渐虚弱,文武百官日日守在宫中,直至乾清宫将那道立储的圣旨拿出,才算是彻底稳了人心。
楚王回了封地,齐王立为太子。
纪景和连轴守在宫中三日,终得在圣旨下的这日回府。
圣上垂危,说不准大限就在近日。
“大爷若是去了,还要赶在明日回来,来回风雪兼程,不若让小的骑马去一趟,见少夫人安稳到了舅爷家,小的再回来复命。”
依青雀看,仅仅为了看一眼,根本就没必要亲自跑一趟,况且身上还有要务处理,何必?
快步迈进书房,纪景和径直去穿了皮裘,根本不听他的话,“本就无甚要紧事,回来处理也一样。”
青雀:……
“那不若明日再启程?现下已快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大爷若是此时出发,去时怕都天黑了。”
纪景和皱起眉头,看他磨蹭的模样,不耐道:“怎得你也唠叨起了。”
青雀硬着头皮,嘟囔道:“咱们眼下都不知少夫人他们走到哪儿了,大爷去了也是白去啊,万一他们已在半路歇下,大爷怎么找他们,况且大爷也不知道舅爷家住在哪儿啊……”
说的句句在理,但他不会采纳。
活了二十多年,他鲜少冲动,可今日就是不知怎么了。
“本来就是要去昌平一趟办事,怎得你话这样多。”
纪景和冷声催促道,“速去备马。”
青雀心里犯着嘀咕,腹诽哪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借口而已,然后乖乖听着自己主子的话去准备了。
*
中途午间,自一家路上的客栈用饭,瑜安病中没胃口,就站在马车旁透气。
时间一长,身边突得多了两个小乞丐,一男一女,才到膝盖高。
“夫人,能不能给我们一些钱啊。”男孩手里捧着一个半旧的碗,声音像猫一样细。
瑜安正还犹豫,就见女孩指了指远处,“那是我娘,我娘病了,我和哥哥都吃不上饭,夫人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
人都有恻隐之心,瑜安也不例外,如今她父母双亡,只要一瞧见旁人家的父母在遭受什么苦,她就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爹娘。
她转身从马车中拿出钱袋,尽量避开客栈的人群,分别往眼前两个孩子手里塞了几两银子,叫他们藏好。
“你们拿着这钱,偷偷地去找大夫,千万别叫旁人看见。”
瑜安蹲下身,“你们能否告诉我,你们身边的乞丐多么?家住在何处?”
男孩:“我们没有家,哪里有饭我们就去哪里,附近也有大的乞丐帮,不过他们不要我们……”
瑜安点头,又从袋子里掏出些碎银,“帮你娘看好病后,你们可以拿着这些钱去京城谋生,但是条件是,我要教你们唱一首歌,以后要是谁唱了这首歌,让京城的大老爷们听见了,就有钱拿。”
……
宝珠吃罢饭后,在客栈买了些卤肉,瑜安正在病中,下次停车的时候估计就只能在昌平了,她需置办点吃的以防万一。
看着半空的钱袋子,宝珠还纳闷,荒郊野岭的,怎得还有花钱的地方。
原本是打算径直到怀柔,可惜才到昌平,瑜安的身子就又不行了,只好临时在昌平州找了家客栈。
宝珠端着热饭菜进去,“姑娘,去州衙的路线我也打探清楚了,你要的人也在客栈后门等着,快吃了这些饭去吧。”
“时间紧急,饭等我回来再吃。”
瑜安穿戴好小厮的衣裳,“我走后你直接熄灯,就说我暂先歇息下了。”
其实本就没什么大事,只要不叫家中跟来的下人发现就好。
不过他们都念着自己在病中,谁会想到会突然跑出去。
昌平州虽距京城不远,但却处处透着朴素和简陋,繁华程度远远不及京城,走在街上尽是觉着空旷。
瑜安照着宝珠说的路线去了州衙,正值傍晚,州衙门口连守卫都不见了。
“知道怎么做吧?”
小厮点了点头,接过官印,带着瑜安上前扣门。
良久,州衙的门才打开。
小厮:“我们是奉左副都御史之命,前来调取文书,还请通传知州大人,叫我们速速回去复命。”
衙役犹豫接过那枚官印,上下瞧了他们一眼,关上门去请了后院的知州。
知州一看,立马穿戴整齐出去查看。
“你们是纪大人派来的。”知州上下端详着手中印章,又忍不住上下打量他们。
今天已晚,就算是依照公务调请文书,也得个白日再说,怎得这般急?
况且还是直接拿着官印前来,实在不像是京城大员的作风。
知州冷着语气:“刚刚收到的消息,圣上垂危,太子之位已定人选,纪大人不忙着处理宫中事务,还有心思派人来昌平?”
小厮按着提前学会的语气和口吻,回:“京中官员们白日侍奉圣上在前,夜间理事,我们也是秉公办事,望知州通融。”
手中的官印瞧不出差错,知州再看了眼小厮身后的人,指道:“那他是……”
“我家大人身边的近侍。”
知州斟酌了一会儿,摆手道:“领着人去照磨所。”
到底是中央高官,他在昌平做了近十年的知州,还是头次瞧见三品大吏的官印。
昌平这小地方,处处受人忽视,几乎没得人来。
也正是如此,他才千般万般地疑惑。
小厮留在门口与知州周旋,瑜安则是低着头,顺势跟着小厮进了照磨所。
李延曾在这里任职,能为夏家卖命,必定是受了些好处,恰如他从昌平调职去了京城等诸如此类的事情,若是能查找到夏家频繁通信此处的证据,那她目前的思路便不错。
知州扯着瑜安带来的小厮聊着,扯东扯西地问,瑜安生怕漏出破绽,手脚便又放得麻利了些。
知州:“我们昌平向来与世无争,怎得突然来此处调取文书?”
这前任知州早不知在多少年前攀扯上了京中大官,在圣上跟前任职,凤凰腾达,不过后来剑走偏锋,一年前死了。
凡事皆有两面,知州听说这个事情之后,是又羡慕,又嗤鼻,但始终没放过攀上京中大官的念想。
所谓富贵险中求,谁不想去京城瞧一瞧过眼繁华。
第38章 “我已知错,可否信我一次。……
“不知纪大人近来如何?”
“家主一切都好。”
知州:“现下晚了, 不如今晚留下来在州衙休息一夜再走。”
说着,边走袖口中掏出一锭银子,往小厮手中塞。
小厮愣了神, 直勾勾地瞪着眼, 一时惶恐:“大人, 这可使不得。”
“有何使不得?”知州说,“你拿钱, 帮我在纪大人面前美言两句, 叫我在大人耳中过一过,也是好的。”
……
纪景和没叫青雀跟着,自己一人一马一佩剑,赶在城门落锁前到了昌平州。
属实晚了,他径直牵着马去了昌平州衙, 想着人安排他到此地驿站休息一晚。
他扣响衙门, 待一位衙役探头出来瞧清楚他的模样, “你是哪家的少爷?这里是衙门, 不经乱敲的,快回去。”
纪景和掏出金牌示意:“速速通传你家知州, 左副都御史纪景和有事前来。”
又是纪家人?
衙役眯着眼细瞧眼前的那块金牌,嘴却比脑子快,骂道:“哪来这么多纪家人?纪大人才派人来,怎得又来一个, 若是有人敢冒充,小心你的狗命……”
狠话放了一半, 待彻底瞧清楚后,顿时痴傻了。
仁字号金牌!?
再抬头看向面前之人沉静的姿态,不皱一下眉, 却自带不叫人轻慢的威严,当即关上了门,拔腿往后院跑,“大人,大人,纪大人来了!”
知州顾着聊,衙役喊的话只听得了一半,“这么着急作甚?没点规矩……”
衙役喘着气,“大人,方才有一穿着甚是华贵的男子,他拿着仁字号金牌,说他是左副都御史纪景和,有事来咱昌平办事。”
知州吃惊,看了眼旁边声称是纪家的小厮,纳闷道:“你没看错?”
“小的绝对没认错。”
世上能有仁字号金牌,只有公,侯,伯,驸马都尉才有,整个京城才有几块?
纪家几块令牌,怎得今日全让他见到了?
知州心中一顿,大步迈进了房间,望了眼那道蹲下的背影,被戏弄的火气“蹭”地一下冒了出来。
“来人,给我拿下!”
不等衙役反应,知州便狠狠朝周围下手踹了过去,骂道:“没脑子的蠢货,还不赶紧将冒充的人速速缉拿,等着正主来了要脑袋吗!?”
一听掉脑袋,衙役们顿时被吊起了心,赶紧拔起刀抵了上去。
小厮见状,匆忙跑过去找瑜安,“夫人,露馅儿了,他们说大爷来了……”
瑜安闷着头,手已经禁不住开始发抖,“待会儿见机行事,就算出了事也有我顶着,若是他盘问起你,你尽管将过错推在我身上就好。”
时不待人,手指翻飞,视线草率扫过一页,便要着急去看下一本,最后将挑出的两本,往自己怀里揣了一本,叫小厮跟着藏了一本。
“若是大爷不戳开,咱们也就装作什么都不知,先在外人面前把戏顺顺利利演下去。”
“还不赶紧把东西放下!”
衙役将刀挥了过去,瑜安只得将手中东西放下,抬头时,眼帘便映入那道挺拔身影。
一声沉闷且极其压抑的声音响起,“把刀拿开。”
瑜安蹲在地上,看着铺在脚下的各种账簿堆叠在一起,顿时散了所有的心气儿,浑身就像是抽干了力气,不由得叫人发软。
烛光下,那道影子笼罩着她的身影,狠狠压着她,叫她喘不过气来。
脖子上没了危险,瑜安只好硬着头皮站起身,扬着下巴,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对上那双眼睛。
恍若是极怒下的平静,纪景和面无表情,他抬手从她怀中抽出那本账簿,一瞬不瞬地瞧着她,虽一言不发,但又好像把什么都说了。
身后知州看清瑜安是女相,再观察纪景和的反应,大胆猜测是家务事,便不好说什么,可也忍耐不住纪景和周身散发的低沉气息,心中盘算了一轮,小心道:“纪大人,现下也晚了,不若下官先命人给你安排个住所,待明日天亮,咱们再说?”
纪景和将手中账簿扔在地上,冷声道:“将这些整好,送我房间。”
知州连声应下。
身旁的衙役不高不低地问了一句,“嗯……大人,咱是要准备一间房,还是两间?”
知州哑然,狠狠瞪了身后的衙役,连忙带着闲余人退了下去。
照磨所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剩相对的二人。
瑜安忍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神情不比死了人好看多少。
纪景和无奈打量着,胸口像是有一团棉花哽在其中,叫他堵得无话可说。
他转身作势离开,走了两步不见后头有动静,呼出口气平复之后,转身将她胳膊拉住往外走。
瑜安试图挣脱,可发现那只手的力气远比之前要大上许多。
控制中带着几分霸道,令她生出些许排斥。
不管知州准备了几间房,纪景和只把她带进了一间房中,闭上门后,与世隔绝。
纪景和坐在上首,挨了一晚的冷风,此刻才喝上一口暖茶,却也喝得不顺畅,喝下尽觉着哪儿都不顺畅。
“不是说要去怀柔吗?怎得来这儿了。”他压着自己的声音,尽量和缓着音调问。
身后沉默。
纪景和转身,将身上的那两块令牌随手扔在桌上,“不解释?”
瑜安:“没什么好解释的。”
话语落下,见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本该生气的时候,可心头没有半点起伏,反而掺着几分愧疚的心疼。
瑜安:“我知道我犯错了,今后若是暴露了,大爷可以一纸休书,休了我。”
好一句洒脱的话,说出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和离对她来说,似是最无足轻重的。
他无奈叹了口气,抬手道:“把东西拿出来。”
瑜安僵着身子,无奈将怀中的假印掏出,放在了他手上。
纪景和一眼未看,将她刚放下去的手重新捉起,将那两枚真印放在了她手心。
纪景和了然:“所以你来这儿,也仅仅是为了拿着我的假印找文书,说什么想探亲的话,都是假的。”
瑜安沉默以对。
纪景和:“好在是昌平,若是在京城,你眼下怕已经被关进大牢了,你就不怕?”
“孤身一人,死又何惧。”
她轻轻吐出一句话,掌心的那两个东西仿佛烫手般,片刻便被她放在了桌上。
无声中,胸腔中狠狠一滞。
这是怎样的心才能说出这种话来。
他缓了缓,“既然已经找到了,为何不就此拿去,何必费尽周折去做个假的出来。”
瑜安冷笑,“大爷能让?”
“自然。”
瑜安默了一会儿后,也懒得去辨真假,开口道:“我要回客栈,宝珠还等着我,我怕她担心。”
纪景和揉了揉眼穴,“今晚就在这儿睡。”
“我就要回去。”她强硬。
纪景和皱着眉,察觉到她心里的闷气,不由缓下声来。
“现在宵禁了,走不了,明日再去。”
不知是被戳穿后的心虚,还是病没完全好,瑜安抬眼瞧人时,这才发现自己的脸颊发着烫,视线也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就如他们眼下的关系般模糊。
眼眶发涩,她不由得眯起眼睛,抬手去揉,余光瞄到向自己伸过来的手,未及思忖,她便抬手格挡了去。
待她反应过来后,身影已在不知不觉间靠了过来。
“我那日跟你生气,不是因为旁的事,只是生气……”他空张了张嘴,嘴唇嗫嚅了一瞬,才又说:“你给我纳妾,还满不在乎的样子。”
静默如一张密集而又巨大的网笼罩在他们头上,明明无声,但又叫人眩晕。或许是两人之间横亘了太多,但凡说了一两句真心话,便叫双方无形地捆绑起来,逼得他们正视自己,又审视彼此。
那双眼装的,不再是瑜安所熟悉的东西了。
“之前我一意孤行,对别人一封伪造的书信深信不疑,错将你父亲认成害死老师的凶手,为了尽早翻案,不惜与你父亲暗中交易,骗取你父亲信任。”
“可是等我发现有误,再去调查这件事时,别人已经布好了局,我无能为力……”
后面发生的事情,不言而喻。
瑜安也知道。
“当时不是我不救,是真的救不了。”
纪景和喉头微动,手才微微抬起,却又放了下去。
“我已知错,可否信我一次。”
他们从未认真坐下来,诉说彼此的内心,以至于每个人都在自以为是地以自己的揣测应对旁人。
她将和离说得这般简单,似乎从未考虑过他是怎样想的。这桩婚,其中到底掺杂了多少不该有的东西。
“我……”
眼前的烛光不知怎么突然亮了一下,纪景和这才注意到她双颊的红晕,犹豫着伸手去探她额头的温度,这才发现她还在发热。
未说完的话也彻底扔在了脑后。
“病还没好,真不该来。”
他抬手去擦了擦她的眼眶,随后拿上佩剑,叫来衙役去准备马车,两人最后还是回了客栈。
“来前可带了药?”纪景和问。
宝珠吃惊纪景和来了,瞄了眼瑜安差劲的气色,心瞬间揪了起来。
“姑娘怎么了?”
视线不过一扫,宝珠便不再废话,出去熬药去了。
“大爷出去吧,我这里不用麻烦你……”瑜安挣开他的手,折身将找来的账册抱在怀里。
纪景和无奈,并未搭话,而是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店里送来了盆热水和清粥。
“起来,吃了。”——
作者有话说:纪景和:哭了?
瑜安:哭个屁,我眼睛酸了而已。
青雀:平日里也没见大爷这么勤快,怎得夫人一出门就着急了……
纪景和:你再说?
第39章 “早就说了,大爷不该跟着来……
瑜安说了声不想吃, 奈何犟不过他,只得撑起身子,逼着自己吃下那碗稠如米饭的粥, 然后将药服下。
瑜安见纪景和迟迟不走, 不禁道:“大爷还是快些走吧, 我怕把病气渡给你。”
见她久久端坐在床畔,无意做旁, 他便清楚了她的心思。
转身将远处的烛台端来, 稳稳放在榻边,“陪你。”
他说得颇为随意。
瑜安:……
他这是何必?
自知对峙无用,她便也不多说,径直脱鞋坐上榻,将方才账册翻开继续看。
纪景和说话算话, 在屋内随便找了本书, 就地翻看起来, 直到她放下账册的那一刻, 他才起身。
念在瑜安夜间可能要照顾,纪景和便自觉睡在了外侧。
瑜安软趴趴地侧躺着, 连身都没力气翻,迷迷糊糊闭上眼,耳边响起轻语。
“我念你报仇心切,但是褚家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急功近利是行不通的,以后若是想干什么, 直说便是,用不着犯险。”
今日是那知州昏聩,但凡碰见一个谨慎的, 是绝不会叫他们轻而易举进去的,说不准还要坐牢。
若不是他今日兴致突至,未必不会出事。
他一直以为,她是不知道的,可没想到,她竟真的有心思翻案。
纪景和侧目瞧向她,语气中带上了点怅然,“会好的。”
瑜安掀开眼皮,而眼前人已经闭上了眼,俨然一副入眠的样子。
到嘴边的话就此作罢,屋内陷入一片寂静,再睁眼时,便是第二日了。
服下药后她睡得安稳,一夜也没起来,身上乏劲儿少了许多,但是还是发软。
瑜安:“大爷公务繁忙,还不回京城?”
纪景和安稳吃着早饭,悠悠道:“我来此就是为公务。”
瑜安:……
纪景和:“待会儿穿好衣裳,我带你去州衙。”
这话说得本不可信,纪景和公私分明,不是徇私之人,谁知是真的坦坦荡荡将她送进了照磨所。
什么话也没说,单说叫她快一些,好赶在天黑前到怀柔。
瑜安喜出望外,按着昨夜的印象,继续查找。
李延在此处任官,调职京中多半与夏家有关系,不若是在夏家麾下,怎得会为夏家卖命,同样,夏家肯定是得了李延的好处,才会如此。
昌平再差也是京畿之地,是历代先帝陵寝之所,李延一个出身贫苦的百姓子弟,哪能拿的出叫叫当朝首辅入眼的“孝敬”,况且还能供他整日浸淫赌坊。
病症只能出在,为官手头上流过的油水。
只是将近十年前的账册,查起来费劲得很。
眨眼三个时辰过去,直至纪景和前来找她,她才稍稍有了些眉目。
瑜安:“我之前隐隐听我爹提起过,内库每年花在修葺皇陵的钱,多不胜数,年年上报,年年批准,就是因为圣上重孝,只是那些年,让一些官员钻了空子。”
近两年圣上老了,内库空虚,才将此事一放再放,以至于彻底断了专款,没了“油水”,有时还得昌平州自己掏钱修缮。
且看十年间的账务对比,便能猜出一些了。
许是多日的期待终于有了可观的结果,乃至叫她后背隐隐发了层汗,嘴角挂上了丝丝笑意。
纪景和接过账簿,四下比对后,问:“你是想顺着李延这条线查?”
瑜安不应,将几本相关的账簿合上,只是问:“不知可否将此保存下来,以免出现再用时,却找不到的情况。”
纪景和:“带走便好。”
瑜安心头一顿,想到他确实有这样做的本事,便不多说了。
垂眸瞧着桌上杂乱的账册,纪景和想起了昨晚未说完的话,不知她考虑如何。
他正要问,瑜安便率先开了口:“那就上路吧。”
一双澄澈的眼中什么都不剩,只有淡漠的疏离。
州衙的事就此结束,两人相伴往怀柔赶去,赶在天黑之前到了地方。
正值草药铺子打烊关门,瑜安依着记忆上前问了门口的小厮,“这儿是李济安的家吗?”
小厮一愣,“是,夫人要是买药,请明日再来吧,我们铺子今日打烊了。”
瑜安露出一笑,“我是李济安的外甥,你能否帮我通传一声,说褚家人来了。”
话刚说完,门内就探出半截身影。
四目相对,沉默良久……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男人迈出门,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你……你是瑜安?”
瑜安点了点头,“舅舅。”
一眼望去熟悉的眉眼,男人登时激动起来,“诶呀,瑜安,你怎么来了?你可还好?这段时间苦了你,怪舅舅没本事,原是打算去京城看你的,可知道你嫁给了纪家……”
话说了一半才发觉身旁还有别人,李济安才将话咽了下去,然后不尴不尬地看向了立在一旁的纪景和。
纪景和见礼:“舅父,这厢有礼。”
李济安上下打量他,不由看了眼瑜安,瞧见她脸上笑意不减,才安心收下这声问好。
褚家出事,他这平头百姓当真没了依靠,那日婚宴他曾远远看过一眼,但也记得并不真切,只记住了纪家人浑身透着的盛气。
他并不觉得纪家会有什么好,能看得起他这种人。
李济安紧着照顾瑜安,连忙将妻子马玉薇喊了出来,“老婆子,快出来看看,咱家谁来了?”
马玉薇方才还在后院做饭,腰上的围裙还未来得及摘下,满手面粉,站在门口望着,半晌才认出是瑜安。
夫妻俩始料未及,赶紧杀鸡做菜,天彻底黑了才吃上饭。
李济安开了家药材铺,膝下两个一男一女,日子过得不说有多好,但也算是稀松平常,不用为生活发愁。
早年气盛,不肯待在江陵,便想跟着他姐夫褚行简来京城,最后不知怎么做生意的,就在昌平落了脚。
生意忙起来,逢年过节也回不了江陵,只靠书信维持联系。
瑜安不必问缘由,也知道其中酸楚。
若是真的可行,她未必不想让李济安举家搬回江陵,李家双亲已是高龄,女儿早早难产早逝,儿子还远在外地奔波,终究不是长久之事。
若是江陵的老人出了什么事,那可如何是好。
李济安夫妻倒是想得开,在瑜安面前不愿提起这些,就顺带拿着平日里那些琐事搪塞过去了。
这里不比京城,李济安念在他们睡不惯土炕,就只能是腾出的一间有床的房给他们住,宝珠只能同李家的两个孩子一起睡炕。
架子床太旧,也狭小,两人睡在一起不似在纪府般,任由着隔开十万八千里远,只能紧紧凑凑挤在一块儿。
纪景和:“你若是想常来,不若派人给舅父家置办一套大些的宅院,下次也好住些。”
瑜安知道他这是贵公子毛病犯了,尽量往里挪了挪位置,“大爷财大气粗,就算是愿意给,舅舅他们也不敢收。”
“早就说了,大爷不该跟着来,这里简陋,你住不惯……”
说着,便翻深背着他。
纪景和知道她这是又误会了,熄灯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瑜安:……
见她不愿再说,纪景和暗暗叹了口气,只好盖被躺下。
瑜安不是傻子,她能感觉得到纪景和在时时迁就她。
愧疚也好,旁的也罢,她不在乎,当初既然选择留下,就是想利用纪家少夫人的头衔,其余的她不在乎。
不可否认,他们之间还是相差太多,隔阂太多。
回想起昨日他说的话,说心毫无波澜,那是假的。
可事实如此,再也回不到当初,说“救不了”的话又能如何?他在最该说的时候,选择了冷眼旁观不是么?
瑜安认床,换了陌生地方不易入眠,纪景和好像也是。
两人一个接着一个的翻身,过了许久才浅浅睡下。
虽不愿承认,但有一说一,有纪景和挤在一起,瑜安一夜睡得甚是惬意。
李济安家后院喂了鸡,不用别人叫,瑜安和纪景和便被鸡鸣醒了。
夜间不知是谁先跨了界,早晨睁眼时,瞧见纪景和的一条胳膊被她压在颈下,她的一条腿夹在纪景和腿间。
瑜安觉得只能是纪景和干的。
纪景和坦坦荡荡,仿佛天经地义般,满意到直接无视她无声的抗议,将她圈住抚了抚她的额头,唤了一声“玉娘”。
这是她的小名,经常唤她小名的人已经都不在了,突然纪景和这般一叫,不由让她生出一阵恍惚。
时间似乎已经过去很久,“玉娘”二字也随着深埋脑中的记忆而尘封。
瑜安推开了他,撑起身道:“起吧,舅舅他们估计也醒了。”
前院是店铺,李济安一早就在店铺坐诊,纪景和也跟着在前面待着,瑜安则是在后院跟两个孩子一顿好玩。
马玉薇出门买菜回来,坐在院中择菜,自然而然就跟瑜安聊了起来。
“我和你舅舅都以为纪家会难相处些,可他比我们想象中要和善,可好说话了。”
瑜安闻声抬头,马玉薇见她是一脸不信,笑道:“你们婚宴我们都去过,当时你舅舅还担心你在纪家过得不好,现在时间长了……是不是会好一点?”
她刻意将褚家出事闭口不谈,但瑜安清楚。
至于他们所说的纪景和,瑜安并不想作答。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真假,就算是真的,又如何?
来取匆匆,能停留几日?又能保证几分?
马玉薇:“夫妻之间就是这样,时间一长,日子就过在一起了,我们也舍不得你在婆家受苦,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大可以来找我们,还有我们护着你。”
拨动风车的手滞在空中,心头不仅流过一抹酸涩,将她暂存的欢愉消得一干二净。
知道他们都是京城住惯了的奢华,吃食上也挑剔,所以尽力做好了伙食,顿顿都有肉吃,李济安不知道自己外甥高不高兴,反正家里两个孩子是跟着享福了。
听说镇上起了庙会,李济安叫他俩出去转。
瑜安没放在心上,吃罢饭后回了房间,还是舍不得放下那些账册。
父亲的冤死压在她身上,她真想从中看出什么,再看出什么来。
在旁的纪景和却有意无意开口:“不若出去转转?”
“这里的庙会比不得京城的繁华,再说了,大爷不是最厌烦去那种地方么。”瑜安直白戳破。
第40章 “大爷还真是何不食肉糜…………
话说得过于直白, 甚至叫人觉着呛。
可话是他说的,事也是他做的,纪景和只能硬着头皮认下, 依旧不改语气道。
“礼尚往来, 往而不来, 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舅父舅母如此真诚, 总得出去为他们置办些东西才好。”
瑜安倒吸了口气,心想罢了,与他整日待在一个屋子也是遭罪,不如出去透气。
确实如她所想,纪景和仅仅只是嘴上轻松, 真置身于人满为患的街道, 他脸上神色不由得沉了几分, 下颌线紧绷着, 周身寒气迫人,就连旁边吆喝的店家看见, 都噤声几瞬。
越向着庙走,人便越多,纪景和紧紧扣上她手,尽量将她护在里面。
瑜安看不上他护着自己, 径直走在前头,并不理会。
“青雀说你一直在做香囊卖钱。”
瑜安抬眼瞧向, 他也正好快步走过来看向她,两道视线仅接触了一息,他的手便伸了过来, 将她头上稍稍掉下的大氅帽子重新整好。
“你管着内库,家里的钱就是你的钱,若是不够了,还能找我要,何必那般周折,小心伤眼耗神。”
瑜安苦笑,那次他说她将出嫁前的陋习带进来的话,她现在都清楚记得。
她好想问一句,若真的到了她花家中钱的时候,他是不是会拿着账本,再把她训斥一遍,说她不懂持家。
话总是由他说着,她没有半点争辩的余地。
“大爷的钱我可不敢乱花,还不起。”
纪景和:……
才营造出的关切氛围,就被她毫不留情打破。
瑜安平日穿得太素净,就算是之前刚成婚那会儿,她穿得也没有京城其他贵女那般争奇斗艳。
瞧见路边许多卖首饰的摊子,纪景和又主动开了口:“有没有想要的?”
没来由一句话,瑜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首饰。
“不用了,大爷已经给了很多了。”
纪景和:“我是送了你很多,但你不都送了旁人?”
瑜安:“那也够了,不必费钱。”
左不过是她不想要他送的。
结果纪景和压根没听在脑中,拿起一朵素银花小钗,插进瑜安的发间。
他一脸满意地看着,拿起老板递给的铜镜,“如何?”
那双常常充满凌厉的眉眼,此时露出毫不作假的笑意,就连动作也叫人看出几分温柔,叫人暂时忘记了他原本的样子。
瑜安下意识抬手去摸,顺势将其摘下,不待仔细看一眼,便将东西归放在铺子上。
“大爷若是觉得好看,可以买给姝儿。”
纪景和笑容一滞,眉眼的笑意也跟着淡了几分。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街边的嘈杂都暗了。
见他不说什么,瑜安就直接往前走了。
东西买了些,平日里不食烟火的纪景和带的钱太大,最后还是瑜安掏的碎银。
两人跟着众人祭拜,出来后恰巧就看见庙门口支起的射侯摊子。
触景生情,瑜安一下就想到了褚琢安,想起因为惊扰徐家马车,想起他被纪景和责罚的事情。
曾经的纪景和可不是如今这副样子。
若换作之前,纪景和能主动陪她出来逛,她大概从头一晚上就开始激动了。
可事实就是这么阴差阳错,事与愿违。
纪景和瞧见她神色不好,问她是否身体不适,瑜安顺着点了头,两人就径直往回走了。
“明日,我们便回去吧。”她说。
瑜安怅惘:“舅舅舅母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过,有我在,反倒打搅了他们,不好。”
况且还有他这个大少爷赖着不走,她何必徒留下来,白白叫自己亲人去伺候他。
纪景和:“你若是想继续住,大可以在这附近买一套宅子。”
瑜安轻嗤:“大爷还真是何不食肉糜……”
不知怎得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就连瑜安都意外自己言重了。
可回头一想,他之前说过比这还严重的话,瑜安的心就又落地了。
纪景和转头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竟是这样想自己的,远比他想象中的凉薄。
他矢口解释:“你误会我了。”
身旁突得炸响起锣鼓声,半截话隐约埋没在了其中,瑜安也就当没听见般,没给丝毫的回应。
沉默一直持续到了床榻间,挨过一夜,纪景和早早就起床了,瑜安入睡得晚,早上睡不醒,听见院中有鸡打鸣,硬撑着起身去找了李济安。
“怎得起这般早,我还说叫你舅母给你做好早饭,再叫你起来呢。”李济安知道他们今早要走,连药铺都没去。
瑜安无话可说,掏出一袋碎银就往李济安手里塞,“舅舅,这两日叨扰了,这是外甥孝敬你的……”
李济安连忙拦着,在旁的马玉薇听见动静,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大锭金子。
“景和昨晚给的,不许我们给你说。”她满脸难堪,像是做错事般。
瑜安停下手头动作,看清了金子上头那个“纪”字。
李济安面露难色:“他实在要给,我们躲都躲不开,他说再躲,就是把他当外人……要不你拿回去吧,你就给他说,好意我们心领了,这么一大锭金子,家里都不敢放。”
马玉薇点头应着,“对,他是让我们去买一处好宅院,再没多说什么,放下就出门了。”
一口气憋在胸口,瑜安一时不知说什么了。
为了赶路,他们没吃早饭,纪景和早起不知从哪儿买了些干粮,足以叫他们挨到吃午饭的时候。
因为没睡足,瑜安上了马车,便枕在宝珠的腿上睡觉,一路上虽颠簸,却也睡得踏实,直至中午在客栈歇脚才醒。
宝珠禁不住心善,担心道:“今天外面这般冷,姑爷一直在外面骑着马,怕是会冻坏。”
骑马不需半日便能回京,可是纪景和不愿,宁愿慢悠悠跟在马车旁。
身上仅一件袍子,时间久了怕是扛不住冻。
瑜安狠下心,“应当无碍,若是真有事,他自己开口会说。”
她心里压着别扭劲儿,也不知哪来的气,反正就这么恼起来了。
到府上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纪景和没留下,而是直接驾马去了衙署。
圣上大限将至,宫里走不开人。
纪姝没想到瑜安会这么快回来,连瑜安自己都没想到,她出发前准备的衣物都是半个月的数量。
闲聊中得知纪景和半路也去了,纪姝惊得掉了半块下巴。
“我哥不是很忙吗?怎么他也去了……”
瑜安摇头:“他说他办公务。”
纪姝一脸嫌弃,这种借口,小孩儿才会信。
翌日夜,绵长厚重的钟声响起,弘文帝驾崩。
国丧期间,京城禁乐止庆,人人换上素衣。
府内除了日常的必需采买,几乎无人出门。
直到新帝登基,京城才换了一番天。
曾经的王贵妃成了太后,过段时间又是她的寿辰,瑜安便想着再献一份礼,当做是敲开贵人大门的见面礼。
程序繁杂,眼下就要开始着手准备,可惜几天过去了,瑜安照旧是没思路。
宝珠看这段时间瑜安手中的绣棚换成了话本,心里高兴了许多,“姑娘,你可是学会休息自己了。”
瑜安从榻上咕噜起身,“咱们库里好一些的料子是不是都用完了?”
宝珠翻了翻眼睛,“好像是,不剩什么了。”
纪景和送来的料子全都做成了衣裳还送回去,瑜安之前陪嫁过来的料子也都给褚琢安做成了衣裳,或者有些用在了做香囊上,总之是不剩多少了。
做绣品的布匹又成了一大麻烦,给太后祝寿的东西,朝中必然是争奇斗艳,她若不在这些上面下功夫花钱,小心要被旁人挤下去。
宝珠:“若是太后还记着您,必然是不在乎这料子的好坏,绣品不是应当看绣得如何嘛。”
瑜安叹了口气:“话是这样说,但还是珍贵些好。”
本就想出门去趟布行,结果碰巧纪姝相邀,姑嫂两个就一块儿乘车去了。
“嫂子要布匹作何?咱家仓库里那么多不了,好的坏的,应有尽有,你何必自掏腰包出来买啊。”纪姝不解。
瑜安笑了笑,掩饰道:“我出来看看外面的花样多不多。”
纪姝直言:“外面的布行花样再多,肯定也没家里的多,家里好东西可多了……娘都舍不得给我用。”
说着,她便又古灵精怪地将注意打在了瑜安身上。
“嫂子,之前是娘管家,现在是你管家,你能不能把库里的好东西留给我啊。”
她一求人的时候,就是说不出的谄媚劲儿,可又偏偏不惹人厌,只叫人好笑得很。
瑜安笑了一声,“自然,等到你出嫁的时候,你哥肯定全给你做嫁妆。”
纪姝瘪嘴:“可是我现在就想要。”
瑜安故作思考:“也倒可以……”
“嫂子说话算话,不准骗小孩儿。”
两人打趣着,到了一家布行下车。
这儿是全京城最大的布行,若是连此处也挑不下一匹适合的,那便真的要想办法在家里仓库里挑了。
瑜安正想着,结果就在门口碰见了张言澈携带新妇出门购置东西。
张言澈意外:“巧了,景和兄也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