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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枢摇了摇头:“应当暂时无虞,陛下似乎也没有再执意动手,不知是何缘故。”

李磐:*“陛下为何突然要对太子下此杀手?”

“我也不知。太子纵有过错,也不至于到如此地步。”楼枢沉吟,“不过,侯爷最近不在朝中,可能有所不知,陛下近来对太子的确有些挑剔,时常在朝会上出言苛责。”

李磐:“以前并不如此?”

“以前并不如此。”楼枢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太子乃是陛下一手教养长大,陛下对太子也是多有疼爱,不知为何就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李磐四下看看:“这事儿传得这么猛?大家说话都如此不顾忌了?”

楼枢:“太子从东宫一路逃往皇后宫中,那么多人都看着,动静闹得那么大,定然瞒不住的。”

眼见快到了早朝时间,乾阳殿的大门依然未曾打开,众人不由愈发不安:难道今日早朝也没有?真要发生大事了?

广场上议论声渐渐消了下去,然而诡异的沉默氛围却在群臣之间无声蔓延。

虽然不明白太子究竟做错了什么,但很多人都免不了想,如果太子真的死了,那哪位皇子,会成为新的太子呢?这影响实在太大了,必须得早做打算才是啊。

众人各怀心思间,忽然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来到了乾阳殿前。

是郑公公!

陛下没来,郑公公就代表着陛下,众人不由屏息凝神,盯住了郑公公,想看看他究竟要说什么。

郑公公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昨夜宫中之事,想来各位大人已略有耳闻。但为防有心之人浑水摸鱼,用捕风捉影之事误导各位大人,咱家今日特代陛下,来向各位大人解释一下昨夜的来龙去脉。”

郑公公不愧是行走御前多年的老人,见多了大风大浪,昨夜那么惊心动魄的局面,被他一讲,仿佛都变得如水一般平淡起来。

总结一下就是,昨夜景徽帝要杀太子,确有其事,但这绝非出自景徽帝本意。景徽帝昨夜本已睡下,无知无识间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清醒之后竟发现自己人在东宫,太子不知去向。询问宫人后,得知自己方才竟下旨赐死太子,甚至刀剑相向,不由大为惊骇。

由于他对自己做了什么全无印象,因此便连夜召道士入宫检查,道士说景徽帝不是犯了癔病,而是忽然被邪祟上了身。可是他堂堂真龙天子,如何能被邪祟上身?这便得归因于昨日的献瑞祭典——太子吃到了坏肉,那神灵祖宗自然也吃到了坏肉。神灵祖宗遭了亵渎,损了神力,那自然便难以继续庇护天子。邪祟便是趁此时机上身作恶,欲要挑起争端,祸乱朝堂,多亏景徽帝尚有龙气在身,及时苏醒,否则还不知要酿出多大的祸端。

景徽帝让郑公公转告群臣,太子如今平安,让大家不必多虑。而皇宫眼下不太平,最近三天将每日举行法事,驱散邪祟,暂停早朝。

最后,此荒唐怪事皆因献瑞祭典而起,如若不是胙肉有异,便不会发生如此动荡。祭典乃是太子一手操持,是最该问责之人,但由于太子昨夜已受惊吓,便权当惩戒,不再追究。其余涉事官员,暂不处理,允许将功折罪,于太庙重办祭典,以祈求神灵祖宗谅解。

郑公公交代完这些话便匆匆离开了,徒留一众官员在原地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良久,广场上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之声。

“真是邪祟上身吗?”

“就当是吧……不然你还想怎样?”

“我觉得是,否则陛下为何会莫名其妙突然要杀太子啊?实在没有理由啊!”

“是啊,如果不是邪祟,陛下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呢?就算太子真做了什么过分之事,那也不能直接……你们说是吧?”

“听起来越是荒谬的东西,往往越是真的,你别说,我还真信这世上有邪祟上身,我以前有个舅婆……”

“太子殿下也是,如此重要的祭典,怎么会连祭肉都出问题呢?实在是百密一疏啊!”

“别管那么多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吧,也回去找点什么东西驱驱邪,昨日在太庙待了那么久,真怕也沾上脏东西了!”

早朝停了,众人陆陆续续往各自官署走去,李磐没有京职,只木着一张脸,默默地出宫回家。

他觉得自己现在必须保持安静,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别再过几天,他献的神石也变成邪石了,要把他发落下狱,那他可真就完了!

看来京城的确是个危险之地,不宜久留。

第56章

太子坐在皇后宫中,面色阴沉。

如今局面,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猜到景徽帝不会无缘无故让自己操办祭典,一定是准备借机做些什么,但先前常与他和皇后有联络的那几名宫人,已经被重生后的景徽帝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清扫出宫,他眼下很提前难得知景徽帝的谋划。

既然很难得知,他便准备了万全之策。

既然是由他操办祭典,那万一出了事,也是他自己办事不力,景徽帝则清清白白,毫无嫌疑。

于是太子不仅提前在身上穿好了贴身软甲,防止有人刺杀,还在袖中藏好了棉花,饮酒之前,先趁人不察,将棉花塞入口中,饮酒时以棉花吸净,再寻机吐出藏起。至于胙肉,其实并无问题,他是亲眼看着宫人将一大块肉切好分发给诸位王公大臣,景徽帝不可能为了对付他,也让一大群王公大臣跟着一起中毒。

他故作腹痛,太医把脉也查不出其他问题,便结合他的言语与反应,想当然地认为是吃的酒肉出了问题。同一壶里倒出来的酒还有残液可以检查,并无异变,但同一块肉都已经分发下去吃完了,总不可能把其他人的肚子剖开一起查。因此太医也只能推测,或许太子殿下就是这么倒霉,恰好吃到了那一小块生变的地方。

当太子倒在地上,看见景徽帝惊疑不定的表情时,便知道这老东西果然是谋划了什么,只不过被他躲了过去。但他一次又一次躲过景徽帝的算计,景徽帝又不是傻子,肯定也会生出疑心。

太子的算盘打得很好,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景徽帝怀疑,索性便利用好这个机会,拉其他经办官员一起下水。

尤其是司农寺的姚少卿,祭肉出事,他难逃干系。太子本来都已经想好了,要先借势迫使皇帝将姚少卿等人扣押起来,然后再由自己出面,独自揽下罪责,将姚少卿等人放走,如此一来,群臣定会赞扬他的大度仁和,有领袖之风。

而姚家,一定也会对他感恩戴德。

昨日他已经遣了曹公公去打听姚璧月的动向,曹公公以为他是怜惜无辜受累的姚小姐,便迅速去办了。打听完回来,说姚璧月先去了趟武安侯府,又去了趟楼家,太子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姚璧月就是要这样多和簌簌走动,待到明日他放走姚少卿时,簌簌便也能得知他的宽仁之举——旁人吹嘘他的功德,可能于她无用,但如果是姚璧月对他大加颂扬,那便一定能让她对他有所改观。

为此,他宁愿暂时放姚家一马。

如此一来,她便能清楚地知道,这一世的太子和上一世的太子是不一样的,她完全不必对这一世的太子,那般戒备。

最后,就算那个老东西猜到他也重生了又如何?事实不是靠说的,而是要靠做的,只要他死不承认,只要他依旧行君子之事,只要他还是那个被莫名打压还隐忍持重的太子,簌簌又岂会相信老东西说的话呢?

只是他没想到老东西跳了一半坑,居然还能自己爬上来。

他就是故意激怒老东西,故意在众人面前塑造自己完美的受害者形象,故意让所有人都觉得当今陛下恐怕脑子不好了,以此折损老东西的威望,为自己日后上位铺路。

但老东西竟还能自编自演地圆上了他那杀太子的荒唐之举,给了文武百官一个交代,如此一来,群臣便不会再细究他杀太子的事情——至少表面上不会。毕竟,他们本来就无法理解皇帝为什么要杀太子,现在有邪祟作由,也勉强说得过去。

而老东西甚至还没给他赦免姚少卿的机会!本该是他太子一力担责、彰显仁心的一场佳话,最后竟变成了他太子办事不力、害人害己、自食苦果,还得他景徽帝来收拾烂摊子!

太子咬着牙,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霁儿,你没事吧?”皇后一脸忧虑地在他身边坐下。

昨夜太子狂奔到她宫中,她一头雾水,后来得知竟是皇帝要杀太子,不由如遭雷劈。

饶是后来皇帝遣了郑公公来解释,她也一夜未能入眠。

太子一把抓住了皇后的手臂,沉声道:“母后,父皇的说辞,你当真相信吗?”

此刻殿中只有他们母子二人,太子再不避讳,直言相问。

皇后怔了一下,随即低声道:“可是……可是陛下到底为什么要杀你呢?你犯了什么错呢?”

“母后,你还不明白吗,不是儿臣做错了什么,而是父皇年纪大了,开始忌惮儿臣了。”太子盯着皇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皇后一时失语。

她并不是无知妇人,自然也知道,自古以来,皇帝想杀太子,有时候并不是真的因为太子做错了什么,而仅仅只是因为皇帝猜疑甚重罢了。

太子前些日子刚刚加冠,这意味着他已经正式成年,足以承担一切责任。莫非正是因此,才改变了景徽帝的心态,让他很难再以看儿子的眼光看待太子,而是以看下一任皇帝的眼光看待太子,从而感受到了太子日渐强大的威胁?

太子道:“儿臣厚颜,自认多年来行事稳妥,颇得百官认可。此前父皇在朝会上训斥儿臣,亦有官员为儿臣说话,或许便是因此,才让父皇误会了儿臣。”

皇后不安地看着太子,只觉得今日的儿子,格外不一样。

是因为昨夜受了刺激,所以性情突然变得如此尖锐了吗?

太子继续道:“父皇忌惮儿臣,儿臣却无法自证,着实憋屈。这也就罢了,可有一件事,儿臣却想告诉母后,让母后早做打算。”

皇后:“什么?”

太子:“昨夜父皇来到东宫,遣散了全部宫人,找儿臣问话。可问的皆是一些不知所谓的问题,儿臣连听都听不懂,更不要说回答。父皇见儿臣回答不上来,便愈发暴怒,这才说要杀了儿臣。”

“他问你什么了?”

太子拧着眉,故作深思地摇了摇头:“问儿臣一些上辈子的事,还问儿臣为何弑父篡位……”

“什么?什么叫上辈子?”皇后震惊,“你、你又什么时候弑父……”

“是啊母后,儿臣也不明白,儿臣怎么就弑父篡位了!儿臣明明什么都没做!实在冤枉!”太子压低声音道,“还有什么这辈子上辈子的,说了许多怪力乱神之语,儿臣哪里听得懂?是以儿臣急忙让人传太医,看看父皇是不是发癔病了,谁知道父皇最后传了个道士进宫!母后,你真的觉得这正常吗?”

皇后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太子深吸一口气:“所以母后,儿臣认为昨日之事,恐怕不是意外。父皇已对儿臣有了猜忌之心,可是出于理智,并未动手。然而父皇不知何时竟还生了癔病,却讳疾忌医,还在我们不知情的时候滥用道士,将自己都骗了过去。母后,这可不是小事啊!”

皇后的眉头越皱越紧。

说实话,她也觉得昨夜景徽帝亲自提剑,欲当场格杀太子的行为十分荒谬。就算他真的怀疑太子,想杀太子,那也不能是这么个杀法吧?

但今日结合太子所言,得知景徽帝在动手前还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疯话,那这一切不合理的行为便都得到了解释——原来是生了癔病。

既是生了癔病,那干出什么样的事都不奇怪了。

“好端端地,怎么会生出这种病呢?”皇后不解。

“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母后。”太子凝视着她,“当务之急,是接下来怎么办。如果父皇自己不愿意治,那这癔病只会越来越严重,他今天杀我杀到一半,突然清醒了不杀了,那明天呢?后天呢?哪一天他突然在早朝的时候杀了哪位大臣呢?哪一天他不清醒的时候颁布了什么离奇的法令呢?届时,我们怎么办?朝廷怎么办?天下万民又怎么办?”

皇后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在屋中来回踱步。

“或许是儿臣夸大其词了,但此等可能,母后不能不考虑。”太子肃然道,“形势如此,若不逆流而上,奋力一博,那便可能顺流而下,摔落万丈瀑崖。”

皇后神色凝重,道:“陛下生了癔病的事,还有谁知道?”

太子:“儿臣昨夜一时慌乱,口不择言,恐怕整个东宫都听见了。但有没有人相信,就不得而知了。”

“我知道了。”皇后闭了闭眼,“此事,我得同你外祖舅舅等人从长计议,你不要轻举妄动。”

“儿臣明白。”-

“簌簌,簌簌!”姚璧月兴高采烈地跑进武安侯府,“你听说了吗,我父亲他被放出来了!”

楼雪萤笑着握住了她的手,道:“我听说了。你看,我就说的吧,别自己吓自己,事情说不定会有转机的。你父亲现在回家了吗?”

姚璧月道:“父亲现在是戴罪立功,又去忙新祭典的事了,还暂时回不了家。但不管怎么样,没事就好了!”

说到这里,姚璧月又小声道:“我现在是真的信你说的要易储了,我母亲到现在都没缓过来,一想到我们家差点就要和太子结亲,她就快要晕过去了。”

楼雪萤:“我还没问你呢,之前你明明说不当太子妃了,为何那日又和太子在一处?”

“嗐,那不是皇后娘娘又来了旨意嘛。非说让我带太子殿下在民间走动走动,也能多聊些民生之事。”姚璧月道,“我怕再这么下去没完没了了,所以我直接跟太子摊牌了,说我不想嫁。”

楼雪萤一怔:“他同意了?”

“嗯,同意了。”姚璧月道,“我送了他一把琴,暗示他可以把琴转送给陛下,讨陛下的欢心。可能是看在琴的份上,也可能是他本来就没看上我,所以他同意了吧。”

“琴?什么琴?”楼雪萤疑惑。

“就是一把这么长——这么厚——的琴。”姚璧月比划道,“那琴价值可不菲呢,据说是用的什么百年青桐木,还镶嵌了松绿宝石呢,是我母亲花费了些心思才得来的,专门让我献给太子解忧。”

楼雪萤愣住。这描述,这描述听起来怎么那么像……

“但话又说回来了,太子莫非是没有把琴送给陛下?”姚璧月自言自语,“不过看眼下这样子,陛下都对太子动了杀心了,送把琴应该也没什么用了吧。”

楼雪萤:“你母亲又是从哪里得来的琴?”

“那我没细问,你是也想要一把吗?”姚璧月以为她对琴感兴趣,“但据说那把琴是名家所斫,世上仅一把,你若想要,可能得另外定制了。”

“不……不用了。”楼雪萤摆了摆手,强作镇定道,“你与太子没成,是好事。”

当初那琴明明被自己砸了,怎么又会到姚家手里,还要通过姚璧月转赠给太子?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多巧合,唯一的解释,就是那把琴又被景徽帝拿回去动了什么手脚,企图让姚家诱导太子将琴献给皇帝,然后便可借用某种由头诛杀太子。

只不过太子不知为何没有献琴,以致于景徽帝只能重新计划。然而太子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想来是计划屡屡失败,景徽帝这才情绪失控,打算干脆直接动手。

楼雪萤觉得一定是这样的。

一想到姚璧月差点牵连其间,她便感到一阵后怕。

就算是要对付太子,为什么又要将无辜的人卷入进来?之前送琴,牵扯了一个姚家,如今献瑞祭典,又牵扯了更多官员。他们父子间的事,难道就不能在他们二人中解决?

这出闹剧究竟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对了,你家侯爷呢?”姚璧月问。

“在屋里同老夫人说话呢。”

“他对昨夜之事怎么看?”

楼雪萤摇了摇头,轻声道:“山雨欲来,明哲保身才是正道。”

姚璧月深以为然。

屋中,李磐随手翻了翻李母近来习字的纸张,问她:“娘,在京城过得开心吗?”

李母道:“开心啊。”

李磐:“还想回西北吗?”

李母摇头晃脑道:“‘此间乐,不思蜀’!”

李磐:“……哪学来的?”

李母笑道:“簌簌教的,怎么样,你娘现在很聪明吧?活学活用!”

“嗯,聪明。”李磐扯了扯嘴角,又将手里纸张放下,双手撑着桌子,严肃地看着李母,说道,“娘,你有没有想过,倘若边境真的再次生事,需要我回去长期驻守,那你是应该留在京城,还是随我回西北?”

第57章

“怎么忽然问这种问题?”李母一愣,“难道边境又出事了?”

“目前没有。”李磐道,“只是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所以先问问你。”

李母皱眉,陷入思考。

李磐:“我也就是随口问问,你可以慢慢想,不着急。”

李母试探道:“你是不想在京城待着了吗?”

她生的儿子,她了解,方才他那么严肃的表情,可不像是随口问问的样子。

李磐:“我只是觉得京城有些危险。”

李母:“是因为昨日的事情吗?”

李磐不置可否。

李母叹了口气:“人人都说当皇帝好,可我瞧着,当皇帝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伺候皇帝,那就更难了。”

李磐:“是啊,何况我到现在还没有京职,这越拖下去,麻烦事越多,所以我想,要不干脆就不要这个京职了。”

李母惊讶道:“你真的不想留在京城?可是簌簌怎么办,她难道会愿意跟你回西北?”

李磐心道她巴不得明天就走,但这话很难跟李母解释,更不好跟李母说,他现在很可能已经成了皇帝的眼中钉,他就算再留在京城,八成也混不到什么好出路。

李磐:“你不用管簌簌,我现在是问你。”

李母挠了挠脸,小声道:“可是咱们真走了,这侯府怎么办……刚修好的,还没住多久呢……”

李磐:“……”

李磐:“能不能先不要管这些身外之物?”

“你既然这么说了,说明你心里已经有主意了。”李母嘟囔道,“那你还问我干什么,我又做不了主,还是得听你和簌簌的。你们两个要是都不在京城,那我一个人也没意思啊。”

李磐:“你不是还挺喜欢京城的吗?京城住得舒服,好吃的好玩的也比西北多多了。”

李母:“那也得有人陪啊。如果你和簌簌都回西北,那我肯定也回。但如果簌簌不愿意回,只有你一个人回,那我……”

李磐挑眉:“那你怎么样?”

“那我还真得好好考虑一下了。”李母正色道,“夫妻长期分居两地,是要出大问题的!我得好好调停你们啊!”

“行了,别乱想了。”李磐道,“我只是暂时有这么个想法,也不一定真的能实现。”

李母翻了个白眼:“你下次能不能有准信了再跟我说?你知不知道多思多虑对老人家来说很伤身的?”

李磐哼笑一声,走了。

走出院子,看见楼雪萤一个人站在那儿,垂着头不知想什么。

“姚小姐呢?回去了?”

楼雪萤抬起头,看见是李磐,便轻轻嗯了一声:“她父亲安全了,来同我说一声。”

李磐揽过楼雪萤的肩膀,一边带她回屋,一边低声道:“我方才打探了一下娘的口风,娘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两个都回西北,她也跟我们回去。”

楼雪萤吃了一惊,小声道:“你愿意回西北了?”

李磐:“我只是觉得京城是非太多,一不小心便容易牵扯其中,西北虽也危险,但至少知道危险的来源,不至于像这样,莫名其妙便出了事。”

“太好了!”楼雪萤脸上难得露出了喜色,一到屋里,便迫不及待地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

“还没想好。”李磐实话实说,“第一,我现在刚从西北回来,也明确了西北并无战事,目前并无理由马上回去;第二,如果要回去,我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同意你也一起去,以前也有许多将领家眷留在京中为质,如果陛下也用这招,我很难拒绝;第三,即使到了西北,也并不是高枕无忧,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回西北,只是逃避,并不能根治问题,我总归得想出个办法,让陛下不敢对你我下手才行。”

楼雪萤咬了咬嘴唇,犹疑着道:“别的不说,就说第一点,其实……我觉得快要入秋了,那冬天也不远了,边境说不定真的就会有动作,只要边境还需要你,陛下便不可能对你做什么……他还不至于为了个女人,丢了自己的国土……所以只要你上奏请求回边戍守,他应该会同意的。”

李磐:“你怎么知道冬天边境容易生事?”

楼雪萤:“我又不傻,谁都知道那些部族冬天容易缺粮啊!”

李磐笑了一下,摸了下她的脑袋:“你说的这个我也想过,不过得再等等。眼下大家都在议论陛下和太子之间的事,我若突然上奏离京,显得我好像有什么猫腻似的。”

楼雪萤:“我明白。”

她缓缓抱住李磐,将脸埋在他胸口,闷声道:“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你本来根本不用考虑这么多事的。”

李磐却道:“簌簌,如果这一切都能解决,你还会想要回京城吗?”

楼雪萤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道:“那得看陛下还在不在位,继位的又是谁……”

李磐一顿,眯了眯眼:“你觉得陛下会出事?”

楼雪萤:“我……我只是猜测……你说,陛下都要杀太子了,难道太子真会相信什么邪祟上身的说法吗?”

太子上辈子都能因为女人被抢了,怒而篡位,这辈子连自己都要小命不保了,难说会不会又来一次。

她今日还问了姚璧月,那日在水市桥头上相遇,她一时慌乱,没有向太子行礼,太子可有介意,姚璧月说太子并未介意。她又试探问太子对她什么印象,姚璧月说太子看了她一会儿,问她是谁,得知是武安侯夫人后,便没再多言。

听得楼雪萤惴惴不安。

以她对太子的了解,总感觉太子这个反应,很像是看上了自己。但太子至今也没来找过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武安侯夫人的身份,让他歇了心思。

无论如何,楼雪萤还是觉得离太子远点为妙。

这场父子争斗,无论谁赢,听上去对她都不是什么好事。

除非等到另外哪个幸运皇子捡了漏登了基,她才觉得京城于她而言是安全的。

李磐:“我也不信邪祟上身,但我也从没听说过有哪个父皇会亲自提着剑追杀儿子的,要杀就不能用个体面点的理由吗?他这得是受了多大的刺激?不会真的是发疯了吧?”

楼雪萤忽然心中一动,鼓起勇气道:“你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真的有邪祟呢?我的意思是,陛下或许对太子早有不满,想要除掉太子,只是出于理智没有动手。但因为邪祟作乱,所以一时迷了心智……”

李磐诧异地看着她:“你还信这个?”

“不,我就是在想……”楼雪萤磕磕巴巴地说,“这世上会不会真的有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力量,比如说迷惑人的心智……又或者……能让人知晓一些别人不知晓的事……也可能有什么别的作用……总之,你想过这世上可能有类似于鬼神的力量,能实现人力做不到的事情吗?”

李磐笑道:“若真有鬼神的力量,那我看大家也不用干别的了,每日诚心诚意向鬼神祈祷吧,让鬼神去帮自己做事就行了,还自己努力干什么?”

楼雪萤垂下眼睛:“嗯……你说的也是。”

李磐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我刚刚想到了一个办法,或许能让陛下同意我带你回西北。”

楼雪萤立刻抬头,期待道:“什么?”

李磐:“我爹是秋天走的,算算日子,也快给他上坟了。既然陛下能被邪祟上身,那我被我爹托梦,岂不是再正常不过了。我就说我爹斥责我无妻无后枉为人子,都快到忌日了还不见我的人影,所以我一定得带新妇回去给他过过目,省得他再骂我不孝。”

“啊?”楼雪萤愣道,“你这样编排你爹,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了,我每年给他烧那么多纸,也没让他帮什么忙,他这次就忍一忍吧。”李磐耸了耸肩,“而且陛下和太子现在关系正敏感,陛下要是不让我带新妇回去尽孝,那就是他让臣子不孝,那太子也不孝,可不能怪别人了。”

楼雪萤:“……”-

三天法事办完,太庙也重新办了献瑞祭典,宫中早朝便恢复如常。

景徽帝高坐龙椅之上,一如既往,神色平和,仿佛一切怪事都不曾发生过。立在群臣最前列的太子也依旧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父子二人偶有对话,也只是正常讨论政事,并无半点龃龉之色。

但是下了朝,景徽帝批了几本奏折,却越批越不悦,问郑公公:“为何这些人专门写本奏折,却正事不说,只让朕注意龙体,多看太医?”

郑公公道:“许是担心邪祟未散,影响陛下身体吧。”

景徽帝冷笑一声:“说实话。”

郑公公噗通一声跪下,低头道:“不敢欺瞒陛下,近来朝中有一些传言,说那天的邪祟之说只是假托,实际上是陛下得了癔病,这才会莫名要杀太子殿下……”

“谁传的?太子?还是皇后?”景徽帝寒声道。

“这……这……”郑公公为难道,“癔病这话的确是太子殿下最先说出来的,但那天东宫里那么多人都听见了,很难说究竟是谁传出去的……”

景徽帝将朱笔一掷,雪白的奏折上顿时划出一道鲜红的痕迹。

“你是不是也觉得朕有癔病,朕疯了?”景徽帝冷冷地盯着郑公公,“朕还没问你的罪呢,那天朕让你传旨格杀太子,你为何不传?!”

“老奴、老奴是替陛下着想啊!”郑公公猛地磕了个头,“陛下既然对太子不满,为何不将太子的过错公之于众呢?如此一来,群臣也好知道陛下的苦衷,看清太子的真实面目,朝中便不会再有异议了!”

太子的过错?景徽帝咬牙,心中恨意愈发浓重。

太子最大的过错,便是前世弑父夺位。可这话若说出去,只怕就要坐实他这个癔病了!届时他龙椅还能坐稳吗!

太子的过错……如何能让太子有过错?

这孽畜咬死不认自己重生,一味装傻的同时却还一味防备,只怕普通的手段已经对付不了他。

就连误了献瑞祭典这么大的事都能被他糊弄过去……

且慢!

景徽帝忽然想起一个一直被他忽略的疑点来。

前些日子只顾着愤怒于他不承认重生,却忘了一点——如果他真是重生的,明明有手段避开自己的陷害,为什么没有让献瑞祭典平安结束,反倒是闹出了什么“误食生变胙肉”的事情来?

胙肉的事当然不是他景徽帝干的,那就只能是太子自己干的。

可他这样图什么呢?

联想到被胙肉牵连的那一众官员,景徽帝眯了眯眼,对郑公公道:“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去查献瑞祭典那天,司农寺姚少卿家中和武安侯府分别有什么动静。”

郑公公:“……是。”

怎么又扯上武安侯府了!武安侯都回来了,陛下怎么还没死心哪!

到了下午,郑公公来汇报了两家的行程。

“姚璧月先后跑了两趟武安侯府……”景徽帝垂眸思索,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随即便是接二连三、抑制不住的大笑。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原来太子是打的这个主意!

郑公公迷茫地看着景徽帝。

陛下在笑什么?不会真的得癔病了吧?

景徽帝:“郑瑞!”

郑公公连忙垂目应声:“老奴在。”

“今年秋猎在什么时候?”

“今年的时间还没定,去年是在八月廿五,前年是在八月廿三。”郑公公道,“陛下可*是有什么心仪的日子?”

景徽帝道:“今年改到八月十六。”

“八月十六?”郑公公惊道,“这么早?”

“如若那些办事的来得及,朕当然乐意更早。”景徽帝寒声道。

他真是一刻也不想多等了。

郑公公忙道:“那老奴这就传旨下去,让猎场那边速速准备起来。”

“慢着。”景徽帝叫住他,“顺便去把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喊过来。”

“所有?”

景徽帝冷哼一声:“让所有太医都来看看,朕好得很!朕什么病也没有!”

郑公公:“……是。”

第58章

楼雪萤挑了个日子,回了趟娘家,将自己与李磐打算回西北之事告诉了家人。

楼枢很震惊:“好好的为什么要回西北?朝中最近是不太平,大家都不想生事,我也不好在这时候去替侯爷谋取官职,但这不太平总会过去——”

“不全是朝中的事。”楼雪萤道,“侯爷的性子,父亲你也清楚,的确不适合在京中长留。再加上边境还有异族作乱,虽然现下暂时因为神石出世被震慑住了,但说不定到了冬天,被逼急了,又来犯了,到时候侯爷还得跑一趟。所以我想,干脆跟侯爷回西北,不折腾了。”

“那怎么行?”楼夫人急道,“那西北苦寒之地,你怎么受得了?”

楼雪萤:“西北只是比京城气候差了些,可我一不种地,二不打仗,侯府里又有钱,这苦寒如何会苦寒到我头上来呢?”

楼夫人:“侯爷打仗那是他的事,你跟去做什么?我之前都问过李老夫人,她说侯爷打仗的时候都住军营,不住府里,你跟去也是分居!你在京城等着他不就好了!”

楼雪萤:“可是上次的圣旨你们也知道,陛下让侯爷将西北异族斩草除根,虽然现在暂时摁下了,但难保哪天又重提了。说不定三年五载都打不完,难道要我在京城等他三年五载?就算侯爷大多数时候住在军营,那他回将军府,也比回京城方便多了。”

楼仲言脸色很难看:“这到底是你自己想去,还是侯爷让你去的?这么重要的事,他自己怎么不来说?”

“是我不让他来的。”楼雪萤解释,“他若来了,你们恐怕要误会是他逼我,但其实不是。我一个人过来,就是想让你们知道,这是我自己提出来的,侯爷也很诧异。”

楼仲言还是很不爽:“你就这么喜欢他?放着好好的京城不待,跑去西北吃沙?他给你下迷药了,你非要跟他去过苦日子?你打算跟我们老死不相往来了?”

他对当初楼雪萤落水逼婚一事印象太过深刻,本以为妹妹成了亲就能消停了,没想到成了亲,这症状是愈发严重了,脑子里真只剩下她那个亲亲夫君了,丝毫不管他们这些娘家人了。

“怎么会老死不相往来呢?平日里肯定会写信的呀!”楼雪萤道,“而且若无战事,我与侯爷还是有机会回京城来看你们的。”

楼仲言抽了抽嘴角。

“簌簌啊,这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啊。”楼夫人忧心忡忡地说,“咱们不说气候,也不说危险,就说这个距离,你若是去了西北,你知道这等于什么吗?等于你远嫁到了一个我们根本插不了手的地方!那西北全都是侯爷的人,万一你受了委屈,你根本哭都找不到地方哭!不像在京城,京城里都是你爹、你娘、你兄长们的人,侯爷他不敢对你不好的!”

楼雪萤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她非李磐不嫁时,家人们一个个都满腹忧虑、劝她慎重的样子。

可她也还是像当初那样,没办法告诉他们实情,只能让他们白白担忧。

“爹娘兄长的顾虑,言之有理,我都明白。”楼雪萤道,“只是侯爷也同我说了,以他对军机和陛下的了解,将来真的很有可能再回边疆,长期作战。如果我真的几年都见不到侯爷,那与守活寡又有何异呢?”

楼枢眉头紧锁:“侯爷真的觉得还会开战?”

楼雪萤真心实意道:“犬戎虽已臣服,可其他部族并未臣服,甚至有可能通过已经衰落的犬戎,趁机借道,来滋扰大岳边疆。消息传回京城,那陛下肯定又会想起之前的未竟之事,必然要再派侯爷出征。”

楼枢不语。

这不像是楼雪萤能自己琢磨出来的话,那只能是侯爷说的。

见父亲已动摇,楼雪萤趁热打铁:“实不相瞒,父亲,母亲,二哥,我先前其实是骗了你们,我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侯爷也在。”

楼仲言立刻道:“什么?那他人呢?”

“侯爷料到你们不会同意,所以留在了门口的马车里,如若我说服不了你们,他再出来。”楼雪萤温声道,“你们若想见他,我就让他过来。”

“见,当然要见!”楼仲言道。

楼雪萤便去让采菱将李磐喊过来。

李磐果然很快就来了。

他对着屋中几人行了一礼,也没直接坐下,只站着,等候岳家的问话。

楼枢叹了口气,问道:“侯爷,是真要去西北不可吗?”

李磐:“看样子,早晚得去。若是等出现了军情再去,便又会像上次一样,措手不及。而若是提前奏请,我还可以带家眷一同启程,如此一来,簌簌的安全也有了保障。”

楼夫人:“可是,可是簌簌从小长在京城,从来没吃过苦……”

“簌簌若跟我去了西北,我一定竭尽所能护好她,不让她吃半点苦头。”李磐道,“若岳母大人不放心,可以再从府中支几个人随行,随时传信,以作监督。”

楼夫人尴尬道:“不,我不是怀疑侯爷的意思……”

“恕我直言。”楼仲言拉着脸打断道,“既然侯爷是个爽快人,不喜欢说话弯弯绕绕,那这次我也不跟侯爷绕了。我就想问一句,夫妻之间难免会有矛盾,可簌簌到了西北,周围全是侯爷的人,连个替她撑腰的人都找不到,怎么办?”

李磐问:“岳丈或舅兄可有熟人想去西北当官吗?”

楼枢:“……”

楼仲言:“……”

这不有病么,谁会想去西北当官,除非是想去挣军功的武夫。偏偏他们楼家的人脉里没有武夫。

李磐:“若是有人想去西北当官,我或许还可从中帮衬一二。但既然没有,那我也没有办法变出个让大家相信的人来,替簌簌撑腰。”

楼仲言其实也知道现实,但他就是想要李磐表个态。

他刚准备开口,便又听李磐说道:“我认为说不如做,凡事不能看这人说了什么,得看这人做了什么。但现下什么都没发生,谈做了什么太过遥远,所以我也愿意说几句,让大家知道我李磐的态度。”

说罢,他便直接走到楼雪萤身边,从她头上抽了根簪子下来。

楼雪萤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摊开手掌,飞速一划,掌中顿时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线,渗出一颗颗血珠来。

“侯爷!”楼雪萤大惊,“你这是干什么!”

楼家其他几人也始料未及,骇然站了起来。

李磐却面不改色,举起划伤的那只手,竖起三根手指,任由掌心鲜血一滴滴地滑落在地,语气平静道:“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我李磐,今日在此以血盟誓,此生此世,必以真心善待我妻楼氏雪萤,绝无相欺,永无二心。若违此誓,便教我万箭穿心,马踏遗骸,不得——唔!”

话未说完,便被楼雪萤扑过来,一把捂住了嘴。

“谁让你这么说的!谁让你这么说的!”她急得脸都红了,“没人让你发这样的誓!”

来之前,他明明只说是他有办法让她的家人相信他,却没说是这种办法!

早知道他是发这种毒誓,她就不会让他跟来!

李磐拽下她的手,依旧面不改色地补完了誓言:“……不得好死。”

楼雪萤站在一旁,呆呆地望着他,眼中渐渐泛起了水光。

楼家其他人也全都呆住了。

尤其是楼仲言,已然听傻了。

这、这、这……不至于如此吧!他们楼家也没有狠辣到这个程度啊!

好半天,楼枢才猛地咳了一声嗽,道:“还不快给侯爷治伤!”

楼雪萤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慌慌张张地掏出张帕子,去给李磐擦手,擦到一半又想起来得敷药,刚想去叫人,却被李磐拉住:“没事,这点小伤,过一会儿血就止住了,今晚就能结痂,没什么好治的。”

楼雪萤:“可是……”

李磐接过帕子,随意地擦了擦手,然后道:“这样的话,诸位可以相信我待簌簌的诚心了吧?”

楼夫人和楼枢面面相觑。

这……不相信也得相信了。

虽说这世上把发誓当吃饭的人大有人在,违背誓言也未必就能遭到报应,但根本没人让李磐发誓,更没人让李磐发这样的毒誓,他却还如此正式地发了毒誓,表态表到这个程度,已可见其诚心。

楼家终于同意让楼雪萤随李磐一起回西北了。

回家的路上,楼雪萤默默垂泪。

李磐都好久没见她哭了,感觉自己的脑袋又大了一圈:“你又在哭什么?”

楼雪萤哽咽道:“怎么可以发这样的毒誓……”

李磐:“我发毒誓,你难道不应该高兴吗?说明我打心眼儿里想对你好啊!”

楼雪萤:“可是,这也太毒了……”

什么万箭穿心,马踏遗骸……他可是将军!光是想想那个场面,她便快难受得说不出话。

李磐不理解:“毒又怎么了,只要不违背誓言,再毒点也没关系啊!还是你觉得我不可能真心待你,我迟早有一天会欺负你、背叛你,所以你觉得我早晚有一天会不得好——”

啪!

楼雪萤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嘴上。

李磐摸了摸嘴,还有点疼。

哭得梨花带雨,打人倒是很有力气。

李磐想了想,道:“其实我不信鬼神,我这誓就是发给你爹娘兄长听听的。”

楼雪萤抹着眼泪:“我知道……但是我信……”

她都重生了,她怎么会不信这世上有鬼神。她相信以李磐的为人,会说到做到,但她真正害怕的是他乱说话,招来晦气,以致于将来真的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别哭了。”李磐搂过她的肩膀,“我发个誓你就感动成这样,你也太好骗了吧?还好我是个好人,你要是未成婚时,男人对你发个誓就信以为真,不知道会吃多少亏!”

楼雪萤伏在他怀里,小声地抽噎。

李磐:“祖宗,赶紧把你的眼泪收一收,等会儿顶着两个红眼睛回了侯府,被我娘瞧去了,又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楼雪萤吸了吸鼻子:“那个誓不好,你……你换个誓发。”

“行行行,我换。”李磐满口答应,“换什么?”

楼雪萤便低声说了几句。

李磐听罢,笑了几声,再一次举起手,郑重道:“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我李磐,今日在此盟誓,此生此世,必以真心善待我妻楼氏雪萤,绝无相欺,永无二心。如能做到,就让我与我妻及李楼二家,财源广进、官运亨通、家门昌盛;天南地北,风调雨顺,天下万民,平安喜乐。”

他放下手,问楼雪萤:“这样你满意了?”

楼雪萤点点头:“……满意了。”

李磐便笑,低头亲了她的眼睛一口:“那就别哭了,啊,听话。”

第59章

夜里,楼雪萤坐在床上,摸着李磐手心里那道浅红色的伤痕,看了又看。

“还疼吗?”楼雪萤问他。

“这有什么……”李磐下意识地回答,忽然眼珠一转,改口道,“哎哟,嘶嘶嘶,你别说,还真的挺疼的,你那簪子真够尖的,比我想得锋利多了,你也不怕平时戳着自己。”

楼雪萤:“……”

她听出来李磐在故意装可怜,但她还是很配合地轻轻揉了揉他的掌心,对着伤口吹了几口气,道:“现在呢?”

“还是疼,哎哟,越来越疼了。”李磐叫道,“你要不亲两口,亲两口说不定就不疼了。”

楼雪萤便将脸贴到他的掌心,柔软的嘴唇碰了碰那道伤痕。

李磐的手很大,横覆在她的脸上,几乎盖住了她半张脸。

她抬起眼睫,眼波在烛光下流转如水,李磐正发愣间,便见她忽然张嘴,一口咬住了他的虎口。

这次是真的有点痛了,李磐眼角一抽,嘴角却咧开,笑着捏住了她的两颊,迫使她松口:“干什么?你晚饭没吃饱,还想吃人?”

楼雪萤被他捏着两颊,说不清话,只能噫噫呜呜地说:“谁要吃你,你的肉肯定又老又硬……”

“谁说的?”李磐立刻把衣裳一脱,伸出手指弹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和胸膛,不满道,“看见没有,很韧的!口感肯定很好!”

楼雪萤看到他那一身夏日奔波晒出来的分界线,又忍不住笑了。

这一次,李磐终于能把上回没说出口的话说了。

“嫌丑?嫌丑也没用,是你自己要嫁我的,现在嫌弃也晚了。”

“没嫌弃。”楼雪萤抱住他,声音又细又轻,“……喜欢侯爷。”

“什么?”李磐是真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楼雪萤睫毛颤了颤,声音大了些:“喜欢侯爷。”

李磐愣了一下,随即狐疑道:“无事献殷勤,你又给我惹什么祸了?”

楼雪萤:“……”

她松开李磐,气闷地卷起被子,睡到一旁去了。

李磐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上,殷殷地看着她:“真喜欢啊?”

楼雪萤:“不喜欢。”

李磐:“不行,你刚才明明说喜欢我。”

楼雪萤:“你听错了。”

李磐:“好簌簌,再说一遍,就当我求你的,我爱听。”

楼雪萤扭过脸,望见他一双亮盈盈的眼,不由心中一颤,道:“我……喜欢侯爷。”

李磐笑了,捧起她的脸,吻了下来。

这一吻似乎格外漫长,如春风燎原,野火漫卷,不知不觉间两个人便相拥着滚了半圈,李磐按着她的腰,她跪在李磐的身上,乌黑如瀑的发丝倾斜而下,和他的长发纠缠在一处。

李磐摩挲着她的后脑勺,喜欢看她因为痒意而微微仰起的脖颈,白玉一样的轮廓,在他的衬托下简直莹莹发亮。

“簌簌。”他声音低沉,“为什么喜欢我?”

楼雪萤轻轻喘了口气,有些迷蒙地答道:“因为……侯爷对我好。”

“我不过是发了个誓,便叫对你好了?”李磐道,“这种毫无成本的漂亮话,也能打动你?”

“不是……”楼雪萤摇着头,“别人说这话,我不会信,但是是侯爷的话……我会信。”

李磐忍不住问:“倘若有一天我违誓了呢?”

楼雪萤怔怔地看着他。

李磐轻咳一声:“倘若,倘若。”

楼雪萤轻声道:“那我会不得好死。”

李磐顿时皱眉:“我发的誓,若是违誓,那不得好死的也是我,和你有什么关系?”

楼雪萤笑了一下。

李磐心中一悸,道:“你笑什么?”

楼雪萤:“等到哪天侯爷信鬼神了,便知道我在笑什么了。”

李磐是她重生后选择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她从今往后选择的最后一个男人。

她一开始对李磐并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给自己找个靠山而已。可是她终究不是铁石心肠,纵使在男人身上栽倒了两次,她还是又一次,情不自禁地、小心翼翼地、浅尝辄止地、止又再尝地,喜欢上了李磐。

李磐和她以前接触过的男人都不一样。她有些眷恋这种感觉,却又不敢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倘若有一天李磐真的有负于她……

那只能说明一点,她楼雪萤,看男人的眼光真的很差劲,有些苦头,活该她吃。

而被李磐辜负了的她还能有何去处呢?如果不愿重投景徽帝的怀抱,那她只有死路一条了。

就算豁出去发疯,也不过是多拉点人下水,最后其实还是死路一条。

不如早死早超生算了,说不定老天又一次开眼,又能给她重生的机会,那活到第三辈子,她也要发个毒誓,再不会碰任何男人了。

“你很信鬼神吗?”李磐问她,“我似乎没发现你家信这些。”

楼雪萤:“是……就我一个。”

李磐:“为什么?是有什么契机吗?”

楼雪萤有些累了,趴在李磐身上,轻声道:“以前出过一次意外,感觉自己快死了,结果不知怎么又活了,从此以后,我便相信这世上有鬼神。”

李磐:“那是大夫治好你的吧?”

“没有大夫。”楼雪萤打断他,“侯爷为什么不信鬼神?侯爷不是也会给亡人烧纸吗?”

“在我看来那是一种祭奠,一种情感的寄托,我并不觉得那些人真的会变成鬼来看我,我也并不觉得我在人间买的纸钱到了地府还能通用。”李磐道,“但我不介意别人信,正如有时作战前,若有余暇,我也会给神明土地烧香,就算无用,也没什么坏处,能让将士们有信心有安慰,便是好的。”

楼雪萤:“侯爷有过濒死的时候吗?”

“有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就是同一次受的伤。”李磐的语气很平静,拉着她的手,去摸他身上几处伤疤,声音渐渐地慢了下来,似在回忆,“那次中了敌人的埋伏,三千精兵最后只剩十几人,拼死掩护我逃回,结果路上还是被一支追击队发现了,全军覆没,我撑到最后,身上插了两三把断刀,还有几支箭,杀完了那支追兵的最后一个人才倒下。”

楼雪萤颤抖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昏过去了,醒来是半夜,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没死。旁边是很多尸体……”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我饿得不行了,就喝了点那些尸体上的血……那些犬戎人身上有佩戴兽骨装饰的习惯,我就割了几块下来,放在嘴里慢慢地抿……其实什么味道都没有,也咬不动,但嘴里吃点什么,心里就舒服多了。”

楼雪萤震骇地看着他。

她知道前线作战很辛苦,也很残酷,但喝人血……啃兽骨……还是有点超出了她的认知。

李磐打量着她的神色,问她:“是不是觉得我茹毛饮血,就是个蛮人?”

楼雪萤猛然摇头,急切道:“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李磐轻描淡写道,“后来我攒了些力气,努力往前走了一段路,遇到了前来搜救的援兵,把我带回去了。军医诊治及时,救了我一条命。”

楼雪萤久久说不出话。

她已经忘记了最开始挑起这个话题的目的,此时此刻,心中唯有无限惊惧与后怕。

“放心,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李磐轻轻拍了拍她,“最凶悍的犬戎已经称臣了,其他部族没这么难打。而且你在后方,怎么着也轮不着你。”

楼雪萤眼眶又红了。

李磐一手垫在脑后,一手搭在她背上,望着帐顶,缓声道:“我那次能活下来,固然堪称奇迹,但我却不认为这是鬼神相助。这只是因为,第一,敌人也筋疲力尽,所以未能将我一击毙命;第二,我身体好,大半夜的在荒原上没被冻死,只被冻醒;第三,援军找到了我,军医治好了我,要谢,也应当谢他们,而非鬼神。”

楼雪萤紧紧抱住他,颤声道:“侯爷……”

李磐瞅着她,忽而一笑,道:“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历经千难万险,才终于走到了你的面前,更感动了?”

楼雪萤:“……”

她攥起拳头,本想捶他一下,可看见他身上那些纵横交错、有深有浅的伤疤,突然又不敢动了,只能收回手,闷闷地说:“要好好活着。”

李磐敛了嬉笑神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其实我也不喜欢打仗。又苦又累,我也没有杀人的爱好,没事打什么仗?但如果外敌来犯,或者陛下主动想打,那我也只能去打。”

楼雪萤知道年底又会开战,她以前早知李磐会胜利,所以并不怎么担心。但今天听到李磐讲他以前那些旧事,她才猛然意识到,胜利只是结果,但为了这个结果,中间付出了什么,她一无所知。

李磐具体出了几次兵、受过哪些伤、麾下折损了多少人、耗费了多少军资,这些她都不清楚,她唯一看到的只有一个胜利的结果,所以前面的都被她忽略了。

她忽然不想他去打仗了。

“有没有办法不打仗?”她急迫地问他,“预防,或是订盟,总之不要打仗……”

李磐笑笑:“你说得容易。”

楼雪萤垂下眼睛。

李磐:“也不用太担心,不一定就会打起来。咱们到了西北,说不定还可以舒舒服服过一个年。”

楼雪萤咽了咽喉咙。

她快要忍不住了,她好想告诉李磐,年底真的有异族来犯,让他早做准备,如果必须要打仗,那提前知道一些信息,也能减少许多伤亡。

可她怎么说呢?她甚至都不太记得年底的这个仗,究竟是跟氐羌还是獯羯打的了,也根本不记得具体是从哪一日开始打的。她好后悔,后悔上辈子根本没注意这些事情,天天只沉浸在自己的伤春悲秋里,如今看来,简直小家子气。

而李磐也不相信鬼神之说,她就算她说自己做了个预知梦,他大抵也不会放在心上,说不定还要调笑于她,说是不是她太担心他了。

楼雪萤越想越着急,连快把自己嘴唇咬破了都没注意。

李磐伸出一根手指,顶开她的牙齿,笑道:“怎么了,这么快就操心上了?好簌簌,真是忧国忧民!”

楼雪萤:“……”

看吧,她就知道他会这样。

李磐反复揉搓着她的唇瓣,直到把她唇瓣上的齿痕搓没了,看着她的唇瓣重新恢复饱满,他才满意地停了手。

他抬起楼雪萤的下巴,又凑上去亲了她一口,道:“别想了,与其想那么远的,不如想点近的——你想去秋猎吗?”

第60章

“秋猎?”楼雪萤一愣。

“是啊,秋猎。”李磐道,“我听说京中每年八月都要举行秋猎大会,今年的秋猎似乎也在准备了,我下朝的路上,听见有几位大人在议论这事。”

楼雪萤:“你是不是想去?”

李磐反问她:“你去过吗?”

楼雪萤:“……没有。”

其实她去过,但只去过一次。

秋猎大会其实就是一场权贵之间的围猎盛事,只有皇亲国戚、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以及少数特选人才才可参加。围场设在京郊的岐山之上,岐山上树木葱茏,水系繁茂,精心豢养了诸多大小兽物,就是为了这一年一度的秋猎大会。

楼家是有资格去的,但楼家的男人都是文人,没一个擅骑射的,对于这种一看就是给武将出风头的活动,他们向来不感兴趣。楼雪萤本来也不感兴趣,但她十八岁这年和太子好上了,太子总是得去秋猎的,所以楼家也终于难得参与了一次秋猎。

楼雪萤记得那一次,父亲和母亲不想动弹,所以歇在半山腰的行苑之中了。大哥还在京畿当他的官,没来参加,二哥和其他不擅骑射但爱凑热闹的官宦子弟一起去研究如何驯服犟马了,她倒是被皇后召到了身边,陪皇后和其他贵夫人说话。

掌事宫女时不时就进来跟皇后汇报太子的围猎战绩,她坐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在心里暗暗地为太子高兴。

到了傍晚,太子回来了。

那些贵夫人们很识趣地行了礼告退,帐中便只剩下皇后、太子、掌事宫女和她。

皇后笑吟吟地问:“瞧你,满头是汗的,跑了一天了,累不累?”

太子笑着回答:“不累。儿臣今日收获颇丰,母后可知晓了?”

“知晓倒是知晓,不过具体的数量倒是忘了。”皇后看向一旁的楼雪萤,“雪萤可记得?”

楼雪萤忙道:“记得。殿下今日猎了两只鹿,一只黄羊,一只狍子,两只狐狸,一只山鸡。此等战绩,除武安侯外,便无人可比,殿下甚是厉害!”

皇后点头,面色赞许:“我儿骑射,比去年更有精进。”

太子道:“也可能是其他人让着儿臣了。”

“殿下何必自谦。”楼雪萤笑道,“旁人纵要让,那最多也只能停手,叫殿下占得先机。可猎物是活的,若殿下骑射不精,那猎物就算让了,也会白白跑掉。更何况,其他人未必就让着殿下了,若是让了,殿下又岂会屈居第二呢?”

太子也笑:“那还不是因为武安侯不可能让着孤。”

皇后道:“好了,你回去换身干净衣裳,等会儿要用膳了。”

太子便告退了。

皇后又看向楼雪萤:“你也回去歇歇吧。”

楼雪萤知道这是皇后在给她和太子单独相处的机会,便也含羞退下了。

帐外,太子果然在等着她。

太子问她:“孤带你去看看猎物如何?你放心,都清理干净了,不吓人。”

楼雪萤道好。

太子便带着她去看那些战利品,颇为骄矜地笑道:“快到冬天了,孤让人用狐狸毛给你做个围脖吧?”

楼雪萤有些心动,但又不好意思收。

正犹豫间,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有个人兴奋地拍马来报:“武安侯新猎了一头熊!”

“熊?”太子大吃一惊,“人不是都回得差不多了吗?武安侯难道一个人猎了头熊?”

话音未落,便见重重树影中一个身影策马跃出,楼雪萤尚未看清,那人已一勒缰绳,身下骏马发出一声悠长嘶鸣,前蹄竖立而起,又重重落地,激起一片飞扬尘土。

在众人的恭贺声中,那人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扔给旁边的侍从,又接过对方递来的水囊,仰头直灌。

那是楼雪萤第一次生动地认识到了何为“牛饮”。

过了一会儿,又有好几个侍从骑着马,共同拖着一头熊出来了。

太子问楼雪萤:“你想去看看吗?”

楼雪萤连忙摇头:“我害怕。”

太子便道:“那孤自己去看。”

楼雪萤站在原地等太子,忍不住远远地瞟了坐在山坡上的武安侯一眼。她其实根本看不清武安侯长什么样,只觉这人好没礼貌,太子都上前了,他也不知道起身迎一下。

但转念一想,此人竟然自己猎了个熊瞎子回来,传言果然不虚,的确是名悍将。再看看他的身形,即使只是坐在那儿休息,也像座小山一样厚重挺拔,这样的人,有一些自己的傲气,也勉强能理解吧。

太子看完熊,很快便回来了。

他由衷地说:“武安侯果然厉害,这么壮实的熊,也只有他能猎。”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孤不如他。”

楼雪萤连忙道:“武安侯常年征战沙场,骑射本就是他所长,殿下何必与他比这个?武安侯想来也不会跟殿下比文采。殿下长于宫廷,今日能力夺第二,已是成绩非凡。似殿下这般文武双全之人,世上又能有几个?”

太子便笑:“还是你说话好听。”

楼雪萤抿了抿唇,又道:“武安侯猎熊而归,固然勇猛,可那么大个熊,也不实用呀。又不是山大王,要那么一大张熊皮作何用。我还是喜欢殿下猎的狐狸。”

太子:“好,等围脖做好,孤就让人送到你府上。”

后来围脖做好了,也送到了她的手上,可还没等到该用的季节,她便入了宫。

那条狐毛围脖她一次都没能戴过。

……

“你说秋猎好玩吗?”李磐搂着楼雪萤,挠了挠她的下巴。

楼雪萤垂下眼睛:“我不知道。”

李磐:“我还没有正儿八经地打过猎呢。”

楼雪萤犹疑道:“你若想去……”

“是有点想。”李磐道,“不过你要是不想去,那我也不去了。”

楼雪萤低声道:“我不是讨厌秋猎,我是……”

“我知道,你怕遇着陛下。”李磐说,“秋猎嘛,他肯定会在的,我也觉得你们最好不要见面。”

楼雪萤:“今年秋猎在什么时候?”

李磐:“据说是八月十六就开始了。”

“这么早?”楼雪萤吃了一惊,心里盘算了一下,立刻凝重了脸色,对李磐道,“这时间太早了,不对劲,你别去。”

李磐诧异:“很早吗?”

楼雪萤:“每年秋猎时间虽不固定,但都是在八月底,从来没有中旬就开始的先例。”

被她这么一说,李磐表情也严肃起来。

“是针对我吗?”李磐思索道,“难道陛下是想借秋猎之机,暗中除掉我?”

楼雪萤皱眉不语。

她有点无法理解,景徽帝明明知道年底边关还需要李磐,他应该也*不是那种为了美人不要江山的昏君,为什么突然要在秋猎上对李磐动手?李磐出了事,对大岳有什么好处?可他若不是针对李磐,又为什么要把秋猎时间提前呢?

但不管怎么说,突然提前,准没好事。

李磐摸了摸楼雪萤的脑袋,安慰道:“你放心,我不参与。若陛下一定要我参与,我装病便是。”

楼雪萤轻轻嗯了一声-

李磐所料不错,这场秋猎,他不能不参与。

哪怕他根本没有报名,负责登记的官员还是数次上门,请他一定要参加。但李磐死活不松口,登记官无功而返了几回,便不再找他。李磐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八月十六那一天,李磐还在床上躺着,便听人来报,说郑公公来了。

李磐头都大了。

郑公公笑眯眯的,说怕武安侯忘事,特意来提醒武安侯起身,随其他官员车驾一起前往岐山猎场。

李磐隔着一道门,咳嗽装病,郑公公却说,陛下有言,秋猎这样的盛事,有许多年轻官宦子弟参加,他们奉武安侯为榜样,他不能不在场,就算抬也得把他抬过去。

景徽帝甚少有这样公然强硬的时候,李磐正寻思如何回应,便见已经穿戴整齐的楼雪萤沉着脸走了过来。

他赶紧把她拦下:“你要干什么?”

楼雪萤怒道:“我倒是要问问,是不是就算你病入膏肓,也得跋山涉水去露个脸!秋猎明明是自愿参加,岂有这般强迫之理!”

“别冲动。”李磐低声道,“陛下应该还不知道你把你们之间的事告诉了我,你若当着我的面这样与郑公公说话,无异于承认我不去秋猎,就是防范着陛下。原本他或许只是因我娶了你,而对我有意见,但由于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还可以徐徐图之。但若叫他知道我知晓了一切,岂不就等于告诉他,我对他已经起了异心吗?我们还没有准备好,不能就这么撕破脸。”

楼雪萤咬牙握拳:“可是他现在分明就是在请君入瓮,不知道在猎场上准备了什么东西对付你!没有什么徐徐图之了,他现在就要动手!”

李磐:“皇命摆在这里,无论我有什么理由,不遵皇命,便是我的过错。这把柄交了出去,我即使在家里,也立刻便能被问罪。”

楼雪萤气得身子发抖。

“冷静,一定要冷静。”李磐轻轻揽过她的肩,安抚她道,“秋猎最危险的事,也就是狩猎本身了。我若不去狩猎,他难不成还能找人把我拖进树林?”

楼雪萤:“万一他给你下毒呢?”

李磐:“太子才刚因吃错东西惹出是非,同一个手段,应该不至于短时间内用两遍。”

楼雪萤抓住他的袖子,道:“我要跟你在一起!你吃什么我吃什么,你喝什么我喝什么,哪怕真要去狩猎,我也要和你骑同一匹马!”

她还不信了,景徽帝难不成也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毒死,被马摔死,被箭射死?

李磐见她一脸坚毅要去赴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可笑完之后,心中又不免生出几分浓重的不甘与沉郁,低低地说了一声:“好。”

他换了身衣裳,洗漱完,与楼雪萤一起出了门。

暑热已经散去,室外秋高气爽,本是个明媚的好日子。然而两个人脸上都看不出什么愉快的神色。李磐是在装病咳嗽,楼雪萤则扶着李磐,一言不发。

郑公公满脸堆笑道:“侯爷、侯夫人请。二位请放心,随行有太医,若真有不适,随时可唤太医前来诊治。”

李磐:“咳咳咳,多谢公公关心。”

郑公公看着夫妻二人上了马车,在旁边跟随了一段时间,见马车渐渐与其他出城的官员车驾汇到一起,这才催快身下马速,赶往最前方的皇帝车驾。

景徽帝静静地坐在软垫之上,听着郑公公的汇报。

“病了?真病假病?”景徽帝开口,喜怒难辨。

“这个不知。”郑公公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武安侯瞧着气色还好,只是有些咳嗽。陛下,要让太医去看看吗?”

景徽帝:“不必了。”

上一世,李磐生龙活虎,参加秋猎参加得很是起劲,这一世突然不参加了,还莫名病了,只能是受了簌君的影响。

景徽帝:“你说,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朕与簌君的事,怕朕要害他?”

郑公公迟疑着,不敢回答,也确实是不知如何回答。

景徽帝缓缓摩挲着手上扳指。

李磐又不是神仙,就算当初觉得自己把他调离出京这事十分古怪,也不可能想到簌君头上去,更不可能因此不愿参加秋猎。

唯一的解释,就是簌君真的将他们俩的事告诉了李磐。

但簌君何时竟有了这样的勇气,她都不怕李磐知道后,怪罪于她吗?

但或许答案已经很明了了——李磐的确没有怪罪她。

见景徽帝迟迟不出声,郑公公不由揣摩了一下圣意,试探道:“说起来,武安侯最近的确老实了许多,再也没有对陛下出言不逊过。若他真是知道了陛下与侯夫人间的事,这岂不是说明他识趣,不敢再对陛下无礼?看来这侯夫人乃是武安侯的软肋,武安侯为了夫人,想必以后定再不敢忤逆陛下!这也是好事一桩啊!”

景徽帝幽幽道:“他若真的识趣,便该与簌君和离。”

郑公公:“……”

郑公公心道陛下怎么听不进去话呢,只好尴尬道:“老奴看侯夫人是个烈性子,恐怕和离之事,武安侯一人说了不算。”

景徽帝闭了闭眼。

簌君的想法,他已经很清楚了。就是不知道李磐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会不会像上辈子的太子一样,表面上隐忍退让,实际上心中早已生恨,只静等时机,蓄势待发,报复于他?

但这不是眼下一时半刻能解决的事。

“罢了。”景徽帝睁开眼,神色已恢复了平静,“他们来了便好,其余的不必多管。”

这场秋猎,少不了他们二人的出席,若他们不在,这场秋猎将毫无意义。

但他并不是要对他们任何一人下手。

他的目的,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