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落下来,楼雪萤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李磐:“要不要回去睡一觉?”
楼雪萤犹豫:“现在能回去吗?”
李磐:“这里只有陛下他们才有单独的营帐,吃饭能随处坐,睡觉总不能随处睡。我瞧不少人都往回走了。”
见楼雪萤还是面露忧色,他又道:“方才行苑里只有我们回去换衣裳,不也没什么事吗?这会儿回去的人更多了,那就更不容易出事了。”
楼雪萤:“那、那好吧。”
李磐便与楼雪萤站了起来,将食盒还了,跟着回行苑的人群,慢慢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之中。
李磐关上门窗,对楼雪萤道:“方才我们用饭的时候,似乎一直有人在看我们。”
正准备换寝衣的楼雪萤顿时一愣:“谁?”
“不知道。我没有回头,怕打草惊蛇。”李磐想了想,又道,“而且好像还不止一人,我隐约听到有人在我们背后坡上说话,但听不清楚。”
楼雪萤急道:“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早告诉你,你怕是紧张得连路要不会走了。”李磐说,“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当时营地周围那么多人,应该不可能是那时候要动手。”
楼雪萤睡意全无,绞着衣袖,眉头紧锁。
李磐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不过后来那种感觉便没有了,也许是人走了。说不定是我们误会了,只是真的有人对我们好奇,在议论我们而已。今天有那么多可以动手的时机,却一直没有可疑之人、可疑之物出现,你说……会不会陛下根本没打算怎么样?”
“这怎么可能呢?”楼雪萤道,“他一定要让我们参加,那就一定有他的目的。”
“可现在过去半天了,他都没有限制过我们的行动,我们完全自由。”李磐摸了摸下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楼雪萤深吸一口气:“也许只是因为白日里不便动手罢了。晚上行苑里有宴饮,届时月黑风高,又吵闹喧嚣,才最易行动。”
李磐点点头:“有道理。”
楼雪萤:“到了夜宴,男女分席,你我怎么办?我还能继续跟你坐一起吗?”
李磐沉吟道:“恐怕很难。主要是白日里没有规矩,你跟着我,旁人至多只会打趣几句,可夜宴是有规矩的,你若还硬要跟着,且不论陛下怎么想,其他人大概都先觉得我们两个有毛病了。”
楼雪萤:“可我若不跟你在一起,我怕他单独给你下毒……”
“莫慌。”李磐道,“真要杀我,不是这么容易。”
第66章
秋猎第一日,下午依旧是安然无恙地度过。
参与围猎的人们陆陆续续带着最新的战利品回来,侍从们手忙脚乱地清点着,计算着谁才是今日头筹,李磐和楼雪萤也站在了围观的人群之中,听着周围人兴奋的议论。
面对那些带着血洞的猎物尸体,李磐颇有兴致地点评着,但楼雪萤却有点不适,看了一会儿便瞥开目光,往他臂弯中缩了缩。
李磐意识到她不舒服了,遂道:“那我们去别处逛逛。”
他揽着楼雪萤刚往外走了两步,忽听有人喜气洋洋地策马来报信:“熊!有人猎到熊了!”
围观人群顿时愈发热闹,七嘴八舌地问道:“熊?多大的熊?”
“还没量过,反正比人高多了!”
“是谁猎到的?”
“是左金吾卫何将军,梁国公世子,还有兵部赵大人家的公子一起猎到的!”
“嚯,这么厉害,熊在哪儿呢?”
“那不得等等嘛!在拖过来了!”
李磐挑眉,看向怀里的楼雪萤。
她直愣愣地看着那个来报信的人,一脸不可置信。
李磐:“怎么,打赌输了,不高兴了?”
今天早上,她莫名其妙和他打了个赌,说只有他能猎到熊,他不在,便无人可猎。他当时还奇怪呢,她哪里替他来的自信。现在好了,她这信心果然不太可靠。
楼雪萤喃喃道:“怎么可能呢……”
上辈子,明明只有李磐一人猎到了熊!其他人根本连熊毛都没摸到过啊!
李磐笑道:“这有什么不可能的,一个左金吾卫的将军,加上两个年轻力壮的公子,能合力猎到熊,不是很正常吗?你把人家看得也太扁了。”
楼雪萤:“可是、可是明明应该只有你可以……”
“嘘。”李磐点了点她的嘴唇,“别公然说这种话,不是给我树敌吗?”
楼雪萤咬住了嘴唇,脑子里嗡然一片。
上辈子是李磐猎到了熊,她以为这辈子李磐不参加,便无人可以猎熊,没想到,竟会出现其他三个人。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秋猎的时间变了,秋猎的人员变了,所以秋猎的结果也变了?
没过多久,熊的尸体便被人从树林里拖了出来。
这可是秋猎目前猎到的最大的家伙,大家纷纷一窝蜂涌了上去,想看个清楚。
楼雪萤也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越走越快,几乎是拉着李磐,跑到了人群边上。
李磐:“你这会儿怎么不害怕了?”
楼雪萤却无心回答他,只呆呆地望着被人群围起来的那只比人还高的黑熊。它已经死了,腹部和背部还扎着好几支箭,没来得及拔出。张着眼睛,露着牙齿,面貌狰狞。
真的是熊……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后背抵在了李磐的胸口。
李磐以为她是吓到了,便捂住她的眼睛,把她转了个方向,带着她往其他地方走去:“我就知道你要害怕,是不是还从来没见过熊?”
楼雪萤没有接话。
李磐放下手,笑道:“怎么,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那你倒是敢让我一个人去猎熊。”
楼雪萤看向他,目光却不似害怕,倒更像是……无力与慌乱。
李磐愣了愣。
楼雪萤也顾不上周围还有那么多人了,一把抱住了李磐。
李磐轻咳了一声:“到底怎么了?就算打赌输了,也不用投怀送抱吧?咱们也没下赌注啊。”
楼雪萤紧紧地抿着唇,不知如何开口。
今晨出发后,李磐在马车上与她说的那些话,让她下定了决心,要找机会和他坦白一切。
可她重生这种事情,太过离奇,而且她与皇帝和太子之间的纠葛,这辈子根本没有发生过,李磐又是个不信鬼神之人,她若贸然说出,他恐怕会当她也得了癔病,要给她找大夫看看。
所以她想换个更容易接受的方法,先和李磐打赌,让他知道,她有一种可以预知未来的能力,等到李磐对她能预知未来这事深信不疑后,她再告诉他,她究竟为何能预知未来。
谁知……谁知她出师未捷,打的第一个赌便输了!
这下可怎么办呢?
眼见越来越多的人,不看熊而改看他们之后,李磐也罕见地有点尴尬起来,轻轻拍了拍楼雪萤,低声道:“都看着我们呢,你不是最怕丢人了吗?”
楼雪萤依旧没有说话,只拉起李磐的手,低下头,与他往人少的地方走去。
等走出去一段路,李磐还在纳闷:“你难道是发现我不如你想得那么厉害,其他人也不如你想得那么差,所以失望了?可是你到底是从哪儿得出来的结论,只有我能猎熊的?”
楼雪萤这才小声道:“不是熊的问题。”
李磐:“那是什么问题?”
楼雪萤很想再回忆回忆前世秋猎时还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时间已过去太久,她真的想不起细节来了。
楼雪萤:“……我的问题。”
李磐:“你又有什么问题了?”
楼雪萤:“……”
见她又不吭声了,李磐便摸了摸她的头,换了个话题:“等会儿夜宴,我尽量少食少饮,然后便以身体不适为由,早早出来。”
“可以吗?”楼雪萤想了想,又贴在李磐耳边讲了几句,“你觉得这样如何呢?”
“你倒是想得出来。”李磐道,“不过,只要你觉得行,那就行。”
暮色四合,行苑之中,引路明灯次第亮起,如绵延星河,辉煌璀璨。
夜宴就在内苑的花园中举办,隔着一道蜿蜒曲折的长廊,一池静水将男女席位分开,晚风拂过,波光摇曳,过路人群投下的交错长影闪烁不定。
已有果香与酒香弥漫开来,身着彩衣的宫人们如游鱼一般,有条不紊地穿梭在席案之间,为宾客们摆上一盘盘瓜果冷馔。
人声鼎沸,楼雪萤与李磐站在分岔处,等大多数人都入了席后,她便同李磐一起走进了男子席中。
原本正在谈笑的官员们纷纷投来讶异的目光,有那天性热情的,已举着酒杯开起了玩笑:“侯爷,就算再喜欢夫人,也不必黏成这样吧!”
“魏大人。”楼雪萤朝对方行了一礼,笑盈盈地唤了一声。
白日里,李磐曾悄悄指给她认了好些官员。这魏大人正是兵部尚书,这次也携了家眷参加秋猎,夜宴的席位就在李磐旁边。
楼雪萤道:“我家侯爷风寒在身,今日服了些药,不宜饮酒,也不宜食用太多油腻之物,今日中午他没管住自己,吃多了些,下午便有些不舒服。魏大人离得近,稍后还请魏大人监督,若是发现侯爷等会儿多食多饮,可务必劝着些他。”
魏大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道:“好,夫人放心,我一定替你监督好侯爷!”
李磐叹了口气,对楼雪萤道:“只有三岁小孩才会叫人看着吃饭,你还让魏大人监督我,将我的面子置于何地啊?”
楼雪萤斜睨了他一眼:“我这是为你好。”
魏大人连连啧声,挤眉弄眼道:“侯爷莫要装模作样,夫人这般体贴,侯爷恐怕早就乐坏了吧?今日大伙儿可都看见了,侯爷与夫人恩爱非常,怎么这会儿倒生分起来了?”
李磐:“哎,都是我惯得她,非说不放心我,要过来叮嘱两句。”
楼雪萤只笑着,从李磐那张桌案上执起酒杯,令宫人斟满,道:“侯爷不宜饮酒,等会儿若有人来敬酒,也烦请魏大人挡着些。这一杯,我替侯爷谢您。”
“哎哟哟,夫人客气。”魏大人赶忙把酒杯降了些,却见楼雪萤还是与他碰了杯,仰头饮尽。
魏大人吃惊道:“夫人真乃女中豪杰也!”又指着李磐笑道,“侯爷,好福气啊!”
李磐笑而不语。
楼雪萤敬完了魏大人,又把李磐席位周围其他人敬了一遍。众人先前只知道她是楼家长女,精通琴棋书画,只当是个娴静才女,却不知还有如此豪爽的一面,不由刮目相看了几分。
其实楼雪萤来此处敬酒,并不妥当,她如果是别人的夫人,恐怕早就会引起非议了。但偏偏她是武安侯的夫人,武安侯这人就不能以常理度之,她身为他的夫人,能干出这种不合规矩之事,似乎也不奇怪了。
楼雪萤这么一折腾,全场人都知道武安侯染了风寒,不能饮酒食腻,只能用些清淡菜品。
这世上真正无色无味的毒/药少之又少,许多都是被食物味道所掩盖,才没有被人发觉。毕竟是夜宴,李磐也不可能真的一口不吃,但现在他有理由挑着吃,而清淡之物一旦掺杂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便很容易尝出,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尽量避开那些可疑的食物。
敬完了酒,也快到了开席的时辰,楼雪萤该离开了。
在众人的揶揄目光中,李磐又扶着楼雪萤走到了女席门口,低声问:“你还好吗?”
她不喜饮酒,他是知道的,但她今日一下子喝了那么多杯酒,让他有些担心她的酒量。
“还好。”楼雪萤轻声道,“我带了解酒药,吃一丸即可。”
“那就行。”李磐道,“等会儿我早些出来,反正大家都知道我染了风寒,早休息也是理所应当。”
楼雪萤点点头:“好,我等你。”
第67章
李磐回到座位,过了一会儿,景徽帝与太子等人也入了席,这夜宴便正式开始了。
席间歌舞笙箫,其乐融融,李磐故意摸了几下手边酒杯,立刻被魏大人制止:“侯爷,是不是馋酒了?可不行啊,你要是喝了酒,回去被夫人闻出来了,我们这几个人,恐怕都要被怪罪了。”
李磐周围几名官员纷纷笑了起来。
李磐便收回手,道:“罢了罢了,不喝便是!”
魏大人:“这就对了,口腹之欲事小,惹恼夫人事大啊。”
李磐:“魏大人莫不是在笑话我?”
魏大人:“岂敢岂敢,夫人这是劝谏侯爷,乃是贤妻啊!”
御座之上,景徽帝召来郑公公:“武安侯为何久不动筷?”
郑公公尴尬地将宴席前的事说了一遍,一边想,侯夫人这是真怕陛下给侯爷下毒啊,可这次真的是冤枉陛下了,陛下什么都没干呐。
景徽帝扯了下嘴角,挥挥手让郑公公下去了,余光却瞥向下首处坐着的太子,只见他神色平静地欣赏着歌舞表演,偶尔吃点东西,仿佛并不在意其他人在做什么。
景徽帝举杯,慢慢地啜了一口酒。
时间还多,不急。
小半个时辰过去,周围人拼酒聊天之声越发吵闹,李磐正盘算着是不是可以撤了,恰好有名宫人来到他身边,悄声说了一句:“侯爷,夫人不胜酒力,托奴婢来传话,问侯爷是否该回去了。”
李磐顿时皱眉:“不胜酒力?”
宫人垂头道:“夫人是这么说的。”
李磐:“她在哪儿?”
“在外面等侯爷。”
莫非是解酒药药效不够?还是那几杯酒喝得太快,让她不舒服了?
李磐忍不住往女席方向瞟了一眼,奈何离得远,实在看不清那边的人影。
魏大人凑了过来:“侯爷,有事?”
李磐勉强笑了一下:“夫人有事找我。”
“哎哟,我就知道。”魏大人笑道,“侯爷快去吧,莫让夫人等急了。”
李磐便朝左右两边拱了拱手:“先走一步,见谅见谅。”
众人也不拦他了,只哂笑着看他离席,然后交头接耳,聊起武安侯夫妇的传闻逸事来。
李磐一边往外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御座之上的景徽帝正在用膳,半点眼神也没有分给他,似乎并不在乎他去了哪里。
李磐不由疑惑,难道这场夜宴,真的就只是一个单纯的宴会而已?
他正欲收回目光,不期与另一侧的太子对上视线。
只是太子也并未有什么反应,与他对视一瞬后,便淡淡地移开了目光,继续观赏歌舞,大约只是见他一人这么早就离席,所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而已。
李磐抿了抿唇,快步离开了宴会。
可走到外面,却没有看见楼雪萤的人影。
李磐:“不是说我夫人在等我吗?人呢?”
传话的宫人似乎也很诧异,问门口侍立的另一名宫人:“可瞧见武安侯夫人了?”
那名宫人道:“武安侯夫人说头晕,站不稳,此处没有坐的地方,所以去别处坐着歇了。”
“别处是哪儿?”
宫人便指了个方向。
“侯爷。”那传话的宫人回过身来,垂首道,“奴婢领侯爷去那边瞧瞧吧,那边有个水阁,夫人应是在那儿暂歇了。”
李磐望着她,拧眉不语。
那宫人得不到回答,不由忐忑地又问了一声:“侯爷?”
李磐道:“带路吧。”
“是。”宫人恭恭敬敬地走到了前面,开始领路。
晚风拂面,吹来阵阵若有若无的花香。
路并不长,拐过一个弯,李磐便看见了架在池塘边上的一个水阁。
水阁离主路有段距离,没那么多宫灯照亮,飞翘的檐角在稀薄月色下显得朦胧不清,连水阁里透出的光晕都变得昏暗温吞,叫人一时间分不清是屋里的光,还是池水折射的光。
李磐走近了些,在水阁门口站定。
“你进去瞧瞧,我夫人可在里面。”
宫人只好上前敲了敲门,门内无人回应,宫人便轻轻唤了一声:“夫人?奴婢能进来吗?”
她等了等,试着推了下门,竟能推开,便走了进去。
很快,宫人就笑着走了出来:“侯爷,夫人在呢,只是睡着了。”
李磐负着手,在门槛处顿了顿,才迈了进去。
水阁的构造很简单,一个外间,一个里间,里间的门虚掩着,依稀可见里面的美人榻上似乎蜷了个人影,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
李磐走了进去。
愈发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李磐猛然回头,却见那引路宫人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了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李磐抬起一脚就踹在了门上,那门震颤数下,却还牢牢地锁着。
李磐冷笑一声,喝道:“谁派你来的?什么目的?”
门外却已无人应声。
李磐以袖掩住口鼻,转过身,看向美人榻上的女子。
昏昧光线中,她如同睡着了一般,薄毯盖了半身,露出半遮半掩的衣衫。
李磐面不改色,一把将她揪了起来。
那女子下意识地睁开眼,一句娇柔呼声还没出口,便觉膝弯一痛,被反剪了双手,被迫跪在了地上。
李磐冷冷地注视着她,道:“我数三下,老实交代,不然就杀了你。”
女子磕磕巴巴地道:“交、交代什么……侯爷,你、你不能这样……奴婢虽有错,在这里躲懒,但侯爷怎能趁机轻薄奴婢……”
李磐直接打断了她:“你一个犬戎细作,花言巧语,构陷本侯,本侯这就杀了你向陛下禀明!”
“什么犬戎!侯爷莫要胡说!”一听自己变成了犬戎细作,女子顿时花容失色。
李磐眯了眯眼,掐住她的喉咙:“本侯说你是,你就是。”
那女子被掐得呼吸困难,双手挣扎着拍打李磐,却徒劳无功。
李磐开始数数:“三、二……”
他忽地顿了一下。
很不妙,他虽然已经尽力掩住了口鼻,但说话时多少还是吸入了一些花香,起效极快,身上竟渐渐生起躁火。
李磐改了口,寒声道:“解药交出来。”
他手下略略松了劲,那女子红着眼眶,颤颤道:“奴婢听不懂侯爷在说什么……”
李磐:“本侯知道你有,否则你不可能如此清醒地等在这里。”
“奴婢……奴婢不知道什么解药……”
见她油盐不进,李磐复又冷笑,将她甩到一旁,提了口气,重新抬起一脚,重重地踹在了门上。
只听清脆的咵嚓一声,木门上裂开了一道缝。
那女子没想到还能有这一出,登时慌了神,一改先前态度,伏在地上哀求道:“侯爷!侯爷一向宽厚,求侯爷怜奴婢一回,侯爷若是就这么走了,奴婢定会受罚……奴婢不敢求侯爷临幸,只求侯爷在此地待上片刻……”
“片刻?”李磐讥诮扬唇,“只怕这片刻之后,就要坐实本侯奸污宫女之名了吧?”
女子顿时讷讷。
李磐:“解药交出来。”
“奴婢、奴婢身上没有解药,奴婢是服了解药才来的……”
“谁派你来的?”李磐问道,“你只需说出名字,本侯保你无虞。”
女子摇着头,恳求道:“侯爷……”
“不说是吗,不说是因为觉得与那人权势相比,本侯保不了你,是吗?”李磐冷声道,“那你需记清楚,将你逼到这步的,不是本侯,而是你的主子。来日你若要寻仇,找准人再寻。”
说罢,便一个手刀劈晕了她。
他深吸一口气,再顾不上别的了,忍着心下躁火,再次踹上了房门。
只听哐啷一声,这一次,有了些年头的木门终于彻底开裂,连同那把未断的铜锁,一起摔在了地上。
李磐眯起眼,挥散面前浮尘,却在刚迈出一步的时候,愣在了原地。
他的对面,站着刚刚走进水阁的楼雪萤。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又看向他身后倒在地上的女子。
“簌簌!”他猛地反应过来,立刻道,“你听我解释——”
楼雪萤却倒吸一口冷气,冲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道:“快走!”
他被她拉着,跑出了水阁,一扭头,看见不远处竟有几个宫人也在往这边跑。
他抿紧了唇,不再说话,两个人一路狂奔,直接从办宴的内苑狂奔到了他们所住的外苑。
一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楼雪萤便直接跌倒在了地上,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大块冰,又僵又冷又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簌簌!”李磐赶紧来扶她,“你没事吧!”
楼雪萤摇着头,剧烈地喘息着。
她从来没有一口气跑过这么远的路,一开始还是她拉着李磐跑,后来便成了李磐拉着她跑,她到后面都差点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持。
“我不认识那人!”终于有了时间解释,李磐马上开口,“她自己穿成那样,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们骗我说是你不胜酒力在那里面,结果我刚进去,就被锁起来了!”
见楼雪萤还在喘气,李磐连忙倒了杯水给她。
楼雪萤咕咚咕咚喝了,这才缓过来了一些,抓住了李磐的胳膊,道*:“我知道……我信你。”
李磐咬牙:“我让她交代主使,她不肯说!”顿了顿,“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面的?”
楼雪萤咽了下喉咙:“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宴席过半,她一直没等来李磐的传话,终于按捺不住,自己先离了席,走到男席外围,托门口的宫人进去找李磐。
宫人进去了,却迟迟没有出来,楼雪萤心中疑惑,踮着脚在门口看了又看,可是却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但好在,传话的宫人不见人影,但有个魏大人,离席出来找茅房解手。
她连忙拦住他,问李磐可还在席。
魏大人却很吃惊:“咦,夫人怎么还在此处?侯爷他方才不是说夫人有事找他,已经走了吗?”
楼雪萤心里咯噔一声。
魏大人酒喝多了,脑子没转过弯,嬉笑道:“侯爷不会是有事瞒着夫人,自己先偷偷溜了吧?夫人若与侯爷吵架,可千万不能把我供出来啊。”
楼雪萤勉强笑了一下:“方才……方才确实是我找侯爷,但后来我先离开了一会儿,这会儿找不到他了,我以为他回来了。”
魏大人:“哦,那他不曾回来。”
楼雪萤:“那、那我再去找找,魏大人请便。”
魏大人走了,楼雪萤愈发心焦,只得自己寻找,一路找到水阁旁,忽然听到里面似有动静,再一细听,竟是有男有女,男的声音大些,竟有些像李磐。
水阁外面的门没锁,她推门进去,却看见里面的门上了把铜锁,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哐啷一声,那门倒了下去,李磐和一个晕倒的女子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看来我们都猜错了。”李磐沉声道,“陛下不是要杀我,而是要让你我离心。他故意以你为饵,将我骗到那里面,把我和一个宫女锁在一起,如此一来,等你或是旁人‘找过来’的时候,我与她便怎么都说不清了。”
楼雪萤:“可是我看那门上有锁,一看便知你们是被迫待在一起的……”
“那又如何?”李磐道,“我被锁在里面,出不去,总要呼吸,一呼吸便得闻那催情香……我想他大约就是希望我药性发作,和那女子纠缠,等到差不多的时候,他再让人来开锁,然后你或者别人便可以自然而然地进来,见到这一切……”
李磐越说越恼火,他实在很难想象,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干出这么下三滥的事情来——这还不如直接给他下毒呢!
“他还给你下了催情香?”楼雪萤震惊,“他、他……”
“他还特意给那宫女先吃了解药,作了两手准备。”李磐恨恨道,“我若无心抵抗药效,那自不必说;而我若有心抵抗,那清醒的宫女便可以强行伪造出现场,届时我将百口莫辩。”
他用力揉了一下眉心:“不过你放心,我闻得不多,神智还清楚。而且,他恐怕也没想到我能直接把门踹开,也没想到你这么早便赶来了。”
楼雪萤面色涨红,又气又怕。
气的是想不到景徽帝怎么能想出如此阴毒的招数,污蔑李磐,让她误会,以此拆散他们夫妻二人;怕的是她如果晚到一些,被其他的“见证者”捷足先登,或者是那扇门再牢固一些,李磐出不来,那他的清誉可怎么办。
“那、那你现在感觉如何?”楼雪萤忧心道,“你难受吗?”
李磐摇了摇头,可呼吸却有些粗重:“没事,不打紧——不过你带了那么多药,有能解这个的吗?”
楼雪萤:“……没有。”
李磐:“那算了。”
楼雪萤不安地抠了下手指。
她有点想说,难受也没关系,现在没别人了,他如果需要的话……她可以。
但李磐现在清醒得很,她又不太好意思直说。
最后她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问:“药效还在吗?”
“还有一点。”李磐烦躁道,“你先离我远点。”
楼雪萤愣了一下:“难道你就这么硬忍着吗?可是我能帮你啊……”
“这药起效太快,像是猛药,我怕后面万一起兴了,伤了你。”李磐说,“我等会儿去净房自己解决一下。”
楼雪萤吃惊:“这、这也能自己解决吗?”
“不然呢?只要纾解了,这药性不就过去了吗?管它到底怎么纾解的,难不成你以为真得找个女人?没有女人就活活憋死了?”他瞅着她,“你是不是以前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上当受骗了?别信那里面的东西,都是骗骗你们小姑娘,好让你们自甘献身的,实际上你们不献身也没啥事。”
楼雪萤:“……”
第68章
这一晚,楼雪萤几乎彻夜未眠,到了第二天,甚至都不想再出门。
李磐却道:“来都来了,为何不出去?你这叫因噎废食,断不可取。既然现在知道了皇帝并不是想杀我,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楼雪萤还在气恼:“不想看见他。”
“谁说要见他了,我们玩我们的。”李磐道,“秋猎又不是花咱们的钱,是花皇帝的钱,昨夜咱们白吃一个亏,你在屋里待着,是给他省钱!”
楼雪萤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连陛下都不喊了。”
李磐:“他是君我是臣,我喊他一声陛下,是本分,亦是敬重。可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我什么都没做,他凭什么凭空给我捏造过错,要来污我名声?”顿了一下,又道,“当然,我也就是背后这么编排两句,到了面前,我也还是得喊一声陛下。”
说完,他忍不住磨了磨牙。
好憋屈,好不爽。
楼雪萤:“我没想到他行事竟会如此阴损。”
何其下作的一招!她不愿跟李磐和离,他便要逼他们和离。楼雪萤都不敢想象,倘若她推门进去,当真看到李磐和其他女人滚在一处,她该怎么办才好。
……不过,看李磐那能直接踹门而出的本事,应该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李磐嗤了一声:“我们又没做亏心事,凭什么闭门不出。走,我们出去打听打听,昨夜有何后续。”
楼雪萤深吸一口气,与他一同起了身。
李磐在猎场旁边的小马场里,找到了正在陪小女儿玩骑马的魏大人。
魏大人瞧见李磐站在一边,似有话要说,便把女儿交给夫人,走了过来。
“魏大人。”李磐笑道,“昨日不是去围猎了吗?怎么今日不去了?”
“年纪大了,跑了一天腰酸背痛,跑不动了,还没猎到什么东西,今日索性就在这儿陪孩子玩耍一番。”魏大人道,“侯爷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啊?”
“倒也没什么事。”李磐道,“就是我昨夜离席得早,我离席后,可有发生什么特别之事?我怕大家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他一提离席,魏大人便想起昨夜楼雪萤问他李磐去向的事情,再看李磐身旁站着的楼雪萤,不由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试探着道:“昨夜侯爷去哪儿了?夫人好似在找你。”
李磐:“解手去了。”
魏大人:“侯爷走后不久,我也去解手了,怎么没瞧着侯爷?”
李磐:“许是走的不是一条路。”
魏大人:“那侯爷可有听见什么动静?”
“哦?”李磐挑眉,“魏大人听见了什么动静?”
魏大人道:“我也没听清,只听说昨日花园旁边有一处水阁,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倒了,折腾出了不小的声音。”
李磐一敲手心:“我就说嘛,昨夜肯定有什么动静!”
他转过头,对楼雪萤道:“你看,我都说了有声音,你非说没听见。”
楼雪萤叹了口气:“好吧,还是你耳力好。”
“原来侯爷也听见啦?”魏大人道,“不过我后来听说是年久失修,那水阁的门塌了。”
李磐:“谁管理的水阁,怎么还会有年久失修这种事发生?陛下难道没有问罪?”
“区区一个水阁,塌了个门,此等小事哪至于让陛下亲自问罪,自有旁人负责。”魏大人道。
“也是。”李磐说道,“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呢,又不好折回去看,心里又好奇,所以今日便来问问。”
魏大人:“嗐,侯爷这是白操心了。”
李磐笑笑:“没出坏事,那便是好事。”
二人正闲聊着,魏大人却突然眼睛大睁,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扶住了差一点要摔下马的小女儿。
魏夫人怪他:“我又不会骑马,你把她一个人放马上,我哪里管得住一人一马。”
魏大人:“这不是侯爷找我吗,行了行了,我马上回来。”
他扶好女儿,又叮嘱了几句,刚折回来,便听李磐道:“魏大人请便,我已问完,不打扰了。”
魏大人:“行,那侯爷慢走。”
他回去陪女儿骑马了,李磐却还没走,只抱起胳膊,对楼雪萤道:“看来昨夜有人失策,觉得丢脸,将事情重新压下去了。”
楼雪萤扯了下嘴角。
李磐:“既然这事儿面上与我们无关,那我们也无需担心了。”
楼雪萤:“所以呢?”
李磐:“所以……你想不想骑马?”
“啊?”楼雪萤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骑马?”
李磐:“不是说好了,来都来了,我们就要多玩吗?本来还以为先得解决一下昨夜的后续,结果不用解决,那我们直接玩就好了啊!”
楼雪萤吃惊:“你怎么还真的有心情玩?”
“就算没心情,也得强行有心情。”李磐道,“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生气也是白生气,最后气坏了身子,还得自己受罪,还不如找点事做——你想不想骑马?”
这里是小马场,都是给新手骑的马,但就算这些马性格再温顺,也有人因为不适应而差点摔下去的,楼雪萤不禁蹙眉,道:“我不会骑马。”
李磐:“你看这里哪个人会,不都在骑着玩吗?你就说想不想吧。”
楼雪萤迟疑了。
说实话,看到其他贵女都在试着骑马,说她一点心动都没有,那是假的。上辈子没骑,是因为在陪皇后和太子,这辈子没骑,是因为她在防备景徽帝动手。
但既然景徽帝不是在这上面动手脚……
见楼雪萤迟疑,李磐便二话不说,拉起她的手去找了马倌:“给我夫人挑一匹马,不能太高,高了上不去,但也不能太瘦,要能载动两个人。”
马倌一看是武安侯,立刻殷勤地挑了几匹出来:“侯爷,这几匹都不错,长得也漂亮,您看看夫人更喜欢哪个呢?”
李磐看向楼雪萤。
楼雪萤还有点拘束:“我瞧着都差不多……你看着办吧。”
李磐便拍了拍中间一匹枣红色的,道:“就这个了。”
他招呼楼雪萤:“来,摸摸它,和它熟悉一下。”
楼雪萤靠近了,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马的脑袋,谁知它突然扬起脑袋喷了个响鼻,将楼雪萤吓得倒退一步。
李磐笑笑,拉住马缰,教她怎么上马。
楼雪萤抿了抿唇,按照李磐所说的方法,抓着缰绳和马鬃,踩着马镫,有些笨拙地跨了上去,上去后还紧张地左右看了看,问李磐:“我刚才姿势是不是很难看?”
李磐:“放心,除了我,没人看你。”
他拉过马缰,开始牵着马走,让她在马场里慢悠悠地兜圈。
马一起步,楼雪萤就开始左右摇晃,吓得她压低了身子,夹紧了马腹,就差抱住马脖子了。等走了半圈,她才渐渐适应了这个节奏,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李磐道:“还怕吗?”
楼雪萤:“好像……还好。”
坐在马上,视野一下子便高远了许多,看着周围风景,也觉得开阔起来。
迎面又遇到了带女儿骑马的魏大人。
“哎哟,侯爷还在啊!”魏大人笑道,“原来是陪夫人骑马来了。”
李磐颔首:“她想骑,便带她玩玩。”
“武安侯亲自牵马,也就只有夫人才能有这样的待遇了。”魏大人道,“不过也是,武安侯的夫人岂能不会骑马呢?”
楼雪萤只好也笑了一下,道:“魏大人说的是,还得多向侯爷学习。”
几人聊完,又各自离去。
就这么走了一圈,楼雪萤已经彻底熟悉了骑马的状态,眼看又要在新的一圈遇到魏大人,她忍不住问李磐:“我们能不能换个方向?不然老是遇到他。”
不能视而不见,可又没什么话好说,实在有点尴尬。
“换方向容易,可马场就这么点大,除非你和魏大人一个速度,不然总会遇上。”李磐将马缰一扯,勒停了马,笑道,“要不我带你去跑马吧?跑得快了,自然什么人都追不上了。”
“啊?这里能跑吗?”楼雪萤四顾,却没见到一匹在奔跑的马,至多也就是小步快走,远远谈不上跑。
“不在这里,出去跑。”李磐拍了拍她的后腰,“往前挪挪,我上来了。”
楼雪萤下意识地照做,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觉后背突然一热,他已轻巧地翻上了马背,双臂越过她的肩膀,拉住缰绳,像是以一个环抱的姿势,将她圈在了怀中。
楼雪萤脸上微红。
李磐轻踢马腹,马儿便快步走到了马倌跟前。
“我带我夫人出去转一圈。”李磐淡淡道,“等会儿再回来还马。”
说着,便扯动缰绳,将马头调了个方向。
“侯爷且慢!”马倌急忙拦住,“马场里的马是不能骑出去的!”
“我知道,因为这里都是不擅骑马的人,万一骑出去了,容易出事。”李磐道,“可你难道觉得我会出事?”
马倌哑然。
李磐:“是我自己要骑的,不关你的事,若是出事,我自己负责。”
说罢,又朝他伸手:“马鞭。”
马倌只好奉上了马鞭。
李磐笑了一下,接过马鞭,轻轻抽打了一下马臀,马儿便小跑了起来。
马背突然变得颠簸,楼雪萤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紧紧地抓住了手里缰绳,后背不受控制地贴在了李磐的胸膛上。
李磐微微倾着身,在她耳畔道:“别怕,有我在,你摔不下去。”
楼雪萤:“好快……”
“这才哪到哪,这点速度,连人都不会撞到。”李磐道,“等会儿找个开阔点的地方,我带你尽情地跑一场马。你放心,这马不是什么好马,最快也快不到哪去。”
第69章
李磐是第一个把小马场里的马骑出来的人。
他身材高大,连他平日里自己用的马都比普通的马高出一个头,现在这个小马场里的马,在他身下,显得格格不入、分外小巧,甚至都有一点儿滑稽。
但再看他身前坐着的楼雪萤,她骑这马就刚刚好。
还好这马不瘦,支撑得住这两个人的重量。
李磐大摇大摆地带着楼雪萤,骑着枣红马跑出了猎场营地,许多人都瞧见了,露出了已经见怪不怪的表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武安侯不是染了风寒,不便参加围猎吗?怎么这么快就陪夫人骑起小马来了?这是风寒又好了?
晨间的林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迎面扑来。马蹄踏在湿而不软的泥土和零星落叶之上,发出快速的嘚嘚声。丛丛树影在二人身旁不断后退,深绿浅黄,宛如流动的缎带。
楼雪萤紧绷着身体,时不时发出短促的惊叫。每当她以为快要撞到树上,吓得半闭起眼时,身下的马便会在李磐的控制下与树干擦身而过,只在衣服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树梢划痕。
楼雪萤恼道:“你故意吓我!”
李磐:“还有空跟我说话,说明你已经不怕了。”
楼雪萤:“你慢点!我……我颠得慌。”
“因为你还没适应马跑起来的速度,你要跟着它动起来,才能做到平稳,你若一动不动,反而容易受伤。”李磐摸上她的大腿和腰背,却不是在调戏,而是在认真指导纠正她的动作,“你仔细感受马的幅度,跟着它摆动你的身体……”
楼雪萤蹙着眉头,开始尝试放松紧绷的身体,感受身下马奔跑时的韵律,在李磐的辅助下,原本有些僵硬的肢体,竟渐渐松弛了下来,而那份忐忑的恐惧,随着她确认安全后,也逐渐变成了一种新奇的兴奋。
她忍不住松开一只手,抬起来,去抚摸与她擦身而过的那些枝桠。
枝桠从手心里抽过,有点痛,可身边延续不断的清风却又带走了这股短暂的痛意,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仿佛在这一刻可以抛下俗世里令人厌烦的一切,只剩下原原本本、真真切切的天然世界。
树林跑到了尽头,一片开阔的山谷毫无预兆地铺陈在眼前。谷间溪流清澈,比昨日他们见到的那条小溪更宽更长,岸边是平坦繁密的草地,虽已略有泛黄,但长风吹过,发出簌簌回响,如乐如唤。
李磐笑道:“它们叫你呢。”
楼雪萤斜了他一眼。
李磐将马缰收紧了些,道:“坐稳了。”
楼雪萤:“你要干——”
话未说完,李磐已一甩马鞭,冲了出去。
没了树木的阻隔,从高高的山坡上直线往下俯冲,楼雪萤刚尖叫了一声,便被灌了一嘴的冷风。
她立刻闭上嘴,只觉得周身的风一下子猛烈起来,连她的衣袖裙摆都鼓荡而起,装满了来回冲撞的疾风,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先前清晰有力的马蹄声,此刻已连成一片急促的鼓点,咚咚咚咚,敲打在她的心上。她的心简直是随着马的起伏而跳动,她抬起头,蓝天、白云、远山、草地、溪流,所有景象不由分说地撞进她的视野,她像是一下子腾空了一样,所有的束缚感都消失了,她靠着李磐的胸膛,松开马缰,平举起双臂,试图拥抱这流动的、自由的、呼啸的风。
李磐一直在观察着她,见她眼眸亮得惊人,唇角扬起笑意,便高声问她:“喜不喜欢?”
“喜欢!”她大声回答。
“喜欢什么?”
“喜欢骑马!”
“还喜欢什么?”
“喜欢侯爷!”
“侯爷是谁?”
“是李磐!”
她转过头来,碎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粘在了她的睫毛之上。可是她却是那么直勾勾望着他,蓝天、白云、远山、草地、溪流,这世上那么多美景,可现在倒映在她眼中的,只有他。
“是李石头!”她又大声补了一句,脸上是轻快而明媚的笑意。
“吁——”
李磐一扯马缰,枣红马便在山谷溪畔停了下来。
他捧起她的脸,急不可耐地吻了下来。
此处离营地太远,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楼雪萤拧着身子,攀住他的肩膀,仰头与他交吻。
缰绳松了,枣红马无事可做,开始低头寻找好吃的草。
秋日里的草不再鲜嫩,枣红马挑挑拣拣,走几步路,低头吃几口,吃了几口,又再走几步。
两个人的身体就这么被迫晃动着,齿与齿时不时发生磕碰,连唇舌都有时候对不准位置,一会儿蹭到这里,一会儿滑到那里,可谁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相较于从前,李磐这一次变得强势了许多,他一手扳过她的脖颈,掌心下是她直直绷起的颈骨和剧烈跳动的脉搏,另一只手则如同铁箍一般,紧紧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更紧密地按向自己。他重重地碾过她的唇瓣,蛮横地攫走了她所有的呼吸余地。
楼雪萤不禁发出细微的呜咽,而刚刚跑马时的热血,此刻竟在她体内沸涌得更加湍急,令她浑身滚烫。气息太过稀薄,意识渐渐模糊,他粗糙的指腹抚摸过她娇嫩的肌肤,带来些许麻痒与刺痛,可她却忍不住贴紧了他的手掌,留恋着他同样炙热的温度。
此时此刻,风声、水声、马喷鼻声,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罩子,遥远而模糊。他们能听到的,唯有彼此狂乱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场仿佛无限漫长的亲吻,终于在她濒临极限的眩晕中,缓缓结束。
她的唇瓣潋滟,双颊酡红,一时间竟不敢直视李磐锐利赤/裸的目光,慢慢地低下头,回正了身子。
李磐粗重的喘息喷洒在她的耳畔,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他微微躬身,将下巴搁在了她的颈窝之上,一下又一下,蜻蜓点水似的,啄吻着她的细颈。
“簌簌。”他声音沙哑地唤道。
楼雪萤眼睫轻颤。
“我要带你回西北。”李磐道,“回了西北,我们就能拥有更快的马,更宽广的原野,那里的人虽然粗蛮,但朴实,没有京城这么多勾心斗角。”
楼雪萤:“好。”
李磐又亲了亲她,道:“西北的生活可能没有京城这么富庶繁华,但我一定会给你最好的一切。”
楼雪萤:“好。”
天高云淡,他们时而在山谷中策马疾奔,时而手拉着手沿着溪流奔跑,时而躺在杂乱的草地中,仰面望着蓝天上流动的云絮。
楼雪萤感到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她合上眼,百息入鼻,万籁入耳。即使眼前一片漆黑,她也仿佛能看见枣红马轻轻甩着尾巴,低头在溪边喝水,偶有一只山鸟掠过长空,展开双翼,发出的清脆啼鸣。
而她躺在草地上,细细的草叶隔着衣裳扎着她的皮肤,她竟也不害怕可能会出现的虫子了。
楼雪萤渐渐地睡着了。
昨夜一夜未眠,等她这昏沉一觉睡醒时,已不知今夕何夕。
她尚未清醒,凭本能坐起了身,看了一眼身上披着的李磐外袍,迷茫地四顾着。
“李磐?”她轻轻喊了一声。
“在呢。”从身后传来他的回应。
楼雪萤回过头,见李磐坐在她身后,正托着腮,笑盈盈地看她:“醒了?”
楼雪萤:“什么时辰了?”
李磐:“大抵未时末或者申时初吧。”
“这么晚了?”楼雪萤大吃一惊,清醒过来,“我睡了这么久?”
“反正也没什么事要干,睡久点就久呗。”李磐说,“不过你也至多再睡一个时辰,我就得把你叫醒了,不然这里会越来越凉。”
楼雪萤看见他面前有个帕子包好的包裹,眼巴巴地瞧着,问:“那是什么?”
“你睡觉的时候,我去采了些野果。试过了,能吃,没毒。”李磐笑道,“是不是饿了?”
楼雪萤连忙点头。
李磐便提着包裹坐到她身边来,打开帕子,里面是几颗已经洗净的山果。
楼雪萤拿起一颗,长得虽不好看,但汁水还算丰沛,微酸微甜,吃在嘴里,倒也别有滋味。
她一口气吃了好几个,等到剩下最后一个的时候,她才突然想起来问李磐:“你吃过了吗?”
“当然吃过了,我若是没吃过,怎么知道能吃没毒。”李磐道。
“我是说,你有吃饱吗?”楼雪萤道,“我吃饱了,你若是没吃饱,这个给你吃吧。”
李磐咧了咧嘴:“咱们侯府也是沦落到啃个山果还得互相谦让的地步了。”
他倾身过来,舌尖在她唇上扫了一圈,随即道:“吃饱了,好吃。”
楼雪萤:“……”
她低下头,咬下一口山果,一半叼在嘴里,一半露在外头,朝李磐抬了抬下巴。
李磐挑眉,正欲张了嘴来接,却见她一扭头,把那块山果塞进嘴里自己嚼了。
李磐忍不住戳了戳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
楼雪萤含糊道:“你不是吃饱了吗,不给你吃。”
李磐又戳了戳她,嬉笑道:“好像松鼠。”
楼雪萤瞪了他一眼,她长这么大,被人比作过花,被人比作过玉,头一回被人比作松鼠,真是好没情调。
于是她把剩下半个山果塞进了李磐的嘴里。
第70章
临近傍晚时,李磐与楼雪萤回到了猎场营地,还了马。
今晚依旧有夜宴,依旧是分席而坐,楼雪萤这次没有再进男席,只在分岔处拉着李磐的手叮嘱道:“为防万一,还是别吃太多,你等我来找你,若是不见我的人,不要乱走,就在门口等着。”
李磐觉得她这话像说给小孩儿听的,但还是笑着应下了。
今日的夜宴与昨日并无太大不同,只是秋猎得赏的人换了几个,席上菜肴更换了一批,歌舞也作了调整而已。整体氛围,与昨日一样,君臣尽欢,其乐融融。
李磐闷头吃着清淡小菜,待其他人酒过三巡,眼见气氛差不多了,李磐便站了起来,走到了场地中央,拱了拱手,朗声道:“启禀陛下,臣有一事奏报。”
景徽帝动作一顿,凝视着李磐,缓缓放下了筷子。
“李卿所奏之事,公事私事?”
“回陛下,是公事。”
“既是公事,等回朝再论。”景徽帝道,“这几日等同休沐,若不是十万火急的公事,不必在此说出,扰了大家的兴致。”
李磐:“虽不是十万火急,但臣以为,事关百姓社稷,还是尽早处理为好。”
其他人不聊天了,都安静下来,看着李磐,想听听他究竟要说什么。
到了这份上,景徽帝只得顺着他的话道:“那你且说来听听。”
“启禀陛下,犬戎虽已称臣,但正如陛下先前所言,西北诸多部族,仍有不轨之心。现已入秋,塞草枯黄,观往年旧例,每至寒冬,那些外族便会困于粮秣生计,前来滋扰商队、抢掠百姓。纵有神石威慑,亦难阻止铤而走险之众。”李磐声音沉稳,目光灼灼,“边关安宁,关乎社稷,臣实不敢有片刻懈怠。故此,臣恳请重回西北,整饬防务,戍守疆土,清除隐患,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才继续道:“此外,臣斗胆,另有一请。臣父早逝,近来常于夜半入臣梦中,问臣为何久不去探望,又责备臣一把年纪,无妻无子,实在不孝。臣猜想,臣父坟茔远在西北,久未祭拜,故不知臣已娶妻之事。恰逢臣父忌辰将近,臣便想趁此机会,携家眷同往,望陛下恩准,给臣一个尽孝的机会。”
景徽帝静静地坐在上首,垂眼看着李磐,喜怒难辨。
前世,李磐也是在秋季提出的回西北守边,只不过不是在秋猎场上当面奏请,而是在回朝后的奏折里上书申请。
前后两世,他都请求了携家眷回边,只不过上次只有一个老母,这次却多了一个妻子。为了带妻子回去,他那地底下的老父还托了上辈子不曾托过的梦。
对此,景徽帝并不觉得意外。
他看向坐在下首的太子,只见太子垂着眼睛,望着桌案上的菜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正,面色平静。
景徽帝收回目光,对李磐道:“李卿忠孝,朕心甚慰。只是上次出征仓促,各部为了粮草兵员,的确是忙乱了一阵,也生出不少议论。如今既要在严冬戍边,那一应军需防务,需得从长计议,做到万全方可。此事繁杂,不宜当下草率定夺,待夜宴结束,朕再与李卿与诸卿详谈。”
顿了一下,他又微微一笑,问:“李卿风寒可好了些?今夜不会又要提前离席,回去休息吧?”
李磐深吸一口气,抱了抱拳:“谢陛下关心,臣的风寒好些了。让陛下宴后还操心国事,臣惶恐。”
“李卿身上抱恙,依旧不忘边防,若百官皆有李卿这般拳拳报国之心,那朕再操劳些又有何妨?”景徽帝道,“李卿,入座吧。”
李磐便行了一礼,退回坐席之上。
舞乐重新奏起,席间觥筹交错,又开始再次流涌。
魏大人凑了过来,问李磐:“侯爷,真要再回西北啊?”
李磐:“冬季最易生事,魏大人想必也清楚。这军需诸事,届时还得请大人多通融通融。我以水代酒,敬大人一杯。”
魏大人同他碰了一杯,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有宫人来李磐身边传话,李磐听罢起身,往外走去。
这一次,门口站着楼雪萤本人。
楼雪萤一看到李磐,先是打量了他一番,见他无事,才舒了口气,笑道:“我们走吧?”
李磐:“恐怕我还不能走。”便把景徽帝要留他议事之事说了。
楼雪萤瞪大眼睛,连忙将李磐拉远到无人之地,低声道:“你怎么会选今日说!”
李磐:“他将昨夜之事掩盖,我不追究,不代表我不介意。纵然我不能拿他如何,但我也得让他知道,我李磐不是总能这么忍气吞声下去的!既然早晚都要说,那不如便今天说,他总不能先前还让我去西北打仗,现在就不让我去了吧!那么多人都知道我父亲忌日将近,就想要个儿媳妇,他若拦着我带你回去尽孝,那算怎么回事。”
楼雪萤皱眉:“这么晚了,他还留你议事……”
“事涉军务,还有几位有关的大人也会留下。”李磐道,“既然其他人也在,那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楼雪萤狐疑:“难不成是真的说正事?”
李磐:“就算他再不想说,但我提出来了,他也至少得把过场走了。”
楼雪萤忍不住绞起了衣袖。
李磐:“好了,不必忧心,也不知要议到多晚,你可以先回去休息。”
“不,我不回去,我等你一起。”楼雪萤坚决道,“你去哪里议事,我就在哪里等你。”
李磐摸了摸她的头:“也好。”
……
夜宴终于结束,此时已近亥时。皇帝等人先离了场,郑公公留了下来,点了几位官员,让他们与李磐一同前往皇帝寝殿议事。
李磐问郑公公:“敢问公公,我夫人也想同去,不议事,只在外面等待,不知可方便么?”
郑公公道:“天气凉了,更深露重,也不知议事需要多久,夫人独自在外等待,恐怕不妥吧?”
李磐:“她是个犟脾气,一定要等我不可。”
其他几名官员,连同魏大人在内,脸上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武安侯夫妇到底在搞什么,天天黏在一起,这都不肯分开,连体人啊?
郑公公觑了李磐一眼,见他表情淡然,眼神却锐利,不由勉强笑了一下,道:“陛下寝殿附近,不容闲杂人等接近,若夫人非要等待,老奴可以在寝殿之外,暂时给夫人安排个歇脚之处。”
李磐:“如此也可,有劳公公了。”
得了允准,楼雪萤便跟着李磐等人,一同往皇帝寝殿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她与李磐都没说什么话。好不容易远远看到了寝殿一檐,郑公公便已微笑着示意她止步:“侯夫人,前方重兵把守,到此便可以了。若夫人累了,可在那处亭间稍憩。”
楼雪萤顺着郑公公指的方向看去,行苑内苑的风景比外苑精致许多,尤其是这皇家寝殿周围,更是草木葱茏,连片黄叶都没有。不远处正有一间小亭子,檐角上挂着灯笼,掩映在丛丛绿植之间,里面摆着石桌圆凳,确实是个不错的休息之处。
楼雪萤躬了躬身:“多谢公公。”
李磐低声道:“若是时间太晚,天气又太凉,便不要强撑了,回去休息。”
“我不冷。”楼雪萤说,“我就在这里等你。”
她迈开步伐,朝小亭走去,然而一步三回头,似和李磐有万般不舍。
魏大人忍无可忍,轻咳一声:“侯爷,咱们是不是也该走了?不好让陛下等我们吧?”
李磐收回目光,道:“让诸位见笑了,请。”
楼雪萤站在亭子里,看着李磐等人的身影消失在长路尽头不见。
这周围都没有什么人,若不是有足够的灯笼照明,恐怕夜里看着还有点吓人。
楼雪萤环顾着自己所在的这处亭子,更准确地说,是间半亭,一面靠着红墙,三面空着,但抬起头,却能发现亭顶三边各准备了一面竹帘,只是此时被卷了起来,不细看还发现不了。
楼雪萤无事可做,便想在附近走一走,然而巡逻卫队路过,瞧见了她,应是得了吩咐,并没有将她赶走,只是提醒她:“郑公公让夫人在此稍作休息,还请夫人莫要胡乱走动,以免生出误会。”
楼雪萤便又退回了亭中。
夜里确实越来越凉了,楼雪萤只坐了小半个时辰,便觉得有些坐不住。她起了身,将三面挂起的竹帘全放了下来,虽然挡掉了一些风,但也挡了不少亭外的灯光。
她坐在昏暗的亭中,把宽阔的袖口叠了几层,垫在手臂之下,隔开石桌的冷意。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她都趴在桌上昏昏欲睡了,李磐却还没有回来。
她有点担心,却又不敢乱跑,只能起身走到亭边,撩起竹帘一角往外张望,想看看能不能再遇到一队路过的巡逻卫队,跟他们打听一下。
她等了许久,没等来卫队,却看见长路的另一头缓缓走过来了两个人。
她一开始没认出来是谁,等对方走近了些,她看清了那一高一低的两个人影,顿时惊吓地后退一步,迅速合上了竹帘。
是太子和曹公公!
太子怎么会在这里?
不对,这里是内苑皇家寝殿,皇帝、皇后、太子,还有其他皇子皇女的寝殿都在这一带,他出现在这里,实属正常,她才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那个人。
她咬着嘴唇,一颗心怦怦乱跳,正祈祷着他们千万不要注意到这里,便听身后哗啦一声,有人掀开了竹帘。
她转过身,看见了站在亭前探头探脑的曹公公。
“武安侯夫人?”曹公公似是惊讶地喊了一声,扭头对站在路口的太子道,“殿下,是武安侯夫人。”
楼雪萤僵硬地贴住了墙壁,一时间都忘了见礼的规矩,只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负着手,一步一步地走近,在亭边站定。
灯笼的明光笼罩在他身上,显得他长身玉立、风度翩翩。
“夫人为何会在此处?”他略略拧起眉,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孤远远瞧见,还以为是什么大胆的刺客。”
楼雪萤艰难地咽了一下喉咙,方结巴着答道:“回、回殿下,臣、臣妇在此等待侯爷。”
“武安侯与父皇议事,这么晚了,竟还没结束?”太子道,“夜色已深,夫人为何不回去等待?孤身一人在此枯等,夫人竟也不害怕。”
楼雪萤:“臣妇……臣妇……”
太子上前一步,注视着她,柔声道:“夫人似乎很怕孤?”
“殿下误会了……臣妇是头一回与殿下说话,心里紧张……”
“孤听闻昨日夫人替武安侯挡酒,乃是女中豪杰,可不像是会轻易紧张之人。”太子轻轻笑了一下,“难不成是孤名声不好,让夫人畏惧了?”
“殿下说笑了。”楼雪萤好不容易让自己镇定下来,硬着头皮道,“臣妇早闻殿下英名,百官对殿下交口称赞,何来名声不好之说?”
太子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许是近日风波吧,总让孤觉得,是不是孤哪里做得不对。”
一旁的曹公公低下头,盯住了自己的脚尖,大气不敢出。
从昨晚太子让他去安排宫女勾引武安侯开始,他就觉得太子疯了。
武安侯与太子无冤无仇,太子为什么突然要陷害他?而且还是如此下三滥的招数!
能当上太子贴身内监的人,都不是什么蠢笨之人,他就算再迟钝,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结合这几天太子老盯着武安侯夫妇看、老是打听武安侯夫妇动向的行为,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惊悚的事实——太子殿下,恐怕是喜欢武安侯夫人。
但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啊!他天天跟着太子,也没瞧见一点苗头啊!而且殿下不是那天出宫与姚小姐游玩,才第一次见到武安侯夫人吗?难不成就这一眼就喜欢上了?
他当然干涉不了主子喜欢谁,但他还是试着规劝了一下,说有事是不是可以先与皇后商量,可太子铁了心要这么干,他也违抗不得。
结果就是陷害不成,武安侯踹门跑了。
据说还是被武安侯夫人拉着一起跑的。
得知此事后,太子的脸就再也没有晴过。
曹公公如履薄冰了一天,晚上听见武安侯上奏说要回西北,当时心里便打了个突,心想武安侯不会是被气着了吧,但转念一想这样也挺好,太子总不可能追到西北去,假以时日,必然就能放下了。
谁知夜宴结束,武安侯被皇帝叫走议事,太子竟又让人去打听武安侯夫人的去向。得知侯夫人在路边等待后,太子只是嗯了一声,未再作出反应。
曹公公以为主子总算还存有理智,不至于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乱来,怎料过了半个时辰,太子都洗漱完,快要歇息了,忽然又遣人去打听皇帝等人议完事了没有。发现还没有后,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就匆匆披衣起身,说要出门。
曹公公在心里崩溃地尖叫。
自从那天皇帝要动手杀太子之后,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就犹如布满裂纹的冰面,稍有不慎便会彻底崩塌。
现在太子不顾皇帝,非要去找武安侯夫人,难不成是被下了降头?万一被人撞见,那太子这一世英名就全毁了!
可他只是个太监,主子就算去跳河,他也只能义无反顾地跟着跳。
还能怎么办呢,主子与武安侯夫人私会,他阻止不了,只能帮忙打掩护了。
只是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超出了他的预计,他原以为太子是假借查看刺客之名,与武安侯夫人搭讪,让大家彼此相熟一下,谁知太子上来没两句便像是要掏心掏肺,还聊起了前阵子的风波——这是能随便聊的吗?
“清者自清,殿下不必过多苛责自己。”楼雪萤勉强对太子笑了一下。
趁太子还没接话,她又赶紧道:“臣妇只是在此等人,不是刺客,殿下见了臣妇,便可放心了。时辰不早,殿下若有事要忙,还是赶紧去忙吧,别误了要事。”
太子却道:“孤本是想找父皇,谁知这个时辰了,父皇与武安侯他们还没议完事。”
楼雪萤:“那……那殿下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太子没动,只自顾自地继续问道:“武安侯今日上奏,欲携夫人同回西北,夫人可知晓?”
楼雪萤:“自然知晓。”
“恕孤冒昧相问,夫人怎会愿意与武安侯回西北?夫人自小在京城长大,难不成楼少监也舍得夫人离家?”
楼雪萤心里咯噔一声。
这话太逾越了,他好端端地怎么突然问自己这个?难不成……难不成他那天还是对她一见钟情了?
她一阵慌乱,下意识地回道:“侯爷去哪里,臣妇自然也要去哪里。况且公爹忌日将近,他一心盼着侯爷娶妻生子,臣妇又怎能不去祭拜?”
“娶妻生子……”太子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轻声笑了一下,“夫人与武安侯,并无子嗣,这趟去了,恐怕也不能让老人家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