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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楼雪萤面无表情地坐在马车上,而旁边的李磐则撩起一角车帘,往外张望。

他们已经出了城,往岐山方向行去,前前后后都是其他达官贵人们的马车,李磐前后看了看,回身跟楼雪萤说:“人真多。”

楼雪萤:“家眷也能来,人当然多了。”

李磐又欣赏了一会儿沿途风景,道:“这路两边的草木,现在半绿半黄的,倒也挺好看。”

楼雪萤皱起眉头:“你怎么还有闲心看这些?”

“那怎么办?”李磐半开玩笑道,“我总不能一路上正襟危坐,时刻提防不知从哪里射来的一道冷箭吧?”

见楼雪萤神色郁结,他便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越是这种时候,便越不能自乱阵脚。就算你不喜陛下,等会儿下了车,众目睽睽,也不要拿出这副表情来,旁人以为你我怎么了呢。”

楼雪萤觉得委屈,忍不住靠在李磐怀里,说:“你不觉得难受吗?”

李磐:“难受什么?”

楼雪萤:“明明你什么都没做错,他这样屡屡针对你,你却只能装傻,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想要回京,还得给他送个神石,夸耀一番他的功绩……”

李磐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不难受,那是假的。越来越深的无力感,也是真的。

他也一直在想要怎么办,可不管他想什么办法,当初跟楼雪萤说的那些话,仿佛也像是在对他自己说一样——都不能根治问题。

李磐低下头,贴着她的额头,轻声道:“只要他还是皇帝一天,我还是臣子一天,这份难受,我就得受着。顶多只能做点手脚,让他也跟着我难受,但绝无可能发生什么只有他一个人难受,我却舒舒服服的事。”

楼雪萤颤了一下。

李磐:“除非……”

楼雪萤:“除非什么?”

李磐用更轻的声音,附在她耳边道:“除非他不是皇帝了。”

楼雪萤大震,立刻直起身子,下意识地按住被风吹得隐隐鼓动的车帘,生怕泄露了出去。

好半晌,她才渐渐收了劲,重新靠到李磐身边,胆战心惊地看着他,用口型问他:“……你想造反?”

李磐:“……不完全是。”

什么叫不完全是?这种事还能有完全不完全的?

见楼雪萤瞪大了眼睛,李磐便又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觉得太子怎么样?”

楼雪萤:“……”

她明白了,李磐是见天家父子相残,打起了扶持太子上位的主意。

李磐会这么想,倒不能怪他,毕竟在众臣眼里,太子殿下是个优秀的储君,皇帝想杀太子,不是被邪祟上了身,就是得了癔病。皇帝是自己和太子共同的敌人,帮太子就是帮自己。

但在楼雪萤看来,李磐此举,简直就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

“你想都别想!”楼雪萤急道。

李磐诧异:“他不好吗?”

楼雪萤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他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这种事稍有不慎就要掉脑袋,你别瞎掺和!再说了,不是要回西北吗?京城里的事你管不着了!”

李磐道:“陛下的想法变幻莫测,谁知道我们究竟能不能顺利回西北?我这不是在给自己找一条后路吗?也没说一定就会这么干。”

楼雪萤:“后路也不能这么找!你这是与虎谋皮!”

李磐:“是,这条路的确过于凶险,我这只是最坏的打算而已。”

楼雪萤冷汗都快出来了,抓着李磐道:“你千万不能跟太子混到一处去。”

尤其是她不觉得太子能赢。

景徽帝占尽一切先机,现在只不过是卡在了太子无错上面,但人非圣贤,只要假以时日,肯定能被他逮到错处,或是专门设计一个完美的意外,届时太子焉有命在?

李磐:“好,我答应你,我不跟他混。”

楼雪萤紧紧地抿着了唇。

她觉得自己给李磐设了个两难的困境。

将他逼到了皇帝的对立面,又不许他和太子结盟,只能让他独善其身,可这世上,独善其身哪有这么容易呢?

她是不是……应该把所有真相都告诉李磐呢?只有让李磐知道了所有真相,他才能找到最合适的解决办法。

可是,李磐之前没有怪罪她与景徽帝的来往,或许是因为她与景徽帝仅有书信往来,并无实质关系。但李磐若是知道她其实先后侍奉过他们父子二人,他还会对她如此宽宏大量吗?

和从前一样,她依旧不敢完全相信李磐。

可同时,她也在动摇,怀疑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坚持。

她忍不住想,李磐终究与其他男人不一样,而且与她强调了那么多次,让她相信他,她是不是也应该放下自己的成见,去试着相信他一次呢?

他都发了那样的毒誓了,到底要他做到什么样的地步,她才敢对他和盘托出呢?

还是说,无论李磐怎么做,她都永远不会说出这个秘密?

她自己也不知道。

李磐垂眼看着楼雪萤,见她脸色微微发白,不由道:“你在想什么?”

楼雪萤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来:“侯爷,我……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轻声道,“如果你离京那日,陛下单独召见了我,我与他共处一室,可我却没有拒绝他,你……你会怎么想呢……”

“什么意思?”李磐顿时一凛,一把握住楼雪萤的肩膀,迫使她坐直身子,满脸凝重道,“什么叫没有拒绝他?你……你那日,当真被他欺辱了?”

“不是!没有!”楼雪萤急忙解释,“我就是问问,如果……如果!”

李磐却觉得她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问题,沉了声,一字一顿道:“你别怕,你实话实说,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何来什么如果?他要是真的对你——”

他喉头滚了滚,忽然说不下去。

如果景徽帝真的对她做了什么,那他该怎么办?他难道还能像现在这样,装聋作哑,面上当作无事发生?

楼雪萤慌忙按住他:“真的没有!你别胡思乱想!”她咬了下嘴唇,才继续艰难地说道,“你曾说过,你也是喜欢我的,可我就是想知道……正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的喜欢……究竟能容忍我到何种地步。”

她知道,这话一问出口,李磐对她的疑心肯定会马上加重。

但他如果连这个都无法接受的话,那么那些真相,也不必再同他言说了。至于之后如何收场,只要她咬死自己只是想发发矫情脾气,李磐就算去查,也不可能查到前世的事,那他也只能作罢。

李磐看她的目光果然充满了狐疑,良久,他才道:“簌簌,你说大难临头各自飞……可你举的例子,为什么是你没有拒绝陛下?你为什么不问若是你们楼家犯了死罪,我能不能帮你救人?为什么不问若是你拿着侯府的银子去赌博,我会不会替你还债?你有那么多‘难’可以举,有那么多‘错’可以问,可为什么你所设想的,总是围着那点男女之事转?你甚至都没有问我,若你红杏出墙另结新欢,我怎么办,而是问我,若你没有拒绝陛下,我怎么办。”

楼雪萤愣住。

李磐:“簌簌,你不要害怕,你才是被欺负的那个人,我怎么会怪你呢?你即便没有拒绝他,那也不是你的错,他是皇帝,连我都不能轻易反抗,你一个弱女子,顺从了他,也无可厚非。”顿了一下,他语气加重,“但他若真的对你做了什么,你不能隐瞒我。我之所以觉得不能与陛下撕破脸,正是因为他只是让你受了些惊吓,受了些委屈,却没有真的伤害你,我为人臣子,不能以此为由犯上。但倘若他真的伤害了你,那是另一回事,我绝无可能就此忍气吞声。”

“不不不,陛下并没有伤害我!”楼雪萤回过神来,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用他举例,只是因为我们方才正好在说他而已……”

李磐眸色幽深:“他没有伤害过你,那其他人呢?可有其他人伤害过你?”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妻子似乎对所谓的贞洁格外看重,他都没有提起过,她却总是在反复试探他的态度,又反复强调自己的清白。

一般人只有越缺少什么,才会越在乎什么。

可她嫁给他的时候,分明是清白之身。如果不是婚后景徽帝对她做了什么,那她又为何对男女之事如此敏感?

李磐又想起那个在他心中萦绕不去的谜团——会半夜出现在她床前、与她有仇怨、让她哭求放过的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没、没有……”楼雪萤下意识地回答。

“簌簌,我再说一遍,你若受了欺负,一定要说。我是你的丈夫,倘若我只有你一人,你却另有所爱,瞒着我与其他男人厮混,我的确会气你怨你甚至厌你。但倘若这一切不是出自你本心,而是受人胁迫,那这就不是你的错,而是那人的错,甚至是我的错——因为我身为丈夫,却没有保护好你。”他盯着她,“而若是有人在婚前欺负了你,你也依旧可以对我说。那时没有人保护你,可是现在有了。”

楼雪萤怔怔地看着李磐,嘴唇微微地翕动着。

李磐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温和道:“没关系,没有自然是最好,就当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废话。但如果真的有,等你愿意说了,再跟我说也不迟。但你若不想追究,我也不可能强逼着你去追究,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这样也可以。”

一颗眼泪从楼雪萤眼中落了下来,滴在了李磐的掌心中。

她终于知道李磐为什么总是在跟她强调要相信他,原来他其实早有怀疑,也不只是怀疑景徽帝一人。

或许是她发热将他错认那夜,说了点别的话,做了点别的事,让他猜到了婚前还有这么个人,也或许是她平时哪里露了马脚,引起了他的疑惑,反正她掩饰的手段总是拙劣,而他察言观色的本事又总是那么厉害,他能猜到这里,似乎也不算奇怪。

而他分明已经知道了她可能不止与景徽帝一人有染,却从来没有逼过她,一直在等她自己说。他明示暗示了那么多次,可她却从来没有当真过。

楼雪萤缓缓攥住了他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头重重地抵住他的胸膛,泪水如同决堤,不可遏制,涟涟而下。

李磐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她哭得很克制,生怕被外面人听去,除了偶尔的抽噎,几乎没有发出其他声音。

可她缩在他的身前,颤抖得那样剧烈,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他感受得一清二楚。

过了好半天,她才慢慢地缓过劲来,有些失神地抬头望向他。

李磐垂眼,轻轻亲了一下她的唇角。

咸的。

“侯爷……为什么不嫌弃我?”她的声音又哑又碎。

李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想了想,道:“你觉得我刚才为什么要亲你?”

楼雪萤愣了一下,嗫嚅:“我……我不知道。”

“你好像很怕我丢下你。”李磐轻声说道,“我不知道如何跟你证明我不会丢下你,光用嘴说,恐怕也不能让你相信。我怕我与你讲道理,你却觉得是我要跟你保持距离,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让你感觉安全——在你心里,这样就代表着‘不嫌弃’了,是吗?”

楼雪萤呆住了。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李磐回京那日,跟她说了一大堆话,她固然感动于李磐的坦诚,可当她发现李磐以为她不喜欢他,所以就格外“尊重”她,“尊重”到要与她分榻而眠的时候,她有些慌了。她并不想要如此君子的丈夫,这样太伤感情,对未来不好。

所幸后来李磐还是亲了她,她意识到自己对李磐还是有吸引力,李磐也并未因为她与景徽帝的事情就不碰她后,心中便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这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出的心思,却被李磐察觉到了。

李磐说:“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刚成婚那几天对你太放肆了一些,所以才导致你对我有些误解。以致于后来我不这么做了,你便害怕是我要放弃你了。”

楼雪萤抿紧了唇。

李磐:“再回到你刚才那个问题,为什么不嫌弃你,说实话,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嫌弃。如果我一开始喜欢你,后来却发现你其实受过人欺负,便不喜欢你了,那我这喜欢是否太不对劲了点?这不是喜欢人吧,这是喜欢一层干净的人皮吧?”

楼雪萤:“……”

李磐:“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在纠结这个,你若去了西北,你就会知道,西北民风比京城彪悍的多。那里地广人稀,粮食不太好种,打仗又格外需要人口,饭都不一定能吃饱,敌人打过来了也不一定能活,谁有工夫管你什么清白不清白的事情,及时行乐、开枝散叶才是正理。有偷汉子的妇人被人捉奸在床,大骂是自己丈夫无能的,也有年轻的女子刚死了丈夫,就立刻被其他家娶走的……你这点又算得了什么?京城里的人,就是过得太舒服了,吃饱了撑的,才有空琢磨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楼雪萤:“……”

似乎是怕她误会,李磐又补了两句:“我不是说你吃饱了撑的,你从小就生长在京城,自然和身边的人一个想法。但我不是京城人,你便无需用京城人的观念来揣测我。”

楼雪萤缓慢地眨了下眼,又垂下了头。

她缩在李磐的臂膀里,红着眼睛,沉默不语。

车厢忽然开始晃得厉害,李磐掀起车帘看了一眼,道:“上山了。”

没了平坦的大路,只剩了曲折的山道,马车自然就开始颠簸。

楼雪萤忽然低低地喊了一声:“侯爷。”

李磐:“怎么了?”

楼雪萤语气飘忽:“山上猎场里有熊,侯爷觉得会有人猎到吗?”

李磐:“应该可以吧?就算一个人不行,几个人一起总是有机会的。”

“我说没有。”

“为何没有?”

“没有为何,侯爷不在,便无人能猎。”

李磐奇道:“你怎么笃定我就能猎熊?你怎么知道别人不行?”

“我就是知道。”楼雪萤轻声道,“侯爷若不信,我们可以打赌。”

李磐虽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换了个话题,但她既然不想继续先前的话题,那便算了,他继续顺着她现在的话题说便是。

于是李磐便抚了一下她的脑袋,笑了笑道:“好啊,那就打赌。”

第62章

马车车队行驶到半山腰行苑,停下了。

岐山行苑本是皇家秋猎驻跸之所,但因占地广,屋宇多,所以先皇开恩,允许官员家眷也可在行苑内同住,以彰显恩泽惠下之意。

秋猎共有三日,白日里,众人可根据各自需求,在猎场以外的安全地带散步玩耍,也可深入猎场,在浩阔林地之间纵马围猎。若是累了,还可以暂离猎场,在猎场外围的营地中补给休憩。到了傍晚,清点完了各位参与者的战绩,众人便可回到行苑之中,歌舞宴饮。

不过,行苑虽大,但为了便于管理和保障安全,行苑内的卫队和侍从皆用的是宫中人员,官员不可私带侍女小厮。也正因如此,有些杂务免不了亲力亲为,所以许多官员及家眷便不爱来凑这个热闹,变相精简控制了秋猎的参与人数。

李磐扶着楼雪萤下了车。

附近其他马车上也陆陆续续下了人,大家彼此打了一番招呼,便往行苑内走去。

虽然与皇家住在同一行苑,但入口不同,皇室住内苑,他们这些当官的住外苑,住的地方远不如皇室住的宫殿精致,后苑大多数屋子还不如他们在京城里自家住的屋子大。品级相对低一些的官员,可能还得几家人共用一个院子。

不过,前世楼雪萤跟着楼家,住的是单独的小院,而这一世她跟着李磐,住的也是单独的小院,都是清静整洁之所,还算可以。

就住三天,他们其实没有太多行李,除了衣物,就是一堆各种各样的药物——为防万一,楼雪萤什么药都带上了。

楼雪萤皱着眉,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转悠,检查了衣箱,检查了门窗,甚至还检查了床底。李磐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道:“你在找什么?暗器吗?”

楼雪萤抿了抿唇:“你比我有经验,你来找。”

“要下手也不会在这里下手,你和我住在一起,万一暗器伤了你怎么办?陛下不会这么干的。”李磐道,“放松一些,不要这样如临大敌。”

楼雪萤吐出一口气,拉住了李磐的手,道:“等会儿不许去围猎。”

“我知道。”李磐说,“我就说我有恙在身,不宜跑动。”

楼雪萤想了想,又开始往随身的香囊里偷偷塞药,自己身上塞不下了,就往李磐身上塞。

李磐:“需要带这么多吗?”

楼雪萤:“主要是怕我们不在屋里的时候,有人潜进来换药。”

李磐:“……你想得还挺周全。陛下为了除掉我,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楼雪萤眉头皱得更深:“现在不是说笑的时候!”

李磐:“好啦,好啦,别这么紧张,你越紧张,越容易出问题。”

他看了看墙角的刻漏,道:“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楼雪萤深吸一口气,牵着李磐的手,迈出了门。

走出小院,迎面便遇到了从隔壁院子里出来的其他官员。楼雪萤不认识,只听默默地听李磐一边走路,一边与他们寒暄。

寒暄了几句,对方的目光一直黏在李磐和楼雪萤相握的手上,实在忍不住了,感叹道:“侯爷与夫人的感情真是好啊!”

李磐:“尚可尚可。怎么不见令夫人?”

对方道:“她运气不好,正赶上风寒,便不来了,只有下官同犬子一道来。”

“那令郎呢?”

“嗐,早就跑了,急着去挑马,说是去晚了,好马都被挑走了。”说着,对方不由疑惑,“侯爷怎么现在才动身?莫非是已预留好了马匹吗?”

“这不巧了,我也恰感风寒。”李磐咳咳咳了几声,“本已说不来了,可陛下非要让我露个脸,我也只能来了。可惜身体不适,就不参与围猎了。”

“原来如此,可惜今日不能得见侯爷英姿了。”对方笑道,“下官本还说,今日定是侯爷摘得头筹呢!”

李磐谦虚:“不敢不敢。”

就这么一路闲聊过去,中途又遇到了一些其他官员及家眷。

几乎每个人都忍不住盯着李磐和楼雪萤紧握的手看,李磐镇定自若,楼雪萤却渐渐红了耳根。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松开李磐。

因为她深知,一旦松开李磐的手,其他人便会下意识地把李磐带去同僚那边,让她和那些女眷待在一起。但她现在绝不可以和李磐分开,为此,她宁愿承受其他人揶揄的目光。

天高云阔,八月的岐山比京城里凉爽得多,偶有大风刮起,甚至还略带了些凛冽之意。猎场外围是一大块平整营地,几十面旌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十几顶大帐整整齐齐地扎在营地之上,其中最大的那个,自然就是皇帝专属的营帐,白底金纹,四周重兵把守。其后便是皇后、太子及皇子皇女们的营帐,再往后,才是供其他皇亲国戚及官员家眷临时休息的营帐。

而营地中央,已有数十名参与围猎的武将及勋贵官宦子弟牵着马,背着弓,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李磐一出现,几乎是瞬间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李磐又不得不拉着楼雪萤,开始四处解释自己得了风寒,不打算参加围猎,并让大家离自己远点,免得被传染上。

大帐中,景徽帝掀了眼皮,问道:“外面什么动静?”

郑公公出去打听了一下,回来禀报:“是武安侯携夫人来了,说是染了风寒,不参与围猎,但有些人还在怂恿武安侯带病参加。”

意料之中。

景徽帝又问:“太子呢?”

郑公公:“太子殿下还在帐中,应是也不参加。”

景徽帝扯了下嘴角。

郑公公:“吉时快到了,陛下可要更衣?”

景徽帝:“朕也不参加,更什么衣。”

郑公公:“……”

忽然,一阵雄浑悠长的号角声响起,帐外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去。

营地中参与围猎的人群凝神屏气,各自分排站齐,陆续又有几个皇子从帐中走出,穿了轻甲,牵着马站到了人群最前列。

第二声号角响起,太子与皇后出了大帐,静静地立在了帐前。

李磐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楼雪萤握紧了,不由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却见她望向了太子所在的方向,而在太子即将看过来之际,又迅速垂下了眼睛。

李磐挑了下眉,嘀咕道:“太子殿下也不参加?”

他到现在还没换上骑装,旁边也没马和弓,分明就是打算当个闲人,不参与围猎了。

第三声号角响起,御帐掀开,身着玄色龙纹常服的皇帝缓缓走出了大帐,负手立在了观礼高台之上。

李磐:“……”

李磐小声问楼雪萤:“这是有什么规矩吗?为何其他皇子都参加,陛下和太子却不参加?”

楼雪萤心道,她哪里知道。

前世太子参加就不必说了,皇帝虽没有参与全程,但她也听说皇帝骑马出去跑了一圈,打了几只猎物,意思一下便回来了。

今年怎么这两人都不参加了?莫非是景徽帝怕他给李磐设的埋伏误伤了自己的龙体,而刚死里逃生的太子则害怕景徽帝会趁秋猎对他下手吗?

楼雪萤觉得好荒唐、好可笑。

好好的一场秋猎,怎么会变成这样。

号角声浪层层荡开,场间再无半点私语之声。早已列阵完毕的围猎众人齐齐下拜行礼,甲胄碰撞,金铁皆鸣。场外围观的官员及家眷也都如潮水般跪了下去,山呼之声在林谷间反复回荡,惊得山林深处隐隐传来几声不安的兽吼。

景徽帝立在高台之下,台下众景,一览无余。

营地中央的参与者,个个脸上都难掩兴奋之色,外围两旁的围观者,亦是满怀期待。

唯有两个人例*外。

不,更准确地说,唯有一个人。李磐虽不兴奋也不期待,但脸上仍旧保持着恭谨平淡的神色,可他身边的楼雪萤,却面如寒霜,在众人都垂首山呼之时,唯有她,抬眼朝自己投来冷冷一瞥。

景徽帝在心里苦笑了一声,想说她误会了,他并没有打算在此对李磐如何,可惜他就算说了,她大约也不会相信。

她穿着一身石榴色的裙装,在一众灰黑褐青中显得格外显眼——她没有待在女眷那边,而是与李磐一起,待在了官员这边。

秋猎乃是个“与臣同乐”的场合,自然不会像上朝一样有那么严苛的规矩,尤其是这些不参与围猎的围观人群,只要站齐整了,便没人来管谁究竟该站在哪一处。

只不过,出于习惯和下意识的规矩,大家还是基本按照男女分了地盘,又按照官位分了前后。只有楼雪萤,顶着周围男人们诧异的目光,像根钉子一样扎在了李磐的身边,一步都不肯挪动。

李磐也很顺着她,在未开场前便时不时地摸摸她的肩膀,捏捏她的头发,做极了亲昵之举,惹得其他人连打趣都不好意思打趣了,讪讪地离开他们远点。

唉,也罢,楼家小姐未出阁时便已美名在外,如今一看,的确如天仙下凡,武安侯一介粗人,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也是情理之中。之前就曾因上朝时走神想着给夫人买糕点而被皇帝提醒,如今直接牵着夫人来看秋猎,也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陛下有旨——”郑公公上前一步,扬着嗓子喊道,“秋猎大典,意在演武,考校智勇,望诸卿尽力施为,各展所能,若有切磋,点到即止,朕在此观览,静侯佳讯。”

再听一声锣响,郑公公宣布:“吉时已至,秋猎开始!”

早已按捺不住的武将与年轻子弟们,登时翻身上马,似离弦箭雨,刷拉拉地射出了营地之外,消失在山林之中,只余阵阵马蹄溅起的尘土,飞舞在空中久久不散。

李磐眯起眼睛,抬手替楼雪萤挡了挡。

秋猎才刚刚开始,围猎者还在寻找猎物的过程之中,自然还无甚看头。围观众人渐渐四散开去,有的散步,有的闲聊,还有的去了猎场旁边一块单独的小型马场。

李磐问:“那里是干什么的?”

楼雪萤答:“有些人不会骑射,但又想试试,便可以去骑那里的马,体型较小,性格温顺,女子也可以骑。”

李磐:“你不是没来过吗?你怎么知道的?”

楼雪萤:“秋猎办了那么多年,年年都一样,自然听人说过。”

李磐:“你想去吗?”

楼雪萤摇头。

她现在对一切危险的来源都很敏感,一点也不想冒险。

李磐与楼雪萤说话的时候,景徽帝还在高台之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看着李磐给楼雪萤挡灰,看着李磐随手揽过楼雪萤的腰,看着楼雪萤从李磐肩上捻下一片飞叶,看着两个人喁喁私语,渐行渐远。

今日明明不冷,衣服穿得也不少,可骨缝里,还是依旧泛起了细细的寒,密密的痛。

景徽帝偏过头,望向身后站着的太子。

“霁儿。”他忽地笑了起来,像个慈父一样唤他,“你为何不去参加围猎?”

太子垂下眼,道:“儿臣偶感风寒,不便跑马。”

“真是巧了,武安侯也风寒,看来这换季之时,最易生病,再强壮的人也抵抗不了啊。”景徽帝幽幽道。

太子:“父皇也得多加注意,保重龙体。”

景徽帝:“你方才在看什么?”

太子:“儿臣在看那些围猎之人,纵不能亲身参加,但即使旁观,亦觉心潮澎湃。”

“哦,朕还以为你在看武安侯。”景徽帝笑道,“你瞧见了吗,武安侯当真是喜爱他这位夫人,如胶似漆,一刻也不愿分开,也不怕旁人取笑。”

太子的头垂得更低,淡声道:“父皇赐了桩好婚事。”——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投雷和营养液~大家节日快乐~

第63章

楼雪萤与李磐离开了猎场营地,却也没有走得太远,四周是隆起的小土坡,野草长得肆意丰茂,视野之间,能看到零星几个人在漫步闲聊。

楼雪萤认为,既然要防止有人暗中动手,那她和李磐就不能远离人群,否则无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万一事发,连个目击者都没有。但同时也不能离人群太近,不然她和李磐之间有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话,都没法说了。

两个人在草坡上坐下,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眺望到远处连绵的山脉。

“是我连累了你。”楼雪萤轻声道,“我知道你很想参加秋猎。”

李磐:“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不过是个秋猎,哪日我若真想打猎了,随便找个野地都能猎,这有什么关系。”

楼雪萤:“陛下强迫你来秋猎,可你不参与其中,他似乎也没有再做行动,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她当时还特意仔细观察了一下景徽帝的表情,不像是计划落空后的不甘,难道他没有打算在猎场里动手?难不成真的是要偷偷下毒?

“不知道。”李磐平静地说,“但至少现在,在这周围,我感觉不到危险。”

楼雪萤靠在李磐肩上,沉默了。

两个人就这么席地而坐,吹着山风,赏着山景,安静了许久。

秋日的岐山山脉,明丽多姿,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泽,近处浓绿,渐次渡了些褐黄,到了最遥远的天际,有淡淡的云雾萦绕在山峰之上,化作一片朦胧的白。风从山谷里吹来,卷来草木的清香。

终于,李磐忍不住了,开口问道:“你觉不觉得有点无聊?”

楼雪萤:“……嗯。”

她一开始还很警觉,但一直警觉也会累的,不知什么时候脑子突然就放空了,等意识回归之时,她发现面前还是那些景色,一点都没变化,不由有些迷茫了起来——难道真的要在这里傻坐一天?

李磐:“你会编草环吗?”

楼雪萤摇了摇头。

李磐来了劲,道:“我教你。”

他从周围拔了几根细细的草藤,开始编给楼雪萤看。

楼雪萤一开始以为他就是把几根草拧成一个圈,刚想说这有什么难的,结果发现他竟是一边编一边往里面添新草,编出来的草环不仅有着整齐的编织纹路,边上还点缀了几颗小草球,拿在手里摇一摇,小草球还会来回摇晃,十分可爱。

楼雪萤很新奇,捧着草环翻来覆去地看:“你怎么会这个?”

“小时候,没到农忙季节的时候,家里就会编些草席、竹筐出去卖钱,这些边角料自然也就会弄了。”李磐道,“现在没花开,若是有花,可以把花编进去,就是花环了,那个更好看。”

楼雪萤抿着嘴笑:“这个也好看,你教我。”

李磐便又拔了一堆草藤回来,开始慢慢地教她。

楼雪萤是聪明人,多看了几遍就看明白了,只是不太熟练,编草的过程中还不慎被锋利的草叶边刮破了皮。

李磐瞧见她指腹上隐隐泛起一丝血迹,立刻啧了一声,道:“算了,我来编吧。”

“不要。”楼雪萤背过身子,将手指揩了揩,道,“我要自己编完。”

“好好好,那你编。”李磐笑了笑,不再干涉她。

楼雪萤终于编完了一个草环,乍一看挺像回事,但仔细一看,结构比李磐的松散,整体软塌了不少,那几颗小草球也搓得不够圆润。

楼雪萤有些不满意:“这个不好,我要重新编一个。”

她又挑了几根新草藤出来,开始慢慢地编。

李磐把她不要的那个草环捡了起来,顶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楼雪萤余光瞥见,忍不住笑了一下,道:“不像样。”

李磐:“有什么不像样的,这不挺好玩的。”

楼雪萤:“有损你武安侯的威严。”

李磐:“这儿又没我的部下,要威严做什么。”

楼雪萤:“你别戴那个,等我手上这个好了,肯定比那个好看多了。”

李磐:“那就都戴呗。”

“那我也要戴。”她伸过脑袋,示意他把他刚才编来演示的那几个草环放到她头上。

李磐:“你穿的红裙子,戴的金簪子,和这个不太配。”

“没关系,我就要戴。”

李磐转了转眼珠,拎着草环站了起来,往后退了几步。

楼雪萤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只见李磐举起一只草环,手腕比划了两下,最终一扬手,那草环便直直套在了楼雪萤的发髻上。

楼雪萤:“……”

楼雪萤噌地站了起来:“李磐!”

“诶。”李磐应了一声,又往后退了两步,再一扬手,又一只草环套在了楼雪萤的发髻上。

一个往左歪,一个往右歪,还挺对称。

楼雪萤恼了,手里编了一半的草环也不编了,直接朝着李磐丢了过去。

可惜她准头不好,力道也不够,草环还没到李磐跟前,便已掉在了半路。

李磐笑着捡了起来,走到楼雪萤身边:“喏,还给你。”

楼雪萤扭过脸:“我不要了。”

李磐把她脑袋上那两个草环扶正了,叠在一起,笑道:“怎么还半途而废呢。”

楼雪萤:“谁让你把我当桩子玩。”

李磐:“那我也给你当桩子玩。”

楼雪萤哼了一声:“我不稀罕。”

李磐笑笑,不说话了,看了看手里这个完成了一半的草环,低头继续编了下去。

楼雪萤悄悄看他,见他动作飞快,没一会儿便把一个大环改成了小环,还把多出来的草藤绑了个结,一下子更精巧了。

李磐歪头看了她一眼,楼雪萤刚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便见他抓住了她的手腕,将草环给她套了上去。

——现在变成草镯了。

楼雪萤转着手腕,看着来回晃动的草镯,又忍不住笑了。

李磐:“真好哄。”

楼雪萤:“什么?”

“我说你真好哄。”李磐道,“这玩意儿哄我们那村里的丫头都没用,你倒是很受用。”

楼雪萤立刻竖起眉头:“你还用同一招哄过村里的丫头?”

“哦,那倒没有,因为村里的丫头自己也会编。”李磐嬉皮笑脸地说道。

楼雪萤撇了撇嘴。

忽然,她感觉额头上有点痒,随手一挠,却见手上爬了个黑黢黢的还会蠕动的肥虫子,登时吓得直接蹦了起来,尖叫着疯狂甩起了手。

李磐被她吓了一跳,连忙站了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楼雪萤脸都白了,看手上没了虫子,又生怕是掉到了身上里,开始到处拍打衣裳,一边跳着脚,一边急道:“有虫子,有虫子!你快给我把头上的东西拿下来!”

李磐赶紧把她脑袋上的草环扯了下来,丢到一旁,安慰她道:“没了没了,虫子早就不在了。”

他又瞧见她手上的草镯,也顺道一起捋下来丢了。

楼雪萤踮着脚,恨不得整个人趴在李磐身上,惊慌道:“好大的虫子,好恶心!”

“都怪我,都怪我。”李磐迭声认错,“没看清爬了虫子,就放到了你脑袋上。”

楼雪萤:“你,你再仔细看看我,脑袋上还有别的虫子吗?”

李磐仔细检查了一遍,说没有,楼雪萤这才终于缓过了气。

“这里不好,咱们换个地方呆。”李磐拉起她的手,往其他地方走去。

楼雪萤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每走几步路,就要抖一抖脚,仿佛是怕有虫子爬到身上似的。

李磐回头看她,犹豫了一下,弓起身子,道:“我背你吧。”

“啊?”楼雪萤一愣,“这、这就不用了吧。”

李磐:“你不是怕虫子吗,这里草长得高,确实容易藏虫子,等找到个草浅一点的地方,我再放你下来。”

楼雪萤踌躇着。

李磐:“快点,这有什么好想的,再想下去又有虫子了。”

楼雪萤咬着嘴唇,轻轻一跳,还是攀上了他的背。

李磐别过手臂,揽住她的腿,笑了一下。

“走喽!”李磐迈开腿,在草坡上飞奔起来。

楼雪萤:“哎你——”

还没说完,她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李磐也猛地刹住了脚步。

从草坡底下跑上来,迎面遇到了结伴而来的两名官员,和他们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楼雪萤:“……”

她默默把脸埋在了李磐背上,有点淡淡的死意。

还是李磐最先反应过来,轻咳一声:“吴大人,王大人,也有雅兴来此闲逛啊?”

“呃……”吴大人尴尬道,“下官与王大人方才似乎听到这里有人尖叫,生怕出了什么事,便想过来看看……”

楼雪萤整张脸都烧了起来,暗暗戳了戳李磐,示意他赶紧把自己放下来。

李磐却岿然不动,只道:“哈哈,二位大人不必担心,方才是我夫人见到了一条虫子,一时害怕才惊叫,并无大碍。”

“哦,哦哦……那就好。”吴大人干笑两声,没话找话道,“那侯夫人这是……崴着脚了?营地那儿有太医,侯爷可以找太医瞧瞧。”

“多谢吴大人关心,也没崴着脚,就是怕地上还有虫子,我就带她换个地方。”

吴大人:“……”

“呃,侯爷与夫人鹣鲽情深,实乃一段佳话啊,佳话啊!”王大人嘴角抽了抽,道,“那我等便不打扰二位了,告辞。”

吴大人和王大人迅速走了,明明是文官,居然有那么快的步速,身体真是好啊!

楼雪萤偷偷抬眼,见人走远了,才恼怒地拧了李磐的腰一把:“干嘛不放我下来?”

李磐:“干嘛放你下来?他们早就看见了。”

楼雪萤:“……好丢人。”

李磐:“这有什么丢人的,我堂堂武安侯背你,我都不介意,难不成还掉了你的价?”

楼雪萤不作声了。

他又把楼雪萤往上抬了抬,笑道:“行了,别矫情了,我们换个地方玩去。”

而另一边,吴大人和王大人走出去一段路,又不约而同地回过头,看了已经远去的二人一眼。

吴大人:“居然真的就这么把夫人背走了……武安侯,咳,真是不拘小节……”

王大人摇了摇头,捋着胡子感慨道:“虽早知武安侯宠爱夫人,但今日之前,实难想象是怎么个宠爱法,今日才知,原来武安侯的夫人连路都不用自己走的!”

吴大人:“你瞧见了吗,武安侯脑袋上,还顶了个草环,真是有兴致。”

王大人:“到底还是年轻人,连根草都玩得起来。”

吴大人:“不过话说回来,他不是染了风寒么,怎么精神头看起来还这么好?”

王大人沉默了一下,道:“可能……是和夫人待在一起,就感觉不到生病了吧?”

“……是吗?”

“……是吧。”

“好吧。”吴大人从善如流,“那就当是吧。”——

作者有话说:秋游时间(。)-

下面是本人完结文广告时间[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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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写柔弱女主和糙汉男主(擦汗

第64章

楼雪萤趴在李磐的背上,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

李磐跑得很快,哪怕背了一个她,跑得也比楼雪萤自己跑快多了。山风掠过耳畔,呼呼作响,她望着李磐的侧脸,忍不住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

李磐斜来一眼:“干什么?不怕我把你摔下去?”

楼雪萤莞尔:“你不会把我摔下去的。”

“为什么?”

“因为我信你。”

李磐却故意使坏,一个趔趄,楼雪萤惊叫一声,险些从他背上滑下去。但好在李磐又及时立正了身子,将楼雪萤托了回去。

楼雪萤气得照着他的后颈打了两巴掌。

李磐咧嘴一笑:“舒筋活血,好!”

楼雪萤:“放我下来,我要自己走!”

李磐:“不怕虫子了?”

楼雪萤:“你比虫子讨厌。”

李磐便把她放了下来。

楼雪萤提着裙子走在前面,李磐笑吟吟地背着手跟在后面,二人就这么一路走,走到了一处小溪旁边。

小溪边不止他们二人,还有两位官夫人各自带了个孩子在溪边玩耍。瞧见武安侯夫妇来了,很识趣地往溪流深处挪了挪。

溪边倒是没有那么高的野草了,轻盈的水流从乱石浅滩中汩汩而过,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碎光。

李磐弯下腰,用手试了试水,道:“还好,不冷,要下来玩玩吗?”

楼雪萤矜持道:“小孩子才玩水,弄得身上湿湿的,不要。”

李磐笑道:“这里面有鱼呢。”

楼雪萤立刻凑了过来:“哪里有鱼?这么浅的水也会有鱼?”

“真的有。”李磐指给她看,“这溪水是从上面流下来的,有很小的鱼被冲下来,长不大的那种。”

楼雪萤左右看看,见方才官夫人们的身影被不远处的树丛遮住了,看不清他们这儿,便将裙摆提起抱在怀里,不顾仪态地蹲了下来:“哪里有?我怎么看不见?”

李磐:“你不要乱看,就盯着一处看,时不时就会有鱼过来。”

楼雪萤便定睛细看,过了一会儿,果然看见有两条小鱼顺着水流游了过来。那鱼委实是小,也就人的一个指节长,细细的,黑黑的,要不是这里溪流清澈,还看不到呢。

楼雪萤:“你眼神怎么这么好,一眼就看见了。”

李磐:“想抓鱼吗?”

“这么小,游得又这么快,怎么抓?”

李磐便脱了靴子,卷起裤腿,赤着脚走到了溪水之中。

那溪水刚刚没过他的脚踝,他找了个因高低落差天然生成的石阶,在一旁蹲了下来,双手捧在一起,去接从石阶上面落下来的水流。

溪水在他手里溅起白色的浪珠,他安静地等了片刻,忽地笑了一下,站起身,捧着一泓溪水朝她快步走了过来:“喏,抓到了。”

楼雪萤低头一看,只见一条细细的小鱼正在他掌心里到处乱撞,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地往外渗,小鱼能撞的范围也变得越来越小。

楼雪萤睁大眼睛:“这也行?”

李磐把鱼放回溪水里,笑道:“就是这么简单,耐心等着便是了。”

看楼雪萤面露迟疑,李磐怂恿道:“你也下来,这水里的石头都被磨圆了,不扎人。”

楼雪萤:“可是,可是要脱鞋,这,这……”

光天化日的,她又不是男子,这么干不好吧?

李磐:“这儿又没别人了,你怕什么?”

楼雪萤:“万一等会有人过来呢?”

李磐:“我挡着,要是有人过来,也看不见你的脚。谁要是再没眼色,非要凑过来看个究竟,那我就骂他。”

楼雪萤心中挣扎一番,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李磐的蛊惑,小心翼翼地脱了鞋,卷了裤脚,走进了溪水里。

太阳晒着,溪水凉沁沁的,却不冻人。楼雪萤提着裙子,在溪流里来来回回地走着,很快就感受到了其中的乐趣。

她轻轻踢了李磐一脚,水溅了他半条小腿,李磐也不恼,就叉着腰,笑盈盈地看着她。

楼雪萤:“你怎么不反击我?”

“怕不小心把你裙子弄湿了,又被你骂。”李磐说道。

楼雪萤白了他一眼,将裙摆拢了拢,堆到膝上,也在方才那个小石阶旁边蹲了下来,双手捧在一处,虔诚地等待着从上游冲下来的小鱼。

但不知道是她运气不好还是怎么的,等了好半天,都没有鱼落到她手里,她甚至眼睁睁看着一条小鱼从石阶旁边被冲下去了,自己却没来得及挪过去接住。

楼雪萤生气了,把手里的水一扬,全泼在了李磐脸上。

李磐:“……”

他抹了把脸,叹了口气:“都说了要耐心。”

楼雪萤:“我还不耐心吗,我手都泡皱了!”

李磐:“那咱们不玩了。”

“不行,我要玩。”楼雪萤来了脾气,盯着面前的溪水道,“我不信我就接不到一条。”

李磐:“……行,那我陪你。”

两个人就这么在水里蹲了好半天,楼雪萤眼睛都快看对了,终于被她接住了一条小鱼。

“有了有了!你看!”楼雪萤兴奋地将手伸到李磐面前,“小鱼!”

李磐鼓掌:“你这条比我那条还大一点儿!真厉害!”

楼雪萤想站起来,结果因为蹲得太久,腿都麻了,加上脚底石头打滑,刚起了半个身,便一个踉跄跌进了水里。

坏消息:鱼跑了。

好消息:她重新站稳了,只湿了裤腿和裙摆。

坏消息:她能站稳是因为撑住了李磐,李磐被她压进了水里,整个人都湿了。

李磐:“……”

他仰面躺在水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楼雪萤惊慌地将他拉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李磐把掉到溪水里的草环捡了起来,挤了挤发髻里的水,道,“这下好了,真要得风寒了。”

楼雪萤急急忙忙地穿上鞋:“我们快回去换衣裳。”

李磐从水里爬起来,又把衣服里的水拧了拧,穿好靴子,跟她往行苑走去。

他们一开始没有直接回行苑,是因为这个点大家都在外面游玩,行苑里又全是皇宫的人,楼雪萤觉得和李磐待在里面,等于瓮中的那个鳖,反而更容易被下手。

但现在不得不回行苑换衣裳了。

回去的路上陆陆续续又遇到了几个人,都对他们两个狼狈的模样投来惊诧的目光。

楼雪萤抿着唇,红着脸,推着李磐赶紧回了屋。

李磐从头到脚都湿了,他刚把衣裳脱掉,楼雪萤便拿着块干巾来给他擦,愧疚道:“对不起,都怪我……”

“不怪你,是我硬要拉你下水玩的。”李磐飞快地擦干身子,又看了楼雪萤一眼,道,“你也快把衣裳换了吧。”

两个人都换完了衣裳,楼雪萤坐在床边,轻轻吁了一口气。

“再不玩了。”她嘀咕道,“陛下还没对我们做什么,我们自己倒是先害了自己。”

李磐笑道:“但你说实话,还是挺好玩的,是不是?”

楼雪萤:“……哼。”

其实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玩的,傻得很,但是如果是和李磐在一起的话,仿佛又什么都好玩了起来。

李磐低下头,轻轻啄了啄她的嘴唇。

经历方才一番折腾,她的发髻已有些松散,还没来得及整理,他索性将五指插/入她的发间,轻轻搓弄着,故意将她的发丝弄得蓬乱。

楼雪萤被垂落的发丝弄得有些痒,禁不住扭了下脑袋,嘴唇便贴着他唇角滑了出去,落在了他的颌角。

李磐低低笑了一声,重新扳正她的脸,舌尖撬开她轻启的齿列,与她纠缠在了一处。她大抵是对他有些意见,并不肯轻易屈从了他,有时故意啮咬住他的舌尖,引起他的痛嘶,有时又刻意去顶他的上颚,让他不得不发出压抑的闷哼。

但她并没能高兴太久,很快便因为坚持不住,而落了下乘。

她软倒在他的怀里,后脑被他的大掌托着,双手则被他的另一只手捉住,反复地揉捏把玩。

交缠的呼吸,颤抖而灼热。

每一声破碎的吐字,都消弭在凌乱的摩擦声中。

当他最后松开她时,她的眼中已氤氲一片,双颊透红。她微微地喘着气,嘴唇饱满莹润,令他忍不住用粗粝的指腹,摸了又摸。

楼雪萤张开嘴,轻轻咬了他的指尖一口。

李磐:“你饿了吗?”

楼雪萤:“有点儿。”

李磐:“那我们过去吃吗?”

已经到了该吃午饭的时辰,但行苑里并没有准备单独的饭菜,只有回猎场营地才有东西吃。

况且,楼雪萤也不敢吃他们单独准备的饭菜,觉得还是跟大家一起吃比较安全。

“你把我头发都弄乱了,怎么出门。”楼雪萤嗔怪道。

李磐:“那我帮你梳梳呗。”

楼雪萤:“你会吗?”

“梳头谁不会。”李磐推着楼雪萤在妆台前坐下,替她把乱糟糟的发髻解了,又用梳子慢慢地梳开,道,“这不就行了。”

楼雪萤披散着长发,从铜镜里瞪了他一眼:“这就没了?”

“是啊,梳头嘛,多的我也不会了。”李磐理直气壮。

楼雪萤撇了撇嘴:“谁家梳头娘子要是跟你一样,真的只会梳通头发,定是要被撵出去的。”

她从他手里拿过梳子,给自己盘了个简单的髻。

李磐:“人长得漂亮就是好,梳什么头都好看。”

他弯下腰,在她颊侧亲了一口。

楼雪萤抿着笑,推开他,又理了理裙子,往外走去。

两个人再次回到营地旁,此刻营地上方已经升起袅袅白烟,到处都弥漫着炙肉的香气。

已有人带着猎物陆续回来,给大家作了展示后,御厨们便在早已搭好的厨棚里,将这些新鲜的猎物剥皮放血,炙烤烹煮。

因为狩猎者众,归时不定,所以午间也没有统一的赐宴,除了皇帝等人在自己的帐子内用膳外,其余官员及家眷都是从厨棚里领取了食盒,在公用的大帐里用膳,一些人还会带上自家酿的美酒与好友共饮。

也有更不拘小节的,嫌帐子里人多太挤,便干脆席地而坐,与同僚分食酒肉,大声谈笑。

楼雪萤站在厨棚外,仔细观察了一遍御厨们的动作,确认每一份食盒都是现备现做的,要哪一份也是完全由自己挑选的,不太可能专门针对某个人投毒。她略略放了心,跟在其他人身后,提走了两份食盒。想了想,又折回去,提了三份。

李磐还站在原地欣赏烤架上的羊,道:“这羊还挺肥,肯定跑不快,这么早就被人猎中了。”

楼雪萤:“你还是手痒,是不是?”

李磐咳了一声:“没有。走了,吃饭去。”

他们来得晚了些,公用的大帐里已经全是人,连附近草地上都是那些三五成群,回来稍作休息的武将。

楼雪萤:“我们另外找个空地坐吧。”

李磐:“好。”

二人便走远了些,寻了个树荫,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坐下了。

李磐这才发现有三份食盒,不由奇怪:“怎么拿这么多?”

楼雪萤:“两份都是给你的,怕你饿死。”

李磐哈哈一笑,摸了把她的脸:“好簌簌,真会心疼夫君。”

食盒里的肉都是御厨小块切好的,李磐一边嚼着,一边对楼雪萤道:“改日若有机会,我请你去吃西北的炙肉。”

楼雪萤:“那里的肉比这里好吃吗?”

“倒不一定比这里好吃,但吃起来一定比这里痛快。”李磐说,“那肉都是直接用匕首割开,然后刀尖一插送进嘴里,又烫又油又嫩,那才叫香啊!”

为防意外,秋猎期间的弓箭都是统一登记了姓名后发放的,不参加围猎者更是不能携带任何利器。李磐想起自己以前用匕首切羊腿的感觉,还颇有些怀念。

楼雪萤:“你们能经常吃到这样的肉吗?”

“那倒不是。”他小声道,“其实是从犬戎那里抢来的羊。他们抢了我们大岳的东西,我们也抢抢他们的,很合理吧?”

楼雪萤便笑了。

李磐吃得快,她吃得慢,李磐两份饭都吃完了,她一份饭才只吃了大半。她嫌有几块肉太肥,便只咬瘦的,将剩下的肥肉撇到一边。

李磐默不作声地提起筷子,把她不要的那几块肥肉吃了。

楼雪萤:“你没吃饱?没吃饱就再去拿一份。”

李磐:“吃饱了,但看你放着肉不吃,我难受。”

楼雪萤皱了皱眉:“我不是故意浪费,我是吃着实在有点腻。”

“我知道,所以没让你吃,我吃就行了。”李磐说。

楼雪萤便笑了笑,又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炙肉,将瘦的咬了,肥的递到他嘴边。

李磐:“你喂我啊?”

楼雪萤:“你不要吗?”

李磐:“那我待遇可真好。”

他张嘴,将肥肉从她筷尖叼了下来,一边嚼,一边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楼雪萤吃完了,将空了的食盒放到一边,用帕子擦了擦嘴。余光瞥见李磐嘴角泛光,便又忍着笑,另外找了块帕子,也替他擦了擦。

人吃饱了,就容易犯困。

但楼雪萤也没打算在这里睡觉,只歪倒在李磐身上,靠着他的肩膀,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李磐的手搁在她的腰间,懒洋洋地捏着她的手指玩,她也任由他捏着玩,只是若他又嘴贱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她便会抬起头来瞪他一眼,然后伸手拧他一把,再重新倚到他的怀里去。

隔着重重树影,两道身影静立在山坡之上,望着下方石头上坐着的二人。

曹公公小心翼翼道:“殿下,这大中午的,太阳开始晒了,要不咱们回帐子里去吧?”

太子却一言不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一双眼睛*,像钉在下方二人身上了一样,一眨不眨。

秋风拂过他的衣角,他的双手拢在袖中,看似姿态端正,实则指节早已绷得发白。

明明是修剪圆润的指甲,此刻却深深地嵌入了他的掌心,一分一分,越陷越深,简直像是要掐出血来。

可他却恍若未觉,如同一尊纹丝不动的雕像,唯有脸色,愈来愈白。

曹公公心里忐忑起来,殿下这是怎么了,说中午出来走走,消消食,又问他武安侯在哪儿,本以为是有事要找武安侯,谁知找到武安侯后,就杵在这儿不动了。

这……这武安侯在下面跟夫人亲热,的确不好打扰,但他们也不能站在这儿看吧!多冒昧啊!

他挠了挠头,正想再找点托辞,忽然感觉身后来了人,扭头一看,顿时吓了一跳:“陛下?”

沉闷的雕像霎那破碎,太子遽然回身,垂眼道:“父皇。”

“霁儿在看什么呢?”景徽帝负手站在他面前,含笑问道,“好看吗?”

第65章

“回父皇的话,儿臣只是出来消食散心。”太子语调平平,“只是恰好瞧见了武安侯夫妇,便多看了两眼。”

景徽帝:“哦?他们在做什么呢?”

“应是在说话。”太子道,“父皇,儿臣窃以为今年营帐数量准备不够,以致于午间许多人都得露天用饭,连武安侯都找不到落脚之地,委实不妥。”

景徽帝:“霁儿观察甚是仔细,明年改进。不过,霁儿这性格着实冷清,朕还以为,看到武安侯夫妇出双入对的样子,霁儿也会有成婚之心呢。”

太子:“父皇说笑了。”

景徽帝:“若你早早成婚,也不至于如今身边还没个知心人。”

太子:“此事需看缘分,急不得。”

“你现在不急,未必以后不急。”景徽帝轻飘飘地说道。

太子并未接话。

父子相对良久,终于还是太子再开了口:“此处风景甚好,父皇若喜欢,可继续在此赏景,儿臣先告退了。”

景徽帝:“去吧。”

太子行了一礼,快步离去,景徽帝望着他的背影,唇角温和慈爱的笑容,渐渐变得冰冷。

不是喜欢装吗?就这点场面,就装不下去了?

孽畜,还想在他面前粉饰太平,不过是因为没有亲眼见过簌君与武安侯恩爱的场面,没有亲耳听到过簌君的控诉与怨恨,所以才以为重生就能摆平一切罢了。他倒要看看,当亲眼见到了这些,亲耳听到了那些,这孽畜还能否如先前一般坐得住。

他的好儿子,怎么能随随便便地就死了呢,就算死,也得让他当个明白鬼,让他也切身体验一下,自己当初的痛彻心扉。

郑公公立在一旁,悄悄往下方扫了一眼,见武安侯正搂着夫人有说有笑,不由眼角一抽。再小心翼翼地看向景徽帝,见他也望了他们一眼,却没有太多其他反应,只道:“走吧。”

郑公公松了口气,连忙跟上。

太子甫一回帐,便勒令所有人出去,待到帐帘合起,帐中只剩他一人,便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扫落了案上杯盏。

只可惜,这大帐底下不是砖地,乃是草地,杯盏摔落其上,不仅完好无损,更是连一点声响都没有。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邪火未能消除,反而烧得更旺。

他撑着桌案,眼眶泛红,喘息不休。

从今天一早,看见楼雪萤紧紧牵住了李磐的手,寸步不离地跟着李磐时,他便已经妒火中烧。

他当然知道这是她自己选的夫婿,也当然知道李磐对她多有宠爱,但在他心里,她选李磐,不过是一种逃避之举,而李磐宠爱她,那也只是因为李磐好色罢了。她与李磐之间,应当并无真情。

然而今早看见她那般主动地跟着李磐,如临大敌地望着景徽帝时,他忽然反应过来,无论她对李磐有无真情,她都已经将李磐视作了自己的丈夫,而所有会威胁到她丈夫安全的人,她都视为敌人。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愤怒,可他却还存有理智,没有妄动。一是因为他不想被楼雪萤发现自己也重生了的事实,二是因为老东西摆明了要看他的笑话,他绝不能让其得逞。

可当秋猎开始,回到帐中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内心的烦躁,遣人去打听武安侯夫妇在做什么。

于是他听到了武安侯背着夫人到处乱跑的事迹,还听到了武安侯夫妇不知道在水里干了什么,弄得两个人都湿淋淋的狼狈不堪,这种更为荒唐的消息。

他难以置信。

武安侯这次没有参加秋猎,显然就是她怕老东西趁秋猎对武安侯下手,所以不让武安侯参加。但他们既然如此警惕,怎么竟还会有闲情逸致做这些玩闹之事?武安侯也就罢了,他做出来正常,可簌簌她……她何时是这样不稳重的人了?

玩闹……自打太子从稚童成为少年之后,生活中便再没有了这个词。

打听消息的人并没有亲眼见到武安侯夫妇,都是从其他人口中听来,传到太子耳中,更是只剩下了只言片语。可他反复咀嚼着这几句只言片语,竟渐渐拼凑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可能——

她好像,和武安侯过得很开心。

可是,怎么可以、怎么可能、怎么会!

她和武安侯根本没有半点共同之处,武安侯那个粗人,竟带她乱跑,带她下水,如此不顾仪态的粗野行为,一向精致端庄的她,怎么能够接受?

他忍了又忍,终于在看到姗姗来迟用饭的武安侯夫妇时,再也忍不住了。

他们二人,又是手牵手来的,还全都换了身衣裳。

理智告诉他,他们换了衣裳,是因为先前湿了水。但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换衣裳用不了这么久,他们一定还干了些别的事。

他们是夫妻,还能干什么事。

他曾刻意忽略过这件事,反复劝告自己,既然想要取得她的原谅,那就必须得接受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哪怕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也不能对此有任何怨言。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面对当头而来的冲击,再多的准备,也都脆弱如纸。

他看着他们取了食物,离开了营地,又看着武安侯那个粗人吃饭如风卷残云,粗鲁野蛮,可她却毫不介意,还笑盈盈地把自己盘里的食物喂给他吃。他看着他们终于吃完,她却还给武安侯擦嘴,还靠在他的怀里,同他打情骂俏。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嫉妒过,简直嫉妒得要发狂。

他忽然觉得前世的自己十分可笑,怎么就能因为家宴上她对老东西多看了几眼,多笑了几下,多说了几句话,便觉得她已经移情别恋,去喜欢老东西了呢?

与武安侯这个比起来,那都算什么啊。

哪怕是在她还是他未过门的太子妃时,她对他也从来没有如此体贴亲昵过。

向来只有他主动,她害羞承受,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她也会有这样娇蛮的一面。

武安侯……李磐……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他到底有哪里好,值得她如此青眼相加!

太子妒恨交加,再想到老东西那嘲讽挑衅的言语,几欲呕血。

那个老东西又在得意什么?现在簌簌眼中最大的敌人可就是他!不知道簌簌是如何说服武安侯不参加秋猎的,若是被武安侯察觉他觊觎臣妻,难道他觉得武安侯能咽下这口恶气?

太子再度冷笑起来。

一场秋猎,他们几个,无一人参与,竟还能如此热闹。

那就看谁能守到最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