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伴有哭嚎的黑影飘荡在廊下,一声接着一声,叫人害怕,叫人无从控制心底的恐慌。
纪姝后怕,直直将那把剑朝黑影砸去,最后砸碎了琉璃窗,“鬼”跑了,人也病倒了。
瑜安将人接到自己院子,守在她身边照顾。
一夜之间,纪姝彻底憔悴,面上了无血色,恍若一片没有颜色的纸,静静躺在床上,连话也难说出口。
“嫂子,我真怕了……”
瑜安用帕子擦着她额头发起的虚汗,安慰道:“你就是半夜出去着凉了,别往那处想,这世上就没有鬼魂之说。”
“你尽管安心睡,我已派人轮流守在家中,今夜由我照着你,不会出事的。”
瑜安不单要照顾她,一早起来未用早饭就去了趟荣寿堂。
纪素宜本就害着病,着了吓却也还好,老太太更是不必说,两眼中尽是正气,厉声下令要将闹鬼之人缉拿。
照看纪姝服下药安睡后,她才得以悄悄出去见了云岫。
“你闹的?”
云岫摇头,“没有少夫人的命令,小的绝不会轻举妄动。”
瑜安自是相信他,思索了一会儿,又问:“你可见过那伙人?”
不是家里的,那便是外面来的。
云岫:“从未见过。”
无从考证,瑜安只得放弃查找的想法,叫宝珠给衙署的纪景和传信去了。
可没过两日,府上不知从哪儿开始传起了她的谣言,说是府中的鬼成了她招来的。
“有人说,少夫人身上有戾气,不然为何她回来之后,府上就没一天安生日子,就连去了西山的潭拓寺,都压不住她的戾气,还是这般家宅不宁。”
“对啊,只要少夫人一走就好了……”
宝珠气极,指着骂道:“你们两个说什么浑话呢?小心你们的嘴巴。”
丫鬟们见了瑜安就在身后,忙忙行了礼后,便如避之蛇蝎般跑开了。
瑜安皱着眉头,“这又是哪儿来的?”
宝珠:“不准又是从晚芳院传开的。”
瑜安不觉得是如此,若真是,沈秋兰怕是一早就将她叫去了。
“给大爷传去的消息怎么样了,还是没回应?”她问。
宝珠点头:“青雀说大爷整日在忙,分身乏术。”
瑜安只觉麻烦,她不知纪景和借口“分身乏术”,是真的公务缠身,还是因为不想见她。
“你再去传消息,这次别说是我的意思,就说是老太太由此受了惊,经不起折腾了。”
宝珠应下后,连忙叫人去传消息,等传到纪景和耳中时,已又过去了一夜。
他公务缠身,还真不是青雀说假话。
自从那日与瑜安大吵了一架后,他将自己关在衙署,整日除了吃喝,几乎不见任何外人,就连青雀也只能夜间短短见一面而已。
又一盏烛火燃尽,案牍前的光线暗了又暗,他靠身在椅上,半截身子都埋没在黑影中,乃至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查得如何?”
青雀:“不是上次少夫人的人……”
纪景和冷笑,“她就不会换人?”
“暗卫那边传来消息,说是那人一直躲在客房,对府中上下就极其了解,身形单薄,手脚轻快,有时躲着家仆便翻墙逃了出去。”
“与之接头的,是林家小姐,林巧燕。”
纪景和皱眉:“她?”
青雀:“听说林小姐之后拜访过少夫人,可是被少夫人拒绝了,旧仇新恨加在一起,未尝不会做出什么坏事,府中谣传少夫人身上不干净的人不在少数。”
说得足够明白,纪景和再有何不懂,那就是傻子了。
起初家中闹鬼,未必是她的手笔,许是仅仅为了去昌平,才叫人借势搞大。
可是又能如何?她没有一句解释。
青雀等着他发话,可等了他许久,才听见他说了一句“再去查”。
“大爷若不回家亲自瞧一眼。”
纪景和:“不必,下去吧。”
他缓缓站起身,站向窗口,丝丝细雨被风吹着飘进了屋子,打在了他的手上。
垂首看去,那枚香囊正完好地挂在腰间,回想两人初初见面的时候,他对她几乎没有印象。
褚行简说他们很久之前见过面,他却无论如何记不起来。
如若时间能倒流,他绝不会再那样做了……
*
家里也安宁了不少,纪姝的病好了些就搬回了蒹葭阁,谁曾想当天晚上又出了意外。
下人们这回有了经验,一听见上房那边有了声响,便将全院点亮,不留一丝缝隙。
府中侍从时刻守着,却几日过去毫无收获,纪姝睡不好,瑜安便也跟着不住担心,索性直接叫来了云岫。
“调查得如何?可找到了真凶?”
云岫郑重:“找到了,此人行动矫捷,一直躲在府中的客房,昨夜待他出去之后,我进了他一直待的客房看到了吃剩下的东西和用来装神弄鬼的衣裳。”
“就跟被人看见的那个样子一样,戏楼里用到的衣裳,瞧身量,是个男人。”
瑜安蹙着眉,“他躲在客房这般长时间,竟无一人发现?”
云岫:“小的瞧着那人有客房的钥匙,那屋除了来远客,便不会有人居住,所以就无人会注意了,况且还都在晚上出入。”
“如今府上四处戍守,他就如困顿之兽,无法出去与自己的主子联系,少夫人何不将计就计,今晚将侍从解散,叫小的跟上去瞧瞧是哪家搞的鬼。”
瑜安心中没底,“你可有把握?”
若就此放出去没了踪影,岂不是放虎归山,她还白白连累了自己的名声。
云岫坚定:“请少夫人放心,小的决计不负重托。”
当即,瑜安便下令撤掉了今晚的守卫,第二日云岫带回消息,叫瑜安好一吃惊。
云岫:“不知少夫人打算如何处置?”
瑜安摇头:“不需咱们动手,既然咱们能知道的,大爷那边也必定清楚,装不知道吧,留给大爷回来处理。”
重新换回府上下的侍卫,瑜安被纪姝留在了蒹葭阁居住,姑嫂二人同吃同住。
整个人大病了一场,纪姝浑身都发着虚,说话都是软绵绵的。
“嫂子,府上不知从哪儿传来的谣言,你也不管管。”
瑜安轻笑,都是收了钱的,她怎么管?
纪姝萎靡道:“我哥真狠心,我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他也不回来看看我。”
今早听说,荣寿堂派人去叫了纪景和,不知何时回来。
见瑜安坐在绣棚前忙着,久久不说话,纪姝忍不住说:“嫂子,你也不催催我哥?这段时间你都睡不好……”
“大爷主意牢,不回来就是不回来,我催也没用。”
纪姝摇头:“有用的,我哥很喜欢你的……除非你们两个又吵架了。”
瑜安:……
纪姝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怪不得,合着你们又吵架了,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当着瑜安的面,她细细数着自己所知那些事情。
比如她哥吃裴承宇的醋,她哥埋怨瑜安有事不找他,随意给他纳妾……
“我很好奇,你到底说啥了,叫他能气到将近半个月都不回家的?”
在纪姝的认知中,她哥向来是最稳重成熟的,可没想到,也有因为儿女情长而犯幼稚的时候。
正说着,院子外头传来动静,说是抓到了闹鬼之人——
作者有话说:瑜安:看谁离不开谁[白眼]
第46章 “大爷方才就有疑问,但是你……
宝珠匆匆跑进来, 喊道:“抓到了,抓到了,姑爷在外面抓到了贼人和林家小姐碰面, 此时正在前厅呢。”
纪姝换好衣裳气冲冲地去了前厅, 瞧见跪在地上的扮“鬼”的小厮和林巧燕, 浑身的窍穴似乎都被气冲了开来,红着脸骂道:“你这个白眼狼, 上次偷我们家东西不说, 现在又开始叫人闹鬼,欺负我们家连个安生日子都过不了。”
“本小姐真该一剑将你砍死,亏我娘对你们母女那么好。”
林巧燕跪在地上,瑟缩在椅子旁,脸上挂着眼泪, 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瑜安静站在一旁, 四处瞧不见纪景和的身影, 正要开口问道, 身后有了响动。
纪景和扶着老太太前来,身后还跟着沈秋兰。
瑜安福身, 等着长辈一一入了座,又叫人上了茶。
因为这些事情,沈秋兰近日气色也跟着差,偏头看向别处, 一眼都不多看跪在地上的林巧燕。
纪母咬着牙,平日里的和蔼全然不见, 不怒自威。
“来,说吧,是怎么回事?”
纪景和坐在一旁, 悠悠端起茶,似乎并不想开口,瑜安转头看向地上之人,已经哭得不成样子,早已说不清楚话了。
听着不断地哭声,纪姝只觉着烦躁,指着道:“她说不清楚,你来说。”
扮鬼的男人五花大绑在地上,丧着脸回:“念在我学了些按轻功,林小姐拿钱找上我,给了我客房的钥匙,叫我躲在客房,嘱咐我只要少夫人白日里见了谁,就要我在晚上去谁的院子吓谁。”
“毕竟是侯府,小人还是不敢的,就问林小姐缘由,但是她不给我说,只说事情办的越好,拿到的钱越多。”
男人结结巴巴,“将近一个月前,小人借着送货郎的名声混了进来,躲在了客房。”
纪母怒视道:“那府上的流言,也是你传开的?”
男人摇头:“这个小人不知,小人白日无法见人,甚至不知府上传了什么流言。”
林巧燕上前跪在沈秋兰跟前,哭嚎道:“姨母我错了,求姨母救救我,巧燕真的知道错了……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想要报复褚瑜安而已,并不是真的要吓你们……”
沈秋兰懒得理,头偏向一边,脏得未看一眼,身旁的嬷嬷见状,只好上前将林巧燕拖向一边。
纪母牵唇嗤笑,“纪家的少夫人也是你说报复就报复的。”
青雀上前将一包裹摊开在地上,“这是小的在客房找到的,其中还找到了这个……”
说着,便将东西呈到了纪母和纪景和面前。
是一个贴着瑜安生辰八字的布偶小人,上面还扎满了银针。
“好啊,连这种招数都用上了。”
纪姝痛骂:“林巧燕,你就不怕遭报应,我嫂子怎么惹你了,叫你这么欺负!?”
纪景和堪堪看了眼,心上顿时流过一丝异样,随后就叫人拿下去处理了。
“因为你一个人,牵连了多少无辜之人,心思这般狠毒,我看也不必私下处理了,直接报官吧。”纪母肃声道。
林巧燕一听见如此,只好不住地往地上磕头,“那小人不是我的,还请老夫人明察,不能报官,若是报官,我这辈子就完了……”
纪姝忍着咳嗽:“不是你还能是谁?当初若不是你挑拨,你和娘怎么会上了你的圈套,叫人去查抄我嫂子的院子,你们林家就是一计不成又生二计,别以为我不清楚。”
“你们每次到府上,我娘哪次不是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们,我嫂子不过在午睡的时候没见你,你就觉着受辱,心生了怨恨,若不是我哥查出了真相,你下一步是不是就计算将我嫂子赶出家门,换你来做这个少夫人啊。”
“就连我和姑母的病,都是被你吓出来的。”
纪姝愤愤道:“哥,就听祖母的话,直接报官才好。”
林巧燕嘶声嚎哭,连声求饶,见众人都毫无动容,只好又跪在了瑜安面前。
“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求少夫人开恩,别报官,只要不报官,怎么罚我都行,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她狠狠拽着她的衣角,几近声嘶力竭,脸上的妆容已被泪水弄花得不成样子,往日的高傲和轻浮,此刻都不见了。
看着她的样子,瑜安想到了一年前的自己。
她也曾这般哭着求过别人……
但区别就是,林巧燕是自作自受。
瑜安抬头看向上首,“祖母,孙媳全听您的。”
林巧燕被人拖走时,嘴上还说着不是自己做的,除了纪景和,没人注意到这句话。
剩下的事情不论众人担心,沈秋兰带着人早早回了院子,纪母留在安顿了纪景和和瑜安两句后,也被纪姝搀着回去了。
偌大的前厅,突然就又剩下了他们夫妻两人。
瑜安看了眼跟前的人,犹豫着要不要行礼再离开时,耳边便响起了他的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人是躲在客房里的?”
想到哪一日说不准就离开了,瑜安没了隐瞒之意,直言道:“肯定比大爷晚。”
“林巧燕怎会知你的生辰?”
瑜安不置可否。
纪景和无言以对,心中一下有了数,眉头不住压深,“你这又是何苦?”
明知他不会轻易放过林巧燕,还多此一举。
瑜安:“大爷方才也看见了,若我不那样干,她未必会被送至衙门,上次就是大爷惩治不严,才叫她死灰复燃,若是这次也是如此,那我不是又要吃一番苦?”
那林巧燕也是傻,但凡上次就这般做了,府中上下无人信任她的情况下,她多半会以“不干净”的由头被送走。
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
纪景和定定望着眼前人,只觉着陌生。
“大爷方才就有疑问,但是你默认了,不是么?”
瑜安细细说着,面上无半分心虚,“大爷素来公正,但也默许我的做法了,总不至于待会儿,再去公堂上为林巧燕作证,说这件事是我陷害吧?”
“那闹鬼的事,你为何不与我解释清楚?”
家中闹鬼之事不是她挑起的,也不是她一人所为,但全都拦在了自己头上。
瑜安:“我就算解释清楚,大爷就一定会听我的么?大爷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会信我。”
她临走前冲他笑,坦然之下更是无所畏惧。
因为她知道,纪景和不会戳穿她。
这件事她明明可以装傻,但是她偏偏没有,心底的坏心思仿佛在作祟,她就是想让纪景和看清楚,他自诩为君子,实则也是普通小人矣。
他就是会偏向。
“真鬼”抓到之后,纪府才算是彻底太平。
没了心魔,纪姝的病不消两日便大好了,继续凑在瑜安跟前,整日叽叽喳喳。
林家人又坏又蠢,纪姝可算是开了眼,后续只听说林家人好好将林巧燕教育了一顿,也不知背后花费了多少功夫,才将人从牢里救了出来。
人被折磨了半死,还毁容了。
纪姝:“蠢人多作怪,这下看谁还敢要她。”
要不是她,哥嫂俩也不会轻易吵架。
纪姝在瑜安跟前盘问了半晌,也没打听出来这两个人是因何吵架,和了一会儿稀泥,为她哥说了几句好话,可未见瑜安有任何松口。
“我哥是个闷葫芦,从小就不爱说话,也说不了好听话,但是我确定,他是喜欢嫂子你的。”
瑜安不以为意,埋头做着针线,似听非听。
纪姝害臊道:“我之前以为我哥喜欢徐静书,所以你当初嫁过来的时候,我特别不满意,但是到了后来,我就慢慢改观了。”
她嫂子,人特别好。
“哦,对了。”
纪姝突然记起来,“就在昨日,我听见风声,说是徐静书订亲了。”
瑜安意外,“订亲?”
纪姝点头,“这种话应当不是假的。”
这就奇怪了,按徐静书对她说的话来说,不该会轻易舍弃纪景和,嫁与旁人的人。
纪姝喟叹:“徐姐姐变了好多,她之前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她之前从不会因为某件事而动怒生气,但是近一两年,完全变了。”
瑜安对徐静书的认识本就少,何谈变与不变,听着听着也就含糊过去了。
纪素宜的病好了之后,有时就会带着孙子到半亩院找她聊天,有时跟纪姝碰见,一屋子坐满人说说笑笑。
“瑜安的手艺可真好,你说你一人怎么能做得下来?”
纪素宜看着绣棚上栩栩如生,宛若画像的绣品,惊叹道。
纪姝笑着说:“可不是,我嫂子练就了一身好手艺,打算把这绣好给太后做寿礼呢。”
纪素宜:“太后必定入眼。”
太后寿辰不过剩余三四天,瑜安就余下了一些收尾,待明日便可装裱好,装进盒子里了。
纪素宜照看着怀中的孙子,说:“这次圣上隆重举办太后寿宴,全朝百官都会前去,你早些叫景和回家,届时你俩一起去,有他那个当朝红人在,也好叫宫中贵人好好多看你两眼。”
三人正聊着,在榻上的孩子不知怎么就耍了起来,一手将小几上的茶盏打飞了。
杯中茶水飞溅,在素白的缎子上落下一滩浅褐色水渍。
第47章 退步
纪素宜立马冷了脸, 将孩子抱在怀里,在屁股上狠狠拍了两下,“你这死孩子, 要玩就好好玩, 还知道摔东西了。”
纪姝倒没注意这边, 而是心一跳,看向了瑜安, “嫂子, 没事吧?”
瑜安没说话,连忙叫人找来了干净帕子,试着擦拭了两下,却毫无作用。
绢体素白,哪怕只是淡淡的印子, 也瞧着十分明显, 何况是要献给太后的东西。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毁了。
纪素宜连忙叫人将孙子抱了下去, 上前询问道:“可有补救的法子?”
瑜安摇头:“若是再绣东西上去, 就突兀了,可是这东西又不能洗。”
纪素宜:“听说京城有专门清洗名贵料子的铺子, 要么送去那里?”
瑜安没说话,滞滞看着,脑中一片空白。
寿宴在即,她真不知还能如何做。
面对这种突发情况, 她也不能跟着一个孩子发火。
“没事,我再想想办法吧。”
东西出了问题, 瑜安的精神头蓦地变得低迷起来,茶不思饭不想,一连两日的心思都系在了绣品上头。
这般出了问题, 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和宝珠一起小心洗了一次,后又拿熨斗抚平,印子瞧起不是很真切了,但是就怕有人凑上去瞧得仔细。若是被人点出来,她也算是完了。
前一晚,纪景和回家与瑜安歇在了一处,当天不待天亮,他们便要起床洗漱。
瑜安换上命妇的礼服,与纪景和坐在同一辆马车。
因为心里担心着事情,所以一早起来,脸上便是毫无表情,整个人靠在马车上,眼神都是迟缓的。
纪景和瞧见她头上的那支金钗,心中明白了她今日目的为何。
前些天纪姝给他传消息,说是姑母家的孙子闯了大祸,毁了瑜安的绣品,他本想出言帮忙的,可是一想到两人近日的关系,便将念头断了。
“朝臣和命妇不在一处,待会儿到了宫门后,会有女官接应,你跟着走就是了。”他嘱咐。
瑜安应了声“好”,没再说话。
此时她只在乎能不能继续攀扯上太后这个人脉,就连旁人说的话,也开始不过脑子。
女官将她们一路带到寿康宫,去时,已有了许多的人候在甬道。
她识人少,唯独一个认识的,就是上次愿意在下雨天送她回家的女子,只可惜,她不知对方姓名,只能看多几眼。
直到殿门前的黄门唤了瑜安的姓名,她才从宝珠手里接过贺礼进去。
曾经的贵妃成了威严的太后,端坐在宝座上,供众人参拜。
瑜安始终垂着眼皮,直至太后发话叫她起身后,她才缓缓对上那双漾着笑意的眼睛。
“这是臣妇为太后准备的贺礼,以此恭贺太后娘娘千秋圣寿。”
仅仅一年过去,却已沧海桑田。
太后瞧着面前消瘦的人,笑问道:“近来可还过得好?”
瑜安福身:“谢太后娘娘记挂,瑜安一切都好。”
将说罢,太后身边的女官便拿出了两副绣品,惊叹道:“纪夫人好绣法,一人竟能完成上下两幅作品。”
瑜安回神一瞧,心中不免紧张起来,何来的两幅?
只见一副用色鲜艳的蝶戏牡丹图被人展开,与她的那幅绣品的素雅风格完全不同。
殿内不只太后,就连着身边的宫女和娘娘们都顺着方向看去,无一不为之赞叹。
“听说去年端午献礼,便是纪夫人的最佳,甚至叫全京城的贵女都为之模仿,今日瞧来,当真是出神入化。”
坐在太后身旁穿着皇后礼服的明艳女子开口,紧接着,身后便是跟着不断地夸赞和应承。
皇后看向太后,浅笑道:“母后可要好好赏赐,这般上等的两幅佳作,世间罕见,待会儿明嘉来了,必定是要眼馋的。”
太后抬手去摸,笑道:“这次不光明嘉,连我都甚是喜欢啊,就算是请宫中最好的绣娘来,也未必能做到这种程度。”
“你真是有心了。”
瑜安:“为太后献礼,自当用心。”
四周尽是一片称赞之声,唯独瑜安悬着心,暗中打量着那幅多出来的蝶戏牡丹图,猜测此物究竟从何而来。
绣品被重新安放起来,被赐座在太后旁边,瑜安的心才彻底放回道肚子里。
不论如何,两个多月的努力没有白费,终于被人看到了结果。
她带着太后和皇后赏赐下来的东西回府,车厢内,夫妻俩身上在宴会上沾染的酒气混杂在一起,一时也闻不出是谁身上的更重些。
目的达成,瑜安的脸上明显比早上要好上许多。
“多出的那幅绣品,是大爷干的吧?”
戴了一日的礼冠,待上了马车之后,宝珠便替她拆了下来,此时,她只剩下满头盘起的黑发。
面上带了些饮酒后的红润,吐字间带着微微的酒气。
纪景和也不遮掩,“那是母亲年轻时做下的。”
瑜安稍稍一愣,这才想起纪母之前在她面前提过的,沈秋兰的女工也是数一数二的好。
只是没想到,她竟会愿意帮她。
纪景和移开视线,看向脚底放的那些赏赐,“林家几次三番伤你,母亲觉得有愧于你,那日得知你的绣品被姑母孙儿弄脏后,便主动找上了我。”
此事信也不信,瑜安除了意外,也没有旁的什么感觉,心似乎被封死般。
“原是想直接调换的,但怕你不愿,便两幅都交了上去。”
两幅对比之下,太后是细细看过的,必定能从针法上认出是两个人的手笔,可又为何当着众人的面是出自她一人之手?
“太后能认出来,那幅不是我做的……”她紧盯着纪景和说。
纪景和和声道:“只要旁人不知便好。”
太后未在众人面前点明,那便是默认是她所做。
“这件事我没打算瞒你,但是母亲的意思是不想让你知道,往后你不在她面前提就好。”他又嘱咐了一句。
除此之外,其余的他什么都没说,瑜安以为他会生气的那些事情,他仿佛就此翻篇,没有再提的打算。
第二日一早,毫不意外,晚芳院的人找瑜安过去。
婆媳二人见面不多,瑜安坐下之后,才彻底瞧清了沈秋兰的气色。
府上这段时间不太平,她也过得不好。
瑜安:“不知婆母叫我来此,是要作何?”
沈秋兰悠悠地端起茶杯,“听说昨日进宫贺寿,太后十分看重你的绣品。”
“人情罢了,哪有什么看重不看重。”她浅笑着回答。
屋内静了一会儿,沈秋兰招手,叫嬷嬷给她端上来一盒首饰,“林家是我招进来的,几次三番冤枉你,我有错,这些首饰就当是给你的赔礼,你别见外。”
沈秋兰向来性子傲,能从她口中听到说自己有错,当真是不易,瑜安听了也很不习惯。
她看了眼里面的东西,大都是昂贵的金玉制品。
“婆母见外,这些事情我本没放在心上,赔礼倒也不必。”
沈秋兰摆手:“不用说客套话,你就算是怨我也是应当的,我之前对你多有偏见,那林家在我面前甜言蜜语一说,我便糊涂了,如今你将家宅管得井井有条,又因为那些小人平白受了恶名,这东西你该收着。”
她意已决,瑜安便不打算再出声拒绝,待会儿不拿就是了,总不至于两个人因为这个东西来回牵扯。
沈秋兰长长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我和你姑母聊起你兄弟的事情,如今新帝登基,已然是另外一片天下,不若你就将你兄弟接回来,在纪家住下。”
瑜安闻声微愣,张了张嘴,一时回答不出。
翻案在即,眼见着马上瞧见势头,她就没想过要把褚琢安接回来。
若是真到了大仇得报的那一日,也该是她回江陵。
“不用的。”
瑜安回,“谢婆母好意,琢安住在江陵也不是一人,还有我外祖那些人陪着,若是搬到纪府,他未必会自在,况且舟车劳顿,他才回去月余,再派人去接他,他也不一定会愿意。”
也不知她何时开悟,竟退了这么一大步,若是早些时候,她前面倒也不必费那么大一番周折。
瑜安心中暗想,坐在上头的沈秋兰只当她是被苛刻太久,与她过于生分才至于此。
“你姑母近日开导我许多,这么多事情过去,我也瞧明白了,之前是我对你太过严厉。”沈秋兰垂下头,“我也没别的想法,只是想让你和景和好好过日子。”
家中大大小小的事情过来,母子之间从去年开始便时不时对峙,可不管闹成什么样子,纪景和都从未动摇过。她这个做娘的,除了跟儿子硬刚到底,就是认命。
起初是下狠了决心不再管的,可是现在回心转意了。
“你家当初出事,我们没帮你,景和虽帮了,但没帮上忙,反而被降了职,我补偿不了你,就只能多给你些钱财。”沈秋兰涩声道:“你就拿着吧。”
瑜安回看手旁的那只雕花盒子,默默捉摸她说的话。
之前在荣寿堂也隐约听到过类似的语气……
这就是,纪景和那日跟她坦白说过的话。
第48章 “你是哀家的救命恩人,好日……
又一年清明, 瑜安照例带着宝珠去城外。
正是一年春季,宝珠掀起帘子瞧见一路上开得烂漫的花,笑道:“等以后抽出时间, 必要出来转一转。”
瑜安朝着窗口望去, 远处是一片粉莹莹的花。
“等姝儿什么时候出来玩, 我叫她把你带上。”
宝珠撇嘴,“我就知道姑娘肯定不会陪我出来。”
主仆俩正笑着, 宝珠再一侧目, 城门外正跪着一列要饭的乞丐,其中一个虽披散着头发和胡子,但也着实眼熟。
这不是庄叔?
宝珠连忙叫瑜安去看,瑜安定睛一瞧,还真就是。
褚家出事之后, 府上的仆人便被官服遣散到各处, 连瑜安也不知他们的去向, 但也不至于会沦落到四处乞讨的地步。
叫小厮赶紧靠边停了车, 瑜安连忙下车去找。
“庄叔?”
跪在路边的人顺着声音看去,不过是对视一瞬, 便将视线偏向了另外一处,似乎要躲得远远的,装作陌生。
越发走近,瑜安便是越发能确定, 就是他,但见到对方对她避之不及的模样, 她只觉着奇怪。
“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
褚瑜安蹲在他面前,扬起笑道:“自从我爹出事之后, 你们也不见了,官府把你们怎么样了,怎么叫你出来乞讨了。”
满身肮脏的老头跪在地上,将自己的位置一挪再挪,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宝珠将瑜安拉开,只好自己上前:“庄叔,这是大小姐啊,你不认识了?大小姐现在还在纪家,不若叫我们把你带回去,还能教你有口饭吃,啊?”
老头始终跪着,膝盖在土地上拖出两道痕迹,浑身发着颤,因为满脸糊着黑,她们也认不出是什么神色。
罪臣之家的奴仆,都会被官府没收后指派道其他地方,他如今这样,不是瞒着家主逃出来的,就是被家主赶出来的。
看了半晌,瑜安发觉他的双腿是折的,不说话应当也是不能说话了。
瑜安抬脚站在他面前,又问了一遍:“庄叔,你真不认识我了?”
地上之人捧着碗,几近将头藏进怀里,连一眼都不看向她。
宝珠欲上去再劝,却被瑜安拉住了手。
“回吧。”
“啊……不管了?”
瑜安转身上了车,宝珠见状,从袖子里摸出四五个铜币,放在他碗里后,便快跑上车了。
“庄叔不知道咋了,竟连人都认不出来了。”宝珠还掀起帘子瞧。
纪景和那次对她说过,再加上沈秋兰的话,瑜安相信了。
她自认为忠心耿耿的仆从,竟将她父亲背叛了。
就像沈秋兰和纪母的话,纪景和帮了,但是没帮上。
“亏我临走前还给他几个铜板,早知道就不给了,活该他饿着。”宝珠才知道,咬牙道。
瑜安依靠在榻上,回想当初的事情,脑中大概清楚了事情经过。
不管是被胁迫,还是为谋利益,总归是受到了该有的“恶报”,她还能纠结什么。
再说,那本来就是事实。
宝珠喟叹:“当初若是庄叔没说这事,老爷的事情说不准有转机。”
起码不会被处置得那么快,叫人连喘息和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瑜安重新拿起书本,低声道:“我爹也是糊涂……”
为她犯糊涂了。
书本密密麻麻的字,往日里不消片刻便一页看过去的人,眼下却半晌都连着读不完一句话。
命,都是命。
她脑中就剩下这一句话。
瑜安一忙起来,日子就过得极快,身上换上了夏装,眼见着就到了端午。
从寿宴结束后,她就算是彻底入了宫中贵人的眼,宫里不管办了什么,她大都能收到帖子邀请,今年端午,太后带着命妇到皇家寺院祈福,祈福过后,便是乘坐轿辇到不远处的御苑观赏作乐。
一众贵妇里面,数瑜安穿得最素净,一眼望去,犹如万花丛中的一抹白茉莉,平凡却又扎眼,不容人忽视半分。
她服侍在太后身边,所引来的目光自然也就多了些。
“这御苑的荷花开得正好,除了这处,外面都瞧不见这么好看的荷花。”
“可不是,听说是圣上为了太后开心,特意命人从江南移植过来的。”
瑜安听着耳边的话,也跟着一起细细打量着。
待众人入座之后,话就扯回到了她身上。
“听说纪夫人的茶艺也是极好的,不知今日可否能一品其芳。”皇后说。
瑜安:“拙劣手艺,怎可入了娘娘的眼。”
太后笑称:“都是自己人,这怕什么,你只管做,我们只管喝,就怕是到时候一个人做的还不够我们这些人喝。”
此话一出,瑜安也没了再推脱的必要,若是再有一项本事能叫人记住,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黄门和宫女一一为她供上茶具,瑜安自是将本事尽数显露出来,一刻后,将作出的第一盏献上。
擅茶艺者,单看汤花和茶色,便知不是次品。
一口入喉,味清甘醇。
太后连连颔首,想瑜安投去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赏,“你母亲教会了你很多,今日才叫旁人知道,未免太可惜。”
“快些再多做些,叫旁人也能尝上一尝。”
听到太后说好,瑜安也不住高兴,应了声“好”后,就马不停蹄地继续点茶,好叫在座的众人都能尝上一盏才好。
有人笑道:“瞧瞧,都把纪夫人给忙坏了。”
太后笑瑜安太老实:“你尽力做,后面累了就别弄了,叫她们一人能尝上一口就好。”
皇后尝起也觉着甚好,不禁与旁边的太后搭起了话,“明嘉向来就喜欢这些,可惜宫中没有这样的师傅,不若往后就叫纪夫人为明嘉开导一二。”
重新看向忙得有条不紊的人,太后不禁考量起,正要说话时,远处却猛地传来一阵慌乱的打斗声。
一群蒙着面的黑衣人手持砍刀破门而入,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两颗黄门的人头便血淋淋地掉在了地上。
没见过如此血腥场面的妇人旋即尖叫起来,纷纷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可惜未等直起腰迈开步子,就一命呜呼了。
“护驾!护驾!”
场内瞬间大乱,每个人都像是无头苍蝇四处乱撞,宫内侍卫与贼人厮杀起来,不消片刻,刺鼻的腥味便直冲脑袋。
命妇们不住往太后身边涌去,瑜安被挤在了人群中。
幸得侍卫围了上来,牵扯着一个两个涌上来的贼人,刀剑之间互相拼杀,几次都险些落在她们身上。
宝珠死死抓着瑜安的手,带着她往人群里靠,可惜瑜安偏不听话,挣开她的拉扯,当即往太后身边走去。
“人呢?还不快来护驾……”
嘶吼和惨叫声在院中交织,一度盖过宫女和黄门求救的声音,即使喊了多少遍,依旧是老样子。
院中死了大半人,院外又涌进一大批持矛的侍卫,又是一阵混战。
人影交错,鲜血飞溅,放眼望去只剩下狼藉一片,青石灰地板已有半数都被染红。
当务之急就是要唤人将她们护送出去,而不是困在这院子里等死,瑜安正要说这句话,身边的宫中侍卫便接二连三倒下了,贼人直逼过来。
电光火石间,一道寒光倏地飞了过来。
“太后!”
不由细想,怀着后怕的瑜安蓦地冲向前面,利刃毫不留情地没进了肩胛。
“姑娘!”宝珠喊了一声,奋力往前挤去,眼见着太后身边的黄门拾起地上打斗剩下的刀,狠狠往贼人的脖子砍去,鲜血喷溅而出,瑜安也应声倒地。
瑜安只觉着双腿发软,渐渐的,剧烈的疼痛将她吞没,只听见太后和皇后的喊声在她耳旁回荡,喊着旁人,喊着她。
起初她还能听得见,到了后来就竟连眼皮都疼得掀不开,觉着伤口汩汩留着温血,将她大半的衣裳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烈日照下来,越发地叫人难受。
半昏半醒间,宝珠哭嚎声隐隐传入她耳中,瑜安再一睁眼时,已经是在颠簸的马车上了。
“还不再把马车赶快些,再快些!”
太后在旁边催促着,看着躺在马车里不省人事的人,忍不住冲着她喊:“褚瑜安,好好挺着,你是哀家的救命恩人,好日子在后头,只要你挺过来,哀家什么都答应你。”
瑜安将话听在心里,本该说些为好,可惜实在没了力气说出口,任由宝珠在她面前掉眼泪,缓缓闭上了眼。
车马在街上横冲直撞,百姓见太后马车,纷纷避在两边让开路来,待驶入宫门时,正遇上一众朝臣议事出来。
“怎得驾得这般快?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朝臣举目望去,七嘴八舌猜测起来,见着太后身边的黄门跳下车,向守在附近的侍卫和黄门大喊出太后遇刺的消息。
想到瑜安亦是去了今日宴会,纪景和顿时心漏一拍。
当朝太后当众遇刺,朝臣不禁留下步子,计量着事情该如何,一下子七嘴八舌起来,打算返回到乾清宫中。
又一辆马车驶来,驾车的黄门嘴里喊着传太医。
“纪夫人受重伤,快传太医!”
第49章 “我会封她诰命,赐她珍宝田……
消息一时在脑中炸开, 不及旁人说什么,就见纪景和向着马车飞奔而去。
马车进不了后宫,待听在宫门口时, 纪景和才看见了瑜安的样子。
太后:“你来的正好, 快把她送到寿康宫, 其余的人,速速去传太医, 把最好的太医们都叫来。”
被浑身是血的模样刺红了眼, 纪景和尚顾不得礼节,俄而将瑜安抱起,跟着黄门的引路,朝着寿康宫跑去。
“玉娘,玉娘……”
不知道喊了多少声, 怀中的人愣是没有一下反应。
整张惨白的脸没有丝毫血色, 衣裳到处晕染着血, 全然瞧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才记着她今早换上了玉白色的新衣裳,此刻却成了另外一幅天地。
他将人安放在床上, 不过顷刻,三四个太医涌上前,开始给瑜安处理。
“纪大人,就先出去吧, 这里留下一个夫人亲近的侍女便可。”太医说。
“她伤情如何?可还有救……”
太医行礼:“我们自会全力救治,请纪大人放宽心。”
三言两语没说在纪景和心坎上, 但他也无可奈何,只好听话退了出去。
太后才气喘吁吁地赶过来,清楚此刻不能随意进出, 便只是朝屋内望了眼。
纪景和抬手行礼,声音沉到了极致:“不知内子如何就受了伤。”
语气中颇有了些怒气和怨恨,太后见他手上沾着血,也能体谅他的心情。
她如实答:“她是为了救哀家,哀家不会忘了她的忠心。”
“你也一样,皇帝不会忘了你的赤诚之心,我也自不会忘记你妇的勇毅。”
太后缓了口气,“这段时间,她会一直住在我身边,直到彻底康复为止,我会封她诰命,赐她珍宝田地,绝不辜负。”
纪景和将腰深弯下去,“微臣替内子谢太后娘娘恩典。”
他这就是替瑜安讨恩典,并且要来了实打实的承诺。
能预谋刺杀当朝太后,左不过就是楚王那一支手下的人。
他们要的是太后和皇后的命,旁人的命对他们来说,一文不值。
瑜安为太后挡了一劫,该得来的东西,自该一个都不能少。
半个时辰过后,那道门才被打开。
太后从椅上站起身,“情况如何?”
院判:“夫人伤在肩胛,虽未伤到要害,但伤口过深,加上救治不及时,才至失血过多,昏迷不醒,我们已将伤口缝合,待麻沸散的药效过后,夫人大抵会疼痛难忍,并且会持续发热,身边必须有人时刻看守。”
“这个好办,还有呢?”太后追问。
院判垂头:“失血过多,气血亏损严重,往日的日子要好好将养,不然容易留下遗症。”
太后:“滋补的好药尽管开,有寿康宫管着,明白吗?”
院判连声道几声“是”,清楚了此话的份量。
待众人退下,纪景和才跟在太后身后,看清了瑜安的样子,心中迫切,但又因为君臣有别,碍于礼节,他不得靠近。
远远望着,那张憔悴的小脸被被子掩盖了一半,只见她无比安详地睡着。
屋内遗留下的腥味,便足以想见方才发生了何事。
后宫不宜朝臣久留,仅仅不过半刻,他便得离开,只好安顿宝珠仔仔细细伺候着,他明日再来看。
宝珠红着眼睛应下,坐在脚床上守着瑜安。
瑜安昏睡了两日,纪景和便连着来了两日,每日事情一忙完,便雷打不动来了。
身上热退下后,瑜安便渐渐转醒,每日醒来的时间渐长,太后也放下心。
纪姝在纪府担心,特意拿着纪母的牌子请了道入宫探望的口谕,大包小包带了好些东西来看望。
去了之后才发现,瑜安的房子已经被东西堆满了。
“都是宫里的妃嫔送的,不要不行。”
瑜安费劲儿半晌才被人扶着靠在床头,咬牙笑道:“等会儿你挑些喜欢的拿回去。”
“我才不要咧!”纪姝嘟囔,“宫里送来的东西,左不过就那几样东西,你拿命换来的,我才不要。”
这姑娘带着几分埋怨,瑜安知道是因为心疼她。
对她来说,受罪是受罪,但是她赌赢了。
挨一刀换来太后的信任,难道不值吗?
纪姝看她被缠得肿肿的肩胛,抬手准备去摸,没等碰到就又缩了回去。
“看着就疼,真不知你逞什么能。”
“那日我哥满手是血的回家,委实把我和祖母吓了一跳,就连母亲也是几番派人去问我哥。”
瑜安微愣,这时宝珠才说了那日是纪景和将她抱回到寿康宫的事情。
“你眼下可是太后身边的红人,那些官家夫人和小姐明知你不在府上,还一个塞着一个的往来送东西,等你回去,你的半亩院也要被塞满了。”
纪姝刚刚湿了的眼眶,等说起这些事后,便忽得好了许多。
瑜安惊讶:“那我岂不是要变成富人了?”
“肯定是不愁钱花了。”
纪姝陪着瑜安在宫里吃了顿饭后,便回去了。
瑜安暂时还下不了地,醒着的时候就只能同宝珠闲聊,或者在床上坐着看书。
太医说只要好好将养着,便不会留下遗症。
她不在乎气血足不足,只是担心伤了肩胛,会不会影响到以后拿笔和做女红。
这段时间她总觉着她的手都不灵活了。
宝珠:“姑娘别担心,有太后施压,太医院那帮人不敢怠慢的,您那样好的手艺要是因为这件事再拿不了绣花针,太后得多遗憾啊。”
瑜安躺在床上发呆,随口问起:“那日怎得是纪景和送我来这儿的?”
宝珠:“顺带碰见的,当时黄门急得到处大喊,估计当时宫门口的朝臣都听见了,姑爷就追过来了。”
她搅着手里的药,细细道:“姑爷那日抱着姑娘跑得极快,我什么都不拿,试了全身的力气都追不上。”
“药凉了,姑娘快用了吧。”
天热,瑜安却觉得冷,哪怕肩胛绑着厚厚的布条。
看见宝珠微潮的鬓角,叫她将药放在了床头,“忙了一日,我这边也用不到你照看,先下去休息吧,我看会儿书也就睡了。”
宝珠不放心,可奈何说不过瑜安,放下药后就走了。
门紧紧关上,瑜安悠悠起身,将那碗药倒进了窗边的花盆。
眼见着瑜安在寿康宫住了七日,后面稍好能下地时,瑜安便每日叫太后留在身边,一聊便是一下午。
皇后恰好也就重新提起请瑜安为师的事情。
明嘉公主为皇后嫡长女,尚在妙龄,再过两年才及笄,平日里最爱点茶和女红,宫中嬷嬷古板严厉,比不得瑜安更有耐心。
“况且这孩子还就喜欢你绣的,在太后面前讨要了多次,我便想着直接请你为师,那孩子必定高兴。”
瑜安受宠若惊,推脱道:“瑜安怕是不能胜任……”
太后笑道:“你就应下吧,明嘉次次来我这儿讨要,我又舍不得给,索性你给她教会,让她自己就能做出来,明嘉待人和善,和你性格很合。”
既然她们都这般放心,瑜安还能再说什么,见好就收,立马答应了下来。
因着瑜安伤口久久不愈,以至于一品诰命的旨意下来后,就取消册封的礼节。
她的身体不宜去来回折腾,明嘉便主动找上门。
小公主粉腮朱唇,圆圆的杏眼映着水,可爱至极,待人接物就如太后所说,亲近大方,一口一个“老师”喊着她,不消两日,两人就熟络了。
“公主已经很厉害了,我头几年学的时候,做出来的可比这丑太多。”瑜安鼓励。
明嘉红着脸嬉笑,“老师这是暗着夸我呢。”
瑜安坐在榻上,一手举着书,待二人不说话时,就看几眼。
通常这样一坐,就是一下午。
“老师,其实你很像一个人。”明嘉低着声儿说,“像我姑母。”
姑母?
明嘉嘴角的笑容渐渐消了下去,“不过她生病去世得早,我只在皇祖母宫里见过画像。”
难怪瑜安从未听过,原是这样。
“听母后说,皇祖母格外喜欢姑母,当时姑母病逝,她也生了好久的病才好,现在宫里都很少人提起这些事。”
明嘉凑上前:“老师要替我保密。”
瑜安点了点头,心头悄无声息地又不稳起来,过了许久才压了下去。
送走人后,瑜安便躺下休息去了。
这段时间纪景和忙,通常都是派人来看她,每日准时天黑前到,带来些她兴许用到的东西。
纪姝说府里人都盼着她早些回去,但凭心而论,她还真没想过回去的那日。
宫里她该干的事情没干完,她不能回去。
静静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会儿便不觉入睡了,就连纪景和来她都不知。
宝珠从窗子望了眼,压着声音说:“姑娘刚招待完公主,该是刚睡下,大爷不若先回去。”
纪景和顺着视线望去,隐隐瞧见帘幕后熟睡的身影,心便安了几分,摆手道:“你先下去吧,我在这儿站会儿就好。”
宝珠微微愣了一下,只能回句“好”。
纪景和站在窗外,观察着屋内的摆放,他几日未来,变化不大,只见角落里堆满的各种东西。
他暗自长呼出口气,打算多待会儿便离去时,身边却总是传来若隐若现的药味。
抬手摸了摸窗台放置的那盆盆栽,指尖不可避免沾染上微干的泥块。
药味就是从这儿传来的……
第50章 何时开始,她与裴承宇这般好……
近几日他一直从太医那里打听她的消息, 总听说她伤口不愈,时时说疼。
他还责怪太医院不上心,如此看来, 该是她故意的。
心疼, 酸涩, 纠结……多重刚说不清的情绪交杂在胸口,他却只能一味从窗口望着, 心生阻拦之意, 可又无可奈何。
她有她的主意和打算,他无法插手,也没资格插手。
而他能做的,就是默不作声,装作全然不知。
他试图改变这些, 但是却做不了任何。每次他越近一步, 她便离自己越远……
这段时间, 瑜安总是一觉睡得很长, 若不是宝珠进来叫她用饭,她都醒不来。
“姑爷下午来了, 见姑娘还睡着,就没打扰。”
宝珠边上菜边说,还把刚熬好的药一同放在了桌上。
“姑爷亲自嘱咐的我,叫我看着姑娘把药喝完。”
宝珠坐在床畔, “姑爷叫太医将方子给换了,姑娘大可再试试, 说不准比上副药效果好。”
瑜安的伤口好得极慢,这都快半个月过去了,才拆线, 平日里拿笔的时间也不能久,一久就发疼。
宝珠认认真真说着,瑜安心里倒是闪过一丝心虚,下意识看向了窗边,这才发现没了东西。
“窗台那盆花呢?”
宝珠“哦”了一声,随意道:“大爷说那长得无趣,叫人拿下去了,说是过几日给姑娘换些开花的来,颜色亮丽,叫姑娘瞧着也舒服些。”
心头依稀泛上丝丝不安。
莫不是被发现了?
“来了多久?”她又问。
宝珠:“就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瑜安拿起筷子,如常吃着饭,再不做别想。
就算是被发现了,又能如何?
他既不会戳穿自己,也不会将她如何。
重新换作淡然,抿嘴一笑,已然揭过。
翌日,明嘉还是准时来找她。
瑜安有心思,待熟稔之后便藏不住了,尤其是知道自己遇见这么一个单纯的人。
两人聊得多,片刻就被瑜安扯着聊到了其它事情上。
“这些日子,我见父皇不多,听弟弟说,父皇总是跟夏阁老吵架,此次下朝都能憋一肚子气回来。”明嘉耸肩。
瑜安含笑:“竟这般夸张,次次?”
小明嘉点头,“是呢,有次我都听皇祖母和母后聊起过,不该是假的。”
瑜安将画好的样图递去,换言道:“瞧瞧,像不像是你昨日给我说的花样?”
待图案映入眼,明嘉顿时不住点头,“像!太像了!”
“皇祖母之前最常用的帕子就是这个花样,据说是姑母生前最爱的,可惜后来丢了……”
明嘉目含星子,“老师,这要是送给皇祖母,她肯定高兴。”
瑜安摇头,“与其是我送,不若你好好学,届时你做好送给她。”
不等明嘉回答,瑜安便接过,开始重新修改起来。
“若是我做的话,不知得等多长时间,能行吗?”
“公主悟性好,手也巧,叫我看,只需半年便可。”瑜安安慰。
明嘉被夸的害臊,话还未接,耳垂便迅速染上了一片红。
“我觉着还是老师做得好,皇祖母喜欢你,若是知道你对她那么上心,她必定欣慰。”
毕竟她跟姑母长得那般像。
眼见着在寿康宫住了半月,耍心眼也到了时间,这几日顿顿按时服药,伤口好了不少,她也计算着要走了。
因为教养女官要考察功课,明嘉便暂时停了两日去找她。
没有明嘉的日子,瑜安就是顺当在宫里陪着太后。
“太医说换了副方子,你也好了不少,干活的时候还疼吗?”
“不了,好了很多。”瑜安笑答。
太后坐在上首,深深瞧着她,嘴边似乎含了很多话,却未将一句说出口。
她总觉着,太后是透着她看旁人。
“皇帝子嗣少,妃嫔也没有几个能跟我说上话的,你不若就多留在寿康宫几日,等伤彻底好了再回去。”
瑜安愣了愣,不由垂眸苦笑:“可瑜安已经在宫里住了半月,如再待下去,怕是传出去不好。”
“连哀家都不说,他们敢说什么?难不成是纪家人催你回去管家?”太后微嗔。
瑜安连道不是,“家中有婆母和妹妹帮衬,无需我操心,她们也从未催过我。”
“那就是纪景和催你了?”太后自顾自说着,“他就是跟那徐云尽学了迂腐规矩,不近人情惯了……”
瑜安轻笑出声,见到太后在她面前如此轻松,又舍得当面打趣朝臣的模样,心安了不少。
人只有熟悉才会这样。
太后这是将她当做了自己人。
瑜安起身,行礼道:“太后这段时间对我多加照拂,瑜安感激不尽,瑜安知道,这是太后看重我才会如此,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瑜安终得回去。”
“太后的恩情,瑜安永远记得,待日后若再做出了好看的绣品,瑜安必定进宫来看望您。”
太后咋舌,“做不出绣品也要来,我说过,只要拿着那根金钗,阖宫上下就无人敢拦你。”
瑜安不断点头,连说了几声好。
临走前,明嘉抽出时间道宫门口送别,瑜安笑她太正经,本就不是去多远的地方,何必。
明嘉:“等我这段时间把功课忙完,我就去侯府找你。”
瑜安笑:“公主不必兴师动众,只要你想见我,派人传我一声,我进宫就好。”
两人各自嘱咐了几句后,瑜安就乘着马车离开了。
一辆马车带着她和宝珠,一辆马车里装的全是在宫里收到的东西。
回府后,瑜安叫宝珠挑了些,分别往晚芳院和荣寿堂送去。
纪姝从她到家时,就一直站在府门口等候着,见她确实气色好了许多,聊了些常话,就回去了。
沈秋兰念着她才遭过异常大病,便一直没将管家的事情放在她手上。
瑜安也懒得去管,加上纪景和几日在外忙着,落了几日清净,整日就是写写画画,然后有精神的时候,就坐在绣棚前绣一会儿。
认真用着药,身体养回了大半,纪姝见她如常,就扯着她外出溜达。
姑嫂两人去城南赏荷,去城西赶集,痛痛快快耍了一日后,在附近挑了一家生意特好的餐馆用饭。
餐馆内的陈设布置格外独特,立在楼上的走廊,对京城街道的景色一览无余。
纪姝下楼去买点心,瑜安正靠在栏杆旁观赏着脚下风光,谁知恰巧就碰见了前来酬酢的裴承宇。
太后遇刺闹得太大,几近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情,裴承宇早有耳闻,可惜不得见,今日到时机缘巧合。
“伤养得如何?”
瑜安噙笑:“宫里一直好吃好喝伺候着,好得差不多了。”
“瞧你脸色也确实无甚大碍。”
裴承宇不免安下心,调笑道:“只记得你小时候英勇,却不知这么多年了过去,仍旧没变。”
瑜安听出他是调侃,也丝毫不让步,笑道:“我也奇怪,当初连小狗都怕的人,现在都是冲锋陷阵的大将军了?”
“瞧你这话说的,我当初不是还替你打死了一条蛇。”
“那是替我?我当时都没见过水蛇,明明是你自己好奇,想捉那条蛇玩,结果没抓住,怕蛇咬你,情急之下才打死的吧。”
瑜安一丝不留地戳破,叫二人好一阵发笑。
年少的事情聊起来,依旧少不了趣味和纯正,是瑜安心中一片难得的净土,以至于顾不上其它,笑得格外开朗。
买完东西的纪姝看见此景,连脚步都不住放轻了起来。
裴承宇还有客人招待,适时收住离开了。
纪姝上前,望着裴承宇离开的背影忍不住问:“你们聊啥呢?能把你笑成这幅样子。”
“江陵的一些陈年旧事。”
纪姝半信半疑地看向她,心中狐疑。
何时开始,她与裴承宇这般好的关系了?怪不得总与她哥吵架,难不成还有这其中的原因?
瑜安见她手中提的纸包儿,笑问:“买到了?”
纪姝露笑,“那是自然。”
吃罢,姑嫂俩又在街头消了会儿食才回去,如此轻松自在的日子,瑜安过得新鲜又舒坦。
“往后若是无事,多跟着小姐出去,今日姑娘脸上的笑可是要比之前加在一起都要多。”
宝珠手上准备着明日要穿的衣裳。
瑜安躺在床上伸着懒腰,发觉自己肩胛那块不疼了。
“我也这样觉得。”
窝在床上,窗外悠悠吹来丝丝凉风,不冷不热,惬意十分。
“姑娘,一会儿记得关窗子,太医嘱咐少见凉风。”宝珠端着水盆,走前提醒。
瑜安似听非听,躺在床上,浑身发酸的身子正休息得舒服,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心里记着宝珠的安顿的话,强撑着自己醒来去关窗时,猛地发现远处端坐着一个人影,而窗子也早就合上了。
“大爷怎么来了?”
纪景和举着书静看,眼皮动也没动,“瞧你睡得熟,便没打搅你,听纪姝说,你们今日出去玩了一日,可还玩得畅快?”
他抬眼望向她,不偏不倚对上她的眸子,眼中的那股沉静叫人看了,心中也跟着平静下来。
瑜安:“自是畅快。”
屋内静得滞了一瞬。
纪景和放下书,“那便好。”
瑜安觉着他奇怪,自知已晚,两人便顺当睡下了。
方才眠了一会儿,现下再睡,睡意便丝毫不见了。
瑜安侧身背过,脑中正胡思乱想着下次进宫要给太后献什么时,身后却搭上来一条胳膊——
作者有话说:纪姝:哥,怪不得嫂子见不得你[捂脸笑哭]
纪景和:小心我扣你零花钱[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