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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浓 星旅 24833 字 4个月前

处变不惊,从容优雅,端得是端方雅正,君子气度。

兰浓浓深吸口气,便要拍案定夺。

二人却不容她任性,婚姻大事,筹备起来短则一年半载,长则数年。如今路途遥远,耗时已久,仅余六日已显仓促,岂能贸然改至明日?

如此儿戏,断不可为!

云安端出长辈威仪,一语定音:“订婚吉日岂容儿戏?既定六日后,便当如期而行。”

云明随即附和:“姚公子家中长辈远行,订婚诸事皆系于一身,恐已分身乏术。”

诸事既定,覃景尧闻弦而知雅意,从善如流:“便依二位师傅之意,六日后如期定亲。”

他起身牵起僵坐一侧,怒海汹涌却强作平静的女子,向二人微一颔首:“二位师傅与浓浓久别重逢,想来有诸多体己话要叙,我便不久扰了。二位留步,浓浓送我出门即可。”

此行诸事,这位姚公子皆安排妥帖,二人既将订婚,不久便成夫妻,亲昵难分亦在情理之中,相送一程实属应当。

“阿弥陀佛。既如此,我二人便留步,由浓浓相送姚公子。”

“阿弥陀佛,姚公子慢行。”

兰浓浓奉姑姑之命送他出门,一离视线便卸下伪装,疾行三丈之外,率先至门前站定。回首见那人步履悠然不慌不忙,怒火更炽,却碍于姑姑们在近,只得愤然扭头,眼不见为净,只盼他速速离去。

偏生事总违人愿,她避而不视,他却自有千百种方法迫她顺从。

“二位师傅尚需在京中多留时日,叙旧不必急于一时。况且浓浓心性质朴坦率,恐言多易失。”

他声缓意深,“酉时正刻,我来接你。”

兰浓浓恨他城府深沉,却不得不承认他切中要害。她渴望与姑姑们同住,然久别重逢必有千言万语,而言多必失,连她自己亦不敢保证,能否在姑姑们的关切下全然不露破绽。

又不甘处处受他辖制,她总不会无处可去。遂目露讥讽,语气生硬道,“与你无关!姑姑们在,我便不会回去,既定六日后定亲,那你便六日后再来!”

兰浓浓毫不掩饰眼中厌弃,言毕当即转身欲走。

覃景尧付之一笑,淡淡开口,“也罢,浓浓不愿分开,那只好请二位师傅一并回去便是。”

话音方落,便见那急于离去的女子倏然止步。

无需他阻拦,她便会乖乖的,主动回到他身边。

兰浓浓恨极了眼下迫不得已的滋味,可偏偏她被攥住软肋,不得不从。

头顶青伞虽遮去烈日,却挡不住热浪透衣灼肤。

她僵立原地,脚下如生根般,硬不回头。良久,伞下才传来一声低哑嗓音,

“好,我回去。”

虽遂了心意,覃景尧却无半分快意。他凝望她怒意灼灼疾步远去的背影,心口蓦地一刺,眉心骤折,容色倏然冷沉下来。

他有百种方法可叫她自愿折转回来

负于身后的右手忽以双指夹住垂落左腕的凉滑玉片,细细摩挲片刻,指尖轻挑锁扣,任其落入掌心握紧,终是转身离去。

“仔细伺候。”

“是!”

*

再入堂中时,兰浓浓面上已不见半分愤懑,唯额发鬓角与衣襟处缀着些水痕。虽已入初秋,残暑犹炽。她素来不拘小节,庵中井畔,后山溪边,热得难耐时皆曾掬水消暑,此刻痕迹倒也不显突兀。

她以天热为由,二人皆未生疑,只上前来一人持棉帕轻拭她发间水痕,一人为她拂去衣上湿迹。

虽眼色语气略带嗔怪,其间殷殷关怀却溢于言表。

“病才初愈,岂可这般贪凉?冷热相激最易致病。再过几日便是定亲之期,若届时病容憔悴,将来回忆起来,你便是后悔也来不及。”

“我看那脉案上,敏症发在耳后颈肩,方才不便,现下看来肤如白玉无瑕,果真是痊愈了。只也确是遭了罪了。”

碧玉早已识趣避退,此刻堂中并无外人,二人拉着她上下仔细端详,这一看,果真瞧出些不同来。

“浓浓穿耳洞了?”

兰浓浓被二人团团围住殷切关怀,正强抑心绪,这一问恰似银瓶乍裂,霎时令她清醒过来。

彼时无知,只道这耳洞是二人亲昵的见证,满心欢喜珍爱。而今真相既明,它在她心中,便成了耻辱的烙印,恨不能立时抹平深藏!

此刻被姑姑们瞧见问起,她脸颊骤然烧红,气息凌乱不堪,只觉如遭赤/裸公审,无地自容,深深垂首下去。

所幸二人异口同声后,目光便齐聚焦于她的耳垂。虽见她骤然脸红,却只当是与那位姚公子相关的女儿家羞态,并未深究。

浓浓本就肤白,几月未见,竟似更剔透了几分,宛如玉雪琢成。常言道,气色可观人,她面颊虽略见清减,想是前些日病痛磨折所致,然双目晶亮有神,容光气色俱佳,足见备受悉心照料。

耳垂上那一点剔透粉珠,愈衬得她肤色莹润通透,容光更盛。

二人一左一右轻托耳珠细看耳洞,见肌肤光滑无损,方颔首放心。

她们虽已出家,也曾历经妙龄芳华,穿耳佩饰自是必经之事,故对穿耳规矩皆了然于心。

浓浓来时她们心性已淡,对外物鲜少留意,出家后诸般首饰早已摒弃,因而当初未曾察觉。如今见得,方才恍然疏忽,所幸为时不晚。

少女便该有少女的模样。浓浓生性活泼烂漫,正该如初绽之花般粉雕玉澈,尽情绽放光华。

“观浓浓耳洞,穿珠者技精艺熟,当是一针即成。”

“耳肉光滑细嫩,毫无瑕疵,可见事后悉心照料,未曾懈怠。”

二位姑姑言谈间欣慰满溢,兰浓浓听在耳中,如同心遭火炙,却恐她们察觉异样,只得假作羞赧弯眸一笑,随即挽住二人手臂抢先开口,截断话头,

“自我离去后,姑姑们一切可好?此番来京正值酷暑,一路必定辛苦,途中可还顺利?这几日歇得如何?”

“说来姑姑们要来,怎不先寄信与我?倒累得你们奔波至此,我却未能亲迎,实在不该。”

他将姑姑们诓来京城,理由无外乎还是所谓定亲一事,但她天真愚钝,姑姑们却阅历深厚,见多识广,怎会不经与她核实便轻易前来,更对他如此推崇?

事虽至此,但兰浓浓却仍要弄清楚,他到底使了何种手段。

云安出家前曾育有一子,不幸夭折,后因无子被休,受尽磋磨。无处容身之际,机缘巧合入庵中。云明与其情形相类,只未曾孕育。

此刻二人被她端茶递水,嘘寒问暖,依偎身侧,只觉心中暖融,如枯木逢春。

“浓浓不必挂怀,我等一切皆安。月前接你与姚公子来信,知时不待人,当日便与云明收拾行装启程。幸得姚公子遣家中护卫仆从随行,车马稳当,车内亦置冰盆沿途添换,一路平安顺遂,并未受累。”

云明从旁颔首接言:“出发前庵主曾说会去信予你,想来是因夏日路远,信使迟滞。如今看来,浓浓未收到信,反倒阴差阳错成了好事,若不然岂非累你病中奔波?姚公子已亲至说明原委,一应起居安排皆极周全,浓浓安心便是。”

兰浓浓几乎将腿侧掐出血来,才没变了脸色。

她月前确曾寄信,甚而几乎隔两日便有一封寄往庵中。然信中从未提及定亲之事,更遑论与他联名致函!她虽与他日日相见,可什么下人,护卫,安排,上门拜访,

诸般种种,她竟全然不知!

不仅如此,姑姑们对“她”的信件毫无疑色,足见信中字迹已臻至以假乱真之境!至于清风姑姑的来信,什么夏日路远,恐怕早已被他半途截获了!

怒火层层堆叠,兰浓浓忍得头痛欲裂,却连呼吸都不敢错乱。她以手掩鼻,借颔首之机深吸口气,却未放下手,开口时声音紧绷微颤,含糊溢出,反倒不显异样。

“姑姑们一路平安便好,”

“对了,我近来正收集姚景的字迹练笔,那封信,二位姑姑可还带在身上?”

她低眉垂目,素手半遮容颜,玉面绯红,长睫频颤不止。言语含混支吾,俨然一副羞不可抑的模样。

云安云明相视一笑,不由想起方才大门外二人亲密相拥之景。虽男女有别,然一则即将定亲,二则若论体统,自浓浓不惜千里奔赴寻他之时,便已不拘俗礼了。

且方才门外并无外人,男女之事,本就与外人无关。观那位姚公子事事周全,全心相待,只要她二人情深意笃,浓浓心喜,便足矣。

那信二人确实带着,浓浓便罢了,姚公子终究是外人。虽信中乃商议正事,亦不便留于庵中,自然要交还浓浓保管。

不止书信,那日姚公子遣人送来的所有礼单契书,二人也一并带了来。

云安取来上首檀木高桌上那只臂长木箱,开启后笑望她道:“本就是要带来予你的。除书信外,还有当日姚公子遣府中下人送来的礼书。姚公子有心,房契地契皆落了你的名。昨日我与云明已至官府核验,确凿无误。”

“姚公子虽称此为嫁妆,是他的心意,我们亦须郑重以待。我与你几位姑姑虽非富贵人家,但为浓浓备一份嫁妆却也不难。这两年来,你送至观中的银钱都单独留存,届时你可一并作为体己,随身备用。”

“姚公子虽家世显赫,然浓浓亦出身清白,知书达理,善解人意,更兼自力更生,聪颖果敢,如你这般的女子,亦极是难得。故万万不可自轻自卑,勿为外物,外人,流言所扰。门第固然重要,然德行更为珍贵。既你二人情投意合,便当永守初心,以诚相待。”

浓浓不在意世人目光,她们却不得不为她周全思量。此番定亲尚可参与,待到大婚之时,她们这些方外之人便不宜出席了。

因而即便婚期未定,云安二人仍忍不住细细嘱咐。

兰浓浓未看箱中那价值不菲的礼单,只低头凝视手中信笺。字迹与她如出一辙,内容却全然陌生。信上从行文风格,具体内容到笔迹细节,甚至末笔那习惯性的顿挫,都毫无破绽。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定亲”之事,恳请姑姑们以长辈身份赴京!

呼吸骤然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握着信纸的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她脑中充斥着一再被欺瞒的暴怒,如火山轰鸣喷发,急骤灼烈。二位姑姑在耳畔的话语,只觉遥如天际,未听清只言片语,

怒火叫嚣着催她去找他,将这封伪造的信狠狠摔在他脸上,朝他宣泄积压的愤懑与屈辱!

胸膛间翻涌的压抑令她恨极这迫不得已的处境,连喜怒哀乐皆不得自由,这该是何等的屈辱!

“姑姑说得是。”

她强抑心绪,转而絮絮问道,“说来,我寄回去的东西姑姑们可收到了?可还合用?喜不喜欢?每到夏日姑姑们总要清减,今年是不是又瘦了?夏日香客稀少,庵中银钱可还够用?我这儿还有许多盈余,过几日姑姑们回去时一并带上,万莫委屈了自己”

兰浓浓倏然切身悟得,人皆于挫折间成长,在痛楚中成熟。

或循自然而生,或受外力所推,或为境遇所迫。

譬如此刻,纵内心煎熬,痛不可当,抬头时竟可以面不改色,言谈如常。

而此番成长,她仅用了短短数日。

这一日,兰浓浓似汲取力量般,哪怕言谈间难免提及那人,仍要腻在二位姑姑身边促膝长谈。她不愿散播压抑心绪,便如往日般,只择轻松欢愉的话题娓娓道来。

云安云明出家多年,平日与香客谈经时多以倾听为主,久修心性,自是通透,顷刻便听出她言辞间对姚公子的回避之意。

二人只道她是因即将定亲格外羞赧,便体贴不再多提。此番一别近四个月,彼此确有千言万语,双方皆有倾诉之意,不觉间天光西沉,时光飞逝。

直至碧玉于门外轻声提醒,道是公子来了,兰浓浓方恍然惊醒,唇边笑意亦如逝去的流光,顷刻消散。

云安云明对视一眼,微蹙眉头,望向垂首亦难掩失落的少女,不解轻问:“浓浓不留下?”

兰浓浓深吸口气,正要开口,碧玉已于门边恭敬禀道: “回二位师傅的话,姑娘前些时日因长途奔波劳累,月信来时疼痛难忍,卧床休养多日方见好转。公子当日特为此延请妇科圣手悉心诊治,如今表症虽已消退,仍须固本培元,因此每日需依时浸泡药浴。”

“女子月事关乎子嗣大计,岂可轻忽?”

云安蹙眉轻责,“浓浓方才为何只字不提?”

“身体无小事,既如此便莫再耽搁。”

云明温声催促,“浓浓速回调理,今日未尽之言,留待明日再叙不迟。”

二人皆曾饱尝无子之苦,自不忍见她重蹈覆辙,再历风霜。

恰此时,覃景尧行至门前,闻声先向二人拱手施礼,继而走向仍坐定的女子,握住她紧攥膝头的双手纳入掌心,一手扶上肩头略施力,便似搀扶般将她带起,亲昵立于一处。

“正如二位师傅所言,身体无小事。浓浓年岁尚轻,此时最宜调养,故更不可疏忽。今日暂且告退,望二位师傅见谅,待明日我再送浓浓过来。”

二人见他举止温文有礼,一言一行皆关怀备至,更将诸事细致记挂心头,心下唯有欣慰满意。

“阿弥陀佛。浓浓年少恣意,往后还须姚公子从旁多加规劝,悉心照料。”

兰浓浓始终沉默未语。她可对姑姑们隐瞒心事,却做不到谎话连篇。听着他以三言两语便博得姑姑们由衷赞许,直至大门外才强展笑颜,催她们留步莫送,约定明日再聚,方依依作别。

一上马车,兰浓浓便抽回手,独自坐到车厢一侧闭目不语,对随之并肩落座,衣袂相贴,传来暖热体温与幽淡香气的男子视若无睹。

覃景尧知她心结,马车内非交谈之所,故未激她,只不顾她抗拒径直夺过她一只手紧握在掌心。

目光扫过她腕上完好佩戴的玉片,薄唇轻勾,那只手串终不够牢靠,早已被他换成精铁镀金手链,玉片亦以细密金镶,牢牢嵌护。

如今再看,那玉片早已变作一件精美别致的腕饰。细链环环相扣密不可分,纵使刀劈火灼亦难伤分毫,不知解法便永无取下之日。

兰浓浓强压满腔怒焰,原以为马车停驻便可挣脱桎梏,得以喘息。不料他非但未松手,更在踏出车厢的刹那,径直将她揽入怀中禁锢,步履如风疾行而去。

“覃景尧你放开我!”

“混蛋!无耻!卑鄙小人!骗子!满口谎言!放我下来!”

兰浓浓竭力挣扎,手脚受限无从发力,便挺腰躬身猛撞,张口去咬!

晚霞悄临,为雕梁画栋的宅邸染上金晖,此刻却无一人驻足观赏。满院仆从皆垂首背身面朝径外,女子怒骂声声入耳,只恨不能双耳失聪才好。

兰浓浓虽拼力撞咬,然角度不利,气力渐竭,那点撞击未令他痛楚,反震得自身晕眩。即便狠心撕咬,他只需绷紧身躯,她便无从下口。

夏衣单薄,她不甘的反复啃咬,却只将他衣襟濡湿,唇齿摩擦间如激流骤涌,瞬息蔓遍周身。

覃景尧凤眸骤缩,垂眸便见一颗圆圆可爱的头颅正抵在胸前辗转磨蹭。口鼻间溢出的不甘喘息声如幼兽哀鸣,听得人脊背酥麻,心猿意动。

汗水不知何时浸透两鬓,沿下颌蜿蜒而下,滑过脖颈。高耸的喉结猛然滚动,吞咽声紧绷而克制,如弦欲裂。

兰浓浓奋力挣扎至力竭,却未伤他分毫,反将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她大口喘息,胸腔却如塞满棉絮,气息粗重,心口窒闷,几欲炸裂。

“混蛋!小人!卑鄙!无耻!”

“混蛋!混蛋!!!”

颓然躺倒时,她仍反复切齿痛骂,泪水却轰然决堤。纵使如此,连哭泣都不愿放纵声响。

见她这般情状,覃景尧心中旖念尽散,惟余满腔疼惜。

马车径直驶入府门,直抵后院方停。他身姿挺拔,长腿阔步,不过几次呼吸间已抱人踏入厅堂,当即命人奉水进来。

为防她逃离,即便落座仍将人紧锁怀中。一臂箍住她不断挣扎的身躯,任她如何闪躲,终被他悉心拭净面容。

惟泪水涟涟,怎生都止不住。

覃景尧手掌轻抚她偏侧的脸颊,掌心里很快积蓄一小捧清泪,初时温热,渐聚成凉,终又被他的掌心缓缓烫暖。

他垂眸凝视,忽将手臂转向桌面,指尖轻弹杯盖,掌心微侧。片刻间,釉白杯盏中已蓄了浅浅清泉。

他俄而轻叹一声,“何故如此倔强。”

“你将我逼至如此境地,却反过来问我为何倔强?”

兰浓浓胸口气息翻涌,怒目而视,喉间抽息声声,音色厉颤:“你假冒我的名义修书蒙骗姑姑们!害她们炎夏长途跋涉,逼得我不得不强作欢颜,在姑姑面前虚与委蛇,粉饰太平!

“你真是,坏透了!”

恨上心来,她猛地偏头咬住他手腕,双眸狠狠盯住他,齿间寸寸发力,深深陷进皮肉之中。

腕上痛意尖锐,覃景尧却只淡淡瞥过,呼吸未乱分毫,连闪避都无。他只怜她骂词贫瘠可怜,连咬人的唇齿都柔软无锋。

唇边甚至衔了一抹笑意,纵容至极。若她真能咬破皮肉,饮血入喉,他的血便将永驻她体内,自此血液交融,永世难解。

腕间骤然一松的刹那,他竟心生遗憾。

“婚约大事,岂可无长辈在旁,千里路远,但一应车马休息皆周全妥善,我本意是想给浓浓惊喜,不想却弄巧成拙,惹得你如此生怒,”

“现下,浓浓可消气了?”

兰浓浓咬得牙根酸痛,头中发麻,却更愤恨于他的无动于衷,仿佛纵她打骂撕咬,竭尽所能,于他皆似微风拂山,不痛不痒。

心头累叠的憋闷,几难自持。

她深吸口气,阖上双眼,不愿再看他惺惺作态,这几日她屡被他轻易牵动情绪,既知现状难改之下,已然学会自我调适,默然开解。

待脑中眩麻渐散,她再次深吸口气,冷静下来,

“放开,我又累又饿,要洗漱休息。”

兰浓浓身心俱疲,加之方才哭过一场,虽言语冷淡,声音却低弱虚浮,反而显得绵软,听在人耳中竟如同撒娇一般。

她未设心防时,常以比此刻更娇更软的姿态向他撒娇。那般纯然无伪,嬉笑嗔怒皆如春风清溪般拂过心间,舒爽难言。

惟拥之得之,方知失之痛,得之珍,故而念念在怀。

覃景尧心知是假,却偏作真态。他展眉莞尔,一副欣然受用的模样,松手将人搀起,安置于膝腿之间。继而抬手为她理云鬓,整罗衣,

腕间一圈红得发紫的齿痕赫然显露。二人一站一坐,姿态亲密,却无一人在意。

他执起侍女奉上的冰镇茯苓蜜酿,含笑递至她唇边,语声温朗:“浓浓方才哭过,嗓子都哑了。饮些蜜酿润一润,缓缓再去不迟。”

兰浓浓静静伫立,目光落在他身后正墙悬挂的巨幅画作上,仿佛被那色彩与构图攫住了心神。闻言仍未看他,只微微动了动仍被他握住的手,待挣脱束缚,方才转眸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随手将空杯置于桌上,以手背轻拭唇角,这才垂眸看向他。

见她这般乖顺模样,覃景尧心头一软,柔声道了句一并用膳,方才松开手。却见她如脱笼之鸟般脚下生风,转眼便消失不见。

伊人虽已离去,余香犹在指尖。

覃景尧收回目光,转而瞥向桌案。视线先落在那只未留丝毫唇印的空杯上,随即转向另一盏盛着泪的茶杯。

抬手轻扣杯沿,三指托起,举至眼前端详。

须臾,他垂眸仰首,将杯中清液一饮而尽。喉结微动,尽数咽下。

第44章 第 44 章 待时机

兰浓浓心中自有是非坚守, 她不怕外人闲言碎语,却绝不愿连累姑姑们遭人指点。即便姑姑们生性喜静,不爱交际, 她也绝不会让姑姑们终日困于宅中,如同囚禁一般。

前两日, 她只在别院中与姑姑们说话长谈。之后便带她们出城, 前往京城里香火鼎盛,素有声名的寺庙参拜听经。并还将二人的八字请主持算合,结果自然无一例外, 俱是天造地设, 般配万分。

每听到这般结果,兰浓浓望着二位姑姑欣慰的神情, 心中便又沉了一分。

余夏虽仍炎热, 香客却络绎不绝。为免生事, 她便以怕晒为由戴起帷帽。所幸定亲之期将至, 二位姑姑唯恐她容颜有损, 每逢出门,反倒比她更为谨慎上心。

是以,兰浓浓依他所言早膳后出门, 晚膳前归来, 白日专心陪伴二位姑姑。几日下来, 诸事平稳, 一切顺遂。

*

九月五日,天朗气清, 惠风和畅。是日吉期,诸事皆宜,尤利订婚嫁娶。

按规矩, 订婚当日男女不可相见。然则回溯二人之初,自相识相处,至兰浓浓不远千里迢迢寻他,更遑论虽无夫妻之名,却早有肌肤之亲,诸般种种,实则早已将世俗礼规,一一踏破。

兰浓浓于婚仪俗礼所知本就不多,眼前这场订婚宴,于她看来更不过是一场荒唐闹剧。

横竖终不会成真,什么礼节,规矩,她全然不放在心上。之所以配合,只为防他再以巧言令色,欺瞒了两位姑姑。

定亲当日需有媒人与双方高堂在座,共递婚书,同呈礼单,并宴请亲朋。

然则,一来兰浓浓身世伶仃,并无亲长可出席。二来覃景尧早已用合情之理,解释了父母离京之故。不仅如此,他早在请她们入京之时,便一并请了京城极富善名的冰人上门,以此将礼数一一补全。

故而覃景尧携她早早前来,只引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两位师傅亦未计较这一时的礼数疏漏。

碧玉与同泽二人上前将婚书与礼单恭敬呈上,而后行了一礼,悄然退至一旁。

兰浓浓静坐一旁,看着二位姑姑细细审阅婚书礼单,终是面露欣慰,颔首称许。又见那人敛袖起身,姿仪清举,风度卓然,不过三言两语,竟使性子清淡的姑姑们也展露笑颜,连连点头。

亦听着他说,将婚期定在了来年春日。

堂上一片和乐融赴融,她却似置身事外,唇边噙着笑意,心中却静如止水。听他将宴请事宜一一言明,

说已在金鳞街,金鳞酒楼设宴款待亲朋,特留一席主位。另又于这别院之中备下喜宴。或外出席,或院内小酌,皆随她与二位师傅的心意而定。

礼数周全,体贴入微,当真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兰浓浓无从分辨他口中酒楼设宴之事是真是假。想来以他的权势地位,安排几桌“亲朋”充作场面,不过是易如反掌。

她望着二位姑姑脸上愈发满意的笑容,就如同数日前的自己一般,被他精心织就的完美假象所蒙蔽,全然卸下了心防。

随即,她亦听见姑姑们一如预期那般,温言婉拒了他的安排。

这一整日,她宛若一具被缚住心魂的傀儡,唇边漾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举止温婉合度,更在姑姑们含笑的注视下,微垂眼帘,由着他将一枚莹润的玉戒,轻轻套上了她的无名指。

*

亲事既已落定,再留亦是虚度光阴。当晚,二位姑姑殷殷叮嘱良久之后,终究提起了归期。

许是因婚事已定,兰浓浓此番终被应允留宿,得以与姑姑们秉烛夜谈。她这几日步步配合,曲意周全,所为不过便是护得二人早日安然离京。

如今局面顺遂,已算合她心意。

至于覃景尧,他将姑姑们骗至京城,不过是为让她明知受制,即便心中有万般不甘,却只得屈从。

他既已得逞,又在姑姑们面前做尽了姿态,将周全二字演得滴水不漏。此时若再作阻拦,非但毫无意义,反倒显得多此一举了。

覃景尧果然如她所料,并未横加阻拦。翌日他来时,一并带车驾与十人护卫,另带六辆满载的货车。只道是取六之吉数,以佑二位师傅此行一路顺遂。

他言辞谦和有礼,气度温文尔雅,行事却果决利落,自有一番不容置疑的威势,教人难以推拒。

左右到来年成婚之际,这些终归要充作浓浓的嫁妆。云安云明相视一眼,便不再推辞,含笑应下。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二人见她眼眶通红,却仍强撑笑意,不由得亦鼻间一酸。

“过敏终究非小事。京城能人辈出,正如姚公子所言,若能集思广益,必可根除隐患。切莫因怕药苦便讳疾忌医。此番虽是暂别,你我仍可如往日一般,书信往来,心绪相牵。”

“不必此刻伤怀。待你身子调理妥当,终须归家,届时自当重逢相见。”

兰浓浓忍得艰辛,唇内嫩肉早已被咬得破损不堪。此刻终于不必再强自压抑,借着这离别的不舍,她反手紧紧抱住二位姑姑,伏在她们肩头,将连日来的隐忍与委屈,尽数化作泪水倾泻而出。

却又不敢纵情宣泄,唯恐稍露破绽,令此前所有隐忍皆付诸东流。

“我舍不得,姑姑,”

“姑姑们与我本无亲无故,却视我如亲,为我之事,奔波劳累,忧心思虑,我实在,感激不尽,铭记在心!惟愿姑姑们,安康静淡,无忧无愁,此生顺遂。”

她哭得浑身发颤,喉头哽咽鼻音浓重,廖廖数语,说得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酸,疼惜不已。

二人偏头拭泪,正欲温言宽慰她几句,忽觉一道阴影覆下,肩上随即一轻。

定睛看时,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已被一道挺拔的身影揽入怀中,动作间尽是万分珍爱,小心翼翼呵护之态。

“莫要再哭了,仔细伤着眼睛。”

男子声线低沉温柔,“庵中师傅既深爱浓浓,若是不忍分离,便将全庵迁至京城亦可。出家人心境淡泊,于她们而言,但得一处清修之地便是安居,本无谓南北西东。”

此言一出,兰浓浓的离愁别绪霎时消散。她猛地抬起头,眸中泪水尚未干涸,熊熊怒焰却已汹涌燃起。奈何抽噎未止,兼有顾忌,那汹汹气势只得压作低声,竟透出几分娇嗔之态。

“覃,景尧!我已,按你之意,定了婚,你再以我,姑姑们作筏子为要挟,事不可再三,便不灵了!”

覃景尧唇畔含笑,纵被她顶撞误解也不见恼意,只一手轻抚她背脊为她顺气,一面抬头向前方颔首道:“二位师傅放心,我必会好生照料浓浓。我与玉青知州颇有交情,此前已遣人送信,托他多加关照庵中诸事,师傅们大可后顾无忧。”

“阿弥陀佛,有劳姚公子费心。”

云安云明转眸望向不再垂泪的少女,含笑颔首。诸般叮咛不舍,皆化于这无声一望之中。

“云安姑姑,云亭姑姑,一路保重!”

兰浓浓凝望二人渐远的背影,蓦地脑中轰鸣,眼眶灼热酸胀,忍不住便要上前,却被一条铁臂牢牢锢住腰肢,竟是半步也未能挪动。

她倏然似冷静下来,只怔立原地,望着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尘土尽头。

*

流光镀金,倏忽即逝

九月中旬,京城落了一场滂沱大雨。

雨歇云开,烈日重现,将盛夏残留的热气一气冲刷殆尽。秋意随之覆笼四野,风声柔和,气候爽冽宜人。

正如日落终将迎来日出,京城之中流传的尚书令轶事,也早被新的趣闻取代。人人皆缄口不言,仿若一切从未发生。

自送别两位姑姑,兰浓浓便再未踏出府门半步。似是认了命,也不再与他针锋相对,只整个人彻底冷了下来,容色寂寂,再无笑影。

他既受不住她面对自己时的疏离淡漠,偏又饶有兴味地观赏这份冷意,继而借以亲昵厮磨,破开她的心防,竟也乐此不疲。

姑姑们离京方才五日,她的软肋便仍被他牢牢攥在掌中。他既受不得冷漠,她便奉上虚浮的笑,他欲亲昵,她便只当自己是个木人。

按行程估算,约还需十日方能抵达玉青。

还有十日,仅剩十日

“仁王府在京外弢山建有一处菊园,其中品类几近包罗天下大半。每逢花期,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历来为世人所向往。每年也仅邀五六位风雅之士入内观赏。”

“宝珍郡主自觉此前累你遭罪,心中歉疚,又恐俗礼虚浮无用。奈何她近日清修不便离寺,而你也居府静养,故特托我传信,邀你前往赏菊散心,聊表歉意。”

“不知浓浓可愿前去一观?”

秋风拂过,携一缕清幽花香掠过面颊。兰浓浓不由深深一嗅,鸦睫轻颤,抬眼时眸光已悄然凝聚。

对面翘首以待的女子笑靥如花,眼神仍如往日般真挚,却更添了几分怜惜之意。

兰浓浓似被蛰到般倏地移开视线,轻轻摇头:“多谢英姿姐姐好意。只我近来身子倦怠,实在力不从心,便不去扰人雅兴了。”

“且我此番生病与宝珍郡主并无干系,说来,反倒是我连累了郡主,合该我自责羞愧才是。稍后我修书一封,还劳烦英姿姐姐帮忙代为转交郡主。”

王英姿看着她,心内忽而长长一叹,此番相见,她丰润的面颊已见清减,眉宇间萦绕着郁郁之气,周身更散着一股清冷疏离。与从前相比,可谓判若两人。

然她那挺直的脊梁未曾稍弯,一身傲骨犹存,更兼一颗纯澈通透之心,反而愈显璀璨,令人瞩目惊叹。

即便没有覃相吩咐,得知她既染病痛,又骤闻真相遭受重创,身边却无亲友宽慰,孤苦无依,凄楚可怜。

单凭朋友投契,姐妹相称的情分,王英姿亦于心不忍,定要前来探望。

那人所作所为,确属卑劣不堪。然律法虽严,却难辖男女私情。而权贵行事,素来只凭心意。更何况他贵为尚书令,深得天家信重,乃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权势之盛,除当今天子外,无人可与之抗衡。而蒙骗,纳受一女子,于高高在上的尚书令而言,不过是为其添了一桩风流轶事,甚至不足挂齿。

事已至此,与其执拗于愤懑,空耗彼此情谊,徒令己身受苦,架空朝代皇宫赏赐的贡茶名字若安然处之,反为优解。

而她们之间,亦需坦诚相待。

亭帘半卷,掩去几分秋阳。婢女仆从皆静候亭阶之下,四下清静悠然。王英姿忽而轻声开口:“浓浓,可曾怨我知情不告?”

兰浓浓蓦地抬眸望向她,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她试图弯起唇角,露出的笑意却勉强而生硬:“怎会?且不说他权势滔天,有意隐瞒,若我猜得不错,英姿姐姐与我初识时,必然是不知情的。否则,以我的名声与姐姐的性情,定会对我避之不及。”

“如今回想,姐姐应是在我提及定亲时方才知晓真相,却仍多次提醒我谨慎行事。英姿姐姐与我非亲非故,却愿为我冒险示警,我感激尚且不及,又岂会不识好歹,反生怨怪?”

兰浓浓向来是非分明。纵使身边众人皆对她隐瞒真相,她也并未怨愤迁怒,世间利己方为常态,更何况在这等级森严,毫无人权可言的封建时代,下人又如何敢违背主人之意?

若敢违背,换来的绝不会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斥责。而是严惩,甚或会因此丢了性命。

他位高权重,凡位居其下者,与仆役何异?她自始至终都清楚,该怨该怪之人,究竟是谁。

她心中既作如是想,眸光便也一片清正明亮。

王英姿看在眼中,心下震动难平。人皆存私欲,遇事难解之时,难免目光向下迁怒他人。她扪心自问,若二人易地而处,纵使明知对方是碍于权势而无法吐露真相,自己心中也难免不生怨怼。

而浓浓,却眸光清亮,语态真挚,教人能从她圆澈的眼中,直望见一颗同样澄净坦荡的心。

纵使遭逢剧变,病痛缠身,历经身心煎熬,亦未曾移易其本性。与之对视良久,竟令人自觉形秽,心生惭意。

论心胸豁达,我不如也。

交浅言深本为处世大忌,然她这份心性实在难得。正因心存这份赏识,王英姿便再难冷眼旁观。

“浓浓既与我未生芥蒂,视我如姐,今日我便托大一回,不知浓浓可愿听我一言?”

兰浓浓眸光微动,反手轻轻握住她,颔首道:“英姿姐姐屡屡出言,皆令我受益良多。姐姐有话直言便是,何来托大之说。”

“既如此,我便有话直说了,”

王英姿指尖微微收紧,英气的眉眼凝然注视着她:“浓浓心中可是不愿?”

面前人不需开口,只眼中一瞬闪过的厌弃与陡然蜷起的手指,便已将她的心意表露无遗。

“令公大人可是不愿放手?”

兰浓浓指尖一蜷,双唇紧抿,轻轻点了点头。

王英姿心下暗叹果然,却又再问,“事已至此,浓浓,作何打算?”

自是远远离开,一刀两断,从此再无瓜葛!

兰浓浓不假思索心中自答,面上却露出一抹自嘲冷笑,“我如今身不由己,困如笼中鸟雀,纵有千般打算,亦是徒劳。”

“话虽如此,活法却各有不同。难道浓浓便要为此耿耿于怀一世?从此无喜无欢,终日与苦楚为伴?”

不待她反驳,王英姿紧接着道:“我此番前来,绝非为尚书令说话,实因与浓浓一见如故,不忍见你为此事蹉跎自伤。我虽不知你二人过往究竟,但浓浓既愿从玉青不辞千里远道而来,必是当初心喜甚深。既肯前来,亦必是因心中之人值得托付。”

“浓浓曾言即将订婚,想来若非你偶然识破真相,尚书令本欲以假身份与你成婚,此举自是骗婚,当为世人所不齿。然换念一想,这又何尝不是他对你的一份用心?”

见她瞳眸圆睁,似要反驳,王英姿紧握她的手,连声道:“身份或可作假,用心却难伪饰。浓浓可知,这姚景之名并非虚设。自其落地之初,京中便已为其铺陈家世根底,一切皆实实在在存于世间。”

“以尚书令之尊,大可径直纳你入府,又何须大费周章以假乱真?固然以他权势操办此事易如反掌,然其间所耗费的心力与周全,却是一片真心——”

“可他已有妻室!”

兰浓浓骤然扬声打断她,容色决绝,眸光如刃。

“我虽无显赫家世,却活得清白坦荡!绝不会自轻自贱去破坏他人家庭,更不会自甘堕落为他人妾室外室!以假乱真终是虚妄!世人谁不知他真名实姓,尊贵身份?这般欺瞒,所谓心意,不过是骗人骗己的把戏!”

兰浓浓知她本意是好的,却实在按捺不住她将他那些罄竹难书的行径,如此避重就轻,黑白颠倒!

加之她心中积郁已久,压抑太深,亦想借此机会与人稍作倾诉,一泄愤懑

待胸中郁气稍泄,她又慌忙自责道:“英姿姐姐一番好意,是我一时冲动失态,还请姐姐莫要见怪。”

王英姿见她如此克制隐忍,心中唯有怜惜,亦明了了她心中症结所在。

世人多慕富贵,渴求高人一等。为成人上人,甘弃一身骨气。然亦有人更重清风傲骨,不肯为权贵折腰,

而浓浓,显然便是后者。

况她与浓浓投缘,何尝不是因对方身上那股不卑不亢的从容气度?便如刺梅,枝茎带刺,既慑人亦自保,故而开得傲然舒展,亭亭自立。

或许亦正是这份独特与耀眼,才令那位令世间女子趋之若鹜,却高不可攀的尚书令煞费苦心,不惜行欺瞒之事也要采撷,牢牢藏于掌心。

“以浓浓心性,坚守本真却被迫至此,有怒有气自是应当。然长久沉溺心结,终究于事无补。尚书令权势如日中天,对浓浓更是势在必得。事已至此,既无转圜之机,何不尝试与己释然?”

“那枚芙蓉玉世间罕有,纵是皇亲贵女亦求而不得,却独独赠予浓浓为佩。论迹不论心,若非将你放在心尖珍爱,又岂会思之念之,以此相赠?”

“何况你二人原不是本就两情相悦?浓浓心结深重,或觉此事不堪,但你我都知事已至此。若实在无法冰释前嫌,不妨暂搁旧怨,多为己身考量,苦闷煎熬是一日,舒心喜乐亦是一日。”

“至于浓浓所在意的妻室,你或许不知,尚书令虽已成亲,实为顺应天家催婚之举,从未听闻夫妻琴瑟和鸣。这世间男子,不论权贵平民,朝三暮四,三妻四妾者不知凡几。同为女子,我亦深厌此状,然你所谓破坏家室之言,不过是自揽重负,实则无需如此自轻。”

“浓浓聪慧通透,其中道理自是明了。然身陷局中,难免一叶障目,故我才多言这几句。浓浓不必立时决断,不妨细细斟酌。”

话虽如此,可不论他因何缘由娶妻,既已迎娶便应担起责任。岂能仅以一句被迫为之,便将自身摘得干干净净,心安理得行背叛婚姻之事?

兰浓浓知道世易时移,不该以后世婚姻观来要求一个纳妾合法,视婚姻无需忠诚的男子。可她所受的教育与观念,亦无法迫使自己接纳这绝不能认同的一切。

事已至此,却并非便要认命。她不认什么三从四德,亦不会因与他有过肌肤之亲,便自觉失了贞洁,从此一生只能依附于他。

莫说如今并未成亲,便是日后不得已真成了亲,她也绝不会妥协认命!

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可。王英姿未再多留,只道日后常聚,便起身告辞。兰浓浓送她离去后,独自回到水榭中静坐,望着湖面敛眉垂目,再无言语。

*

申时正刻,覃景尧返府,管家趋步随行。如常先事无巨细禀报府中女主子一日行程,得主人挥手示意,方率下人恭谨退下。

此时日头尚高,将偌大的宅邸照得通明。花园迤逦,直连湖畔水榭,四下里繁花盛放,绚烂如锦。湖面波光潋滟,宛若铺散了一池碎玉流金。

水榭之中,一女子正倚栏独坐。一身青白裙裳,清雅似莲,乌发尽数束作一辫,直垂至腰下。她未盘髻,只以几支点翠琉璃簪松松绾住鬓边,愈衬得一张侧脸玉白无瑕,骨相清绝。

日光坦荡落下,她容颜净澈,不遮不避,竟恍若湖中清莲所化。

佳人独坐,宛然如画。

覃景尧立在亭前静静凝望,吩咐侍从取笔墨纸砚来,随即敛衣步入榭中。

“管家说今日付夫人前来拜访,与你都聊了些什么?可还愉快?”

腰间骤然一紧,随即整个人便被向后揽入一个灼热的怀抱里。含笑的吐息掠过颈侧,兰浓浓浑身一僵,寒毛尽竖。

她未回头,只拧眉不耐道:“我们说话从未避人,说了什么,你又岂会不知?何必在此明知故问,多此一举。”

“呵,”

长臂绕过香肩,指尖扣住她抗拒的下颌,轻轻一转,迫使她直面自己。顷刻间咫尺相对,鼻息相闻。

覃景尧居高临下,她冷着脸,圆眸微睁,紧抿的唇线与忽然急促起伏的轮廓,泄露了她体内从不冷却,亦永不妥协的勃勃生机。

薄唇愉悦勾起,他欺身向下,鼻尖轻蹭上她柔软的琼鼻。肌肤相贴,那一抹滑腻温存,叫人心旌摇曳。

“仁王府的菊园远近闻名,确值一看。你病后一直闷在府里,此番既是特意邀你独赏,只当如散心便是。”

兰浓浓的身子被他向前禁锢,头却被迫向后扭去,整个人如一张拉反的弓,绷在屈辱与不适之间。

他贴得极近,启唇说话时,气息与唇瓣触在颊上,不像啄吻倒如虫噬,令她浑身战栗,难以忍受。

既挣脱不开,她索性转过身来,头朝后仰,抬手横挡在二人之间。即便不想看他,为防他再作妖,只得忍着不耐抬眸逼视,语气不快:“没心情,不想去。”

分明她神情语态皆透着不耐,覃景尧却眸底微亮,后脊隐隐泛起一阵麻意。

这世上恐再无人比他更清楚她的性子,爱憎分明,从不违心。唯有心死如灰,才会无力回天。正如前些时日,她满腔愤恨抗拒,直至冷心冷情。

正因如此,此刻她愿直抒胸臆,哪怕这不耐并未藏得几分妥帖,也显得尤为珍贵。

“也罢,本是为讨你欢心。若违心勉强前去,反倒本末倒置。不愿去便不去罢,浓浓想如何,但凭心意便是。”

兰浓浓听了只心中冷笑,并不接话,

覃景尧不以为意,径自将人揽入怀中。见她颊边梨涡难寻,便转而轻抚她已摘去耳饰的柔软耳垂,自顾自地说起往日总能引动她心绪的旧事。

即便未得回应,亦似乐在其中。

待下人将笔墨纸砚奉上,铺陈妥当,他方将她轻放落座,起身行至案前,正面向她。凤眸微抬稍作端详,见她颦眉露疑,便含笑温声道:“有些时日未予浓浓作画,此刻闲适难得,景佳人丽,正当入画。”

她的姿容情态早已深镌于心。话音方落,他便垂眸敛袖,执笔挥毫。不过片刻工夫,宣纸上便跃然一道倚栏独坐,素净无饰的佳人倩影。

兰浓浓怔怔望了那画几眼,便移开视线,转而望向湖中莲蓬,任思绪沉入碧波深处。不知过了多久,方被他一声轻唤拉回心神。

覃景尧笑着道,“过来看看,”

兰浓浓眨了眨眼,唇瓣轻抿,踌躇片刻后,终是缓缓松开紧握栏杆的手,起身朝他走去。

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覃景尧眸中笑意愈深。察觉她似要驻足,他上前一步展臂将她轻揽身侧,一手将画纸转向她面前。

画中青白衣裙的女子凭栏独坐,似闻人声呼唤,蓦然回首,明眸粲然,朱唇微启,容带讶色,眼尾与唇角却被作画之人描出浅浅弧度。

灵韵流转,跃然纸上,恍如下一瞬便要眸弯唇扬,嫣然笑开。

画中人的容貌分明是自己,可兰浓浓望着那画像的神态却只觉恍惚。她方才并未回首,亦早已记不清上一次如此神采飞扬,是在什么时候。

见她神色恍惚,似有脆弱之态,覃景尧心念微动,趁此意境缱绻,自后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他俯身握住她微凉的右手,引笔蘸墨,于画幅右侧缓缓书就,

“承平三十二年,癸卯初秋,于听荷水榭为卿写影。卿目回眸,万物皆黯——景尧。”

“你我同登望仙山时,浓浓曾言,日后为你作画,皆需如此落款。你所言字字句句,我皆铭记于心。”

“我习画多年,至今只为浓浓一人提笔,此后余生,亦然。”

覃景尧握着她的手轻轻放下笔,将人缓缓转过身来,一臂揽住纤腰,一手轻托起她的脸颊。他俯身低头,目光深深凝入她眼中:“千错万错皆是我的过错,只求浓浓大人大量,宽宥我这一回,再展笑颜,可好?

兰浓浓被迫承接着他的歉意与求和,只觉心如刀割,更似烈火焚烧。她仰起脸来,睁大双眸望向他,眼眶酸涩,喉间紧涩仿佛塞满棉絮,许久才艰难地喘过一口气。

她抬手攥住他抚在颊边的手,指节用力至血色尽褪,寒意自指尖而起,几欲浸透周身。忽然间,他反手将她的手指紧紧包裹。灼热的体温如潮涌至,将那未及蔓延的冷意尽数驱散,

顷刻间暖意环绕,恍若春回。

兰浓浓猛地阖眼,再睁开时却长睫低垂,不肯与他相视。良久,喉间轻轻一动,紧抿的唇终是松开,

是不甘,却终究无力挣扎的妥协。

“你我亲事已定,连姑姑们也悉数知晓,你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叫我再无路可退。事已至此,我还能如何”

话音渐低,终成呢喃。

她哽咽难言,热泪自眼角大颗滚落,似坠在覃景尧喉头心底,灼烫如焰,却又如饮醇醪,叫他虽心疼难抑,胸中却涨满如愿以偿的酣畅与悸动。

自二人图穷匕见,她心性刚硬执拗,犹胜顽石。纵使被他拿住软肋,亦始终不曾有半分屈折。

此刻,纵使她言语神情间仍带着不甘,那身执拗的硬骨却终于柔软下来。娇小的人儿敛去周身锋锐,便只余下一怀温软,恍若初绽的蕊心,怯怯颤颤。

“傻浓浓,莫哭,怎会无路可走?从今往后,你所有的路,都与我同归罢了。”

覃景尧捧起她的脸,爱怜地吻去她拭不尽的泪。她屏息僵怔之际,他垂眸深深望她,唇缓缓掠过鼻尖,继续向下。她轻吸一口气,无意识地抿起唇瓣,却似懵懂地邀约一般,他眼底笑意浮动,如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等到了自投罗网的猎物,毫不犹豫地衔住那两瓣柔软。

“唔——”

天光浩荡,湖面碧波潋滟,偶有红鲤跃出水面,鳞光倏忽而逝。湿润的水汽裹挟着莲荷清芬,在风中悠然流转。

水榭深处,偶尔传来女子难以承受的低抑喘息,碎如莺啼。

*

天将鱼白,秋日初升,熹微晨光悄无声息地漫过占地千顷的京都。

大街小巷一百零八坊间,唯有早起上朝的文武官员,匆匆而行的吏卒,与为生计奔波的百姓,悄然打破了这片寂静。

姚宅至皇宫的道路肃穆清寂,唯有马蹄声清脆回荡。覃景尧闭目轻叹,胸臆间却仍涌动着因她而起的温软暖意。方才与她分别,便已思之如狂。

置于膝上的右手微微一动,缓缓收握成拳,复又抚上左腕那枚刻着她名字的玉片。清凉的触感贴在指腹,躁动的心血如遇甘泉,竟似饮鸩止渴般渐渐沉静下来

思及她方才明明睡眼惺忪,却要板着脸,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覃景尧不由胸膛微震,低笑出声。

那宝珍郡主先是口无遮拦,后又治下不严,纵畜伤人。如今只罚她寺中思过,已是格外宽宥,

唯有她,纯净良善,始终以德报怨。宝珍郡主险些毁他大事之过,她只字未提。自己因其宠过敏痛楚难当,也全然抛却。

只念人之好,不记人之恶,口口声声说不该迁怒怪罪,反要谢对方助她窥见真相,竟执意亲往致谢。

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叩,也罢。既然这是她的心意,他自当为她周全这份体面。

“同泽。”

“属下在!”

车窗外立刻传来同泽沉稳的应声,如影随形,静候指令。

“送信与仁王府,郡主诚心知过,善莫大焉。愿归府后常思己身,慎行修德。”

“是!”

“她看到哪一处了?”

同泽闻言顿觉头皮发麻,那日兰姑娘逐条列出条件时并未避人,他与碧玉等近侍皆有幸恭听全程。

主子心绪不佳,下人自是愈发谨小慎微。

自兰姑娘知晓大人真实身份后,仍态度从容,气势不减,府中众人便明白这位未来主母绝非寻常女子。

然而她那些天马行空,层出不穷的要求,依旧令一众仆从面面相觑,失色咋舌。

更令人如坠云雾的,却是大人非但不恼不拒,反倒纵容宠溺,眉目间尽是甘之如饴的愉悦。

须知普天之下,上至天子,下至府中夫人,皆不曾如此翻查探问大人底细。而今,大人却愿将诸事一一呈于她面前。即便只是一小部分,已足以令人心惊震动。

同泽喉结微动,迅速敛回心神,应道:“禀大人,西城二十六坊的铺面与田庄,昨日姑娘正在逐一过目。遵照您的吩咐,左右两队护卫亦已向姑娘报到。”

覃景尧指腹轻抚玉片上的刻痕,缓声道:“将菱州城的铺面与田庄整理妥当,一并送去。”

“是!”

*

流光溢彩的芙蓉玉被精心雕琢成铃兰之形,化作发簪摇曳云鬓,步摇轻点乌发,耳珰垂落颊边,玉镯环素腕,戒指束纤指,玉佩坠轻腰,一身玉光流转,如梦似幻。

玉面含粉,肌透莹光,一身云裳内白外粉,乃京中权贵之间特供。质地轻滑,不惹微尘。裙裾拂动间,淡粉花纹若隐若现,层层绽开,似将春光织就一身。

光束穿过榕叶缝隙洒落,玉佩与云裳流转生辉,明丽鲜活却不夺人目光,反而与女子清雅气质交相映衬,愈显妙丽脱俗,风华天成。

宝珍郡主细细端详着她,目光最终落在那双沉静明亮的眼眸上。那日的震惊与伤痛,犹如她颈间曾触目惊心的红痕,如今俱已消散无痕,再难寻觅。

兰浓浓对她的打量恍若未觉,她神色郑重,语意恳切:“今日贸然前来,一是为连累郡主无辜受惊受苦而致歉。二是为谢郡主为我解惑,令我得以看清真相,不再被蒙蔽于欺瞒之中。”

“只是郡主身份尊贵,万物俱备,我亦不知何以为报。若郡主不嫌弃,凡我力所能及之事,愿倾力相报。”

言毕,她端端正正俯身垂首,向对方行了一个时下最郑重的谢礼。

思过静室之中,仆从垂首侍立。宝珍郡主未料她忽行此大礼,着实惊得心头一跳。

按理,二人中一为皇亲国戚,金枝玉叶,尊贵非凡。一乃平民出身,更不明不白为人外室,卑微如风中浮萍,秋鸿之羽,身份地位悬殊,不啻天壤之别。

莫说她只是躬身垂首,即便行五体投地之大礼,以宝珍郡主之尊,也合该居高临下,漠然视之。

然而在权势面前,纵是尊贵身份亦需退让。她虽出身平凡,其身后男子却权势滔天。

论亲缘,二人虽皆与天家有亲。然论权势,他贵为一国尚书令,执掌朝纲,决断国政。而仁王府虽是超品爵,却无参政之权。

她这位王府郡主,更是连与之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无。若论与天子亲疏,以王府之身比之天子股肱,不啻自取其辱。

熟轻熟重,显而易见。

有道是宰相门前尚且有三分薄面,更何况是她这般被“宰相”置于心尖之上,纵受掌掴之辱,仍得笑颜柔哄的珍宝。

更何况,她如今被禁足于此,正是因有先前不慎引发其病疾的前车之鉴。宝珍郡主纵有骄矜,又岂会重蹈覆辙。

只不过——

宝珍郡主挥手屏退左右,亲自上前将她扶起。目光中既有惊异,又含感慨,唇边却浮起一丝笑意。能屈能伸,是非分明,敢作敢当,知恩图报,更敢掌掴当朝尚书令,

这般性情的女子,会忍气吞声,甘愿屈就?

“兰姑娘不必如此,道谢更是不必。本郡主心直口快,所言所行从不在意他人评说。虽是无心之失,却累你无辜受苦,此事我不屑狡辩。你既抱恙受难,我亦入寺思过,至此,便算是扯平了。”

寻常受宠百姓无故受罚,也难免怨愤难平。而她身为皇亲贵胄,自幼养尊处优,如今却被逐出府门思过,更遭德行有失之讥,却依旧容色矜贵,风采不减,眉目间未见半分颓唐。

如此豁达胸襟,实在令人敬服。

宝珍郡主身量高挑,兰浓浓仅及其鼻尖,仰首望她时忽而展颜一笑,左颊梨涡浅现,甜俏的不可方物。

“郡主胸怀豁达,令人敬佩。我再推辞,反倒显得小气。不如以茶代酒,一笑释前嫌?”

宝珍郡主目光自她梨涡处掠过,眉尖倏然一挑。这些年来,与她往来之人或谄媚讨好,或曲意逢迎,或故作清高,甚至面誉背讥,无一不是为她这身份地位而来,

如此刻,不涉名利,不藏私心,唯以诚心相待的,她却是头一个。

炎夏渐退,为驱余热,轩窗尽敞。屋角置着冰鉴,凉意微散。花几上名卉竞放,清芳暗浮。置身此间,只觉舒爽宜人,烦暑尽消。

宝珍郡主凝望着她,忽觉心口一阵暖意弥漫,掌心微麻,竟不自觉地反手拉住她,几步便行至厅堂上首。二人隔着一张三尺宽的紫檀木桌案坐下,她侧首扬声道,“取瑶台玉露来。”

侍女屈身应诺,疾步转入偏室。但见木架上名茶罗列,她小心翼翼双手捧下那只御赐贡茶的玉罐,旋即快步而出。

其余侍女适时呈上紫檀茶器,紫砂壶中盛着清晨初取的山溪活泉,茶杯则为宫廷特贡的天青瓷,釉面绘以粉白牡丹,清雅华贵相得益彰。

镊茶入器,侧身倾腰,提壶注水。

但闻水声潺潺,白雾袅袅,茶香乍起,清雅中自带一股霸道之气,顷刻盈满一室。又以冰盘镇其烫,方奉至主客面前。

香气扑鼻,恍若雨后初霁,远处梵音隐约,如雾如纱,朦胧间荡涤尘虑,令人心魄俱净,神思澄明。

兰浓浓执起茶杯,眉目在氤氲热气间愈显舒朗清透。她抬眸望去,正迎上对方同样执杯的目光。

二人同时举盏,相视一笑,前尘芥蒂,皆融于这茶香雾影之中。

*

宝珍郡主看似目下无尘,性情高傲,实则心怀坦荡。因身份尊贵,遂从不屑虚与委蛇,眼里容不得沙子,言语直率锋芒毕露,往往无意间伤人颜面。

是以众人虽敬其地位,却多不敢轻易亲近。

世间趋炎附势之徒如过江之鲫,往来不绝。宝珍郡主却视若等闲,人来不迎,人去不送,始终从容自在。

自一盏清茶释尽前嫌,二人初时的生疏客套渐消。先是聊起各自喜好,又及所见所闻。她说高门宴中无须避人的新鲜事,她讲市井街巷里的新奇趣闻。

因彼此坦荡,真心相待,半日光阴流转,竟已如故友般言笑无忌,无话不谈。

至晌午时分,仁王府遣人来报,称郡主为王妃虔诚祈福,孝心感天,如今功德圆满,特迎请郡主回府。

时人最重声名,崇孝道。此番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出,无人不赞宝珍郡主孝心感天。短短数日之间,那开罪尚书令,避寺思过的污名,竟转眼化作为母祈福,孝感动天的美谈,更令其声名较前愈显煊赫。

这般化干戈为玉帛的手段,一招便令逆境倒转,污名成誉。其中关窍,当事二人心知肚明。

宝珍郡主虽在寺中仍有侍婢环绕,用度奢华,然被迫困守终非所愿。外间虽好,终不及家中自在。如今得以解禁,兰浓浓自是真心为她欢喜。

对方既已递来台阶,给足颜面,宝珍郡主自然领情。只是行装繁多,一时难以收整完毕。

既是借祈福之名客居于此,自当有始有终。大报恩寺中香客多为达官显贵,她须得亲至大殿焚香参拜。

既要做足场面,便需做得圆满。故而二人并未一同离去。

此番事了,便只剩她自己的心事待解了。

*

兰浓浓来时晨光初露,回时已是日正当空。灿阳普照万物,天地间一片朗朗晴光。

以巨石铺就的宽长佛阶上,兰浓浓头戴帷帽,独自缓步而下。

碧玉,碧萝与数名护院静随其后,悄无声息。较之零星拾级而上,或独行,或三两为伴的香客相比,她这一行,可谓排场俨然。

唇角微微一勾,掠起一抹无人得见的讥诮。

姑姑们的信昨日送至,按行程推算,明日应便可返回庵中。

还有碧萝,此番她随姑姑们一同入京,虽声称在玉青一切安好,身上也无伤痕,但兰浓浓心里明白,玉青别院上下皆因她而受了牵连,或轻或重,无人幸免。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绝不可再重蹈覆辙,累及无辜。

她非圣母,但更承担不起旁人因自己而受过的沉重代价。

*

女子心思细腻,她又素来娇气磨人,此番被他扼住要害不得已妥协,覃景尧岂会不知她心中不甘与无力?

原以为纵使勉强松口,也少不得要与他拗上几日,他甚至已备好承受她的冷脸相对。

她却出人意料,次日再见时,虽言语神情仍带生硬,终愿抬眼看他,与他交谈,眼中冷冽亦悄然消融。

覃景尧虽心生欣喜,却也不免暗起疑心。

她自是聪慧非常,颖悟绝伦的女子,否则岂敢独居自持,更将日子过得丰足闲适?

只不过是一时为情所障,不慎被他巧计所乘。

她看出他心存疑虑,便索性坦荡直言。

她说,先前针锋相对,并非看不清局势,而是心含怨愤,总以为尚有退路,故不肯退让。如今既已百般思量仍无计可施,与其作茧自缚,困守愁城,不若安之若素,坦然受之。

她说,自己正值大好年华,未来可期,岂能因一时挫折便怨天尤人,郁郁成疾?纵有坎坷,亦当坦然前行。

她道,既已让步妥协,再扭捏作态反倒矫情。只是须得约法十章,对,远非三章可言。用她的话说,是他有错在先,便失了反驳的资格。他欺她,逼她,令她心碎神伤,自当加倍补偿,方能稍慰她所受之苦。

遂,无论她提出何等要求,皆是他理所应当承受,且须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地接受。

她说,既他承诺日后绝不相欺,纵然无从选择,她也愿孤注一掷再信他一次。但要他彻彻底底坦白一切,他姓名表字,亲族门第,官职权势,家资底蕴,心腹手下,故交新友,

凡她所知与未知,该知与不该知的,皆要通通知晓,从此再无隐瞒。

她明言,二人之间恩怨纠葛,不可再牵累旁人,尤其不得以她姑姑们为质相胁。若他再施故技,她不惜玉石俱焚,亦要与他鱼死网破。

诸如此类,她还提出诸多有悖当下为妻之规的要求,并执意立下字据,令他签字为证。

覃景尧原以为早已深知她的脾性,而今方知她往日竟藏锋敛芒。待她毫无保留展露聪慧锐利之时,方才是真正光彩照人,夺目生辉。

也唯有这般心性胆识,才敢主动示爱,不远千里奔赴而来,更叫他面对那些“不平之约”,仍甘之如饴,悉数笑纳

刻工粗砺的玉片,被奢华金丝紧密缠绕,边缘拐角皆经匠人细心打磨,触手温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其紧握于掌中,却有浓艳的血珠自指缝间渗出,无声浸入玄色衣袍。

月华如练,洒落清辉,水面一片静谧。上游奔涌的急流至此已渐归平静,波澜不兴。

火光低暗,覃景尧微垂首,面色冷白如霜。他蓦地抬眸,两道浓黑剑眉凌厉逼人,眼中幽冷戾气如出鞘寒刃,嗜血之势扑面而来。

第45章 第 45 章 寻无迹

就在几个时辰前, 她终于肯主动至门前相迎。轻声道这些日因争吵郁结已久,又言今日秋空澄澈,风物宜人, 最宜出去散心。

便如往日般牵起他的手左右轻摇,缠磨着他一同出门。

她软语温言, 难得这般兴致盎然, 他自是欣然应允,怎会忍心拂她的意,败她的兴?

他们乘车出城, 仆从随行。

她如出笼之雀, 推窗卷帘,一双明眸流转于他早已司空见惯的沿途风景间, 模样竟似初见般雀跃。

她斜倚车窗, 单臂支颐, 纤腰软袅。一手握着他的手, 似玩似嗔地轻抠他指腹薄茧, 笑盈盈望向他,说初次争吵方休,合该作画留念。又道他掌中财资浩繁, 直叫人看得头晕眼花云云。

灿灿秋阳尽染她脸颊与肩头, 乌发间粉簪流光, 莹莹熠熠, 雪肤红唇愈显分明,眉眼却朦胧如笼轻纱, 似真似幻。

马车方依她所言在河堤停稳,不待他搀扶,她已如脱兔般灵巧跃下, 拉着他兴冲冲奔上高台。坝高近二丈,两侧巨石深砌,居高临下,但见波涛汹涌,拍岸击石,轰鸣声震耳欲聋。

她似惊似惧,脚步微挪紧偎他身侧,却又忍不住探首望去。片刻后站直身形,极目远眺,终是惧意难抑,拉他退至二三十丈外。

此处水势稍缓,却依旧奔涌不止。二人于堰兵巡视的堤台畔驻足。她身姿亭立,自腰间挎包中取出数张细纸条递与他看。其上分别写着欺骗,愤怒,争吵,威胁等字眼,皆是她此前耿耿于怀的心结。

她背倚轰鸣怒涛,衣发飞扬间身形更显娇小。面容洁白如玉,明眸灿若星辰,沉肩扬声,神情坦荡,说,天地无情,江河滔滔,可涤荡万物。今便借这奔流之势,涤尽我心结芥蒂,净空灵台,与你重新开始。

他猝不及防,旋即被满腔惊喜淹没,未及深思便轻拥着她向前行去。见她素手轻扬,任那几张纸条悬于河风之上。指尖一松,纸片顷刻被激流卷挟,没入波涛之中,再无踪迹。

她推他回去作画,自己则转身面向滔滔河水,展臂如翼迎风而立。直至他轻唤,才回眸一笑。

其时日光盛大,天地壮阔,她笑靥明媚梨涡浅漾,再不见半分阴霾

浪涛拍岸之声犹在耳畔,那衣袂翻飞,临风独立的女子回眸一笑的景象,仍清晰如在眼前!

自她坠河,仅瞬息之间,便有数人跃入急流搜救,却一无所获。随后调遣兵卫,遍搜大小支流及毗邻地域,不惜人力物力,

自白日追至黄昏,再由黄昏寻至天地俱暗,竟连一丝发缕,半片衣角都未曾寻得!

“咳——”

堤坝下游,溪流蜿蜒,人马遍布如荫。

万籁俱寂中,有人似受重创般痛楚低咳,难以抑制,伴随极淡的血腥气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疾驰的马蹄声骤然划破死寂,嗖的声,是身影倏转,衣摆疾速翻飞。那双比夜色更深的瞳孔中幽光乍现,却又在来人急报声中骤然寂灭。

同泽躬身拱手,头顶那两道目光冰寒冷厉,落于身上恍若泰山压顶,又如凶兽蛰伏欲噬。他只觉头皮发麻,冷汗涔涔而下,喉间干紧欲裂。

“禀大人,天子谕令,命您即刻回京面圣,若再抗旨不遵,便依律严惩。”

片刻寂静后,一阵细碎哗啦声起,原是脚步踏过地上碎石所致。

挺拔的身影停驻溪边,喉结如锐峰隐于阴影之中,倏然滚动。嗓音暗哑干涩,似是许久未语。

“继续找,”

镇河堤虽非京中主坝,仅为下游支流小坝,然人若坠入,依旧生还渺茫。

纵是亲眼见她跌入怒涛,明知河中暗礁密布,水流湍急,她不通水性,更是毫无防备背身跌落,

即便至今搜寻未果,亦必然凶多吉少。

覃景尧却仍不愿放弃,更不愿说出那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传令——”

“凡参与搜救者,赏金翻倍,昼夜不息!自镇河堤口起,不问流向终点,树旁草地,过路行人,沿岸百姓,皆需挨户查问!所有河流支脉,皆需细致搜寻,一丝一毫不得疏漏!直至”

“找到人为止!”

沙哑的嗓音似从胸腔深处挤出,重重砸入万籁俱寂的夜色中,阴翳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谨遵大人之命!”

黑影晃动,数支手持火把的人马应声四散,如星火坠夜,转瞬没入茫茫黑暗之中。

*

覃景尧任太尉时便掌调兵之权,后官至尚书令,曾主动请辞兵权,然天子信重未允,仍兼太尉之职。

如今调动城中官兵,虽显狂肆,却亦在权职之内,尚可自圆。

然天子脚下如此兴师动众,势必惊动圣听。若为公务尚可辩解,偏是为寻一女子,更三拒天子传召,此举实属狂悖,已触天威。

抗旨不尊,公器私用,无论哪一桩,皆是斩首下狱的重罪。

故而天子于亥时末最后一次传召,得知其竟仍未归,只冷嗤一声拂袖就寝,任那当朝尚书令夤夜入宫,独跪于麒麟殿外。

至次日天明,天子步出宫门,驻足睥睨良久,方冷声命其起身。

覃景尧谢恩恭送,起身时挺拔的身形微一踉跄,却片刻未停,正欲疾步出宫更衣,忽见殿中内侍疾步上前:“令公大人请留步,陛下有旨,请您至侧殿更衣。”

覃景尧侧眸望去,见绛紫色二品官服官帽齐整置于蓝缎托盘中。跪了一夜的男子袍皱冠尘,肩背却仍笔直如松。面容冷峻,双眸似浸透寒夜,寂如深渊。

他声嗓沙哑,躬身向天子驾离之处深深一拜。

“臣,谢陛下隆恩。”

*

曙色初开,骄阳欲升。

金銮殿内宫灯通明,百官迎驾归位。殿内殿外数道目光皆悄然落向左列首位,那身着绛紫官袍,身姿挺拔,衣冠整肃的男子。

其气度虽卓然,周身却笼着一层凛冽寒意,如孤峰覆雪,令人不敢逼视。

少顷,一名身着绯色御史官服的官员持芴出列,奏斥之声朗朗响彻大殿。

“臣参尚书令三罪!其一,无旨无由,私调京中官兵,至今未归。其二,公器私用,侍权弄柄,视律法如无物。其三,身居尚书令位,当为百官表率,却为一己之私拦截江河,误国误民!”

“伏请陛下严查重处!”

话音落下,唯有两名御史出列附议,满殿顿时鸦雀无声。在列朝臣皆低眉垂首,既无人随声附和,亦无人出言辩驳。

昨日那般声势,京城上下从达官显贵至平民百姓,谁不知尚书令冲冠一怒为红颜?谁又不晓他养在外宅,日夜相伴的女子坠河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虽依常理,跌落那般险峻急流,必定早已香消玉殒

然观尚书令宁受御史参奏,天子降罪,仍不撤兵继续搜寻,便知那女子必是他心尖朱砂,命中之劫。

爱妾恐已玉殒,此痛摧心折肝,怒意正炽,焉能平息?

虽跪候宫外一夜,然天子终究留了情面,若真欲严惩,岂会容其入宫?早在宫门外跪候便是了。观今日早朝他仍稳立殿上,便知陛下绝不会重罚,不过略示惩戒而已。

其本就行事睚眦必报,御史秉公参奏乃是职分所在。若此时有人贸然上前,那方才无异于寿星公上吊,自寻死路。

且说到底,此事可大可小,全在圣心独断。

此时贸然上前,为时尚早。

*

时值秋日,天气尚温,夜亦未寒。然在冰冷坚硬的青白石砖上跪了一整夜,至今未得片刻休息。自昨日事发起,奔波往返数十里,日夜不眠,更水米未进,

双膝痛如刀绞,胃中灼烧,喉若含刃,然覃景尧撩袍下跪的姿态依旧端方不移。唯声音沙哑沉涩,闻者无不动容侧目。

“臣一时情急失智,冲动妄为,辜负圣恩,自知罪责深重,甘愿领罚!”——

作者有话说:[害羞]给我们浓浓叠甲了,小说虚构情节,现实中跳河绝对不可以!超大声<<<

宝宝们今天换榜休息一下,字数不多,明天补上[比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