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褚瑜安是我的妻,是纪家的……
张言澈四下张望了一番, 没瞧见纪景和的身影,只好作罢。
瑜安视若无睹,与张言澈的新妇互相问好过后, 三人便相携进了布行。
赵氏笑道:“这段时间姐姐做的花样儿可抢手了。”
瑜安:“有空教你。”
三个人聊着, 瑜安顺带瞧遍了店铺里的全部料子, 甚至叫老板将最昂贵的料子都拿了来,也没挑中一匹自己心宜。
一般这里都没有的话, 那便其它地方更没有了。
纪姝:“最近流行的花纹就是这些, 嫂子如果不喜这些,那就回家看看库里有什么吧。”
瑜安叹气,“只能如此了。”
这里的花纹和颜色她倒是接受,就是这价钱,委实贵了些。
若不是她那些珍贵衣裳都是她娘亲手做的, 她真想把自己衣裳拆了做绣品。
三人在店铺门口道别, 赵氏拉着瑜安的手说了好些话。
她待人真诚, 瑜安也不是小气的, 叫她无事时,可以来纪府做客。
张言澈站在远处远远打量着, 用胳膊肘戳了戳身旁的纪景和,调笑道:“成婚前,我从未体会到什么叫情人眼里出西施,如今成婚了, 可算是知道其中滋味。”
“只要她开心,她要什么都好。”他满意道。
纪景和定定望着, 三人对比下来,赵氏身上的金银珠宝不知能抵得上瑜安全混身上下多少,但她就如众多艳丽中的一抹雪白, 清新亮眼,毫不逊色。
极其平常的一颦一笑,却从未在他眼中这般生动过,好似全世界唯独她如此耀眼。
身后突然传来青雀的一声,才给两人提了醒。
青雀:“大爷,是否同少夫人和小姐一起回去。”
纪景和:“不必了,晚上再回去。”
新帝新朝,手头上说不清的事情,纪景和是被张言澈扯着出来透气,待消遣完后,回衙署继续忙了会儿才回去。
瑜安得了他晚上要回来的消息,老早就叫宝珠备好了他的饭菜,纪景和回来后就能用。
纪景和洗漱罢后问:“今日见你去了布行,怎得什么也没买?”
她不爱出门,既然出了门,那便是真的有需,他担心她又是没钱,或是舍不得买。
“你每月的例银若是不够,那就再加,咱家里就这么几口人,用不着省。”
可奈何瑜安就是瑜安,不是纪姝,他若是对纪姝说出这种话,纪姝不知得多高兴才对。
瑜安清楚两个月前,纪景和命人增加了她的例银。
“规矩就是规矩,家中长辈也在,我怎好单给自己多加例银,已经够了。”她翻身钻进被窝,边说边将自己的被角掖实了些。
她刚背过身子,就听见纪景和说要明日抽时间带她去布行。
瑜安不愿。
纪景和:“你要是不想出门,那就挑个想出门的时候。”
见瑜安没有动静,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熄了灯就寝。
纪景和照旧早起去衙署,晚上回来时命青雀叫来了宝珠。
“少夫人最近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你尽管列下,我明日派人去买。”纪景和坐在书房翻看着文书道。
宝珠哪敢背着瑜安惹出这么大的人情,直直摇头说无甚。
纪景和不信,反问:“那昨日去布行是为了什么?”
宝珠:“是小姐要去。”
纪景和放下文书,眉眼不待觉察就染上了冷意:“可我刚派人问了小姐,说是少夫人想要买布匹,怎得到了你的嘴里便是什么都没了。”
纪景和什么性格,宝珠现在也摸得大差不差,立马见好就收,改口道:“姑娘念在快到了太后寿辰,便想挑一匹合适的布用来做绣品,可惜布行的布要么太俗,要么太贵,这才没买下。”
这才说了他想听的话。
纪景和:“除此之外,还有何物需要?”
宝珠摆头,如实说没了。
“半亩院的例银可够?”
宝珠点头。
够是够,只是她家姑娘基本都是花一半,攒一半。
纪景和默声一会儿,无奈扶额,吩咐道:“你应当知道她喜欢什么,明日你跟着青雀一起出去,挑来一些能用得上布匹,不许提及是我的主意,剩下的理由你自己想,我只想看到她用了我买的东西。”
“你是她的丫鬟,你应该也希望她不为此类小事操心。”
宝珠明白,虽内心挣扎,但还是点了头。
纪景和说得没错,她确实不想瑜安整日为钱财的事情烦心。
她也多次劝过瑜安想开些,既然做了纪家的管家少夫人,那便尽管用府上的东西,可惜她家姑娘有自己的主意。
她有意给翻案后的日子留退路,所以才不想牵扯。
为了以后好脱身离开,宝珠清楚,也体谅她的苦心。
原打算问完话就要离开的,结果纪景和开口又叫住了她。
“还有些事情,需要问你。”
……
因为她们主仆之间太信任彼此,所以待宝珠说出自己突然太累,想临时休息半日时,瑜安什么也没问,便叫她去了。
哪怕她跟平常无丝毫差别。
翌日,宝珠抱着两大匹蜀锦就来了。
“姑娘,你看我在仓库里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宝珠将东西摆放在瑜安面前,“我昨晚突然想起柜底下兴许还压着东西,今早一翻,果然有好东西。”
瑜安伸手摸了摸,不免生疑:“爹当初给我陪嫁的时候,还拿了两匹蜀锦?”
宝珠一笑掩过,“这个我不记得,反正能在柜底找到的,应当就是老爷当初给咱带来的,后来大爷那些送来的料子,我都在另外一个箱子里装着,绝不会弄混。”
她说得太真,叫瑜安也没有生疑。
宝珠:“这两匹蜀锦足够用来做外衬了,颜色和花纹正好。”
瑜安点头,“我也觉得。”
见她脸上露了笑,宝珠心中生出的背叛顿时消散了。
料子一定下来,瑜安的心也就稳了,说干就干,当即架起地上的绣棚,开始准备起来。
下午,宝珠从外面带来了一份徐家的请帖,瑜安懒得看,就让宝珠念出来。
“说是徐小姐过生辰,邀请姑爷去徐府,时间就在五日后。”
请柬上单单邀请了纪景和一人……
明知瑜安不会去,还偏生这样写,倒不如直接给纪景和那边递个消息算了,何必在她面前显眼。
宝珠轻怨,“方才我去门口找的时候,听守门的小厮说,徐家只送来了两份请柬,一份是给晚芳院的。”
瑜安摆手:“你将帖子放在桌上吧,大爷回来自会看见。”
宝珠犹犹豫豫,最后还是没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晚上纪景和回来时,瞧见地上的绣棚,上面刚绣了廖廖数针。
瑜安在净室洗漱,他便未出声打扰,随意在屋内转了转,如寻常般在书架上找了本书,无意中瞧见了桌上的那道请柬。
他随手翻开一看,仅仅几眼,便随手扔回到桌上。
昨日,徐家明明差人给他报过信了,为何还要在请柬上写下他的名字,另外送一趟请柬。
换在之前,他或许还能理解,现下他真的越发想不通徐静书是要作何。
尤其是听过宝珠的话后。
“大爷用饭没?”
正想着,身后传来响声。
纪景和转身,看见她还滴着水的头发。“用了。”
瑜安扫了眼桌上的东西,并未开口,她想,纪景和应当是看见了。
她坐在榻上烤着头发,纪景和则是坐在一侧看书,相较平常两人也是多磨蹭了一会儿才上床。
明明他可以先睡的,但每次问他,他都要等她,后来两人就共同默认了这件事,谁也不问谁。
“明晚还回来用饭吗?”
“不必了。”
瑜安明了。
身上病痛渐渐好了,鼻子也不堵了,终得能睡了好觉,第二日早晨除了纪景和刚起来那会儿她醒了,待他走后她便继续睡了。
起来后,听见宝珠说放在书桌上的请柬不见了。
宝珠:“姑爷真去啊?”
瑜安见她脸上竟露出遗憾的表情,纳闷道:“咋了?”
“若是还没用早饭,快跟着我一起吃。”
宝珠萎靡摆手,埋头去收拾房子了。
*
徐家遭受三年冤屈而洗白罪名,徐静书想趁此大办生辰宴,能理解。
纪景和同张言澈一道,没等到下值,午后便去了。
纪景和不打算久待,张言澈恰也无意留到最后用那顿饭,主要是来看望一眼徐母。
徐母听家仆说他们来了,忙忙守在前厅门口等着。
“你们二人怎得这般早就来了?这宴晚上才开呢。”
张言澈拱手笑答:“我和景和兄晚上还有些事情,便想着早些来,看您一眼就走。”
徐母难掩失望,暗做挽留:“朝中竟这般忙?就连这一日时间都抽不出来……”
张言澈:“今日都是如此,无可奈何罢了。”
徐母领着二人坐下,看向纪景和:“景和也是如此?”
纪景和点了点头。“我们二人前来,本就是为了看师母一眼,知道您一切都好,此行便足矣。”
左右一些问好的话,三人闲聊间,徐母有意在纪景和面前提起徐静书的状况,纪景和也就顺势聊了起来,叫家仆带着他去了徐静书的院子。
徐静书瞧见纪景和来了,显得十分诧异。
“你怎么来了?”
侍女掀起门帘,纪景和却站在门口迟迟不动。
徐静书知道他不想进去,也就与他一起站在门口。
纪景和:“今日你最该邀请的人,应该是师兄,不是我。”
徐静书微微一愣,叫人看见的姿态却是无所谓。
“他在九畹山,我怎么请?”
语气中尽是凉薄,仿若曾经的种种都与她无关。
“师兄怎么去的九畹山,你我都清楚,究竟是你不叫,还是他不来,你比我更清楚。”纪景和冷道。
徐静书苦笑:“你以为我们之间还有可能?”
纪景和:“哪怕是没有可能,也要把话说清楚。”
徐静书:“我把话说清楚了,他若是再在旁人面前说了什么,那便是他的不对。”
“究竟是他的不对,还是你的?”纪景和反问。
“徐静书。”
他唤了一声,“我不知你为何变了,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同门,你与师兄的事,我尽责了。”
“我今日来找你,还想跟你聊聊褚家。”
徐静书缓缓抬头,灰白的阳光下,照得那张脸愈加惨白了一度,她看着逆光下的纪景和,胸口不由悬了起来。
“老师的死,与褚家无关。”
纪景和端端地看着她,几近警告般,“除了老师的事,我以后不会多管徐家的一件事,也请你和师母谨记,褚瑜安是我的妻,是纪家的少夫人,不允许任何人践踏。”
“之前你们在她身上下了多少功夫,动了多少手脚,咱们彼此都清楚,今后若是再冒犯,别怪我翻脸无情。”
“我此生,只会有一个妻。”
第42章 闹鬼
徐静书怔怔看着面前之人, 在他眼中找不到一丝破绽,似乎他就该这般冷酷对她,似乎之前他对褚瑜安的冷淡, 只是她错觉而已。
他才是变的那个人……
“我和她的事, 轮不到你插手, 譬如昨日请柬,你当真没必要特意给她送一份。”纪景和不屑道。
“你何时喜欢上了她?”
纪景和:“有必要与你说吗?”
一声极冷的反问叫她彻底尬在原地。
“你我之间, 只是看在老师的情谊上罢了。”纪景和将视线移向远处, “言尽于此,珍重。”
他抬脚离开,徐静书上前一步,“她未必对你真心……你,你应当能猜出来, 她是为了什么留下的。”
纪景和停下步子, 只抛出了一句话。
“与你无关。”
*
瑜安没闲下来, 本想着纪景和晚上一时半会儿不回来, 叫她好好一人坐下绣一会儿,结果下午那会儿, 纪素宜回来了。
她只好跟着去了荣寿堂,陪着吃罢饭后聊到了天黑才回去,待回去后,纪景和已经端坐在椅子上等她了。
“大爷怎得回来这般早?”瑜安将脱下的外袄往衣架上挂。
纪景和放下手中书, 不由朝她看去。“不早,亥时了。”
瑜安顿了顿, 未接话,而是叫宝珠端进来些热水。
纪景和见她不说话,解释了一嘴:“我和张言澈今日白日去了趟徐府,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就回了衙署。”
这话也不好接……
瑜安默默叹了口气,“你先洗,还是我先?”
那双眼里没丝毫波动,仿若平常般,他也没了招儿,只好将跟着回了一句“你先吧”。
她有意避开他说的话,纪景和便也不强求她有回应。
这两日她正绣的起劲儿,整日不是管家,就是坐在绣棚前,大概就是在午觉起来不多时,外面传来消息,说是林巧燕来了。
宝珠纳闷:“不是被大爷赶出去了吗?怎得又腆着脸来了?”
林家靠纪家吃饭,若不腆着脸来,饭碗都要弄丢了。
瑜安摆手:“你出去给她说,说我还在休息,不便见人。”
之前闹得那么大,那么难看,她还真不想见。
宝珠应下,快快去回了。
因着自己闹出的事情,林巧燕收敛了几分,可到底本性难移,但凡旁人一有忤逆,便又忍不住地憋上了一口气。
她方才去晚芳院,沈秋兰对她没甚好话,说若是想叫林家有活路,就去求半亩院的人,说她现在做不了纪家的主。
如今到了半亩院也是如此,总不过是推辞,谁也不想管就是了。
林巧燕尽量低下身段,浅笑道:“不知褚姐姐何时回来?她要是一时不醒,那我便在这里等她。”
宝珠连忙拦下,“林小姐,您可别……我家姑娘今日劳累,估计是一时半会儿醒不了,我要是让您在这儿等,也是白等,不若今日就先回去,改日再来。”
林巧燕正还要说,宝珠便福了福身走了。
“欺人太甚。”林巧燕暗骂,一股火气就积压在了胸口。
丫鬟在一旁劝慰:“小姐别气,夫人不是说了么,您以后可以再来纪府,改日再来拜见也行啊。”
林巧燕咬牙低骂:“你懂什么?”
丫鬟瞬间低下头,一时说不了话。
林巧燕望着院中光景,结结实实压下胸口闷气才舍得走。
宝珠朝着窗子瞅了半晌,看见院门口没了身影,这才舒服了。
“也不看看自己做的那点事儿,还好意思登门拜访,真是没脸没皮。”
瑜安笑她,说:“当时若没有后手,咱俩现在都不知到哪儿去了……”
主仆俩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难得嬉嬉笑笑,恰是这时候,外面送来了一封信。
外面什么也没写,宝珠将信封拆开递给瑜安。
瑜安看罢,叫她将信重新装了回去,“将它锁进我的妆奁。”
宝珠好奇:“信可说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瑜安:“我爹生前学生寄来的信,想叫我在大爷面前美言两句,这种事情自然不能答应,但也不能叫大爷知道。”
宝珠:“老爷当初出事的时候,他们个个儿跟缩头乌龟一样,没一个肯帮忙的,现在能用到咱们的时候,又开始腆着脸来求,也好意思。”
许是来回奔波的原因,纪素宜没在纪府待了几日,旧病便又复发了,来势凶猛,颇有瑜安上次生病的劲头。
瑜安和纪姝日日去看,却日日见不到病情有好转,换了几个太医,换了几个方子,也见不到任何效果。
纪姝怀里抱着纪素宜的孙子,听着自己姑母不住的咳嗽声,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你说你们的病真是没来由,我天天在你们跟前,都没给我染上半点,怎得你们就这般弱,吃多少药都不见好呢?”
瑜安给递向一杯蜜水,安慰道:“再熬段时间,说不准哪日就好了。”
纪素宜喝了直笑,“我这么舒服得住在娘家,还有你们日日来看我,肯定能好,年轻时候落下的毛病,年年开春就是如此。”
瑜安:“姑母若是有需要换太医,就给我说,我叫人拿着大爷的牌子去太医院请。”
纪素宜摆手:“跟这没关系。”
纪姝顺嘴提到:“国丧也过去了,总不至于是被冲了吧。”
“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懂得这些……我和你祖母向来不信这些,你就消了这念头吧。”
纪姝撇嘴,故意调笑道:“我看说不准就是,你看我嫂子,就去昌平躲了三四日,回来身体就好了许多。”
瑜安不理,“姑母,别听她瞎说,我那是吃药吃好的。”
纪素宜无奈指了指侄女,“你这孩子,快能出嫁了……”
纪姝才在众人面前提这件事呢,当天晚上便出了怪事,蒹葭阁总是不断婴儿的啼哭声,吵得叫她睡不着觉。
彩琦出去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被纪姝拉着一起睡觉,结果将将闭上眼,那声音便如鬼魂般缠了上来。
最后主仆两人各自顶着一双青目,去找了瑜安。
“嫂子,你快派人去帮我找找,到底是哪家猫在作祟,我听着像是猫在叫。”
彩琦后脊发凉:“可是奴婢明明去瞧了,没有猫啊。”
宝珠也跟着纳闷,“咱府上确实没有养猫的,况且蒹葭阁不邻靠外面街道,怎得会听见野猫叫?”
纪姝拍桌子,“那不就怪了?没有野猫,那是哪来的声音?”
瑜安安慰:“不必忧心,许就昨儿一晚。”
纪姝听着她的话,如常休息,结果到了半夜,又是昨日那般,声音更加尖利和阴森,叫人心里发慌。
“彩琦,你去找灯笼来,我偏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在作祟。”
彩琦不愿意,奈何她家小姐这般发话,只好穿上衣裳起身去了,纪姝套上外袄,不等彩琦准备好,便开门出去了。
纪姝气势汹汹朝着声音走去,愈走近,那道声音便愈小,直至听不见。
“什么牛鬼蛇神,有本事出来啊!”纪姝叉腰,“你姑奶奶我不怕。”
冷风簌簌,单薄的声音甚至传来几声回音,耳边静得没有一丝杂音,确定没了那怪声儿后,纪姝才彻底放了心。
正当她转身往回走时,眼前的高墙上闪过一道人影。
心口不禁一悬,纪姝抬脚往前走,喊了声“彩琦”,没有回应,打算再喊一声时,就只听见屋内的一声刺耳的尖叫。
“彩琦?”
纪姝跑进去时,看见彩琦抱头缩在桌子下面,蹲下问她怎么了,就看见她颤手指着妆台旁的那张西洋镜,“鬼,有鬼……”
鬼?
纪姝回头一看,一道黑影恰好就从镜子面前闪过,而顺着方向去看,顷刻便消失在了窗子远处。
纪姝抬脚掀起门帘张望四周,照旧如常,什么都没有。
经此这样一闹,彩琦没了胆子,纪姝一人力薄,索性就将整个蒹葭阁的下人叫了起来,整个院子都燃起了明灯,直到天彻底大亮。
瑜安早起听见宝珠说闹鬼的事情,还是不信,不待她吃过早饭,纪姝就赶过来了。
“真有此事?”瑜安将信将疑。
“彩琦说她看得清清楚楚,一个人高,一身缟素,双眼还冒着寒光,面相极其丑陋。”
纪姝一脸着急地拉上她的手,“我只看见了黑影,没瞧见那鬼的真面目……嫂子,我该怎么办啊?”
瑜安拍她后背安慰:“彩琦呢?”
“那女子本就胆子小,昨晚一吓就被吓破了胆子,卧床不起,还离不开人。”
纪姝摇着瑜安的胳膊,其实也是满心的后怕,“嫂子,我不想在我的院子住了,我要跟你和我哥一起住。”
瑜安点头,“行。”
“待会儿我便派人,晚上在府上好好巡逻,看看到底是谁在作祟。”
纪姝经常往半亩院跑,时间一长,宝珠跟彩琦的关系也好了起来,索性宝珠也将彩琦接到自己身边一起住。
晚饭时,纪景和回来看见纪姝也在,顺带就听说了这件事。
子不语怪力乱神,纪景和自然是不信的,就跟瑜安看法一样,吩咐家中小厮在府中巡逻。
安稳了两日,无甚异常发现,众人以为就是谁故意演戏作祟,纪姝主仆俩便搬回了蒹葭阁。
风波才平,便又不消停了。
睡前瑜安多喝了两口茶水,夜间便被闹醒去了净室,刚又躺下,半睡半醒间,头顶响起了那道啼哭和呜咽声。
她闭着眼,越听越觉着诡异,直至耐不住睁开眼时,眼帘内毫无防备闯进一道直勾勾盯着她看的黑影。
“啊——”
瑜安失声叫了出来,窗边的影子顿时消散不见。
听见动静的纪景和顿时睁了眼,坐起轻问:“怎么了?”
瑜安忍着胡乱跳动的心脏,长长叹了口气,“我方才看见一道黑影,朝那边飞过去了。”
纪景和顺着方向看过去,并无异常。
看她胸口起伏久久不下,他只好穿上衣裳起身道院子外看了一圈,确定一切如常,就回去了。
“外面什么都没有。”
纪景和轻抚她后背,静看她受惊后一言不发的模样。
“大爷方才什么都没听见?”瑜安问。
纪景和摇头:“许是我睡得太沉,并无。”
瑜安怔坐在床上,抚了抚自己的脸,缓了一会儿,被纪景和重新安抚着躺下。
“世上并无鬼神,待我明日派人细细搜查,定是有人装神弄鬼。”
他将她的被角掖实,随后将床间的厚帘幕放了下来,将床围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不透。
“安心睡吧,有我呢。”
瑜安面朝他侧躺,将小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里,两人距离肉眼可见近了一些。
起初,他只以为这是旁人故意戏弄的把戏,经瑜安被人这一吓,他便彻底放在了心上。
没成想第二日午间,听说晚芳院那边也有了动静。
沈秋兰平日里是最信这些的,亲眼听见看见之后,彻底也是一病不起。
全府上下人人自危,除了荣寿堂以外,没有一块干净地方。
纪景和叫来暗卫巡逻,却并无结果。
“不若我去西山祈福半月,婆母今日将我叫过去,意思便是如此。”瑜安说。
纪景和停下筷子,脸上尽是平静,“你也相信是鬼神?”
“自然不信。”瑜安垂下眼皮,“但如能叫家里人安心一点,未尝不可。”
如她所想,纪景和并不松口。
“就算是要祈福,也用不着你亲自去。”
“我去才显诚心。”瑜安直言,“自我从怀柔回来之后不就,家里就闹出了这种事,自然是要我去才对,说不准真是因为我……”
“胡说八道。”
纪景和从不信这些。
“我与你一道从怀柔回来,照你这么说,我也不干净了?”
瑜安抬眼看向他,打算再说些什么,纪景和便彻底打消了她的念头。
“西山虽不远,但到底不如京城,你病才好,去不得那里,母亲若是想叫人去,在菩萨面前展现诚意,大可以叫姝儿去,权当是历练了。”
苦于纪景和不松口,瑜安只能暂时丢掉这个念头,心上难免烦躁,话便少了些。
纪景和将她的变化瞧在眼里,可又不便说些什么。
“明晚我有些事情,得在衙署住一晚。”纪景和一早嘱咐。
瑜安替他整着衣袍:“可要带些什么?”
“青雀会处理。”
瑜安了然,没再多问,见他时不时将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她问了声“怎么了”,纪景和却摇了摇头。
“夜间若是害怕,可以叫姝儿过来陪你。”
“我知道。”
早上时间紧,安顿几句后他就走了。
衙署并不是真的忙,他住了一夜,听见卫戟报上来同样的结果,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测是否为真。
卫戟:“府内外皆一切如旧,并无异常,大爷确定今晚还要继续派人查吗?”
“继续。”
卫戟领命下去,纪景和又吩咐了青雀:“回府传消息,说我今日有事,明日再回。”
青雀道了声“是”。
亥时一过,纪景和便守在府邸不远处,足足在马车内等了一个时辰,直至丑时。
青雀起初摸不清头脑,待看见卫戟来后,他便清楚了。
卫戟:“大爷,查清楚了,闹鬼之人就在府中……”——
作者有话说:纪姝:[小丑]
第43章 一意孤行
不等瑜安脑子彻底清醒之后, 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大快人心的言论。
“抓住了!抓住了!”宝珠一路小跑,“姑娘,抓住了, 是一只狸花猫。”
瑜安缓缓从床畔起身, “狸猫?”
宝珠点头:“对, 大爷刚抓回来的,说是不知从哪里来的野猫, 在咱府外面搭了一个窝, 还生了一窝猫崽子,方才已经叫家仆收拾了。”
瑜安一愣:“那黑影哪来的?”
“哦,对。”
宝珠一愣,“小姐和您都看见了黑影,那黑影哪来的?”
府上所有人都没提, 宝珠也就这茬儿给忘在脑后了。
纪景和去将家中三位长辈一一看过之后, 最后才回了半亩院。
饭桌上, 瑜安忐忑今早纪景和闹出的这场戏, 心不在焉吃着手里的糖饼,里面的糖浆甚至滴在了衣裙上。
“想什么呢?”
瑜安也不掩饰, “我就是好奇,如果晚上的动静全是野猫发出来的,那我和纪姝都看见的黑影是什么。”
纪景和淡然吃着碗里的粥,漫不经心道:“说不准是你看错了, 我方才去了荣寿堂,姝儿也在, 说她和她的丫鬟应当是那晚看错了。”
看错了?
瑜安不相信。
纪景和看着她渐渐蹙起的眉头,彻底放下了筷子,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她, “许是你病刚好,却一直操劳着家里的事,眼花看错也说不准。”
瑜安直直对上他的眼,探究不出任何一丝另外的消息。
“我上次拒绝你去西山,单纯是从你的身体考虑,你若是真的想去,眼下就可以着人安排,只是……”
纪景和迂回,“半个月太久我不放心,时间最好缩短至几天。”
瑜安重新拿起勺子,没说话。
纪景和看出她心思,稳了语气又问:“你是想外出祈福,还是仅仅想出去,不想在这里待。”
不想见他。
“自然是祈福。”她回答干脆。
纪景和:“那叫姝儿也跟着去,有她陪着我放心。”
“姝儿住不惯其它地方,寺庙条件艰苦。”纪姝去了反而是拖累。
瑜安回答得认真,仿佛十分确信,可他才问过纪姝,说是愿意的。
纪景和连连点头,松口道了声“好”。
当即叫来了青雀和宝珠,开始准备出门用的东西。
瑜安疑惑他的行径,心底觉得蹊跷,“大爷,你到底要作何……”
纪景和起身换好了官袍。
“我只是担心你,希望你能听我的话。”
那双眸子透着旁意,瑜安注视不过片刻,便移开了视线。
宝珠进来收拾,看见瑜安失魂的样子,轻声问:“姑娘,咱们真去西山啊?”
瑜安看着对面吃得干净的碗,“去。”
她与纪景和仿佛暗中较劲般,他给众人吩咐她要去西山祈福,那就所有的东西都由他说得算。
纪景和为她挑三日之后启程西山。
潭拓寺虽是皇家庙宇,但到底是苦修之地,吃穿用度远远比不上京城的样子,瑜安睡不惯硬炕,就靠临走前带的铺盖,能稍微叫她舒服些。
祈福就是整日吃斋念佛,然后再抄些佛经,听说寺庙附近有灯会,瑜安用过晚饭之后就出去了。
瑜安看了一会儿便觉着没意思,可是宝珠喜欢转悠,她便在坐在一旁的大树桩子下等。
“你转完之后来这儿找我,我在这儿等你。”
宝珠高兴应下,拿了些钱去玩了。
不过一会儿,瑜安的身旁多了一个身影。
“小的见夫人来,便跟来了。”
云岫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土布衣裳,挑了一处距瑜安不远,又隐身于暗处的地方。
瑜安仰头看着别处,“你是怎么出来的?”
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借小姐之口,出来替小姐采买东西。”
“少夫人,就在大爷抓住狸猫的那一晚,我恐怕是被发现了。”
他很早就想说了,可是就连府中,都找不到一点机会跟瑜安汇报。
瑜安并无意外,那日纪景和的反常,她大概猜到了,只是还心存怀疑,如今确定了。
“没事,发现就发现,那日在昌平他就见过你,他放我出来,也是想试探我到底作何罢了。”
瑜安面不改色道,“明日你就回去吧,没必要留在这儿。”
云岫纠结:“少夫人,对不住,您吩咐给我两件事,我一件也没办好。”
瑜安轻笑,“怎么就没办好?”
“你可是将整个纪府都搅得天翻地覆,估计现在府里还有人怕呢,不过你也是,怎得好好地吓在了蒹葭阁?”
得亏没去荣寿堂,不然将老太太吓出病来,她当真得愧疚一辈子。
云岫讪讪,“或许那不是小的,但我也说不清……”
瑜安不以为意,“罢了,反正就那一次,以后你不搞了,自然也就好了。”
褚行简当初给她陪嫁来的小厮,那日见他在院中打扫,随意聊了两句,才知道他不仅会口技,少时还习过几年武,这便生了心思。
瑜安望着四周人来人往的景象,叹气道:“你回去吧,眼下说不准还藏着些监视咱们的人,后面若是再用上你,我再给你传信就是。”
“他不会轻易找你麻烦的。”
云岫清了清嗓,稍稍凑近了些,“小心西南方向的那棵树。”
不待瑜安,身后的人便离开了。
瑜安摸到自己腰后塞的那张纸,正反应抛下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宝珠便提了半包点心回来了。
“姑娘,方才瞧见卖的枣花酥的,我嘴馋,就买了半斤。”
瑜安撑起身子,默默将手缩进了袖子,“那便回吧。”
有好吃的,宝珠便不觉着是苦日子,哪怕要日日早起清修。
瑜安问了院里的方丈,给自己请了七日闭关静修,在这期间,闭门不出,不见外人。
宝珠不解,这种日子过于清苦,瑜安怎会主动为自己挑苦头吃。
瑜安笑她傻,“这日子有啥苦的,还不用出门见人,多好。”
宝珠苦着脸,“可我要几日见不到姑娘了……”
瑜安心一软,摸了摸她头,“反正钱在你那儿,你一个人的时候多出去玩玩。”
跟她这么一个足不出户的主子,连外出的时间都有限。
宝珠狠狠点头,“姑娘你放心,你有任何需求,只要敲敲隔壁的墙,我就到门口找你。”
瑜安佯装嗤鼻:“你这个小白眼儿狼。”
在纪府习惯了抄佛经的,如今闭关起来也毫不费力,就是少了宝珠那丫头在跟前说话,有些无聊而已。
开春的天阴晴不定,突得寒意乍起,瑜安冷了一夜后,就着凉了,刚好的病又犯了。
方丈念在瑜安身份贵重,欲将闭关暂停,可瑜安不愿,只要求留下宝珠作陪。
坚持一夜过后,她身上的病还是不利索,实在没了办法,宝珠只好连夜驾着马车去镇上找大夫。
寺院的和尚以贵客为主,见状自是乖乖开门。
这是她头次驾马,处处显着不熟练,但又不能慢下来,只能时刻紧绷地扯着缰绳,在听到身后不远处踢踏不绝的马蹄声,只好又将速度提得快了些。
一直到了镇上,行至街道深处,瞅准时机,将马头调转,藏进一条小巷内,才躲开了尾随在身后的两匹快马。
按照云岫提前为她打探好的路线,转了好些圈子,问了几个路人才找到。
一座闭塞窄小的院子,院门都藏在深巷,她叩了好久的门,才有人打开。
见之是一位年岁稍比她大了些许的妇人,瑜安没了二话,直接发了狠力将她推开,强行挤门而入。
“诶,你这人怎么这样?你……你到底……”
对方话还没说完,就被瑜安堵上了嘴,大门也被紧闭起来。
刘氏正要挣扎,待看见腰腹见那把明晃晃的匕首,后背登时竖起寒毛,彻底警惕起来。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我来此处,只是为了问你们一些话,问罢就走。”
瑜安将匕首收进鞘,“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要进去。”
刘氏上下打量着她,瑜安刚松开手,便见她又大喊了一声。
“我是褚行简的女儿,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问清楚一年前的事情,你丈夫李延自缢而死,家宅被抄,你带着全家老小流浪于此,求生困难。”
“你若是个明智的,就该乖乖听我的话,好让我为你指条明路。”
刘氏软了腿脚,晦暗光线下,那双眼睛渐渐盈满了泪水,她拍了拍捂在自己嘴上的手,随后将瑜安带进了房子。
“我怎么信你,你就是褚行简的女儿。”
瑜安看着屋内躺在床上的几岁的孩子,心头轻轻缩了一下。
她紧握着手中匕首,反问道:“你觉着这世上,除了褚家人,谁还会找你们?”
刘氏匆匆将床幔放下,冷声道:“你别妄想我可以替你指证什么,李延已经死了,我们家人不会再掺入任何朝廷的事,你要是想让我去做人证,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瑜安:“我来只是想问,李延当初有没有遗漏下的密信,恰如直指夏家,或者旁人,我听说,朝廷只是从你家搜走一些钱财而已。”
刘氏坦然坐下,“你想多了,李延并未给我留下什么,当初府内上下,该查的不该查的,统统叫朝廷拿走了。”
料到她不会轻易透露,瑜安索性从怀里掏出那张密信,“你看清楚,这是夏家的章子,李延私下与夏家是何等关系,不用我再给你解释吧?”
“当初若不是李延靠着贪污每年维修皇陵的钱,他能榜上夏家,叫他一飞冲天,调职在京城,成了兵部侍郎?就凭李延和夏家的关系,他就不可能会什么都不剩。”
“倘若就算是被朝廷拿走,也不可能会这般悄无声息。”
瑜安上前一步,眨眼间,那把匕首重新架在了刘氏身上,“你今日若是拿出来,桌上这袋钱随你拿去,远走高飞,远离这是非之地,若是嘴硬不从,你和你儿子今日必亡于我刀下。”
“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妇人,你能杀了我?”
瑜安又将刀刃挪近一分,“你觉得我背靠着谁,今日来的就只我一个?”
“强盗!你以为你跟他们有什么分别……”
刘氏激动站起,生生又被瑜安的刀子给压了下去。
“说实话,哪怕你至死都瞒着,只要这东西还拿在你的手里,你就不会安稳,迟早罢了。”
见刘氏眼神稍有松懈,她继续道:“有钱活命,没钱死,你自己挑。”
刘氏紧盯着她,不消片刻,眼泪便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其中的苦楚和辛酸除了老天,大抵谁也不知道。
瑜安本意不是如此,但她也是被逼无奈。
看见刘氏从床底拿出一包书信时,瑜安便知自己来值了。
“这是李延偷藏在卧房墙壁夹层的,有些我看不懂,也不知上面是谁传给谁的,但我唯一亲耳听见他说过,陷害褚阁老不是他的本心,他是被夏家指使的,成了替罪羊。”
刘氏立马求饶:“褚小姐,李延已经死了,我们该付出的代价也付出了,我把这些东西给了你,孩子还小,我们家再经不起折腾了。”
瑜安以防万一多问了一遍,确定全部的东西就这些,才勉强放心。
“你放心,我不会牵扯你的。”
瑜安将东西揣进怀里,“拿着这些钱,走得越远越好,再也别回来。”
抛下一句话后,瑜安就立马离开了。
原路返回时,她能察觉身后有人跟着,就更不着急了。
瞒不住,那便不瞒。
天无绝人之路,宛平县典史乃是褚行简之前的学生,整日处理案件,协调衙门巡逻市井,看似品阶小,实则掌握的信息繁多且及时。
瑜安曾派人暗中与他联系,那日送来的信便是出自他手,告诉了她李延家人的去处。
这才想办法来了这儿,好歹不是空手而归,为此费的那些周折也就不算是白费。
待回去之后,宝珠正端坐在桌前,单手托着脸睡觉。
经瑜安轻轻拍醒,瞧见她手中的那些东西,不自觉地脸上挂上了笑容,“姑娘,事成了?”
瑜安点头,“拿了些东西,但不知是否有用,明日一早,你传出消息,说是我高烧不退,叫小厮回去给府上递个消息,说我得推迟几天才能回去。”
宝珠上下快速打量了她几圈,怪她为何谎称自己重病,毕竟此次前来的目的确已达到,犯不着在这儿吃苦。
瑜安拍了拍她肩头,“你放心,无甚,我就是单纯不想回去。”
宝珠半信半疑,“姑娘总不是真怕鬼吧?”
她勾了勾唇,不置可否。
第44章 她就是如此坦荡,坦荡到叫他……
暗中一直跟随在瑜安身后的暗卫, 一早就将得知的全部细节禀告了纪景和。
刚从床榻起来的纪景和还未彻底清醒,听见瑜安独自一人闯进李宅后,不由担心起来。
“少夫人可安好?”
卫戟:“一切都好。”
“你们怎么看的?李家那么多人, 你们放她一个人进去, 万一出了事情, 你们怎么承担?”
纪景和不免皱起眉头,语气染上了几分戾气。
卫戟立马请罪, “底下人说, 少夫人大概是察觉了咱们的人,假扮成丫鬟,一人驾着马车往镇上赶去,路上也是几番躲避,甚至借着夜深, 躲在巷内将人甩开, 等到咱们的人发现时, 少夫人已经进了李宅……”
“待少夫人出来后, 他们进去问了李延的妻子刘氏,说是少夫人给她们留了二百多两银子, 拿着李延留下的密信离开了。”
所以她费尽周折,甚至不惜在家中闹鬼,就是为了抽身去宛平,找那些东西?
禁不住推敲的事实, 叫纪景和不由多想,而越细想她欺骗自己的种种, 胸口就像是漏了一个大窟窿。
他不愿承认,可事实就是如此。
他沉着脸色站起身,往厅中走去, “还有呢?”
卫戟:“少夫人病了,高烧,下不了地,说是要在宛平多停留些时日。”
纪景和:……
都有那么大的本事去找人,还能高烧到连地都下不了?
平日里念她养在深闺,身娇体弱,可谁曾想到,她还会驾马,甚至能将暗卫甩开……
她到底还有什么,是叫他不知道的……
纪景和:“她怎么知道宛平县有李家人?”
卫戟回答不出,刚张开了嘴,便听见头上难以掩饰不悦:“给我查。”
*
将暂时不回的消息传到纪府不过半日,纪姝便带着太医到了潭拓寺,好在瑜安早做了准备。
纪姝一听是前段时间的旧病复发,就禁不住开始发愁,“这好不容易好了,怎得又出了岔子……”
瑜安安慰:“太医不也说了,这次症状轻,好得快。”
纪姝:“那你还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回家,我哥今儿一早就叫我带着太医来,说是要把你劝回家。”
瑜安一愣,瞧纪姝一脸认真模样,便知没作假。
纪姝正色:“你别待了,这福你也别祈了,娘已经叫大师给咱家作法了,娘和姑母的病也渐渐好转,不需要你留在西山了。”
她这才离开几日,怎得就变成了这样。
见瑜安久久不应,纪姝就直接叫宝珠和小厮开始收拾,待下午用过饭便启程。
“不用这般快……”瑜安阻拦。
纪姝一脸坚定:“我哥说了,家中邪祟已被抓住,嫂子你就别担心了,连娘都说没事儿了。”
瑜安辩不过,也无立场拒绝,只好听着纪姝的话,夜间亥时回了家。
想了一路的解释,谁知回家之后,纪景和不在。
正好儿,叫她缓些时间,多想些借口,将那些密信给藏过去。
一日两日过去,转眼到了阳春三月,纪景和已经有四五日没回家了。
“听祖母说,都察院那边又开始忙了,新皇帝登基嘛,总有些对前朝旧事的清理和重审,说不准这次太后过寿,天下大赦。”
纪姝照着瑜安的花样儿一针一针绣着,话也说得极慢。
瑜安深吸了口气,一时出了神。
一阵清风从大开的窗口吹来,一声声猫叫传来,察觉到脚底有异样,瑜安低头一看,是纪姝新抱养的小猫崽,黑白相间,与它主人般,浑身透着一股调皮。
“郑家养的母猫生了好几窝,我去得迟,到了之后就剩下这么一只,我就想着,颜色花一点,也没什么坏的,便养了。”
纪姝瞧瑜安伸手去逗,笑问:“它是不是可精了?”
瑜安从乡下长大,自小见惯了猫猫狗狗,因为被拐的经历而怕了狗,时间一久,对猫她也变成了不喜不厌的态度。
纪姝:“你要是也喜欢,也养一只呗,反正你一个人也无聊。”
瑜安摇头,“还是算了。”
她连自己都顾不好,何苦再牵扯一条无辜性命同她吃苦受罪。
她重新埋头在绣棚,与纪姝边闲聊,边忙着手下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深夜。
屋内仅仅点着一盏灯,瑜安坐在床上,再细细翻看那些一张张不起眼的纸条。
其中大多是李延与夏昭的联系,上及君心,下及民生,牵扯之广,密谋之深,其中重中之重便是谈到数年前徐云的事情。
虽说不能一举定罪,但也能佐证当年徐云之死与夏家脱不开关系。
当朝新帝既然有重新审查陈年旧案的决心,那她何不乘此东风。
她一人之力单薄,对朝堂的了解也仅困于旁人嘴中,借外力才是上计。
胡乱思索一番后,无奈将手头上的东西装好放回去,便去睡了。
纪姝学女工学在兴头上,日日吃过早饭便来了,午间回去睡一觉后,继续到半亩院,直到天黑才离开。
姑嫂两人互相打趣彼此,日复一日,时间如白驹过隙。
有时趁着天好,两人就搬到后花园的凉亭,哪成想一日回去后,屋中满地狼藉,一只得逞的花猫正惬意卧在床边舔毛。
瑜安心头一漏,忙忙用视线寻着自己的盒子,苦于纪姝在面前才没有显露。
宝珠瞧在眼里,赶紧上前开始收拾。
纪姝气得直骂:“你这臭猫,在这儿发什么疯!瞧瞧你干的好事儿……”
花猫看见势头不对,一溜烟就跑得无影无踪,叫人连影子都找不到。
自己的猫闹出这种事,纪姝只得认错再认错,毕竟半亩院不是她的,况书架上还摆放着好些纪景和的东西,万一出了岔子,她就大祸临头了。
找不到自己的东西,瑜安的好耐性也没了,随意应了两声“无碍”后,便随着丫鬟一同开始收拾残局。
直到了晚上,她缺的东西还是没找到。
宝珠:“姑娘,你确定那些东西就是被放在了这里?”
瑜安:“当然。”
她几天前还在看呢。
宝珠翻遍了整个房间,苦恼道:“就这么大点地方,都是些装起来的纸片片,它能跑到哪里,难不成被风吹出了窗子?还是被猫吃进了肚子。”
那些东西琐碎极多,瑜安为了好安放,都放进了一个大的信封袋中,猫吃不下那硬纸,再加上那日无风无云,何谈被吹到外面。
唯有一种可能,就是被人拿走了。
是谁,能是谁……
“这几日可有外人进来?”瑜安问。
宝珠肯定道:“除了我,就是小姐和彩琦,其余人都是咱院的自己人,不是端饭就是送水,干这些的时候旁边都有人,怎么可能有机会拿走东西?”
脑中思索半晌,最后还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纪景和。
书架那么多东西,什么东西不能偷,唯独拿了最不起眼的。
除了午间离开房间去花园的那会儿,她整日在家,怎就叫人得了手?
只能证明下手之人格外熟悉这里。
等了半个月,见他迟迟不下手,她以为他不知道……原是对方也在等她放松警惕的时候。
宝珠:“姑娘,这咋办?”
瑜安深深呼出口气,忍着心中的怒气,吐出两个字:“睡觉。”
费劲力气才寻来的东西,就这般没了,宝珠也觉着可惜,“要不咱们明天将全府搜查一遍,看是不是谁误拿了……”
“不搜。”
瑜安憋着气上床,“这件事你别管了,回去休息吧。”
纪景和错过上巳,直至十五才抽出时间回来,去荣寿堂时,碰巧所有人都在。
瑜安正恨得牙痒,平日里还能出声关心几句,今日瞧见人后,连一眼都嫌多。
“自瑜安从西山回来之后,你就一直在外面,这半个月委实也忒忙了些。”
纪母面上是提瑜安抱不平,其实也是借着怨自己孙子不懂事。
忙归忙,也不能一下都不顾及家中媳妇儿,夫妻不是这样生疏的。
纪景和也没看身旁人,只是笑答:“公务在身,孙儿倒忽略了这些。”
纪素宜跟着笑:“跟你媳妇儿还说官话,谁家丈夫像你这样。”
两人笑而不语,无人愿意主动戳破僵局。
最后还是纪母发了话,“叫我说,待会儿把饭吃完,你们两个自己回去悄悄说,年轻人,有些话当着长辈的面说不出口,我们知道。”
纪素宜立马点头迎合。
瑜安无甚所谓,也不应话,纪景和瞧见她半天不说话,只好自己先应承了长辈们的话,接着就将话头转了。
晚上回去,瑜安也没心情坐在绣棚旁,洗漱罢就直接坐在榻边,等着纪景和洗漱完。
纪景和瞧见她端坐在旁,淡淡看了一眼后,抬脚去了床榻旁,良久不见她熄灯入睡的打算,不禁出声问:“不睡?”
“啪”一声合上书本,一道凌厉的眼风扫来。
“大爷何时将我的东西还回来?”
纪景和静静瞧着她,冷声问:“什么东西?”
瑜安不甘示弱:“大爷比我清楚是什么东西。”
“你就这般确定是我拿的?”他缓缓转身,语调充满了漫不经心。
“你都这么问了,答案还不显而易见?”
瑜安见不得他不紧不慢的样子,上前一步站他面前,只吐出二字:“还我。”
纪景和坐在榻前,一瞬不瞬望着她,眼中不带一丝情绪:“所以你也承认了,你借着祈福远去西山,只是为了找那些东西,就连家中闹鬼,也是你的一手操控的对吗?”
戳穿后依旧没有体面,她默默后撤了半步:“不是。”
不是……
纪景和露出一丝苦笑,“连人都抓到了,还说不是……你的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
他欺身而来,狠狠钳制住她的手腕,“之前给过你机会,但你选择什么都不说,我以为是我错怪了你,可是你呢?我明明告诉过你,你若有事,尽管与我说就好,何必做出如此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为了骗过众人的眼睛,不惜给自己用药,这就是你以为的正确?”
纪景和等着她反驳,可是等来的只有一阵沉默。
那就是他猜对了。
为了骗过太医,她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惜。
那双含水的眼睛就如上次般,含着狠厉和疏离,与陌生人无甚差别。
他张了张嘴,忍痛只问出了一句话。“你当初愿意留下来,只是为了翻案,对吗?”
低沉的声音莫名叫人听出暗含的伤心,瑜安微微后仰着身子,忍着心头浮动,仔细辨别着他眼中的情绪。
……
“是。”她冷冷抛出一个字。
答案毫不留情地甩在他脸上,甚至无丝毫的缓冲。
没有解释,没有借口,她就是如此坦荡,坦荡到叫他指摘不出任何。
她竟连借口都懒得找。
瑜安:“大爷知道答案了?知道了,那就把东西还给我。”
纪景和语噎,胸口的火气无处发泄,转而就发起疼来,叫他毫无反抗之力,只见她端端地看着他,视线没有一丝一毫地偏离。
“我不知道你问这个干嘛?”瑜安任由他把着自己的手。
“很伤心?可是大爷又以何资格伤心?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拿走我的东西?”
“当初褚家出事的时候,你有管过我的死活,多看我一眼吗?”
她讥笑,“大爷眼里只有徐家,哪怕知道我爹是含冤而死,心里也只有徐家,你不愿徐家蒙受不白之冤,便将我家舍弃,去背那黑锅。”
“你愧疚,那便愧疚去好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大爷嘴上说着有事找你,可是真找到你面前,你会管吗?”
纪景和忍着酸涩:“所以你认为裴承宇好?就信了他?这次给你传消息,说李延家人在昌平的人,是不是就是他……”
第45章 “有用的,我哥很喜欢你的………
“是。”她回答自然, 嘴角还含着一丝笑意。
“大爷打算如何?”
轻飘飘的最后一句,毫无征兆地在纪景和耳中炸开,当即冲毁了脑中仅剩下的清醒。
他发狠把人推倒在床上, 将那副身体稳稳压在身下困住, 一个湿润便重重落了下来, 肆意侵占啃噬,尽是发泄, 她越是反抗, 他就越发力,如雄狮撕咬,彻底将她变成他的味道,才渐渐平息。
瑜安毫无招架之力,甚至堵得叫她喘不上气来, 面前人眼中倾泻而出的怒意, 仿佛随时要将她吞噬。
“褚瑜安, 你是我的妻。”
瑜安毫不示弱, 稍稍将两人距离拉开,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清脆的声音响过后, 屋内静得可怕。
“大爷当真是宽于待己,严于律人,你当初与徐静书不清不楚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他泄了力, 看了她许久,眼中的怒气顿时消失不见, 只剩下了一片茫然。
杏眼中无分毫动摇,又吐出生冷的话:“之前的事情我也不想计较,大爷若是觉得我有过错, 大可以和离。”
脸颊刹那红了一片,发着烫,丝丝焦灼着,连带叫纪景和的思绪也跟着蒸腾。
他久久说不出话……
半晌,才干巴巴吭声。
“你将和离说得这般轻松,当真是不在乎。”
“不在乎。”她说。
心头一阵绞痛……
他将自己架在了高处,下不来了。
“好,那便离。”
他抽身而出,朝门外走去,甚至连外衣都没穿,直到“砰”的一声门响落地,周身才彻底静了。
瑜安撑着床坐起,随意擦去嘴边的湿意,手背留下一抹鲜红。
积压了一年的情绪,今日未经任何挑衅和戏弄,就这么轻易讲实话了。
她也不知怎么了……
事到如今她也不需有何悔意,行至今日,虽还有事未做,但若是能将东西拿回,休了那便休了。
纪景和再没回家,而她要的那些东西,第二日一早,青雀便送过来了。
宝珠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只当是他们夫妻二人将话说开了,旁人也从未多想。
家中平静了不过两日,又开始出了乱子。
分明刚刚平息的妖鬼,此时又开始做起了乱,还是在荣寿堂。
吓到了院中的下人和纪素宜,纪母刚烈,早起听见此消息,当即叫人开始布置下人四处搜查,当晚便一直开着灯,等着那“鬼”来找她。
没成想“鬼”没去荣寿堂,而是转道去了蒹葭阁。
不同于上次纪姝瞧见的样子,这次她听见动静,便举着剑冲出门外,确认四下无人后,折身回家,可不等把剑放下片刻,窗外就又有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