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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曹公公震惊地抬起头,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这这这……殿下既然喜欢人家,那说话不得反复斟酌,专挑好听的说吗?怎么能说出这么难听的话?别说这话有违太子身份了,但凡是个懂礼的正常人也不能这么说啊,侯夫人听了难道不会生气吗?

楼雪萤也同样震惊地看着太子。

如此阴阳怪气,简直不像是原本的他该有的语气,就好像……就好像……

她心中生惧,脱口而出:“殿下怎知臣妇与侯爷并无子嗣?”

话音未落,便见太子脸色蓦地一凝。

曹公公又一脸呆滞地转向楼雪萤,然后忍不住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啊?难道有了吗?成亲才几个月,这么快就有了?

楼雪萤咬了下嘴唇,垂首道:“殿下若无其他事,还是快些回去休息吧。若是被其他人瞧见殿下与我说话,恐怕叫人误会。”

太子深吸一口气,道:“孤与夫人只是恰好遇见,说了几句话而已,岂会遭人误会?正如夫人方才所言,清者自清。”顿了一下,又道,“方才是孤唐突了,还请夫人见谅。孤的意思是,孤听闻今日武安侯还带夫人跑了马,女子娇弱,容易受伤,还需多加注意才是。”

楼雪萤听他如此关心自己,更加断定他一定是对自己起了不可告人的心思,不由愈发害怕,把心一横,眼一闭,干脆断了他的念想:“侯爷今日是带臣妇跑了马,不过只有一小段路。不瞒殿下,臣妇已有身孕,侯爷本欲在家照顾臣妇,是陛下非要侯爷来参加秋猎,侯爷才不得不携臣妇前来。今日跑马,也是臣妇见旁人骑马心动,央求侯爷得来,侯爷只带了臣妇一小段路,便不敢再骑。臣妇现在在此等待侯爷,也是因为臣妇不想一人独守空房,在这里等待,至少能快点看到侯爷,臣妇才能心安。请殿下放心,侯爷虽看着是个粗人,但实则心细如发,不会让臣妇伤着的。”

她这身孕从何而来先别管,之后如何圆过去也不必管,至少当下,务必快刀斩乱麻,彻底让太子死心才是。

她这一番话说完,四周顿时像凝固了一样,空气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盯着脚下的地,道:“时辰不早了,殿下请回吧。”

太子站在原地,夜风吹起他的衣摆,发出猎猎响动。檐角的灯笼左摇右晃,光影斑驳,忽明忽暗,他脚下的黑影,也随之忽长忽短,忽宽忽窄,宛如一只正在奋力挣扎、企图破笼而出的野兽。

凌乱光影下,他颌角的线条极力绷着,收得前所未有的紧,负在背后的手掩在袖口之中,指甲又一次深深嵌入掌心。唯有借着这股痛意,他才能勉强维持住自己几乎快要碎裂的面具,以及他原本该有的端正仪态。

“夫人有孕了?”他的语气忽然放得很轻,缥缈得叫人差点听不清,“孤听说这两日夫人与侯爷形影不离,玩得很是尽兴,不像是孕妇该做的事。”

楼雪萤惊疑地看向他。

他的目光极其复杂,说不上究竟是何情绪,竟像是一潭漆黑的漩涡,要将她吞吃殆尽。

她猛地哆嗦了一下,咬牙道:“孕妇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臣妇与侯爷都很清楚,不劳殿下费心。恕臣妇直言,殿下深夜在此与臣妇讨论这种妇人内事,恐怕不合适吧?”

太子微不可察地一颤。

若说那天在水市桥头上,她看向他的目光是惊慌与害怕,那么此时此刻,她看向他的目光,则是警觉与抗拒,还有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厌恶。

而她说话的语气,也显然是动了真怒。

他不希望她这么看他,他不想自己在她心里永远是那副面目可憎的模样,他想对她好一些,想让她感受到他的亲和、他的沉稳、他的善意、他的可靠,想让她知道,这一世的他,和上一世并不一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等真正见到她的时候,他就把那些腹稿忘了个干净,控制不住地说了一堆胡话,还是将她惹怒了。

不,不行,不能这样。

今夜得知她孤身一人守在此处时,他心里便生出一个念头,不断叫嚣着,让他一定得去看看她。

她是后宅妇人,他是东宫太子,除了这场秋猎,两个人相见的机会少之又少,而在这场秋猎里,她也几乎是时刻与武安侯待在一处,他没有丝毫机会单独接近她。

这也许是他现在唯一的机会了,哪怕他知道,此举万般不妥,后患无穷,可当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起她与武安侯的亲密画面时,他浑身血液都仿佛烧得发疼,除了与她见面,他找不到其他任何解药。

所以他来了。

这是一个诱人的陷阱,他明知其中问题,但还是来了。

起初,他是真的只想与她聊聊天,让她放下戒备,感受到这一世的太子,还是那个未曾沾染鲜血的太子,甚至还是个莫名蒙冤的无辜之人,以祈求能博得她的同情与怜悯。此外,他还想问问她,她难道是真的想去西北,与京城里的一切永不相见吗?

可这一切在发现她要给武安侯生育子嗣后,全都乱了。

他说了错话,让她对他的印象更加恶劣。

太子闭了闭眼,压住自己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抱歉,确实是孤逾越了。夜深糊涂,夫人见谅。”

楼雪萤寒声道:“那么,请殿下慢走,恕臣妇有孕在身,不便相送。”

他还没说要走,她却已经毫不客气地下了逐令。

他紧紧地咬住齿关,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不能再错了,她已经对他起了疑心,如果他此时离开,或许还有救,但倘若他继续待下去,就一定会失控,届时被她发现他其实是重生的,她一定再也不会原谅他。

一旁的曹公公冷汗都要滴下来了,颤巍巍地出声:“殿下,夜深了……就算陛下已与武安侯议完了事,现下恐怕也要休息了,不如咱们明日再来吧……”

看似是提醒景徽帝没精力见他,实际是提醒武安侯随时会回来。

太子喉头用力一滚,最终还是转过了身,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曹公公赶紧放下竹帘,跟了上去。

楼雪萤急忙走到帘前,通过细细的缝隙,眯着眼,瞧见太子与曹公公的确离开了,不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身上不知何时又起了一层细汗,隐隐有风透过竹帘吹进来,让她身上更生一层凉意。

楼雪萤忍不住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这都过了多久了……他们到底要什么时候才结束,李磐到底要什么时候才来接她呢?她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这不是曹公公第一次来岐山行苑,但却是他第一次觉得这条回寝殿的路是如此漫长。

太子垂着眼睛,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重逾千钧。夜巡卫队与他擦身而过,向他问候行礼,他也恍若未闻。

曹公公随行在侧,一声都不敢吭。

太子忽然停住了。

曹公公陡然屏住了呼吸。

太子道:“曹添,你觉得她像是有孕了吗?”

曹公公:“……”

天可怜见,他只是一个阉人,也没有伺候过后宫娘娘,哪里看得出女子有孕没孕!

见他不语,太子又自顾自道:“她会不会是故意说谎,想让孤死心?”

曹公公:“……”

曹公公不明白,太子殿下有时间在这里问他侯夫人的想法,难道不应该先跟他解释一下他们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他现在觉得武安侯夫人似乎也很可疑,正常臣妇听到太子那些逾矩的话语,应该是不知所措或者故意装傻才对,可侯夫人虽也有些慌乱,但她的敌意却来得更快,就像是……就像是早知道太子对她有不轨之心一般。

迟迟得不到回应,太子终于舍得抬眼,看了曹公公一下,发现他一脸复杂之后,顿了顿,方道:“罢了,是孤忘了,现在的你也不了解她。”

曹公公:“……”

什么叫现在的他不了解武安侯夫人,以前的他和以后的他也不会了解啊!

“殿下……”曹公公咽了咽口水,忧心忡忡地问,“您,和这武安侯夫人……莫非……”

“安静。”太子说道。

曹公公顿时闭了嘴。

太子在原地站着,墙边的宫灯在他身下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他真的就要这么离开了吗?今夜是行苑的最后一夜,到了明天,她就会和武安侯一起回到侯府。武安侯用孝道来要挟老东西,老东西若是手腕不硬,便很有可能被武安侯得逞。届时,他与她,就真的要天各一方了。

那他重生回来,隐忍到现在所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更有甚者,她现在可能还怀了武安侯的孩子!难道他就要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人在西北和和美美、子孙满堂吗!

不,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他若是再隐忍下去,她就要彻底消失在他面前了!那就算这一世的太子做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她都要给武安侯生孩子了!她怎么能给武安侯生孩子!

太子喉咙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喝,他狠狠一拳,砸在了坚硬的宫墙之上!

曹公公惊骇道:“殿下!”

“站住!”太子冷冷地看着他,“孤还有事要办,你不许跟着。”

说罢,便转身折返,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最后简直就像是跑了起来一样,很快消失在了曹公公的视野里。

曹公公惊慌失措,看殿下这个方向,是要回去找武安侯夫人啊!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可太子给他下了禁令,他又不敢真的跟上去,只能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团团转,干着急-

楼雪萤待在亭子里,为了保持身上暖和,在原地来回地走动着。

方才有一队夜巡卫队路过,她鼓起勇气问了一下,却被告知他们也不知道皇帝议事结束与否。

楼雪萤又失望又忐忑,绞着自己的手,心想怎么就能议这么久呢,难不成景徽帝是真打算这一晚上就敲定所有细节吗?

正烦闷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心中一喜,以为是李磐回来接她了,立刻掀开了竹帘。

可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李磐,而是孤身一人前来的太子。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短暂的寂静过后,她猛地放下竹帘,然而他的动作比她更快,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竹帘在她手中发出簌簌的轻颤,而他也盯着她,喊了一声:“簌簌!”

一瞬间,周遭的所有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唯有这两个字,犹如惊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全身的血液像是被冻结了一样,化作尖锐的冰锥,深深刺入了她的骨髓。她头皮发麻,眼前渐渐开始发黑,脚下是一阵阵的地动山摇,她晕眩着,踉跄着,后退着,卷起的竹帘从她手中滑下,刷拉一声,重新垂落,遮去了外面的灯光。

而他依旧攥着她的手腕,随着她的后退,步步往前逼近。

她急促地摇着头,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簌簌。”他又唤了一声。

楼雪萤贴着墙壁,无路可逃。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

“簌簌,你听我说!”太子急切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是来向你道歉的!是我当初伤害了你,亏欠了你,自你去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悔恨,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被仇恨和嫉妒蒙蔽了双眼,如果我当初能多设身处地地为你考虑,我们是不是就能有不一样的结果……簌簌,我是真的知错了,我真的后悔了,我不求你马上原谅我,我只求你,能不能不要再如此躲避我……”

太子一口气说了好多话,可楼雪萤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是虚软地跌坐在了墙根,眼泪顺着下巴不断滑落。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荒谬之事,她多么希望自己只是在做梦,可无论怎么掐自己,她都无法从这场恐怖的噩梦中醒来。

原来先前太子的种种怪异之举,不是因为他对她一见钟情,而是因为,他也重生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重生了她一个还不够,还要重生第二个、第三个吗!

为什么偏偏重生的是他们!

“你骗我……”她颤抖道,“你骗我……”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簌簌!”太子一把将她抱住,喘着气道,“我知道你恨我,所以重生后这么多天,我一直不敢来见你,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我想先证明给你看,让你相信这一世的我有所改变,与上一世不一样。可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你却要走了……”

“你放开我!”楼雪萤剧烈地挣扎起来,“你再不放手,我喊人了!”

“你冷静些!先听我说完好吗!”太子一把捂住她的嘴,贴着她脸庞飞快道,“簌簌,我求求你,你不要去西北,你就留在京城,好不好?我发誓这辈子我一定会对你好,你只要留在京城,想打我骂我都任由你处置,只要你留下来,我求你了!”

楼雪萤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情不自禁地一颤。

她说不了话,只能发出低愤的悲鸣,她想抬腿踹他,却被他用双腿死死地压住;她想抬手推他,可她的手腕太细,他一只手便可将她一双手腕都制住。

她一番挣扎无果,发髻蹭得凌乱不堪,一根金钗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瞧见了,想去抓住,却被他察觉,一把将她手臂举过头顶,用力地抵在了墙上。

“你想杀我吗,簌簌?”他红着眼睛,竹帘缝隙里漏下的几道光影在他脸上来回摇曳,让他的表情似哭似笑,宛如鬼魅。

楼雪萤终于放弃了挣扎,只垂下眼睛,任由泪水汹涌。

“再给我一个机会好吗,簌簌。”太子轻声道,“我的请求很简单,只要你留在京城就好。你相信我,我这次真的改了。”

他说罢,安静地观察了楼雪萤一会儿,见她情绪似乎不再激动,便试探着松了一点手,问:“簌簌,你难道连个悔过的机会都不愿给我吗?”

楼雪萤抬起眼睛,望着他,声音喑哑:“你有悔过吗?”

“我有!”他连忙道,“诚然,我今夜是唐突了些,可我若不唐突,我怕这些话就再也没机会同你说了!”

“那我问你,昨夜是谁给武安侯下的催情香?”她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太子眼神闪烁了一下,道:“什么催情香?你在说什么?”

楼雪萤眼睫沾泪,冷笑一声:“你不要在这里跟我装傻。我原本以为,昨夜之事是你父皇所为,还奇怪他何时竟变得如此下作不堪。但若是你的话……那便说得通了。”

“你什么意思?”太子陡然变色,“你是说那个老东西高尚,我下作?!”

“他不高尚,但他至少磊落!他虽强行夺我入宫,但却是光明正大下的圣旨!百官非议,他也全都认了!哪怕是这辈子他想拆散我和武安侯,他也跟我说的是,他赐的婚,他判和离,骂名他负!”楼雪萤猛地喘了一口气,“而你呢,你难道不下作吗?明明是你弑君,却伪装成他病故!他敢堂而皇之地夺走你的太子妃,那你敢堂而皇之地继承他的贵妃吗!你不敢!你说你悔恨,那我问你,我死之后,你有昭告天下我是谁吗!还是说我永远只是深宫里的一具无名尸体!”

“你竟然为他说话?”太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一切悲剧都是起源于他,你竟然还为他说话!”

“悲剧?你有什么资格说悲剧?明明只有我一个人受罪!你不要把自己犯的错统统归咎于旁人!是他逼你囚禁的我吗?是他逼你害死的我吗?他早就死了!这一切全都是你自己想干的!”楼雪萤凄厉道,“你受了委屈,你的报复就是正当的,那我呢?我也受了委屈,可我报复过谁吗!这对我公平吗!”

太子怔住了。他从来没有听她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楼雪萤:“梁霁,你还没有回答我,昨夜武安侯中的催情香,是不是你干的?”

太子渐渐沉了脸色:“你都认定是我了,我还有辩解的余地吗?”

“你不是最受不得委屈吗?怎么这时候突然开始百口莫辩了?”楼雪萤道,“你不承认也无妨,反正最后武安侯也没有大碍,我们无从追究。只是若真是你干的,我还得多谢你,给了武安侯和我一个难忘的夜晚。”

太子的呼吸陡然加重。

楼雪萤的唇角露出讥诮的弧度,还在火上浇油:“你知道的,武安侯是个武夫,本就勇猛非凡,昨夜更是折腾了大半宿都不肯歇——”

她突然看见他扬起手来,下意识地偏过头闭上眼,可等了许久,却没等到那个巴掌落下来。

他的手停在她的颊侧,由掌缓缓攥紧成拳,猛地捶在了她脸旁的墙壁上。

“簌簌。”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声音沙哑,“不要为了激怒我,就故意说这些谎话。”

楼雪萤:“你不要自欺欺人了,我说什么谎了?还是你觉得我和武安侯天天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干?”

“簌簌!”他极力压抑住自己的怒火,低声道,“武安侯待的时间太短,那催情香,维持不了那么久。”

楼雪萤冷笑一声:“终于承认了?”顿了一下,又道,“那看来昨夜是侯爷自己勇猛,我倒是误会了,原来并不关催情香什么……”

话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巨响,她额角撞到了墙上,耳朵里嗡鸣一片,颊上火辣辣的疼。

他终于忍不住,扇了她一巴掌。

可扇完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慌忙来抚她的脸:“对不起,簌簌,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楼雪萤却没有生气,只轻轻地笑了一声:“这才是你。”

太子喉头一滚,咬住了牙。

他方才确实被激怒了,身体比大脑先作出反应,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对她动手了。

完了,全完了。

他一把抓起她的手腕,让她也对着自己的脸扇了下去,可她却奋力一挣,缩回了手,冷冷道:“我不想碰你。”

“簌簌!”他重新*抓过她的手,反复亲吻着她的手指,“方才是我错了,我只是太喜欢你了,听不了你和其他男人做那些事……”

“有什么听不了的。”楼雪萤讥嘲道,“我不知廉耻,水性杨花,乃是个下贱荡/妇,你不是早就知道吗?你又不是我第一个男人,更不是我唯一一个男人,你急什么?”

太子哽住。

“你别做出这种姿态,我瞧着害怕。你还不如骂我两句,我还能习惯一些。”

一阵沉默。

楼雪萤看着太子,心中那股恐惧与恐惧引发的失控反击,渐渐地消退了。

重活一世,她未必有长进,但他也没有好到哪去。

“有一个问题,其实已经困扰了我许久。”楼雪萤道,“我想不通,不如今日便来问问你。”

太子:“……什么?”

楼雪萤:“你难道真的有这么喜欢我吗?你弑父夺权,究竟是为了得到我,还是为了报复他?你与我虽相识已久,可相处时间并不算多,你对我的情意,当真有深厚到需要你从前世追到今生吗?”

太子:“簌簌,我不是喜欢你,我是爱你,我从来没有对别的女人动过心,只是我爱错了方式……”

“不。”楼雪萤一字一顿,慢慢说道,“你不是爱我,你只是爱那个轻轻松松便拥有一切的自己。你生来便是储君,从没受过磨难,你看上了我,恰好我也愿意,于是你不费吹灰之力便收获了美满的生活。可是有一天这个美满的生活破裂了,你发现你的储君身份在你父皇面前一点用也没有,你发现你的女人也会弃你而去另选他人,所以你接受不了,你要夺回这一切。只有夺回了这一切,才能证明你自己的价值,不需要依附于你的父皇。”

太子咬紧牙关,看着她。

楼雪萤:“我不是你的爱人,而是你的战利品,一个能见证你蜕变的战利品,仅此而已。我越不服从,你便越要征服,然后感动于自己的深情付出,哪怕我都这么坏了,你还是对我这么好——是吗?”

“我……”太子闭了闭眼,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簌簌,我们都理智一点,不要说气话了,好吗?”

楼雪萤:“你觉得我在说气话?我承认自己是荡/妇,多么容易,怎么轮到你,承认一下就这么难?”

太子低眉:“我承认,催情香的确是我派人下的,因为我嫉妒武安侯,我嫉妒他什么也没做,却能娶你为妻。他是个粗人,只是贪恋你的美色,根本不可能照顾好你。我……我确实手段卑劣了一些,我想让你看清他的真实面目,主动与他和离……”

他虽认为李磐只是贪恋楼雪萤的美色,但却不至于傻到觉得他对所有女人都来者不拒。为了防止李磐逃脱,他还特意让人给门上了锁。只是他没想到,李磐竟能直接把上了锁的房门踹裂,更算不到李磐还没来得及和那女子纠缠,楼雪萤便已提前赶到。

更让他大恨的是,今日这两人竟像是无事发生一样,还能共乘一骑,出去逍遥。

楼雪萤不禁扯了一下嘴角,她是让他承认这个吗?不过,算了。

楼雪萤:“昨日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你当你父皇是傻子?”

“他早知我已重生。”太子寒声道。

楼雪萤心念急转,反应过来:“所以他那日要杀你,便是发现你也重生了?”

太子:“只要我不认,他又能奈我何?”

“所以是你故意引导百官认为他有癔病?”

“那又如何?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替他惋惜?我不是好人,难道他是?正如你所说,昨日那么大的动静,他难道是傻子?”太子森然道,“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个渔翁,在等我和武安侯相争,好让他坐享其成?你与武安侯和离了,他不又有希望了?”

“……疯子,一群疯子!”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你们父子要争皇位,你们自己去争,不要把我和武安侯牵扯进来,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两个!”

说罢,她便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往外面逃去。

可是她刚逃了两步,便被太子一把拽进了怀里。

他从后面紧紧地抱住她,道:“簌簌,我都已经与你说了实话,你也跟我说说实话好不好?”

楼雪萤挣扎着:“我哪句话不是实话?我就是不想再见到你们两个!我每句话都是真的,是你自己不信!”

太子的手,缓缓覆在了她的小腹之上。

“簌簌……”他喑哑道,“你其实没有怀孕吧?”

楼雪萤僵了一下,随即去掰他的手:“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放开!梁霁,你连一个已经有身孕的臣妻都要抢,你和你父皇又有什么区别!”

“你若是怀孕,这几天怎么可能跟着武安侯又跑又跳,武安侯又怎么可能带着一个孕妇去千里迢迢外的西北,也不怕路上出事?”他幽幽道,“你自己说了上句忘下句,连谎都不会圆,你昨夜若真跟他折腾了大半夜,你这胎还能如此安稳?”

楼雪萤仿佛已经意识到了他下面要说什么,趔趄了一下,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簌簌,这种事情,不能随便拿来乱说的。”他偏过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颈,手指在她腹部缓缓地摩挲着,道,“还是说,你其实也很想念我们的那个孩子?”

轰然一声,楼雪萤好不容易建起的防线又再次倾溃,她几乎站不住脚,眼底泛起水光,喃喃道:“我没有……我没有……”

“簌簌!”他加重了语气,道,“不管你承不承认,你与我,就是有一个孩子。只可惜那孩子福薄——”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竹帘被人挑起,面前亮光陡现。

而这亮光只出现了一瞬,立刻又被面前高大的人影遮住了。

他逆着光,挑着竹帘,沉沉地看着亭内二人。

太子眯了眯眼,缓缓松开了手。

楼雪萤滑坐在地上,仰着头,呆呆地看着来人,一刹那如坠冰窟。

一片死寂中,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他的身边,眼中含着的泪一下子落了下来:“侯爷,你听我解释……”

李磐直接绕过了她。

他一把揪住太子的衣领,照着脸一拳挥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就这一章哈。

第72章

太子猝不及防,被李磐一拳打倒在了石桌之上。

他一阵吃痛,试图反击,可拳头尚未完全抬起,便已被李磐铁铸般的手腕格开。他被制住,进退不得,下一瞬,又听一记闷响,另一半脸也生生挨了一拳。

拳骨和颧骨撞击,巨大的疼痛令太子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脸都碎了。

他练过骑射,习过武,但哪里会是李磐这种沙场上杀出来的将军的对手。

昏昧光线中,他看不清李磐的表情和动作,只能听到他阴沉的呼吸,被迫承受他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又一次被李磐揪着衣领拽起,一记拳头捣进他的腹部,他眼前陡然一黑,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住手!快住手!”楼雪萤尖叫起来,一把抱住了李磐的腿,“侯爷!别打了侯爷!”

又听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竹帘哗地掀了起来,当看清亭内景象时,几名官员都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这……

来不及多想,几人赶紧将太子和武安侯拉开,只见武安侯喘着粗气,盯着太子,冷笑一声:“恕臣无礼,臣实在不知,这月黑风高的,太子殿下在这里纠缠臣的夫人,到底所为何事!”

太子并未回答,只沉沉地呼吸着,抬手抹了一下渗血的嘴角。

几名官员大气不敢出,心里是万分后悔,恨不得当场瞎了聋了才好。

武安侯在夜宴上说要携家眷回西北戍边,宴后皇帝召了他们几人入殿议事,几乎是事无巨细地把军务聊了一遍,聊得大家头大如斗,只想赶紧回去睡觉。

好不容易陛下放了人,几人同行而回,却在快走到武安侯夫人等候之处时,隐约听到几句男女争执之声。

这么晚了,还有人在这里喧哗?这一带可是皇室寝殿!

他们还没动作,便已见武安侯皱起眉头,快步跑了过去。

然后他们绕过拐角,看见武安侯挑起竹帘,闯进了亭中。

几位大人面面相觑——这亭子大家都知道,里面待着武安侯夫人,难不成方才的声音,就是来自这儿?那这深更半夜的,武安侯夫人和哪个男人待在一起?

还没等他们交换完眼神,便听见亭内传来武安侯夫人的尖叫。

怎么还打起来了?几人顿觉不妙,立刻冲了过去。

只是万万没想到,里面挨打的居然是太子殿下。

他们做梦都没想过居然有人敢殴打太子殿下,这可是死罪!

但更加做梦都没想过的是,向来如清风明月一般的太子殿下,竟会在此……行如此不轨之事!

看看武安侯夫人这凌乱的衣衫,满脸的泪痕,武安侯说太子是“纠缠”,恐怕还是用轻了词。

所有人都知道武安侯有多么宠爱这个夫人,说是如珠如宝也不为过,今夜竟当着他的面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一时暴怒动了手,似乎也情有可原。

只是太子殿下到底为什么做出这种事啊?难不成是今夜酒喝多了吗?

几人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原地安静地装死。

楼雪萤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李磐沉着脸,将她提起,可她双腿虚软,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李磐便索性打横将她抱起,将她的脸压向自己怀中,寒声道:“殿下若要问臣的罪,臣无话可说。只可惜臣死得早,无缘得见西北一统了。”

此话一出,几名官员纷纷变色。

这里的动静终于惊动了远处巡逻的卫队,卫队匆匆赶来,当看到这满满当当一亭子的人时,皆是面露惊疑,不敢轻举妄动。

见无人出声,李磐又道:“殿下若不打算问臣的罪,那臣谢过殿下宽宏。臣告退。”

说罢,便抱着楼雪萤,顶着众人吃惊的目光,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太子扶着桌沿,盯着李磐扬长而去的背影,猛地咳起嗽来。

李磐走了,终于有多余的光线照进亭台,卫队领头也终于发现了太子脸上的伤痕,不由大骇:“殿下,您这是……”

“滚!”太子一声怒吼,所有人顿时不敢耽搁,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楼雪萤瑟缩在李磐的臂弯里,颤颤地看了他一眼,只能看到他紧绷的唇线,和铁青的脸色。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有眼泪,一串接着一串,顺着眼尾淌到了发间,又打湿了他的衣袖。

李磐就这么沉默着,一路抱着她,从内苑走到了外苑,走回了他们所住的小院之中。

他们回来得太晚了,屋里还没有点灯,李磐一脚踢开屋门,开口:“能自己站着吗?”

楼雪萤涩声道:“……能。”

李磐便将楼雪萤放了下来。

等到他点完灯转过身来时,便看见楼雪萤已经关上了屋门,跪在了自己面前。

李磐用力地抹了一把脸,靠坐在了桌子边上。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把她扶起来,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楼雪萤整个眼眶已经红肿得不像话,可此刻却还有源源不断的泪水在涌出,她哽咽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磐就这么沉默地看了她很久,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停了,他才倒了一杯水,递到了她的面前。

楼雪萤颤巍巍地接过杯子,原本没觉得渴,可是当嘴唇一碰到水后,她便忽然感觉喉咙里又干又痛,只用了两三口,便将那一大杯水都饮尽了。

她手里握着空杯,一时间不知要不要还给李磐。

“你上次也是这么跪在我面前,跟我坦白你和皇帝的事。”李磐平静地说道,“现在又跪在我面前,要跟我坦白你和太子的事了?”

楼雪萤脸色惨白,空杯从手中滑落,发出当啷一声响。

李磐:“如果你觉得,下跪能够让你安心,能够让我心软,那你可以继续这么跪着。如果你觉得,下跪并不能解决问题,那你就给我起来。”

“侯爷……”

“楼雪萤。”李磐说,“我数三下,你若还跪着,我就当你是个拦路求助的老百姓,解决完这件事,咱们便两清吧。白日里说的,就当我没说过。”

楼雪萤愣住。

“三。”

“二。”

“一。”

楼雪萤站了起来。

她垂头立着,和靠坐在桌边,屈起了半条腿的男人一样高。

李磐抱着胳膊,平视着她,语气平稳道:“现在能否跟我解释一下,什么叫你和太子有个孩子。”

他很难形容自己隔着一道竹帘,听见太子说这句话时的感受,他甚至都已经记不太清自己当时想了些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总而言之,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对着太子的脸挥了两拳了。

但他并不觉得后悔。

于是他又对着太子的腹部挥了第三拳。

这一路上,他想了很久,自己等会儿要问她什么,怎么问她,但始终没想清楚。

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可以不顾后果对着太子挥拳,但面对她时,他却必须得放下情绪,保持冷静,如此,才能知道他想要知道的一切。

“我……”楼雪萤刚止住的眼泪又要掉下来,“我……我不是故意要欺瞒侯爷,我曾想过告诉侯爷,可是侯爷不信鬼神,我不知道如何开口……”

李磐皱眉:“这和鬼神有什么关系?”

楼雪萤:“侯爷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吗?侯爷相信,人能死而复生吗?”

她回来的这一路上,都在想自己要怎么办。

猎熊一事预测错误,她没办法靠未卜先知的能力,来让不信鬼神的李磐相信她的话。所以她原本是打算再重新找个时间,把前世之事先当个故事讲给李磐听,看看李磐的反应。他若是表现出对故事中女子的怜悯之意,那她再跟他说,这就是她的故事。

可谁知道今夜竟发生了这样的事。

事已至此,无论他是什么想法,她都必须说了。

李磐定定地看着她,眉头愈发紧锁。

“侯爷不信,是因为侯爷没有经历过。我信,是因为我经历过。”楼雪萤吸了吸鼻子,道,“我其实……是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不是差一点死,而是真真正正地死了。侯爷以为自己才活了一世,殊不知,这已经是我见到侯爷的第二世了。”

李磐急速地眨着眼睛,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楼雪萤:“侯爷是不是觉得我疯了?我并没有疯,更不是在胡编乱造。我是个重生之人,而恰恰这世上还有另外两个重生之人,若侯爷胆子大,大可以与他们去确认。”

李磐:“……是谁?”

“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子。”楼雪萤轻声道,“侯爷不是觉得他们两个关系突然恶化,十分奇怪吗?其实只是因为他们都重生了而已,前世之事带到今生,便觉余恨难消,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李磐的眉头已经紧得不能再紧。

他显然还是不太相信她说的话,但他没有直接质疑,而是顺着她的话,继续问道:“既然如此,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楼雪萤眼睫轻颤:“前世……我曾是太子……未过门的太子妃。”

李磐愕然睁大了双眼。

……

楼雪萤用极其缓慢的语速,将那些不堪的往事一一道出。李磐一开始还是靠坐在桌边,满脸狐疑地听着,后来便慢慢直起了身子,表情凝重,最后再也坐不住了,直接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楼雪萤看。

终于,等她讲到姚璧月给太子——更准确地说,是给新帝生了个女儿的时候,她又一次地哽住了,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李磐沉默地等待着。

她花了好长时间才平复了一些,勉强继续道:“他没有儿子,就想让我给他生个儿子,说生下来就封为太子……”

李磐的声音很飘忽:“没有名分的女人,生的孩子也能当太子吗?”

“我不知道……”楼雪萤低声说,“但是,我最后的确是……有了身孕……”

秋天的时候,女医诊出喜脉,连忙上报新帝。

新帝欣喜若狂,虽还不知男女,但俨然已将她腹中的孩儿视作了珍宝,本就精细的照顾,更是加倍严格,干什么都一群人围着,宛如她是个无法自理的废人了一样。

但即便如此,这个孩子还是没有保住。

她身体太弱,不管怎么养护,还是在诊出喜脉一个月后,见了红。

新帝勃然大怒,要砍了所有人的头,只不过她那时因为小产命悬一线,若把所有人换新,那定然照顾不周,便最终搁置了。

她原本只是病弱,自那之后,便真的成了一个无法自理的废人。

李磐怔怔地看着她。

楼雪萤:“我有时候想,它真是个苦命的孩儿,怎么偏生投到了我肚子里,连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可我有时候又想,它也是个幸运的孩儿,无知无识地离开这个世界,总比生下来后是个畸儿,面对种种苦难要好得多。”

李磐:“……如何就会是畸儿呢?”

楼雪萤眼中落下泪来:“侯爷以为,我入宫五年,为何没有诞下一儿半女?”

因为她一直在用避子汤。

她承宠第二日,皇帝去上早朝,皇后便派掌事宫女送来了一碗汤药。

说是补药,但谁都知道这是什么药,她别无二话,在掌事宫女的注视下,将汤药喝了个干净。

她是心甘情愿喝的。

后来皇后见她老实,渐渐地也不派人来送了,但她自己却还一直在服用。

没有哪个后妃不想要个孩子的,哪怕是为了自己将来养老,不管男女,也总得有个孩子依靠才好。

可她却从来没有想过。

她若生的是皇女,也就罢了,若是个皇子,一个宠妃生下的皇子,会对太子造成怎样的威胁,她不是不知道。

她不想让皇帝为难,不想让太子为难,不想让皇后为难,也不想让自己为难。

所以她亲自断绝了一切隐患。

撇去她初入宫时与皇帝僵持的那几个月不谈,整整四年多,后宫几乎是她一人专宠,她却迟迟未有身孕,按理来说,早该引起注意了才是。

可是谁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连皇帝也没有。

太医每月正常请着平安脉,他偶尔问起太医她的身体状况,听到她健康,便放心地点点头。可他却从来没有问过太医,贵妃为何迟迟没有身孕。

也许是未曾想起,也许是并不在乎,也许是刻意遗漏。

但总之,从来没有人说起过这事。

她喝了四年多的避子汤,她以为自己早就绝嗣了,谁曾想在女医的调养下竟还真的会有受孕的一日。

从得知有孕的那一日开始,她便惶惶不可终日。

她反复地询问女医,她之前喝了那么多避子汤会不会有事,可女医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复。她每次吃下那些安胎药时,总感觉自己是在养一个怪物。

好在那孩子终于去了,她元气大伤,却也彻底安下了心。

“我觉得我死得很好,很安详,在睡梦里就死了,一点痛苦都没有。”楼雪萤擦了下眼睛,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便是我前世的一生,侯爷若不相信,那便当听了个故事吧。”

第73章

李磐很久都没有说话。

这个故事实在是太长了,桌上的油灯已经燃了大半,本该是睡梦沉酣的时辰,此刻却没有一个人有睡意。

他倚在墙边,朦胧的烛光中,他连表情都模糊不清。

屋内静得可怕,就连烛火哔啵的轻响,都显得那么惊心动魄。

他没有看楼雪萤,微垂着眼睛,像是看着地面,又像是在看一些虚无缥缈的远方。

那双时而含笑、时而锐利的双眼,此刻也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情绪掩藏其中,掀不起一丝涟漪。

楼雪萤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他身上那种惯常的从容气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制后,仍然控制不住逸散而出的凛冽。

他的喉结滚了又滚,像是想说什么,可又什么都没说,嘴唇绷成一条冷硬的线。

也不知过了多久,楼雪萤都觉得自己有点僵了,忍不住缓慢地搓了一下手臂。

李磐抬起眼,视线定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之上,终于开了口。

“去穿件衣服吧。”他说。

楼雪萤便安静地走到行李旁,取了件外袍,披在了身上。

“过来。”他又说。

楼雪萤听话地走到了他的身边。

他看着她,问:“我们前世,认识吗?”

楼雪萤怔了一下,摇头。

“我……我只在秋猎的时候,远远见过侯爷。”她咬了下嘴唇,轻声道,“那一次,侯爷独自一人猎了头熊回来,拔得了秋猎头筹。但侯爷应该并未注意过我。”

李磐:“所以你以为这一次我不参加,便无人能猎熊了?”

楼雪萤点了点头,嗫嚅道:“我原本已经想好要告诉侯爷这一切了……只是侯爷不信鬼神之事,我怕侯爷觉得我在胡说,所以就想先和侯爷打个赌……”

“然而秋猎的时间变了,人员变了,结果也变了。”李磐道,“你就慌了,是吗?”

楼雪萤低头不语。

李磐闭上眼,捏了捏眉心。

事到如今,他终于明白她那些怪异之举究竟从何而来。

她为何会那么急着嫁给他,为何会那么害怕进宫,为何会屡屡试探他对鬼神的看法,又为何会对他反复的追问不敢回答。

而他也终于知道,那个会半夜出现在她床前,令她恐惧流泪的男人,究竟是谁。

纵然他到现在还是觉得重生之事不可思议,但种种证据摆在面前,连同皇帝和太子的异常都有了解释,由不得他不信了。

“你前世在经历这些事的时候,我在做什么?”

“侯爷在西北戍边。”她小声答道,“侯爷回京数月,没有京职,老夫人也适应不了京城生活,侯爷便带着老夫人回去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一件更重要的事,猛地抬头道:“侯爷!年底会打仗!我没有骗你,只是我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日子,也想不起来是和哪个部族打了……”

李磐眯了下眼:“当真?”

“自然当真!”楼雪萤急道,“若不是后面还要倚仗侯爷,皇帝只怕是早就……”

她的声音倏地微弱下去。

李磐看着她:“这就是你不嫁别人,硬要嫁给我的理由?”

楼雪萤哑口无言。

李磐:“怪不得你总说连累了我。”

楼雪萤心中一颤:“侯爷……”

她害怕他因此知难而退,抛下了她,可她又觉得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再强逼他。他之前许下的那些誓言,只是建立在他当时的认知之上,他立誓的时候,哪里会想到会有皇帝和太子两个人在虎视眈眈地等着他呢?即使他退缩了,也不能怪他。

“我今日将太子打了。”他幽幽道,“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我没想到他会过来,侯爷,不是我主动要找他的!”楼雪萤仓皇地辩解,“我从来没有想让你们直接动手……”

李磐凝视着她,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指腹蹭过她脸上的泪痕,带起一阵干涩的疼。

“楼雪萤,你是怎么想的,他们一个皇帝,一个太子,都觊觎着我的妻子,你却说,从来没有想让我们直接动手。”李磐一字一顿地道,“不直接动手,只会有两种可能。第一,我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你对我阳奉阴违,背后将他们两个安抚住,他们不介意你是谁的妻子,只贪图和你这个人偷欢。第二,我知道实情,但我不想和他们起冲突,所以我把你献了上去,他们就不会再来为难我——你选哪种?”

楼雪萤怔怔地看着他。

“你说太子早已重生,可他却一直装作没有重生的样子,欺骗于你,那你觉得他今晚为何欺骗不下去了?”李磐道,“是因为他发现你马上就要去西北了,他再装下去也没用了,所以他才来找你。那你猜他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能找到你?因为皇帝在找我议事。”

楼雪萤脸色苍白,喃喃道:“他是故意……”

李磐面色沉沉。

今夜所议之事,的确都是正事,但也并不是那么紧要的正事,非得在今夜就论出个结果不可。可景徽帝却一直不肯放人,直到很晚的时候,郑公公进来了一趟,低声在景徽帝耳边说了几句,景徽帝才终于三言两句结束了议事,放了他们回去。

李磐:“眼下这个局面,他既可以治太子的罪,也可以治我的罪,无论治谁的罪,对他来说都不是坏事——不过依我看,他目前应该还是更想治太子的罪。但治完了太子,也就有空治我了。”

楼雪萤脑中纷乱如麻,一颗心直坠谷底。

“一个皇帝,一个太子,簌簌,你竟把我置于如此境地。”他叹息一声,用力地扣住了她的后脑,“你让我怎么办。”

“对不起……”楼雪萤颤抖着,只觉自己的话语是如此苍白无力。

这都是她的错,她要怎么才能补救呢?

李磐:“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楼雪萤连连摇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李磐:“太子为何重生?”

楼雪萤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他没说。”

李磐沉吟不语。

楼雪萤攥紧了手,悔恨道:“若我早告诉侯爷,侯爷就不会如此被动……是我总是瞻前顾后、软弱无能……”

“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李磐道,“更何况,你之前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此前皇帝和太子都没有重生,没有任何可疑之举,你若直接跟我说这些,我恐怕会真的当你得了癔症。”

楼雪萤抿了抿唇,又不安道:“侯爷……还有其他想问我的吗?”

李磐:“你还想我问你什么?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难道知道吗?”

楼雪萤沉默。

李磐:“去洗漱吧。”

楼雪萤:“……侯爷呢?”

李磐:“你不用管我。”

楼雪萤垂下眼睛,自己去打了水,默默地洗漱了。

她安静地拭完了面,站在床边,犹豫着要不要换寝衣。

李磐倚着墙,道:“你那些面脂呢?今晚不抹了吗?”

他知道她每天睡前洗漱完,都会往脸上抹点面脂,据说是什么养颜护肤的佳品,他也不太懂,只知道一小盒就很昂贵。

昨天还看见她在抹,今天就不抹了。

李磐:“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该抹就抹。你只是交代了一些很久以前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不是今夜突然发生了什么惊天巨变,你这么谨小慎微的是在干什么?难道我会看你往脸上抹两块面脂,就把你赶出这个房门?”

楼雪萤涩然道:“我……我怕侯爷觉得我还有闲心弄这些……”

她原本以为,亲眼看见她和太子纠缠在一处,亲耳听到她那些不堪的往事后,李磐一定会怒不可遏,即便这个“怒”不一定是针对她,但他也总该生出一些正常人该有的情绪才对。

可他到现在却一直显得那么冷静,甚至都不问她那些乱七八糟的情感纠葛了,只与她分析当下的局势情形。

太理智了,太不像正常人了。

他越是这样,楼雪萤便越是心慌,觉得他像一把拉到极致却迟迟不发的强弓,不知何时便会崩断,尤其是他让她不要管他,她就更担心了。

李磐:“去吧。”

楼雪萤便坐到了妆台前,去抹她的面脂。

她动作很慢,愈接近眼眶,便愈觉得那浸泡了无数泪水的皮肤脆弱不堪。

李磐:“怎么了,这东西有问题吗?”

楼雪萤低声道:“没有,是我脸上有点疼。”

李磐朝她走过来,对着铜镜里的她看了半晌,直到她终于涂抹完,他忽然弯下腰,一把扭过她的脸,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

楼雪萤手里的脂盒掉在了地上。

她睁大了眼睛,在他怀里战栗着,感到他的身躯如火一般滚烫,又似铁一般坚硬。

他从来没有如此激烈地吻过她,不似以往情到浓时的激动,而是一种近乎心碎的愤怒,他长驱直入,攻占了她的唇舌,却没有给她造成半分疼痛,她只是茫然地承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手指覆上他的心口,触碰到他狂躁的心跳。

他的手从她的脸颊落到了她的后颈,指腹压住了她的颈脉。

他离开她的嘴唇,一下接一下地吻过她的鼻尖、她的眼睫、她的眉骨、她的额头,又沿着她的脸颊往下,吻过她的耳垂,最后落在他指腹压着的颈脉之上。

她的血液,在他的唇下鲜活*地涌动着。

她的身体,在他的怀里完好地蜷缩着。

他紧紧地咬着牙,然后一拳砸在妆台之上。

嗵的一声,所有物件猛地弹跳起来,七零八落地倒了一台面。

他猛地喘了一口气,松开了她,直起身来,往外走去。

楼雪萤一把拽住了他:“你要去哪里?”

他说:“你先睡。”

她却固执道:“你要去哪里?”

他说:“我马上回来。”

“你不是说……”她嗫嚅着,“亲我的话,就是让我安心,代表你不会丢下我吗?”

“我没有丢下你。”他额角青筋跳了跳,“我只是暂时离开一下,很快回来。”

“可我一个人待着,很害怕。”她低下头,“这些事情,我从来没说出来过……我不知道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你能不能留下来陪陪我,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他沉默良久,才轻声道:“簌簌,我想杀人。但我不能。你先放我出去,我喝点酒行吗?”

楼雪萤怔住。

第74章

“我只是个普通的男人,我比你们京城的男人略微大度一些,不代表我真的心胸宽广,能够海纳百川。”李磐道,“我现在看着你,我就会控制不住地去想你和他们两个的事情……簌簌,我当然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但我不是圣人,我也会嫉妒,也会生恨。我嫉妒太子凭什么能拥有你最初的真心,轮到我的时候,你却先想的是利用;我嫉妒皇帝凭什么依靠强权就能让你低头,轮到我的时候,我反复证明自己,你却还是对我有所保留……”

他垂眼,看向她拉住自己衣袖的手,慢慢地将它拨开,道:“我更恨,他们凭什么占尽先机,却不珍惜你,将你伤害至此;而我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甚至我一开始都不想娶你,为什么最后,我却变成了众矢之的。”

他将她的手放下,闭了闭眼,继续说道:“簌簌,我很痛苦,痛苦会变成愤怒,会让人失去理智。你知道我刚才亲你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控制不住地去想他们有没有这样对过你,我控制不住地想他们是不是会比我更了解你……簌簌,我没有那么光明,我也有阴暗的一面,我只是忍住了没说而已,因为我不想变成太子那样的人,将情绪发泄在你的身上。冤有头债有主,我知道自己应该找谁,但感情这种东西控制不了,我需要独自冷静一会儿,才能和你正常相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睁开眼,楼雪萤看见他泛红的眼眶。

她从来没见过他为谁红过眼睛,也从来没见他露出过如此痛楚无力的表情,一时间失了神,眼睁睁地看着他打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李磐找到了外苑值夜的宫人,要来了一坛酒。

他提着酒,很快回到了小院。

楼雪萤站在窗口看他,他脚步一顿,抵着墙根坐下,把酒拍开,道:“我就在这里,你去睡吧。”

楼雪萤沉默地看了他片刻,关上了窗,然后熄了灯。

周围暗了下去,唯有头顶一轮明月皎洁。

李磐就对着这轮明月,一口接一口地饮酒。

酒并不烈,可是滚过喉咙,却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是真的想杀人。

他知道楼雪萤有许多细节都没有告诉她,就比如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太子拿她当禁/脔的那段时间,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让她做梦都在害怕。

但她越是不想说,才越能证明,她当初都经历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他想不通,一个两个,都说着喜欢她,可为什么却能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为什么把他们的满足,建立在她的退让之上?如果他们真的喜欢她,为什么能将她原本美好的生活生生打碎,为什么能将她原本健康的体魄摧残到死?

他想到她喝的那些避子汤,想到那个一闪即逝的孩子,想到她说她死得很好,很安详,一点痛苦都没有,便觉心如刀绞。

死亡对他来说,是深渊,是要远远逃离的存在。他在战场上拼杀,有着极强的求生欲,只要他还剩一口气,他便永远不会放弃。

可死亡对她来说,却是解脱,是她求而不得的心愿。她被迫调养,被迫活着,被迫过着高人一等又低贱至极的生活。

李磐想,她那么纤细的一具身躯,脆弱得仿佛他一只手就能折断,到底是如何承受得了这么多事情的呢?

滔天怒意无处宣泄,他只能一口一口灌着酒,试图麻痹自己的神智。

只可惜,行苑里没有准备烈酒,而他酒量又太好,一坛酒下肚,不仅没有醉生梦死、逃离现实的轻松感,甚至还感觉那把心火烧得越来越旺,将他脑中的杂念一个一个烧掉,最后只剩下一个,像是被千锤百炼后的精铁,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皇帝。太子。

而他只是一个被皇权所封的将军。

他的前路,便是没有前路。

……

李磐在院中吹散了酒气,漱了口,才推开门,回到了屋子里。

朦胧月色透进窗棂,她被推门的声音所惊醒,从趴着的桌上抬起了头。

李磐顿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楼雪萤低声道:“我想等你。”

李磐走过来,一把将她摁进了自己怀中。

楼雪萤靠在他的胸前,安静地听着他浊重的呼吸。

忽然,她感觉鼻尖一热,伸手一摸,竟是一滴水。

她吃惊抬头,又一滴水落在了她的唇角,渗进了她的口中,咸涩不堪。

“侯爷,你……”

“簌簌。”他低下头来,抵住她的额头,轻声道,“你受苦了。”

楼雪萤怔了怔,忽而用力抱紧了他,哽咽道:“李磐……”

“我在。”他抚着她的背,声音沙哑,“我在这里。”

“李磐……”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李磐……”

他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在。”

她说:“要是我上辈子先遇到的是你就好了……”

“上辈子,你看不上我的。”李磐吻了吻她的唇角,“但这辈子也不晚。”

“今夜和太子……我反抗过的,可是我挣不脱他……”

“他是疯子,别放心上。”

“还有上次皇帝把你调你出京,单独见我,其实就是他重生了,发现我也重生了,所以找我坦白……我没告诉你,那次中途我晕过去一回,醒来他强迫我喝粥,我不肯喝,他说我喝了就召你回来,我也没答应。”楼雪萤抱着他,飞快地说道,“后来他非要送我琴,我为了回家,收下了,但是坐上回家的马车之后,我又当着他的面把琴砸了,他也没有再追过来。”

李磐愣了一下,随即亲了一下她湿润的眼角,道:“你已经很勇敢了,簌簌。至少我都不敢当着他的面砸东西,你比我厉害。”

楼雪萤:“可是你竟敢打太子。”

李磐:“你也该打他。”

楼雪萤迟疑道:“他……他今夜打了我一巴掌,打完又后悔,让我打回去,我吓了一跳。”

李磐顿时沉了声:“他还打你?他不是来找你求和的吗,岂有如此道理,求和的竟还动手?”

楼雪萤低低地嗯了一声:“我没忍住,故意说了些话挑衅他,他一向受不得这种刺激。”

李磐想要点灯再仔细看看她的脸,却被她拽住,道:“没什么事,已经看不出来了。”

李磐:“他是不是经常对你动手?”

楼雪萤默了一下,道:“以前是……但后来我小产了,他就再也没动过手了。”

李磐滞了一下,手掌不由自主地覆上她的小腹,低声道:“是不是很疼?”

楼雪萤不作声。

李磐冷笑一声:“看来我今天还打少了,早知道趁乱再多打几拳了。”

楼雪萤:“你……你打他的时候,不会用了全力吧?”

李磐:“你放心,我下手有数,若真用了全力,他当场就能没命,但我还不想进大狱。”

楼雪萤微微地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担忧起来:“那……以后怎么办呢?”

李磐:“你对他们,可有余情?”

楼雪萤连忙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李磐:“当真一点情分也无?”

楼雪萤隐约感觉不妙:“你要干什么?”

“没干什么。”李磐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当务之急是保命,我分得清主次。”

两个人便都没再说话。

安静了许久,楼雪萤唤了一声:“李磐。”

“嗯?”

“你,你不要嫉妒他们……”她鼓起勇气说道,“他们一个人,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另一个人,我只是年少无知时,把好感当作了情爱,实际上算算相处的时间,加在一起,恐怕都没有几天。你实在不需要跟他们比较的。”

李磐:“……嗯。”

楼雪萤又道:“我知道,我特别懦弱、特别没用,我不敢报复他们,我只敢躲着他们,可是他们也重生了,都不肯放过我……我现在、我现在知道了,是我一直在幻想事情能往我希望的方向发展,我希望这世上永远不要有让我害怕的矛盾发生,可是不会的……我应该早早放弃幻想、认清现实的……”

正所谓,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可到了她这里,连一夕安寝都不会有。她的退让没有用,她的眼泪没有用,甚至连她的反抗都没有用。

弱小的人,再张牙舞爪,在上位者的眼里,都只是挑起兴致的把戏而已。

她说:“李磐,我一定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

她听见身前的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

“簌簌。”他说,“这种话,你自己记住就好,不必向我承诺。”

楼雪萤:“我怕你对我失望……”

“我不会对你失望,因为我原本也没有期望过你什么。”他道,“你就算做不到,我也不会怪你。因为世事本就如此,你孤身一人对抗天家,即使再努力,很可能也改变不了什么。”

顿了顿,他又道:“但你既然选择了我,那我便不会留你继续孤身一人。”

楼雪萤忍不住攥紧了他的衣角,屏住了呼吸。

他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簌簌。”

第75章

秋猎最后一日,武安侯和武安侯夫人均未现身,不知是何缘故。

同样未现身的还有太子与皇后。

这最后一天,众人依旧是该猎的猎,该玩的玩,只是有些流言,却悄悄在私下扩散开来。

据说,昨夜陛下召武安侯等人议事,武安侯夫人在外等候,太子路过,喝多了酒,竟轻薄了武安侯夫人,被出来的武安侯当场撞见。武安侯一时激愤,竟直接将太子打了一顿。

这流言实在过于离奇,但当其他人偷偷去询问昨夜与李磐一起议事的其他官员时,他们却对此讳莫如深。

这样慎重的态度,反而加重了大家的怀疑。

与此同时,太子寝殿中,气氛凝滞。

皇后的脸色从未如此难看过,她看着脸上青了两块,嘴角还凝着血痂的太子,终于再也忍不住,愤怒开口:“你难道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太子平静道,“正如母后所听闻的那样,儿臣冒犯了武安侯夫人,被武安侯所伤。”

“你疯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传闻中太子是喝多了酒,但她知道,太子从来不会喝多酒,更别说酒后轻薄女子了。那武安侯夫人是待在皇帝寝殿附近,离太子寝殿远得很,是她的儿子,大晚上的不睡觉,专门去找的武安侯夫人!

联想到太子坚决不愿同姚璧月结亲,皇后不禁脸色大变:“你难道喜欢她?!”顿了一下,“就算喜欢她,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你如此举动,岂堪为一国太子!你父皇本就对你动了杀心,你这不是把罪名送到他手上吗?恐怕连百官都要怀疑起你的品行来!而你甚至还轻薄的是武安侯夫人,武安侯!你父皇要杀你,武安侯怕不是第一个支持!你真的是疯了!”

太子没有接话。

老东西昨天大晚上的不睡觉,召武安侯等人入殿,把楼雪萤放在外面等待。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老东西让武安侯他们几个先议着事,自己则趁机出去找楼雪萤。可后来发现,老东西是真的在和人议事,楼雪萤也是真的孤身一人在外面等待。

老东西肯定巴不得武安侯回西北,但他却不可能愿意让楼雪萤也一起回去。但武安侯搬出了孝道,老东西若直接拒绝,显得他冰冷无情,好像在提防什么似的。

聊得越久,太子便越觉得老东西不占胜算。

再说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老东西就算拒绝了武安侯,也不可能给楼雪萤下禁足令,届时她自己跑去西北,难不成他还要把她抓回来?

心不在这里,人在这里又有何用?上一世早已证明过了。

所以太子觉得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得找楼雪萤摊牌了,再装好人也不可能留住她,反倒是及时承认他前世的错误,或许还能求得她一丝丝动摇。

可他没想到,她和他记忆中的那个簌簌,不太一样了。

她依旧柔弱,一害怕还是会哭,可她的反抗之意却比前世更加清晰明确。她不仅没有给他一点好脸色,甚至还用前所未有的犀利言辞讥嘲于他,他感觉她成了一把柔软的刀,看着软绵绵的不伤人,实际上却是那般锋利,他越是强硬,她的刀锋便越是深入,剖开他层层的伪装,直直地扎进了他的内心。

她何时竟变成了这样的人?是上辈子的经历改变了她,还是武安侯的作风影响了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无论他当好人还是坏人,无论他重生了还是没重生,她都不可能再选择他。

更没想到的是,老东西竟放了武安侯和其它人出来,亲眼撞见了他对楼雪萤的所作所为。

他当然也有过怀疑,觉得老东西把她安排在那儿,很可能是在故意引他上钩,即便如此,因为上述种种原因,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他觉得,老东西顶多也就是抓他个现形,证明他也重生了罢了。从此以后,他们三人便不必再虚与委蛇,直接正面硬斗便是。

可老东西为了打压他,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自己的后路也切断了,到底谁才是疯子!

老东西难道是打算放弃楼雪萤了吗?否则怎么会用出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老东西若是以他冒犯武安侯夫人为由,治他的罪,那来日老东西自己便也不能再夺她入宫,不然便是失信于天下。

最重要的是,武安侯现在打算怎么办。

他肯定是听到孩子的事情了,不知昨日回去后,楼雪萤会如何跟他解释?是以他喝多了酒搪塞过去,还是把前世今生之事全交代一遍?武安侯能相信吗?

太子拧着眉,闭着眼,深深地呼吸。

“你怎么不说话了?”皇后冷笑一声,“闹出这样的事端,如何收场!”

太子睁开眼,语气平平:“上次父皇要杀儿臣,儿臣让母后早作打算,母后说要与外祖舅舅等从长计议。不知可议出什么结果来了?”

“这才刚过去半个多月,能有什么结果?这种事,难道不需要慎之又慎?”皇后痛心疾首,“你父皇最近没发癔病,你倒是发起癔病了!霁儿啊霁儿,你二十年贤名毁于一旦,现在还有什么立场说他的不是!”

“母后夸张了。”太子道,“现在只是流言,并无一人亲身出来证明。那些看见的官员不敢直言,武安侯与夫人为了名声也不可能直接承认。既然只是流言,那就可以补救。”

皇后:“如何补救?”

太子:“前天晚上,夜宴旁有一水阁年久失修,塌了个门,母后可知晓?”

“这与你有何关系?”

“并非与儿臣有关,而是与武安侯有关。”太子扯了扯嘴角,“那晚武安侯离席得早,路过水阁,轻薄了一个宫女,只是宫女挣扎的时候撞坏了门,武安侯怕引来旁人,便匆匆逃了。”

皇后狐疑:“竟有此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太子垂目:“那宫女隶属东宫,是夜宴上看没什么事,便跑到水阁里躲懒的,谁知会遇到武安侯。水阁门塌了之后,其他人过去查看,发现里面有个东宫的宫女在躲懒,便送到曹添那里了。”

皇后:“武安侯还会轻薄宫女?”

太子:“那宫女因为躲懒被发现,又担心水阁门塌的事怪罪到她身上,心中害怕,已经自尽了。自尽前留书一封,只承认躲懒,却不承认水阁门塌与她有关,说她只是自保,是武安侯强迫于她。”

皇后皱眉。

“儿臣知道,母后觉得武安侯不是这样的人。儿臣也觉得似有疑点,所以便没有声张。”太子道,“但是母后,儿臣的确是对武安侯夫人有意,所以左思右想,还是忍不住去告诉了武安侯夫人此事,结果武安侯夫人不信,儿臣又一时激动,这才有所冒犯,结果被武安侯当场撞见,这才对儿臣动了手。”

“你打算公布此事,让大家将注意力转移到武安侯身上去?”皇后沉声道,“可这招太险,就算是真的,你与侯夫人的流言刚出来,武安侯的流言便随后出现,骗骗普通百姓也就罢了,文武百官可不是这么好骗。”

太子:“无论信不信,这水一旦搅浑,那大家便会对所有消息都持观望态度,不会轻易再下定结论。父皇若要因侯夫人的事治儿臣的罪,那他便不能不管武安侯与宫女的事。要么一起治罪,要么一起放过。”

诚然,对景徽帝来说,把这两个人一起治罪实在是太好不过的事了。但他若真的严惩武安侯,那西北的仗还怎么打?更何况,几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是桩冤枉官司,若真以此治罪,武安侯必然不服,届时又要生乱。所以,为了不继续激化矛盾,景徽帝只能不计较武安侯的罪过,也就不计较太子的罪过。

太子:“趁现在大家都在,宫女尸体还未处理,正是公开此事的好时候。儿臣不便出面,还请母后……”

话未说完,曹公公突然闯了进来,惊恐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出大事了!”

皇后:“有话好好说!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曹公公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道:“娘娘,殿下,不好了!武安侯夫人、武安侯夫人她上吊自尽了!”

“什么?!”皇后大惊,遽然站起。

太子一把揪住曹公公的衣领,厉声道:“你再说一遍?!”

“武安侯夫人她上吊自尽了!”

“不可能!”太子勃然大怒,“她怎么可能上吊自尽!”

“千真万确的事啊,殿下!”曹公公哭丧着脸道。

皇后脸色惨白:“她死了?”

“那、那倒没有……”曹公公咽了咽口水,道,“被、被救下来了……”

“能不能一口气说完!”皇后捂着胸口,气急道,“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曹公公连忙将事情说了。

原来,据外苑伺候的宫人说,武安侯与侯夫人昨夜回屋后,半夜里武安侯出来要过一坛酒喝,然后二人直到今天早上都没再出过门。后来武安侯独自出去了一趟,在外面里转了一圈散心,回去后竟发现侯夫人上吊了,还留下了一封绝笔书。

武安侯急忙将人救下,又让宫人快去猎场请太医来救治,这么一跑动,大家便全都知道了。

据宫人说,那武安侯夫人颈上一圈红痕,甚是骇人,恐怕已经吊了好一会儿了。若不是武安侯动作快,只怕真的就要断气了。

这下好了,流言彻底坐实。若不是昨夜受辱于太子,侯夫人好端端地怎么会突然上吊?

“太医看完,说武安侯救得及时,侯夫人并未有大碍。但武安侯咽不下这口气,已经、已经带着侯夫人的绝笔书,亲自去求见陛下,要讨个公道了。”曹公公说完,便趴在地上再也不敢动了。

皇后猛地一拍桌子,怒视太子:“看看你干的好事!”

还在这里谋划什么武安侯轻薄宫女、害宫女自尽的事情,现在侯夫人自尽的事先闹得人尽皆知,再来十个八个自尽的宫女也没用了!

同一招,岂能同一时间用两回!

更何况,在她看来,那武安侯夫人定是自己想要自尽的,根本不是什么谋划的招数!昨日众目睽睽,那么多人、连同她的丈夫都瞧见她和太子的事了,她无法接受,含恨自尽,也是情理之中。

若真要谋划,此事是太子理亏,楼家或侯府以此为由,趁机与东宫索谈利益,岂不是更好?闹出人命,才是真正的情绪上头、不管不顾!

太子脸色阴沉,攥紧了拳头。

什么上吊自尽,楼雪萤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上吊自尽,除非是武安侯因昨夜之事怪罪了她,她觉得余生无望,这才赴死。但她若真的绝望赴死,以她的性格,又怎么可能写什么绝笔书!

她当初都没给他写绝笔书!

这分明……就是她对他的报复。

可是,她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就算她要报复他,难道不是应该让武安侯在朝堂上给他下绊子吗?她为什么搭上自己的名声,也要拉他下水?

昨夜之事,确实是他这个太子的错,但她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公之于众,对她又有什么好处?他受人指摘,她难道就不会吗?当初她从太子妃变成贵妃,明明是老东□□断专行,可她也饱受非议。一个长得漂亮,和几个男人不清不楚的女人,会面对怎样的流言蜚语,她不是不知道,怎么敢再来一次?

太子咬着牙,眼里泛起血丝。

“圣旨、圣旨到——”又一个太监慌忙来报。

太子抬眼,看向门口缓缓走进的郑公公。

皇后脸色铁青。

郑公公进了殿内,轻咳一声,肃然道:“老奴见过娘娘,见过殿下。陛下有旨,还请殿下接旨。”

太子唇角浮起一丝冷笑:“公公直说便是。”

郑公公:“陛下有旨:储贰之重,式固宗祧,当德配乾坤,为天下范。太子梁霁,行为失检,举止失当,有悖礼法,有亏德行。即日起,着太子于岐山行苑闭门思过三月,非诏不得出。当静省己过,研读圣贤,勿负朕望。”

“在岐山行苑闭门三月?”皇后失声道,“难道连东宫都不让回?”

郑公公躬身道:“回娘娘,陛下确实是这么说的。”

皇后抿紧了唇。

“儿臣接旨。”太子语调平平,“郑公公请回吧。”

郑公公一走,皇后便急怒开口:“被禁足在这种地方三个月,如此重的责罚,你难道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他要废太子吗?”太子幽幽道,“若母后当真替儿臣担心,那便让外祖与舅舅,别再徐徐图之了,不如就听儿臣的,一劳永逸。”-

“簌簌!”李磐推门而入,看向床上躺着的楼雪萤。

床边的太医向李磐行了一礼:“侯爷,夫人已服了药,精神现已好多了。”

李磐颔首:“有劳。”

“既然夫人已无大碍,那下官先告退了。”

“太医慢走。”

等太医一走,李磐便迫不及待地握住了簌簌的手,道:“簌簌,皇帝下旨了!”

楼雪萤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太子被治罪了?”

李磐点头:“皇帝以行为失检为由,将太子在岐山行苑禁足三月。”

楼雪萤不由笑了一下。

对于一个太子来说,被禁足三月,已经是较为严重的惩罚了,而这一次的禁足甚至不是在东宫,而是在岐山行苑,等同远离朝政三月。这无异于是昭告群臣:太子之位,极有可能动摇。

若说之前皇帝追杀太子,是无缘无故,那这次太子被禁足,则是有理有据。

在场的官员及家眷,无人不知武安侯对夫人的爱重,也无人不见武安侯求见皇帝时泛红的双眼。

那封武安侯夫人亲手写下的绝笔信,更是被武安侯在激愤之下当场展示。寥寥百字,写尽武安侯夫人昨日所受的惊吓与屈辱,甚至还言明了昨夜太子神志清醒,并非醉酒,令不少女眷心有戚戚,悄悄拭泪。

李磐摸了摸她颈上的红痕:“还疼吗?”

楼雪萤摇了摇头:“没事,已经上过药了。”

李磐拧眉:“我应该再轻点的。”

楼雪萤抱着他的腰,蹭了蹭他:“就是要重了才好。”

自尽的主意,是她主动提出的。

李磐对此十分惊愕,觉得不妥,认为皇帝很可能本来就要借此机会治太子的罪,她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原本只是大家私下里传点风言风语,她一旦自尽,把事情闹大,对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处,还容易反过来被人指指点点——这是出于对京城风气的考虑,李磐并不想让她再卷入风波。

楼雪萤却道:“不,我不会再忍让了。”

凭什么她不能把事情闹大?她上辈子就是怕这个怕那个,无人救她,她也不敢自救,最后才郁郁而终。这辈子,她一开始依旧是怕这个怕那个,拖到后来,让李磐被自己连累,陷入两难,而那对父子却步步紧逼,没有半点要放过她的意思。

她偏要闹大。

就算对她指指点点又怎样?名声这种东西,未婚女子可能还得考虑一下,但她都嫁人了,丈夫也包容她,她还管这个做什么?她是受害者,又与武安侯是人尽皆知的伉俪,武安侯更是为国拼杀的英雄,倘若她名声受损,那太子的名声只会更糟糕。

为了让自尽更加逼真,楼雪萤指挥着李磐,让他用布条在她脖子上勒出了红痕。

上吊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楼雪萤还特意让李磐往上勒自己的下巴,而不是往后勒自己的颈部,如此一来,便是正确的上吊痕迹,太医来了也看不出问题。

她没有故意陷害太子,她只是让他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相应的代价而已。

也许不管她自尽与否,景徽帝都会惩治太子。但她的目的不是帮景徽帝,而是要让太子在百官心中失信,他休想再披着君子的皮,作出一副无辜受害的姿态来。更别妄图以醉酒之名遮掩,让其他人有为他辩解的余地。

李磐弯下腰,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她的瘀痕,见确实没什么事,才缓和了神色,道:“还有个好消息。”

楼雪萤:“什么?”

李磐:“我可以带你回西北了。”

“真的吗?”楼雪萤心中一松,“他竟然同意了?”

李磐:“我的妻子,竟能在京城范围内被太子欺辱,我若不带她回西北,如何能保证她的安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一想到众目睽睽之下,景徽帝那个面无表情的反应,李磐便不由冷笑。

楼雪萤抿唇笑道:“太好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随时。我们收拾完侯府的东西,再将京城琐事处理一下,便可以走了。”李磐亲了亲她的发顶,“现在,我们就提前回家去,不必再等到秋猎结束。”

第76章

马车载着李磐和楼雪萤,提前离开了岐山行苑。

一夜情绪,大起大落,几乎彻夜未眠,楼雪萤早已经困倦不堪。她脱了鞋履,屈着腿,躺在车厢坐垫之上,枕着李磐的大腿,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李磐倚着车厢,垂头望着楼雪萤平静的睡颜,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她颈部的红痕之上。

是他亲手勒出来的。

他杀过很多人,用过很多种方式,但这却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亲人动手。

她让他别害怕,大胆用劲,说她心里有数,她若真的疼了,她会表示的。

她想这么做,他便照做了。可勒住她脖颈时,他的手是如何颤抖,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有些艰难地说:“再用力点……不然显不出痕迹。”

李磐咬住了牙,加大了力度。

他当然知道多大的力能勒死人,多大的力勒不死人,但对着她,哪怕是再安全的力,他都不敢轻举妄动。天知道他最后是怎么使出那么大的力气的,竟真的将她脖子勒出了一条清晰的瘀痕。

而她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拼命动了起来,示意他停下。

他立刻松开了手,身上大汗淋漓。

他忘不了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自言自语道:“差不多,这就像了。”

她云淡风轻的语气,却像是一把刀,将他的心切成了碎片。

他无法想象,*她当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悬梁自尽。

这并不是一个体面的死法,他都不敢去想,二十三岁大好年华,年轻貌美的她,却险些以这样一个极其扭曲的面貌死去。

她其实是一个死了两回的人。

死了两回,才终于成为了他的妻子。

李磐忍不住想,倘若那天在广平郡公府的寿宴上,他看见她落水却不救,她会不会又一次不甘地死去呢?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便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他缓缓拥住了她。

她其实有很多小小的缺点,是他之前绝不会喜欢的。比如娇气,比如柔弱,比如优柔寡断,比如喜欢掉眼泪……但正是因为他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所以当他亲眼看到她已经能够如此平静地对待死亡后,更觉心中酸涩。

现在她是他的妻子了。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落入那样的境地-

楼雪萤这一觉睡得很沉,最后还是马车到了侯府,才被李磐叫醒的。

明明只才离开两天有余,可此刻看着侯府大门,楼雪萤竟生出一种倦鸟归巢的沧桑感来。

侯府的下人没想到他们这么早便回来,开了门,刚打了声招呼,便看见了楼雪萤脖子上的红痕。

“夫人这是……”门房一愣。

李磐:“我娘呢?”

“老夫人刚用完午饭,不知有没有歇下。”

李磐:“我去瞧瞧她。”又对楼雪萤道,“你先回去吧。”

楼雪萤点了点头,先走了。

李磐走进李母的院子,看见端着茶盘刚从屋里出来的翠翠。

翠翠很惊喜:“侯爷?秋猎这么早就结束了吗?奴婢还以为侯爷和夫人要到下午才回呢。”又往李磐身后看了看,咦了一声,“夫人呢?”

李磐:“我娘睡了吗?”

“刚躺下,但肯定还没睡着呢,老夫人见了侯爷,定会高兴的。”

李磐便推门走了进去。

李母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从床上坐了起来,喜道:“回来啦?秋猎好玩吗?”见李磐面色严肃,不由一愣,“怎么了?”

李磐在她床边坐下,沉声道:“娘,跟你说个事。”

他没有将楼雪萤重生一事告诉李母,只是将太子趁他与皇帝议事,暗中欺辱楼雪萤一事说了,还说他回来后当场撞见,没忍住将太子打了一顿。

李母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当听到今天早上楼雪萤上吊自尽的时候,更是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昏过去。

还好李磐早有准备,立刻拍了她后背一巴掌,又让李母回过气来了。

“事情就是这样。”李磐道,“还好陛下并未偏袒,罚了太子行苑禁足,又同意了我带你和簌簌回西北去。”

李母急得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簌簌现在人呢?我得去看看她!”

李磐按住她:“她在我们屋子好好地待着呢,我已经劝好她了,她不会再想寻死了。”

“那我也得去看看她!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管呢?”

李磐:“她受了刺激,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你就不要再去让她回忆了。我之所以一个人过来,就是为了先跟你说好,别老提这件事,显得我们多在乎似的。簌簌之所以自尽,就是觉得被太子轻薄了,清白不在,有负于我,我们只有像以前那样正常对待她,才能让她知道,其实不用这么看重这件事。”

李母忧心忡忡:“可我并不是怪罪她啊!我是关心她!”

“我知道,我知道。”李磐说,“但你若过分关心,便等于提醒她,这件事对一个女子来说,伤害巨大。倘若她跌了一跤,磕了一下,你会这么着急地去关心吗?既然那些事你不会这么着急地去关心,那这件事也是一样的。是伤害不假,但只要她自己度过了心里那关,这个伤害就只会像那些小小的跌伤、磕伤一样,影响不了她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