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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浓 星旅 24833 字 4个月前

第41章 第 41 章 来到,试探

覃景尧于晚膳时分悄然出现。兰浓浓早有明言不需人近身伺候, 无论是否出自他的授意,总之,结果恰如她愿。

故而他来时, 她全然未觉,仍垂首伏案, 专注记录着笔记, 唯有先觉察问题,方能寻得解决之道。

他整日未曾现身,她却逼着自己回想。从那些虚与委蛇的温存中, 剥离出他展露的性情, 思索世人口中他的为人与手段,更反复揣摩昨日真相大白时, 他短暂泄露于她眼前的, 冰冷而真实的一面。

唯有看清真实的他, 才能揣度其心思, 从而寻得应对之策。

兰浓浓从不妄以为自己能斗得过城府深沉的国之重臣, 更无意与他纠缠相争。正如她曾对他所言,被骗至此,自身亦难辞其咎。

她只当此番得了个惨痛教训, 而最终所求, 不过是离开此地, 与他永绝干系。

她指间曾明显一顿, 笔锋滞涩,覃景尧便知她已察觉自己的存在, 却仍静默未语。待她停笔敛神,方才缓步近前,如常与她温言谈笑, 仿佛一切如旧。

“在写什么?”

兰浓浓闭目运了运气,再抬眼时,微肿的眼中锐光乍现,直直刺向他,冷笑一声,“与你无关。”

她说罢,径直起身朝外走去,于院中新置的水缸中舀水净手,复入堂内将晚膳一应碟盏端至廊下,摆在那张打磨得光润如玉的木桌上。

她所写乃是后世一种字体,字形迥异于此,不惧他窥看。这饭食亦是她自付银钱所购,自然吃得理直气壮。

一日未见,兰浓浓只瞥了他一眼,冷然掷下四字,便再视他如无物,兀自执筷用膳,凝神沉思。

山不就我,我自就山便是。

覃景尧执起她那叠每张布局迥异,却井然有序,字迹整洁却缺笔少画的纸张,悠然在她对面落座,并未打扰她用饭,只垂眸细看。

一张张翻阅,一字字辨认,修长含锋的眉宇渐渐蹙起。

碧玉率众婢悄然上前,布下同样清简的菜肴碗箸,而后无声敛衽,依序退去。

兰浓浓从不知有朝一日与他同席,竟会令人如此食难下咽。她勉强咽下口中饭菜,搁下碗箸起身微俯,便要伸手去端自己的菜碟。

“若此时离去,”

他声淡如茶,却字字清晰,“自明日起,原先伺候你的婢女尽数召回。用膳,饮水,笔墨纸砚,每一样,每一次,皆需以银钱相易。”

稍顿,复添一句:“便依浓浓平日阔绰,每项百两,现结不赊。

“姚-覃景尧!”

兰浓浓被他这番无耻之言气得当即欲要扬手,却意识到碗碟尚在手中,只得强压怒火重重搁回桌上,震得杯盘铿然作响。

兰浓浓的教养从不许她失仪指人,此刻却再压不下心头愤懑。她霍然挺直身,一只因气血翻涌而指尖泛艳,如绽苞蔻丹的手直指着他,眼眸圆睁,切齿道,“覃景尧!你无耻至极!”

“好,你尚书令府上人矜物贵,我用不起!那你便别拦着我用外头的!”

覃景尧被她这般肆无忌惮地指着鼻尖叱骂,目光在那秾艳指尖停留一瞬,却仍噙着笑看她怒意贲张,满脸生机勃勃的模样。

细算来,她入京尚不足两月。然每日归府,必是笑靥粲然,欢欣甜蜜地迎上前来,挽住他的手臂,生生将他惯得受用如此,竟视作理所当然。

而今她虽仍在他的宅邸之中,一举一动皆在眼前,归来即能得见,却再无那抹令他心怡的粲然笑颜,臂间亦失了那份亲昵挽依。

不过一日,便叫他难以忍耐。

她尽可对他生气,却绝不能,以全然无视的眼神看他。

“浓浓胆识过人,先前便已瞒着我失踪一回,如今正在气头上,若不加拦阻,”

他眸中笑意微深,声如春风缚羽,“只怕你再度故技重施,我却不知该去何处寻人了。”

兰浓浓心头骤紧,唇瓣紧抿,眼底克制不住地掠过一丝惶乱。

覃景尧轻轻一笑,只作未见,挽袖执箸,从容为她布菜,温声道:“你病症未愈,喉间尚不适。外间食物粗糙剌嗓,用料不明,若与汤药相冲,反损其身,届时又当如何?”

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不过是强词夺理罢了!

兰浓浓如今对他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心生警惕,自然不会被这般拐带着绕进去。

“不劳费心,便真是用料不明,我只吃馒头白饭,总能填饱肚子!”

她话音未落,已带着满腔怒气大步朝院门走去。覃景尧没料到她竟还是个滚刀肉,一时语塞,却又忍俊不禁,险些笑出声来。

他身形高挺,任她步子再急,不过两三步便已拦在前路。见她如受惊脱兔般敏捷避开,也不着恼,只收回手似妥协般一叹,

“何至于,便要如此委屈自己?”

她性情刚烈,若真断了膳食,必会硬气绝食。他虽有千百种手段迫她顺从,但既强留她在侧,自是心生喜爱,又怎忍心当真磋磨折辱?

况且,把柄此物,自然要留在关键之时,方能一击即中。

在她瞪大眼眸即将发作之际,他缓声笑道:“若浓浓愿每日与我同桌用膳,我退让一步又何妨?每样费用皆可降至十两,如何?”

“浓浓应当明白,若我当真狠下心,只需让下人代你受过,你便不得不应。只是因你曾说过,你我之事勿牵连他人,我才愿以银钱与你交换。”

他话音稍顿,继而道:“若这也不成,那以银钱交换之事,便就此作罢,可好?”

“说什么不牵连旁人,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不正是在用旁人的安危威胁我?”

兰浓浓被他这番无耻之言气得头皮发麻,望着这张清风朗月般的面庞,只觉恶气翻涌,却又不得不屈服于他的威胁。她死死攥紧双手,瞪向他,声音自牙缝中挤出,

“好。”

说罢,她倏然转身快步回座,只三两下便将碗碟扫荡一空,执帕拭唇。见他面露错愕,只觉胸中恶气倏尔出,畅快至极!

“我答应一桌吃,可没同意一起吃,你自己慢慢吃吧!”

临走时,不忘将他方才不问自取的笔记一把夺回,又从随身挎包中取出一两碎银,略作迟疑,复又塞回,转而恨恨抽出一张十两银票,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晟朝文风鼎盛,纸张早已价平。往日她购纸,一刀所费不过百文,便是他府上纸墨再是精贵,一两银也绰绰有余。

只可恨,他竟如此狮子大开口!

覃景尧望着她气冲冲离去的背影,指尖拈起那张崭新挺括,显然被精心收存的十两银票。指腹轻抚纸面,仿佛仍能触到她残留的体温,倏忽间低笑出声。

性子刚烈才好,言出必践。这一日里的开销,又何止吃喝二字,她手中那几百两银子,撑不了几日。待银钱散尽,便如飞鸟折翅,再也飞不起来。

他将银票轻轻折起,戴着手串的左腕微震,一只绣工略显生涩却模样乖巧的钱袋便滑入掌心,这是在玉青陪她养病时,亲眼看着她一针一线绣成的。回京后此物不知被收至何处,直至她来京,才命人寻了出来。

指尖挑开坠着粉紫琉璃珠子的袋口,里面赫然露出一张百两银票,正是昨夜她递给婢女的那一张。

*

八月末雨后的夏夜潮闷更甚。熄了灯的内室里,原本置冰的鉴匣空空如也,而半开的窗扇外,一樽半人高的冰鉴正朝窗隙间幽幽渗送凉意。

床榻纱幔半挽,一道清纤身影侧卧其间,轮廓朦胧。床角窗边,掺了驱蚊药草的艾香静静氤氲,与室内安神香息交织缭绕。紧闭的门扉悄然开启,朦胧月色下,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走入,无声融于满室幽寂之中。

来人手提一盏朦黄镂空琉璃灯,绕过屏风,以二指轻拂纱幔,俯身撩袍坐于榻边。琉璃灯搁在床头小几上,烛光盈盈,漾开一片浅淡光晕。

近处看去,那侧卧背对外间的身影,自纤润肩头至薄衾半掩的腰际倏然陷落,勾出一道惊心旖旎的曲线,继而复又浮起,如涟漪般徐徐舒展。

轻浅细软的呼吸间幽香缕缕,于满室静谧中浑然不觉,却偏生夺魂摄魄。

静坐榻边的身影忽有动作,一只青筋微亘,指骨修长的手轻覆上那截玉肩,缓缓将人拨转过来。榻上女子顺从地平躺而下,拆散的乌亮长发静伏于枕衾之间,乖巧得令人心头发软。

她身上那件亲手所制的寝衣,因翻动而微散,贴合身形的小衣上方,平日隐于衣下的锁骨清晰可见,精致小巧,肌肤胜雪。几许红痕缀于莹润生光的肌理之上,愈显秾艳,恰似海棠落雪,平添娇怜。

覃景尧轻轻拂开她肩头寝衣,又将偎在颈侧的发丝撩至一旁。一声极轻的啵声响起,清涩药香淡淡弥漫。他以指代替玉板,蘸了药膏,将那片莹白肌肤上的点点粉痕细细涂抹晕开。

指下那截仅他半掌宽的纤颈,倏然仰起绷紧,愈显脆弱堪折,咽间轻轻一咽,柔软起伏滑动,逸出一声极舒适沙哑的绵软轻吟,

几上琉璃灯内,烛芯蓦地啪一声轻爆,涂药的长指应声一颤。那温软触感瞬间化作疾电,自肌肤相亲处悍然窜遍全身,脊骨至后颈如遭鞭笞,浑身肌理骤然绷紧,肩背臂膀处的宽松外衣,被勃发的肌肉撑起块垒分明的轮廓。

覆背的长发倾泻而下,露出颈间突兀起伏的青色脉络。喉结缓而重地滚动,他倏然抬眼,长睫弧度如刃,烛光摇曳,却照不清那双深眸中翻涌的晦暗神色。

榻间再无动静。

许久,药香渐散,长指抚过雪肌窸窣微响,薄衾轻覆腰际。床边身影倏然起身,整个床榻没入黑暗。

那人转身提灯,脚步声渐远,光亮亦随之隐没。

*

兰浓浓次日醒来,照例先查看了颈间与喉部的患处,见红肿较昨日又消减几分,心情不由松快些许。

这般轻快一直持续到早膳毕,汤药饮尽,外敷已妥,直至她正要浆洗衣物时,才骤然触到他绵里藏针的恶意。

“你再说一遍?”

她语带惊颤,眸中尽是不可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之言。

便是碧玉接到这命令时,心中又何尝不觉惊诧荒唐?然主子既已下令,为奴为婢者,纵使再难启齿,亦唯有遵从。

她垂首艰涩回道:“大人吩咐奴婢道是按您二位约定,姑娘若要浆洗衣物,这用水,木盆,皂角乃至晾晒之地皆需以银钱交换。”

碧玉被她愈睁愈大,写满惊疑的眸子盯得心中发虚,话音越说越低,至最后几若蚊吟。

一场新雨过后,碧空如洗,澄澈高远。庭院亦似被彻底涤荡,暑气虽仍蒸腾,四下却通透明亮。

此刻院中空无他人,唯廊下二人对峙,一个怒火灼灼逼人,一个气弱垂首不语。空气既焦炙难耐,又死寂如潭。

好半晌,兰浓浓竟是气笑了,“照这般说,那我用的碗碟汤匙,束发的木梳,睡的床榻,坐的凳椅这些,是不是一样一样,全得拿银钱来换?”

碧玉头颅垂得更低,下颌几乎抵进衣襟,无地自容般嗫嚅道:“姑娘聪慧大人说,与您的约定自今日始。昨日所用诸物,便,便不作数了。”

“覃!景!尧!”

“我从未,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简直是,欺人太甚!”

兰浓浓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肺腑几乎气炸,残存的理智强压着勿要迁怒他人。她大口喘息,声音发颤,一字一字从齿间碾出,

“他、在、哪、里!”

“大人此刻,应,应在宫中,”

兰浓浓再无一语,将滔天怒意死死压住,猛地转身回屋,竟开始重新收拾行装。幸而上回该收的早已收拾妥当,这两日只取出些换洗衣物,户籍路引仍妥帖收于内袋。

她将怀中衣物一把塞入行李隔层,径直背上肩头,转身便朝外疾走。

“姑娘?”

她动作快得惊人,碧玉猝不及防竟未能拦住,忙提起裙摆小跑追上前,软声急劝:“姑娘您千万别冲动!大人待您如珠如宝,许是同您说笑呢!有什么话等大人回来好好说开便是。您病还未愈,眼下正是秋老虎凶悍的时候,若再中了暑气,岂不是更要遭罪?”

此刻兰浓浓已顾不得许多,任她如何苦劝,丝毫未曾动摇。她本就身子强健,又自幼强身,步履迅疾如风,转眼便将碧玉远远甩在身后。

通往大门的路上,宅中仆役护院初见她步履匆匆皆面露错愕,待见碧玉焦急追赶,耳闻其呼喊内容,霎时醒悟,忙自四面八方纷纷向她追去。

精美典雅的宅邸中,但见一女子负包疾奔,一马当先,其后十数名仆从紧追不舍,男女混杂,衣袂翻飞,场面一时荒诞如戏。

兰浓浓疾冲至大门前,果被闻声而至的门房与护院组成的人墙拦下。眼前朱门紧闭,身后追兵又至,顷刻间已是进退无路。

守门护院正欲上前劝返,脚步方抬,却见她倏然抽出一根小指粗细,一端磨得尖利的木刺,死死抵住自己咽喉,面寒如霜,步步前逼,

俨然一副但凡有人敢拦,便会毫不犹豫刺入喉间的决绝之态!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众人投鼠忌器,手足无措。前后一二十人僵立当场,竟无一人敢上前动她分毫。

兰浓浓仍持刺戒备,步步踏上石阶,对退守门前的护院冷声道:“开门!”

为防他们借故推脱,她手腕蓦地发力,那尖锐木刺又向喉间陷入半分!

众人被她这骤然动作吓得连声惊呼,却因大人严令在先,无他亲允,绝不可放其出门,

可姑娘竟以命相胁,众人既怕她情急自伤,又不敢违逆大人严令,偏生大人此刻不在府中,一时进退维谷,僵在原地。

兰浓浓眼眸微闪,不再多言,只步步向前。果如她所料,她进一步,那守门的护院便退一分,直至最终,竟真将大门让了出来!

只这宅门着实厚重,上下三道五尺门栓,个个不下十斤。她单手持栓难以发力,仅卸下一根便觉臂膀酸软。四周目光如炬,她心头怦怦急跳,索性双手齐用将其余两根一把卸下。

就连那扇纯实木包铜的厚重大门,亦需她双手并用,竭力方能拉开。

蹊跷的是,即便她已放下木刺不再自挟,最近的碧玉也不过三五步之遥,众人却只是眼睁睁看着,竟无一人上前阻拦。

不过短短几日未出,再立于这宽阔寂静的胡同中,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兰浓浓回头瞥去,见宅中下人皆恭立门外,静默相望。她唇角微牵,收好木刺,转身步履轻捷大步离去。

*

京城南隅,归云客栈,一方独栋小院

“招待不周,失礼之处,还请请二位师傅海涵。浓浓如今不便出门亲至,特托我奉上书信一封,万望见谅。”

覃景尧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同泽上前恭敬接过,与订婚仪程一并呈予二人,随即躬身颔首,默然退至其后。

云安,云明自得知浓浓竟被诱发过敏,眉头便始终紧锁。当初她执意独居城中时,众人曾劝她养犬护院,亦是在那时,她轻描淡写提过自己畏忌牲畜毛发。

只因她说得太过寻常,两年来又从未发作,谁曾想症发之时竟如姚公子方才所言,这般凶险!

二人此刻虽解了前日抵京未能见人的疑惑,但得知她病中避不见客,心中担忧反更添几分。

先展开那粉笺信纸细细看过,见字迹无误,信中亦确与姚公子所言无异,方稍松了口气。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读出几分无奈,这位姚公子分明在替浓浓多方遮掩。

既不便出门,她们上门探望便是,何须如此周折?实是浓浓亲口承认过敏发作,浑身红疹,羞于见人,叫她们且等上两日云云,

二人摇首轻叹,将仪程略扫几眼便合起置于案上。抬眼时,目光不由又落向对面,

那丰神俊朗,姿仪矜贵的男子面上,淡去的指痕犹存。

“阿弥陀佛。”

云安合十缓声道,“浓浓虽自幼娇宠长大,平日却极是乖巧懂事。想来那时定是难受至极,方才无意伤了公子。万幸公子胸怀宽广,未与她计较。”

“阿弥陀佛。”

云明亦合十接口,“浓浓素来心性纯善,此番遭此大罪,实在令人怜惜。我二人便代她向公子赔个不是,万望海涵。”

人心自是偏长,覃景尧对二人言语间的回护浑不在意,只轻笑颔首,称是小事一桩。端的是一派风光霁月,虚怀若谷的气度。

时人最重声名颜面,遭人掌掴颊畔,无异于奇耻大辱。女子当贤良淑德,却行此激烈之举,一旦传扬出去,必落得个悍妇恶名,为人所鄙。

二人言谈间本含歉疚,见他如此宽宏大量,不禁心生敬佩。先前浓浓对其从相貌到品性皆极尽赞誉,今日亲见,方知句句属实,犹有胜之。

至此,虽未明言应允,二人心中实则已认同他的种种安排。

“订婚乃人生大事,我等既受浓浓信赖,视若亲人,便不可轻率处之。待见过浓浓,问明她的心意再定不迟。”

“另有一问,此等要事,不知府上高堂欲何时详谈?我等出家之人,不便直接商议,届时将请俗家亲友代为出面,不知府上可愿?”

覃景尧颔首道:“二位师傅所言极是。只是说来惭愧,月前金叶城族中长辈相召,家父母便即日启程赴远。路途迢递,纵是速归,也需来年此时方回。”

“我本应随行,然实在不放心浓浓独居京城,又早与诸位师傅有约,故此番只得由我一人权代此事。”

他语带歉然,续道:“所幸二老临行前留信言明,于订婚诸事皆无异议,只憾未能亲至相迎,特以书信致歉,还望诸位师傅海涵。”

历来族长之命不可轻忽,传召岂有不赴之理?然这位姚公子为浓浓之事甘愿留在京城,其重视之心不言而喻。

如今他言礼俱至,长辈更亲笔致歉,二人自是再无挑剔之处。

“待过几日浓浓痊愈,便可与二位师傅相见。婚仪之事,也不急在这三两日。二位师傅远道而来,舟车劳顿着实辛苦,请在此好生休整。我已吩咐下人,若有需求尽管吩咐。”

“在下尚有琐务缠身,便先行告辞了。”

覃景尧起身与二人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后,便带人转身离去。

云安二人将客送至别院门前,目送马车远去方才折返。

她二人一个久未远行,一个初出山门,盛夏赶路更是疲乏。此刻心事既了,便为庵主细细修书一封,托院中仆役寄出,又商定明日去寻林府留京的护院,这才各自回房歇下。

*

巳时正刻,骄阳灼目,街巷间人流如潮,蝉嘶鸟啭,万声交织,喧阗异常。

汗水自鬓角颈后不断滚落,浸透衣衫尚可忍受,唯独那沿耳根滑至颈间的汗珠,淌过未消的红痕患处,引得阵阵刺痒,遍体难安。

背包中洁净棉帕仅余一条,兰浓浓停驻树荫之下,小心蘸拭颈间汗迹。当空的烈日耀目刺眼,逼得人不敢直视。

她以手为扇,稍驱燥热,待周身暑气渐散,便拎起脚边行囊负于肩上,头也不回地踏入灼灼烈日之中。

不知是形容狼狈,还是疑心生暗,兰浓浓只觉似有无数目光从四面八方刺来,神经骤然绷紧。此刻虽汗流浃背,呼息灼烫,汗毛却根根倒竖,一股寒意自骨髓深处渗涌而出。

兰浓浓昂首挺胸,肩背舒展,不去追寻那目光来处,面上亦无半分遮掩。她问心无愧,自然敢坦荡立于天地之间。

她走了许久,汗透重衣,实则方才走过一条长街。而城门仍在数里之外,依她的脚程与体力耗损,即便全力赶路,也至少需两个时辰方能抵达。

而兰浓浓只拣树荫小径行走,且不时停步歇息,目光怔忡恍若出神,行程愈发迟缓。

方有过一条巷口,身子猛地被向斜后侧拽去的刹那,兰浓浓心跳几欲骤停,神思却在这一刻异常清明,她几乎瞬间辨出异状,更捕捉到身后仅有一道杂乱呼吸声!

她借势踉跄数步稳住身形,当即重心前倾稳,一直充作拐杖的竹棍,唰地向后疾挥而出!

与此同时,一道快若闪电的黑影倏然袭至,

被击中的痛呼,重物倒地声与骤然消失的拖拽感同时传来!兰浓浓毫不迟疑,握紧竹杖疾转身形横挡胸前,眸光凌冽,做继续攻击之势,边慢慢往后退。

她体力已渐不支,身负行囊,若仓促奔逃,反将毫无防护的后背暴露于敌,自陷绝境。所幸自己身后便是通达大街,只要退入人流,众目睽睽之下,对方必心生顾忌。

她左掌心紧攥着同样未曾动用过的粉末,若这两重准备仍不能制敌脱身,她尚有第三重后招,独居之人,自卫的手段从来多多益善。

然她这些足令歹徒痛悔莫及的狠厉后手,终究未能得见天日。

兰浓浓眼见那人躬身踉跄,双臂瑟缩藏掩,紧贴墙根疾掠而过,背影分明是落荒而逃的惊惶之态。

弄巷幽僻,四通八达,罕有人迹。她虽周身无饰,然独身女子负囊而行,落在有心人眼中,自是待宰的肥羊。

一个敢在天子脚下公然行抢的歹徒,必是熟知街巷,惯于此道的恶徒。即便被她出其不意击伤,她也不信这一击能有如此威慑之力。

兰浓浓惊疑不定,心头蓦地一跳,身形霎时僵住。片刻后,她缓缓放松,迟疑回首,而那真正骇退歹徒,甚至未发一声之人,已大步迈至眼前。

“可曾伤着?”

覃景尧面色沉冷,眸底幽深,抬手便卸下她肩头行囊。指尖轻拨衣襟,果见那细嫩肩颈已被勒出两道深粉痕印,她肌肤本就莹薄,稍受力便留痕迹,此刻瘀痕盘踞,瞧着竟有几分骇人。

瞳眸倏然收紧,目光又落向她沁着薄汗的颈间,那处已透出青紫的戳痕。他抬眸无声扫过她紧绷的冷颜,旋即越过她肩头,望向正被从巷弄深处押来的贼人手腕。

同泽立时会意上前,朝侍卫递了个眼色,

“将此獠押送官府,依律严办!”

“是!”

“贵人饶命!求贵人放小的一马!小人再不敢了!再不敢——唔唔!”

哀求声戛然而止,似被猛然堵回了喉间。

兰浓浓不及躲避,行囊已被他卸下,手中竹杖亦在分神时被抽走。未及看清,眼前骤然一暗,一只大手横挡面上,几乎将她的口鼻一并严实捂住!

窒息感扑面压来,兰浓浓双手急推,脚下慌退,却正撞入他早有预备的怀中。她如遭火灼般猛地向前弹去,却挣脱不开捂唇的大手,当即屈身下蹲,竟真被她脱出桎梏。

方才那个连面目都未看清的歹徒,早已不见踪影。

他实属多虑,对这般光天化日行凶的恶徒,见其被绳之以法,她只会拍手称快,又何来惧怕?

此时巷口唯有一架马车不知何时停驻,一直未曾露面的碧玉正垂首候于车边。

“浓浓出来许久,劳累未消又添新伤。方才见你过敏之处似有反复,万不可任性大意,且先随我回去罢。”

覃景尧将她那根光滑如碧玉长笛的竹杖收入行囊,一手提包,另一手欲轻揽她肩,引向马车。

兰浓浓心生警觉,快步闪避开,她始终缄默不语,目光却飞快扫过地面。待行至马车前,蓦然止步转身,冷眼相对,

“我自己乘车,包还我。”

话音虽冷,却因体力虚乏中气不足,兼之喉伤未愈略带沙哑,反使这一句冷语,听来竟似嗔似娇。

见她故作冷色,一副不达目的便僵持到底的模样,覃景尧目光掠过她汗湿的脸颊与颈间,眉眼倏柔,莞尔轻笑间尽是纵容宠溺。

“好。”

兰浓浓径直接过行囊,未让碧玉搀扶,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马车。

自离开至归来,统共不足一个半时辰。宅中下人各安其职,见她返回皆神色如常,恭敬如旧,仿佛先前她那番挟持自身,强闯出门的惊心之举从未发生。

兰浓浓看在眼中,胸中憋闷愈甚,所幸今日借机闹这一场,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碧玉前来请她沐浴,兰浓浓此番未再推拒,却仍坚持不需人服侍。今日她总算看分明了,先前固执不受他的惠,偏以银钱换取日用,反倒给了他可乘之机。

无钱寸步难行!按碧玉今早传话的算法,她那几百两银子根本撑不了几天。他怕是巴不得她继续拿钱换物,待到身无分文时,什么打算计谋皆是空谈!

阴险,奸诈!

兰浓浓愈想愈气,颈间刺痒钻心,忍不住猛力一拍水面,哗啦一声水花骤溅,几点凉意扑上脸颊,恰好掩去她眨眼时倏然坠下的不争气的水意。

叮咚水声清泠回落,如是又反复拍打数次,心中那股郁愤方才渐渐宣泄殆出来。

沐浴毕,穿上衣物,将湿发绞至半干,坐回妆台前仰首褪衣,为颈肩细细抹药。清凉药膏顷刻压下刺痒,又凑近检视,见患处并未因反复汗浸而加重,心下稍安,终是彻底冷静下来。

京城是他的地界,若他存心阻拦,只怕她分文难挣。那余下的银两,便是她最后的退路。既已窥破他的算计,自然不能再做这等损己利人的蠢事。

他既在宅邸,午膳自是如约而来。兰浓浓望着满桌清爽鲜亮的菜肴,心下冷笑,迎着他笑意盎然的注视,从容自若地独自用膳,席间缄默不语,任思绪翻涌,全然不察他曾否言语。

食毕即离,连半分目光都吝于投去。

覃景尧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廊角,方才悠然执箸,目光扫过桌上被她泾渭分明吃空的半壁菜肴,凤眸微弯,竟低笑出声。

见他自院中踱出,同泽悄步上前随行,待离得稍远些,方低声禀道:“大人,已废那贼人双手。京兆府严审之下,查明其犯有偷盗伤人多起,恶行累累。依律判处磔刑。”

覃景尧低应一声,忽作沉吟:“此人磔刑于狱内执行,不必示众。多年作恶却屡逃缉捕,着令深查背后关节,从重判罚。”

同泽毫无迟疑,当即拱手领命。

覃景尧今日下朝未留都堂,然政务未歇,不过移回宅中批阅。纵有儿女情长萦心,国朝天下,万机诸务亦待决断。

兰浓浓本以为日间之事双方心照不宣,就此揭过。她心中厌见其人,午膳时特多用了些,至晚膳便以天热体乏,食欲不振为由回绝了碧玉。

正伏榻思忖间,一股寒意倏然窜上脊背!她如受惊脱兔般自榻上弹起,猛地回身,只见白日里置于榻前的屏风已被移至墙边,一眼便望见那人临窗而坐,正悠然品茗。

兰浓浓慌忙扯过薄被掩住身子,怒声道:“你何时来——你出去!”

覃景尧抬眸一看,险些被茶水呛住,

她将自个儿裹得严实如茧,只露出一张莹润的脸庞。夜色初降,室内牙白烛光轻摇,映得她乌眸雪肤朱唇,愈发鲜明,兼之此刻气鼓鼓的模样,越发显得鲜活灵动,娇憨可人。

这般嬉笑怒骂,皆能牵动他心绪的女子,合该唯他独有。

见他起身不向门,反朝自己走来,兰浓浓浑身汗毛倒竖,心跳如擂,慌忙探臂扯过榻上软枕奋力向他掷去,

“夜闯女子寝卧,登徒子!不要脸!出去!”

白日尚不觉得,入夜后却尤为清晰,此刻他偏头轻避,随手接枕,步履从容未停,竟叫她恍如再度置身那日图穷匕见之时,

温柔表象下尽是强势侵占,令人胆寒的压迫感扑面重袭!

战栗几乎攀上脸颊,兰浓浓猛地掀开薄被跳下床榻,直向门边冲去,途经衣架时顺手扯下外衫披裹在身。

床榻二字,本就逼仄暧昧,任他逼近,无异于将自己主动置于弱势之地。

覃景尧倏然止步,并未追擒,只施施然重回窗边拂衣落座,淡淡一语,便令她于疾奔夺门之际,自行僵止。

“大报恩寺主持卜算,七日后乃吉日,宜婚嫁之事。”

“覃景尧!”

兰浓浓猛地转身,圆睁的眸子里惊怒交织,指向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却紧咬唇齿未发一言。

覃景尧略显意外地微挑眉梢,薄唇轻勾,斟了杯润喉茶置于对面,二指并拢在桌案轻叩两下,姿态闲适:“若想谈,便回来坐下。”

随即向后闲闲靠入椅背,长腿懒散支地,好整以暇地望向她。

怒火在胸腔灼灼翻涌,顶得心口剧烈起伏。兰浓浓死死攥紧双拳,愤然瞪视良久,终是不甘不愿地朝他迈步走去。

她既来便不拖延,根本不信他,更不指望能谈出什么结果。她倒要瞧瞧他还打算如何骗她,耍什么手段,早些谈完,他方能早些离去!

只是她终究养气功夫尚浅,落座时动静僵硬,开口时声调里仍绷着未消的郁愤。

“你想谈什么!”

覃景尧看在眼里,笑藏心间,方才还暗忖她未即时发作,是长了些城府,此刻看来仍是娇儿心性,半分耐不住。

“谈正事前,浓浓是否该先与我交代今日之事?”

“交代?”

兰浓浓倏然转脸看他,气极反而冷静下来:“是该交代,但不是我给你交代,而是你该给我个交代!”

话音未落,她已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轻颤,水纹漾开,娇嫩的掌心一阵火辣刺痛,霎时通红,五指疼得本能蜷颤,眉间亦痛得骤蹙一瞬,却仍强撑气势,厉色发难,

“我是你府中奴仆吗?可签了卖身契给你?你凭何禁我出门!”

覃景尧瞥见她悄悄蜷动的手指,眼底笑意漫开,偏首朝窗外吩咐送活血化瘀膏来。伸手欲执她手查看,却被她一巴掌拍开躲过。

手背赫然一道红痕,灼痛刺肤,足见她用力之狠,亦可知她心中愤懑之深。

覃景尧连被她掌掴都容得下,区区手背一拍更不挂心。只是既已挨了这下,总不能白白受了。

烛光映照下,通红的指掌如脂嫩润,纤指微肿,可怜处偏勾出几分阴私欲念。那挣扎不得的扭动,恰似烈火烹油,徒催心焰。

他指节收力,将那截皓腕牢牢锁入掌中,垂眸未抬,眼底所有波澜被尽数隐没。

兰浓浓忍无可忍,霍然起身奋力抽手,另一指直指他,声冷如刃:“要谈便正经谈!若再不松手,休怪我不客气!”

覃景尧缓缓抬起眼帘,当真想问一问她会如何不客气,却只喉结微滚,缓松了手指移开视线,自斟一盏茶饮下。

温茶入喉本该润泽,此刻反添躁意。

第42章 第 42 章 乖浓浓

他下颌微扬, 左右活动了下脖颈,长臂半举拂过衣襟,这才偏首看她, 唇角轻勾:“谈自然是要谈,不急, 先上了药再说。”

恰在此时, 碧玉的声音自窗外轻声传来:“大人,姑娘,化瘀膏送到了。”

覃总景尧伸臂至窗外, 收回时指尖拈着一枚指高的青瓷药瓶递向她。见她不理, 也不着恼,只手腕轻转, 将药瓶搁在她手边, 继而不再言语。

受制于人, 便如困兽入笼, 一举一动皆受掣肘。

兰浓浓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躁怒。纵是再气,也不该与自己的身体作对。她拔开药塞,将又麻又痛的右手藏于桌下膝上, 面上不露声色, 只垂眸快速而细致地涂匀药膏。

药瓶哒的一声轻叩桌面, 催促声紧随而至:“要谈便快谈, 我倦了,要歇息。”

二人隔案对坐, 覃景尧高她半尺有余,垂眸一瞥,便将那痛楚蜷缩的指, 与面上强作的冷色尽收眼底,一如真伪两极,各自坦荡,又矛盾相生。

“眼下正值伏天,浓浓患处未愈,不宜外出。若确有要事,与我知会一声即可。”

他声调渐沉,“似今日这般以性命相胁之举,绝不可再犯。”

稍顿,又道:“京城虽为天子脚下,律法严明,然天性向恶之徒行事从无需缘由。浓浓常怀戒心实确属难得,但万不可心存侥幸。岂知今日对方仅有一人?你所见,便是真?”

兰浓浓圆眸骤睁,正欲反驳,唇方启,便被他倏然取出的一物堵住了话语。

“此物是我今日特命人为你寻来的防身之器。”

覃景尧指尖轻推一柄精钢短簪,其形纤巧,重仅五六两,“甩出可展一臂之长,收回不过掌寸之间。平日可作配饰随身佩戴,”

“唯其锋尖锐,需仔细些,莫误伤了己身。”

其色如碧,形似袖笛,浑然不类利器,倒似一件雅致佩饰。他修长指节步步演示,拇指轻压,腕劲乍甩,顿展一臂之长,锋尖寒芒乍现。

食指轻拨,节节收拢,复归掌寸之间。最后二指信手翻转,以指为托平呈掌心,递至她面前。

兰浓浓万未料到他竟会如此,一时怔忡望着,竟忘了反应。直至那只修长手指向前轻托,她未及思索便已接下。

“浓浓,”

她懵然转来的眼中犹带恍惚,覃景尧锁住她的眸,轻声叹息:“浓浓气我隐瞒身份,连日冷语相待,我皆甘愿承受。只盼你能静心片刻,容我解释一二。”

兰浓浓眨了眨眼,猛地回过神来,指尖无意识收紧,那润凉器物骤然压入掌心,她却如被灼烫般急松手弃于桌上。

可方才满腔怒焰,却如失压的容器,一时再难以蓄满,可又憋在胸中,没个由头发泄。

他若存心坦白,早有无数次机会可言,却言行举止未露半分破绽,分明是打算欺瞒到底。无论他是否有苦衷,欺骗与伤害俱是事实。

她心中分明澄澈如镜,却仍不争气地为他这解释二字刺痛心扉,委屈如潮涌来,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唯死死咬住唇肉,以痛楚逼退软弱,强忍泪意,勉力撑起一副虚张声势的铠甲。

绷紧面容,冷眼如刃,静看他还要如何狡辩。

“你说。”

覃景尧将她强抑的委屈尽收眼底,绷紧的脊背倏然一松,面上神色愈发温软含情。

“初时我确以假名与浓浓相识相知,然日久情生,反生怯意。浓浓对待情爱纯粹赤诚,令我惶恐失你,故而一拖再拖,一错再错,未敢坦承。”

他声沉而恳:“欺瞒浓浓,令你伤心,确是我的过错。然我待你之心,从未有半分虚假。浓浓不惧艰辛千里赴京寻我,此心赤诚如火,我岂能以妾室之位相屈?惟以千娇万宠,事事依顺,再不令你受半分委屈,方不负你之情深。”

“只要浓浓能消气,凡我力所能及,无有不应。纵是力所不及,亦必竭力为之。”

覃景尧倏然起身至她面前,袍角一撩蓦地屈膝蹲下,即便此刻屈身,仍近乎与她平视。他抬手握住她双手,目光始终未离她双眸,神色郑重,情切意真,

“今我厚颜相求,唯愿浓浓念在你我两情相悦,用情至深的份上,与我冰释前嫌,重修旧好。”

一张谪仙般的面容此刻写满恳切,眸中期许灼灼如星,似将万千衷肠尽诉于此一瞬。

兰浓浓怔然望着他,泪水倏然涟涟滚落,喉间频频颤动,摇首间一声泣音喃喃逸出,“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重归于好,

这世上,并非事事都可以回转,

若你只是隐瞒身份,为着两情不渝,纵是豪门似海,前路难测,我也敢咬牙面对。

可你只已有发妻这一事,纵使前路坦荡,荣华尽揽,也绝无妥协回转之余地。

至于那不以妾室相屈之言,是敷衍还是算计,都与她无关,更不稀罕!

兰浓浓闭目长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原在胸中灼灼燃烧的怒焰竟如云散雾消,骤然熄灭,只余缕缕青烟缭绕游离,不灼不热,却如融于血,附于骨,无声弥漫四肢百骸。

她睁开眼,瞳中那簇始终灼灼燃烧的怒焰已彻底消散,只余一片沉静的深潭。

原来她始终耿耿于怀的,仅是那份欺骗。只要他愿认错诚忏,她竟如此轻易便能放下。

覃景尧紧攫她每一分神色变化,心口一点点沉坠,却跳得疾促。所有成竹在胸的从容,游刃有余的掌控,顷刻化为乌有。

那一丝意料之中却暗藏的侥幸,终是彻底落空。

掌中那双柔荑微微一颤,他的心口亦如遭重击般猛震。他骤然收拢手指,将那声几欲脱口而出的闷哼按下,连带着恳求般的问询也生生咽回。

眸色渐沉,幽深难测。

“到此为止吧”

“姚景。”

兰浓浓忽觉很累,身心俱疲,她抽不出手,亦动弹不得,却再不似那一日那般应激怒躁。她垂眸看他,对上他缓缓抬起的眸,嗓音轻静倦哑,重复道,“到此为止吧,覃景尧。”

她声音轻似落羽,却字字清晰,“我不再怪你欺瞒,但你与我之间,便到此为止罢。”

“到此为止?”

烛光摇曳下,那俊美如琢的男子倏然勾唇浅笑,缓缓起身。身姿颀长挺拔,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权势淬炼的傲然,浑然交融,化作一股高不可攀的威压与淡漠。

由此而俯身的姿态,便显得额外纡尊降贵,

“我曾告与浓浓,分离之言不可再提。你既已动我心弦,岂可独自脱身?”

兰浓浓被迫仰视于他,瞳眸圆睁,气息窒于喉间,如临极恐怖之物,头颈至脊背僵麻绷紧,然心中信念反而愈发铮然不移。

前一刻还温柔缱绻,低声服软,转瞬竟如此冰冷倨傲,自私霸道。

这个人性情诡谲莫测,实在可怖。与这般人共处一分一秒皆是煎熬,被禁锢的双手如遭万蚁啮噬,刺痛钻心。

兰浓浓偏过头不再看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却强抑争执之念,只硬声道:“我累了,头痛不适,要休息,你走吧!”

覃景尧腾出一手,欲抚她微蹙的眉心,果被她侧首躲过。他低笑一声,掌心绕过她耳畔淡粉痕印,稳稳掌住后脑,五指微拢,她便再避无可避,只得直面于他。

薄唇取代指尖,落于她愈蹙愈紧的眉间。他虽看不见她的神情,颈侧却清晰感受到她蓦然睁眼时,长睫掠起的细微气流。他唇瓣轻移,以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徐徐熨平她紧蹙的眉心。

那骤然加重的呼吸与激烈的挣扎,瞬间打破方才冷寂之态,竟令他心下稍缓。

眉间濡湿碾磨之感,较过敏时的刺痒犹有过之,更似蚁噬心扉,令她难以承受。然兰浓浓死死攥紧手指,指甲深掐入他掌肉,齿关紧咬,强忍激怒之念,惟恐再度触他逆鳞,伤及自身。

可她高估了自己的耐性,仿佛只一刹那,胃腹便翻搅欲呕,喉头紧缩难抑,可任她如何激烈挣扎,却始终脱不开身。

不能自主的愤懑与胃脘抽搐的不适交织逼来,几欲将她摧垮。

眉心骤空的刹那,她如获大赦般瘫软在椅中,气息尚未定,下颌却猛地被铁指钳住,脸颈被迫高高仰起,兰浓浓惊惶抬眸,眼中水光潋滟微红,鸦睫湿卷,好不可怜。

然而她越是楚楚可怜,覃景尧心头怒焰便愈炽。掌住她的手臂青筋暴起,指节嶙峋如铁,脊背绷若满弓之弦,惟靠残存理智克制力道,方未伤她分毫。

他松开另一只青筋暴起的手,任她双手一得自由便抓挠推拒,拇指径直压上她湿润殷红的唇瓣,左右碾磨,倏然双指发力,捏紧她下颌,扣开牙关,

墨黑的眸一瞬不瞬紧攫她,便在她惊怒抗拒的注视中,俯身寸寸逼近,覆上。唇齿厮磨含转,撬关而入,精准擒住那软舌,夺缠摆弄。

“不唔!”

兰浓浓口不能言,呼吸窒塞,胸脯剧烈起伏,喉间颤缩愈急,呜咽闷哼尽数堵于鼻息之间。头颅被牢牢禁锢,身子遭他压制,双手再度被擒,欲合齿却被他指扣牙关,只得唇舌敞露任他肆意侵夺,恍如那日被缚于椅上强穿耳珠之景重现!

激烈挣动间衣衫散乱,青丝蓬飞,眼前阵阵昏黑,窒闷难纾。濒临窒息之际,她猛地阖眼断开对视,头狠狠向他撞去,

“哈——”

兰浓浓伏在臂间,泪珠自紧阖的眼角不断滚落,唇瓣湿润微张,急喘间喉头频缩,身子阵阵颤栗发麻,难受晕眩,如自万丈高空急坠而下,失重之感攫获全身。

恍惚间,一只温热大掌轻抚后背,徐徐拍动,似欲抚平她的惊颤。

兰浓浓刚从晕眩中稍缓,未及起身,一手已高高扬起,携风狠狠挥落,

“无,耻!”

覃景尧并无受虐之癖,而与未婚妻亲密,更不觉有何不当。

他轻松截住她的手腕,托起那软若无骨的娇躯欺近,呼吸相闻间,目光扫过她微张的唇齿与轻颤的喉颈,尤其在颈间稍作停留,方才重新锁住她湿润含怒的眸子。薄唇轻启,茶香冷冽,

“胃腹可还难受?”

淡淡几个字,却令兰浓浓寒毛倒竖。他咫尺之距,气息如蓄势待发的弓弦,语声虽柔,那俯视她的黑眸却明明白白昭示着,若她敢点头称是,便会再度以唇封缄。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半敞的窗棂内,两道呼吸深浅交错,相依相缠。卧莲琉璃灯罩中烛芯蓦地啪一声轻爆,室内光影随之摇曳一瞬。

冷汗沿后颈蜿蜒而下,背脊一片湿黏黏腻。一道道冷气随压抑的抽吸灌入肺腑,暂镇心头怒焰。兰浓浓阖上眼,几经自我劝慰,方说服自己忽略口中异样,强行压下身心翻涌的排斥。

然终究吐不出违心之言,唯以长缓气息渐归沉寂。

覃景尧似遗憾般轻笑了声,未揭穿她那拙劣的伪装,只将人托抱入怀,大步走向床榻。放下她时,却俯身撑臂将她困于方寸,奖励似的在那嫣红唇瓣落下一个缱绻轻吻。

眼见那剔透肌肤泛起细密颗粒,呼吸凝滞,娇躯紧绷,喉颈连连吞咽却强抑未发,他这才缓缓直身,拇指抚上她骤然松驰的颈侧,对上她倏然睁开的惊惶隐忍的眸子,柔声低问,

“浓浓向来最爱与我亲昵,方才那般抗拒,想是近日用药伤了身子,可对?”

与药有何干系,分明是我厌恶你的碰触!

兰浓浓圆睁怒眸瞪视着他,心中愤然驳斥,然颈间游移的指掌,他看似闲适却不容置疑的坐姿,以及未尽的言外之意,皆如无形枷锁,逼得她投鼠忌器,终不敢吐露心声。

她卧于榻上,宛若砧板鱼肉,只得强作柔顺,暂求一时安宁,为谋日后脱身之计——

然双唇紧抿如铁钳,就是吐不出一字违心软语。她似生了铁齿铜牙,喉间千言万语皆哽于铮铮骨气之下。

她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又何曾这般身不由己!直至此刻她方知自己泪腺如此浅薄,但凡怒极屈极,泪水便不受控地盈眶,蜿蜒而下。

覃景尧见她这般情状,心下如针密刺,面上笑意渐收,心中亦未尝好受。他知她性硬倔强,却未料竟至如此地步。

终是不忍相逼过甚,取了软帕轻拭她眼角泪痕,叹声里盈满疼惜:“浓浓若不愿言语,便握一握我的手,可好?”

他甚至托起她一只手,将自己左手呈于她指尖之下,只需她稍动指节便能相触,姿态可谓俯就至极。

然这毫厘之距,在兰浓浓眼中却遥若天渊。纵是片刻妥协,于她亦是彻骨之辱

良久,她指尖颤抖着终于落下,哽息之声随之戛然而止。

肤色微深的大手猛地将玉白纤指攥入掌心,那骨肉匀停的柔荑软若无骨,紧贴于他掌中。纵是强求得来,亦令覃景尧骤生滔天满足,快意自脊骨窜涌四肢百骸,如狂涛沸涌澎湃难抑。

“乖浓浓,”

“你只需稍作让步,我便心满意足,无有不从。”

拂过颊边的气息隐忍而灼烫,轻笑声里浸着胜利者毫不掩饰的倨傲。她身子被放下,那宽阔遮天的胸膛倏然起离,笼罩已久的阴影顷刻消散。

灯火辉映下,那容颜矜贵俊美的男子眸含浅笑,气息温雅清和,他再度变回那个令她一见倾心,日渐为之痴迷,清贵如玉的翩翩公子。

*

前几日她单方面的伤痛,僵持与排斥,竟如梦境般,一觉醒来,烟消云散。

屋内曾按她要求撤去的物件已无声复归原处,被调离的下人亦悉数返岗恪尽职守。腕间粉镯,定情玉牌,粉玉耳坠,皆在她浑然不觉时悄然戴回。

兰浓浓坐于香木雕如意石榴花妆台前,眼睁睁看着他将那支粉玉簪插入发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蓦然移开视线。

镜中女子面容熟悉,眉宇间却凝着陌生的冷意。原本生就一张玉润娇俏,不笑亦似笑的容颜,此刻虽紧抿红唇,那艳色唇角却天然微扬。整张脸自唇线一分为二,半面冰霜凛冽,半面笑靥如魇。

覃景尧俯身与她同望镜中,食指轻抚她眉心,侧首在她左颊隐匿的梨涡处落下一吻,目光却紧锁镜影。

指腹虚虚掠过她渐淡的颈痕,温声道:“再两日这痕迹应可尽消。然浓浓对畜毛过敏终是隐患,不可轻忽。我已唤莫畴前来,定要他细细切脉,精研药方,为你彻底根治。”

他直起身,掌心向上轻托她肘间,目光始终未离她面庞:“这几日因过敏之故,浓浓许多心爱之物皆需忌口。如今外症将消,禁忌可除,你先前点过的菜肴,此刻已悉数呈上。”

稍顿,声温如初:“浓浓从前总说,美食不可辜负,而烦忧惟珍馐可解。今日,莫要负了这席佳肴。”

兰浓浓终从镜中瞥他一眼,周身乍起的寒栗如稻浪般渐次平息。她起身,对那只悬空已久的手掌视若无睹,肩背挺直径自迈步而出。

覃景尧不恼反笑,对她这般小性子全然受用,长腿一迈便追上,径直将那不肯就范的纤手擒入掌中,牢牢握紧。

*

过敏乃体质使然,唯有谨慎避忌,断无根除之法。对于大夫与后世医者如出一辙的论断,兰浓浓反应平淡。

莫畴医术精湛千锤百炼,覃景尧自是深信不疑,然敏症发作着实凶险,此患不除,终是心腹大患。

牲畜终究与人殊异,不辨轻重,不解人言。家养尚可约束,流浪之物却防不胜防。人存于世,难免外出行走,而她生性不受拘束,短时困于府中或可忍耐,长久禁锢绝无可能。

他亦不愿为此斫她本性。

“举凡病症皆有解法,一时无策,便倾时钻研。纵无立愈之药,亦须有应急缓症之法。”

莫畴身为医者,对疑难之症本存钻研之心,闻言正合其意。当即从药箱中取出两物。一乃棉布包裹,鼓胀囊囊,药香浓郁的锦囊大小凉包。一为掌心大小的洁白瓷瓶,交予侍婢道,

“大人深谋远虑,所言极是。小人必竭尽所能,日夜钻研,以求根除之法。此二物一为小人多番调配的安神镇静驱味凉包。一为各类消炎药材精炼的应急丸,请姑娘随身佩戴,以备不时之需。”

过敏非小事,发作时生不如死的煎熬犹在眼前。兰浓浓郑重应下,起身端端正正向莫畴行了一礼:“多谢大夫。”

主家在侧,莫畴岂敢受礼?猝不及防间避之不及,慌忙起身回礼,未再多言,便以钻研病症为由,挎上药箱匆匆告辞。

既然暂无法根治,便只得从旁策着手。不久之后,朝廷连颁两道旨意,以安民生。

其一,为防牲畜伤人,疫病传播,百姓居所周边不得有野生,流浪牲畜流窜。朝廷于城郊专设收容之所,尽数捕捉流畜,百姓若擒获交付官府,可依例领赏。

其二,凡家养牲畜者,不得随意携宠离家。饲主出门须洁衣净身,若牲畜伤人,必以重罪惩处,以儆效尤。

然此令颁布之前,朝中反对之声甚众,议论纷纭。有御史屡上奏折,斥其假公济私,劳民伤财,百无一利,却遭当堂驳斥。

众臣直言,此二令皆以护佑百姓为本。集中管治流畜,可减其伤民传疾之患。严规家畜饲养,实为督促主家尽责,防扰于民。擒畜有赏,乃为励民共维街巷洁净。

伤畜重惩,是为警示饲主严管其宠。长远观之,可使市井宁靖,疫病少生,实为惠泽万民之策。

御史彼时无言以对,恍若反对便是误民害民一般。此政遂得推行无阻。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

之后两日,二人相处状若她初至京时,甚尤过之。惟兰浓浓始终面覆寒霜,而覃景尧却笑颜相对。明知她满心厌憎,目含讥诮,仍厚颜与她商谈婚仪诸事。

且他像要印证她对他的触碰干呕,乃因服药所致,故每出现必亲昵索求。一旦察觉她喉颈微颤,便如蛰伏的猎人擒获猎物般,强势侵夺。而她投鼠忌器,另有所谋,只得按兵不动,强忍屈从。

唯一令她心生振奋之事,便是过敏红痕已彻底消退,汤药亦已停服。

她实在不会隐藏心事,面上虽强作冷色,然那双圆眸中粲然流转的亮光,早已将心底所思映照得一清二楚。

兰浓浓隐忍多时,只觉度日如年。她自知心计城府浅薄如孩童,遂在他近身之前抢先开口:“你亲口许诺,待我痊愈便任我出入。今我已康复,现下便要出门!”

明眸之中瞳仁微缩轻颤,却一瞬不瞬如临大敌般紧锁住他。双拳紧攥,只待他若有半分食言之举,便即刻图穷匕见!

“好啊。”

他轻笑应允,眸底却深不见底。

兰浓浓未料他应得如此轻易,怔忪间竟被他欺身逼近,唇上倏地被啄吻,她猛一回神,强抑逃离之念,扭头,喘着粗气道:“我要独自出门。”

不想他仍是无有不应,“好。”

兰浓浓心知他爽快答应必有蹊跷,但她已无暇顾及,只要能踏出此门,方有寻得破局之机。

却不等她高兴,他那厢但书紧随而至。

覃景尧迎向她愤然怒视的眸光,那双蓬勃韧亮的明眸终于映出他的身影,只熨得他心头滚烫。但这还不够,

“浓浓许久未对我笑了,”

他抬指,于她凝脂般的左颊意味深长地轻点摩挲。

自刻意冷面相对以来,兰浓浓亦许久未感到如此气怒攻心。她昂首怒视,愈觉眼前这张脸面目可憎。

她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僵硬地牵起唇角,那强挤出的梨涡浅淡生涩,远不及含笑时自然漾开的甜柔,自难叫期待已久之人满足。

“浓浓开心时,会笑得双眸弯弯,柳眉弯弯,如月牙儿似的。眼睫似触未触,眸光黑亮宛若夜星,璀璨夺目。两边唇角自然上扬,这梨涡便如花儿绽开一般,娇软甜美,如沁芬芳。”

覃景尧一面缓声描述,一面以指为笔,在她僵滞的脸庞上轻轻勾勒,试图将那勉强的笑意揉作自然甜美的笑容。

长痛不如短痛。

兰浓浓不愿临门再生枝节,索性将自己当作无知无觉的木偶,任他在脸上描画。她强翘唇角,声音自齿缝间挤出:“现下可以了吗?”

覃景尧凝望她的笑颜,似有一瞬恍神,骤然将她拥入怀中,连同那副假笑的面容一并掩藏,眸光幽邃明灭,

终究是不同的。

纵使将眼眉唇角的弧度摹画得半分不差,终究与发自内心的甜笑全然相异。

前者不过是冷情无心的木偶,后者却是鲜活灵动的人,

如何能一样?

若依计而行,以她的心性,只怕此生再不会对他展露真心笑颜。

留一个冰冷无趣之人日夜相对,又有何意?

不。

覃景尧缓缓抬眼,眸光幽深狠绝,倏然静若寒潭。

怒也罢,恨也罢,冷亦无妨。他的浓浓,终归是鲜活而生动,与众不同的。

他指尖轻抚她耳垂上的饰物,并未垂首看她:“我不跟随,但马车仆从必不可少。浓浓可往你我新居一观,若有不合意处,随时命人改动。主院中我备了礼物,浓浓不妨去看看是否称心。”

“末伏燥热,当早去早回。若另有想去之处,不妨先探看记下,待我休沐之日再陪你同往。仆从会携足银两,见喜爱之物尽可购置。随身佩戴之饰,莫要摔碎,遗失,”

他指腹掠过耳坠,语气转深:“惟有一事,浓浓莫要忘了,你已握了我的手。”

他声若自语,兰浓浓却字字听得清晰,更莫名心惊肉跳,寒毛倒竖。不待她想明,身子忽被松开,她立刻疾退开来。

她猝然抬头,却见他双手负于身后伫立檐下。日光只照亮他含笑的唇角,而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眸隐于阴影之中,半垂着眼帘望来,更教人看不清其中神色。

惊悸之感骤然攀至顶峰!兰浓浓脑中霎时空白,他方才那番叮嘱竟未留下半分痕迹。她咬紧唇肉不再看他,一语不发,转身疾步离去。

*

晟朝五更早朝,若朝中无大事,辰时初便可散朝。覃景尧处置完几桩紧要政务,返回宅邸时不过辰时正刻。

此时天光清晓,晨色初开,犹在早间。

姚宅地处富贵街坊,至眠鹤胡同的新府,驾车不出两刻钟,即便步行前往,半个时辰亦足可到达。

自她离去,覃景尧便默立檐下,闭目无声,纹丝未动。半个时辰后,日头渐高,覆于他眼上的阴影尽被天光驱散。

他倏然睁眼,阶下正躬身立着两名护院,皆着覃府藏蓝劲装,静候如松。

而眠鹤胡同新府之衣制,则为玄色镶银。

“大——”

覃景尧抬手挥退二人,腕间玉片随风轻曳,在日照下晶莹流转。那稚嫩娇俏的“浓”字映于天光之中,尤显无辜单纯。

它实在太小了,只需一截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覆,便将其与漫天光华彻底隔绝。

“我给过你机会了,浓浓。”

飘逸华贵的墨色衣袍如行云般步下石阶:“一个时辰后,遣马车至南城归云客栈别院外候着。”

“是!”

同泽应声令下,一名护院即刻前去传信,他亦紧随其后。

*

银钱,户籍,路引,兰浓浓素来贴身收藏,但此刻尚未至动用之时。虽踏出宅门,不过是从一方小笼,迈入一座更大的城笼。

她自幼生长于父母呵护之下,未曾经历风雨,更无需独当一面。而今她形单影只,无人可倚,无人可谋。

这两日她殚精竭虑,设想过无数脱身之法,或循序渐进,或出奇策,然所有谋算,在他所掌握的绝对权势面前,最后竟都无一不被轻易碾作齑粉。

这不是小说影视,随随便便灵光一现便可以轻易脱身,而后逻辑自洽。

她身处现实之中,而他高为一国尚书令,权倾朝野。这京城不过是他掌中翻覆之地。欲在他眼皮下逃脱,简直难如登天。

她的容貌早已为众人熟知,甚至只需他一声令下,她便连藏身之所都无处可寻。

兰浓浓并未气馁。人无完人,百密终有一疏。至少此刻她可以确信,在他所谓的婚事落定之前,只要隐忍按捺,便能暂保无虞。

而这段时日,正是她谨慎试错之机。

这半日,她便如游历者般信步于街巷之间,细观城楼檐角,市井百态,默察往来行人的神色与步调,静听街边闲谈中的笑语与琐议,尤其留意城门守备之严疏,

她自以为尚有时日可徐徐图之,故面容气色与出门时已迥然不同。

然而,她所有强振的精神与隐忍的筹谋,在他倏然现身,将她带至一处地方,笑若清风明月道出那句话时,顷刻荡然无存。

她听清了他所言,却不愿接受,如陷梦魇般失神喃喃,“你说,什么?”

覃景尧为她拭去鬓角细汗,自然亲昵地理好鬓发,端详片刻方满意颔首:“云安,云明二位师傅四日前已抵京。彼时浓浓敏症未愈不便相见,我已向二位师傅说明,待你康复便来团聚。此刻她们正在院中等候。”

“浓浓既视之如亲,岂可令长辈久候?这便随我入院罢。”

他言语虽带催促,手亦牵住了她,脚步却纹丝未动。

兰浓浓无法再欺骗自己,她亦要被气疯了!胸口剧烈起伏,□□,头晕目眩,阵阵发黑,猛地甩开他的手,踉跄退步,浑身颤栗难止。

“姑姑们怎会来京!你从何得知?是你所为,是你将她们叫来的对不对!”

她目眦欲裂,声颤如崩,“你使了什么手段?你想做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兰浓浓狠狠打开他伸来的手,她像个捍卫珍宝的战士般,疾步跑过去,以单薄身躯挡于大门之前。那双圆睁的眸中燃起从未有过的滔天怒焰,向他汹涌扑去。

“不管你想做什么,只管冲我来!不许将姑姑们牵扯进来!你若还有半分血性,便让姑姑们离去,你我之间的事情,当由你我自行了断,休要累及无辜!”

她虽摆出汹汹之势,终究是娇柔女子,话音哽颤如风中残叶,不过是纸扎的虎形,脆弱得可一触即溃。

覃景尧几不可察地微蹙眉头,不愿再刺激于她。然事已至此,岂有半途而废之理?她既执意不肯回头,便唯有握住其软肋,教她认清现实,除却归来,她无路可走。

你我之事自不容旁人干涉,浓浓不必如此。”

“你视之如亲,我自当爱屋及乌。别院清静,我早已命人送信告知。你这般激动,反倒惊扰了二位师傅。”

兰浓浓心中一骇,下意识便要回头,不料刚转首便被牢牢禁锢。她立时奋力挣扎,张口欲斥,却被一掌压覆后颈,溢出的声响闷浊含混,反似引人遐思之音。

二人现身之前,此地便已清场,连随行仆从也不知隐于何处,四下一片寂然。

她尚未察觉异样,覃景尧却垂眸一瞥,倏然目光骤凛,双臂猛将她箍紧,旋步调转二人身形背门而立,同时俯耳低语,

“二位师傅即将出门,且不知我真实身份。浓浓既不愿牵连旁人,眼下这般情形,该当如何是好?”

“出门前我特嘱你不可拆卸佩饰,如今耳坠无踪,发簪尽褪。这般阳奉阴违,浓浓可想好要如何与我交代?”

兰浓浓早将他的叮嘱抛诸脑后,此刻更无心计较什么交代,与这些琐碎相比,她更不愿让姑姑们见到自己如此狼狈之态。

怒火骤戛然而止,羞愧与惊惶涌上心头。

是她不听姑姑劝诫一意孤行,执意赴京。是她天真愚蠢错信于人,方致如今身陷囹圄,脱身无门。

她孤身于此,受尽委屈,自是万分思念亲人。然此刻竟不敢相见,既恐姑姑们忧心,更觉无颜以对。

兰浓浓心神俱乱,只想逃避,禁锢的双臂不知何时已松开。她当即便想逃开,甚至反手拽住那人,然四顾清寂,门庭开阔,愈发清晰的脚步声已然入耳,只怕还未及藏身,便要被人瞧个正着。

覃景尧见她慌乱至此,虽觉好笑,却也不免暗忖,究竟生于何等人家,才养得这般心性,纯粹得竟容不下半分“谎言”?

“镇定,莫慌。”

他掌心稳托她轻颤的背脊,声沉若定,“若不想露了痕迹,一切交由我便好。”

事实证明,人在心神慌乱,六神无主之时,确会如牵线木偶一般,下意识听从他人指令。

他令她站好,她便站直。命她抬头,她便仰首。指示呼吸,她便调息。要求微笑,她便弯唇。佐以与呼吸同频的轻拍抚背,他一遍遍温声道“安心”。那些被她弃去的耳坠发簪,亦在他指间悄无声息地复归原处。

待那熟悉至令她鼻尖酸楚的声音响起,兰浓浓虽心潮翻涌,却果真渐渐镇定下来。

虽仅有一面之缘,然那位姚公子的身形气度实乃万中无一。加之此地清幽雅静,显然是他有意安排的周全之所,且还提前送了消息告知。故云安二人仅见背影,便当即认了出来。

这位姚公子身形委实挺拔,他稍一侧身,二人才惊觉其身前竟还护着一人。虽未见其面,她们却似心有所感,不约而同踏出门外,满含期待翘首以望。

待那人真容显露,二人当即相视惊喜,笑逐颜开,异口同声唤了出来,

“浓浓!”

“姚公子前日提及你突发过敏,如今可大好了?”

“你独自在京这些时日,诸事可还顺遂安好?”

第43章 第 43 章 再惊骗

人在脆弱时, 最禁不起丝毫关爱。

兰浓浓心中本就积压万般委屈,乍见亲人殷殷问候,瞬间如暴雨冲垮堤防般再难自持, 猛地挣开他的手奔向二位姑姑,双臂紧紧环住二人肩头, 放声嚎啕起来。

她这一哭, 直叫二人心慌意乱,便是她初入庵中郁结成疾之时,也未曾如此失态。二人自然以为她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心疼之余更是怒色难掩。

“浓浓莫哭, ”

二人为她拭泪,叠声劝慰, “快快告诉姑姑, 究竟受了何等委屈?”

另一人执她的手坚定道:“浓浓勿怕!姑姑们虽无权无势, 却深知公理二字。若真遭了委屈, 纵是布衣之身, 也定要为你讨个公道!”

云安性稳沉静,云明年岁稍轻且性情耿直,当即眼锋如刃扫向那人, 便要厉声发难。

覃景尧神色从容, 只负手含笑而立, 一身风华清雅卓然。

兰浓浓短暂宣泄后, 多日积压的委屈苦楚稍得疏解,顿觉肩头轻了两分。理智渐回, 她急忙站直,泪也顾不得擦,一手紧握一人, 泪痕未干却绽出笑容,抽噎着道:“云安姑姑,云明姑姑,我无事,只是太想你们,喜极而泣罢了,真的!”

覃景尧此时方上前步至她身后,手持锦帕为她轻柔拭泪,动作熟稔至极,一手在她肩头轻拍,对二人微微颔首:“二位师傅放心,我待浓浓如珍如宝,千般娇宠犹恐不足,断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将浸透泪水的帕子拢入掌心,抬臂虚引一礼:“此处不宜叙话。浓浓与二位久别重逢,不若入内坐下细谈?”

来者本是客,可他举止从容宛若主人,加之兰浓浓忍泪含笑点头附和,二人心中惊疑方才渐消。

别院中先前隐匿的仆从不知从何处悄然现身,一路垂首恭谨,引四人入内。

覃景尧历来出行皆被尊为首位,即便与帝后同行,也不过略逊半步。而今这般被置于末位,实属史无前例,绝无仅有。

偏他步履悠然,神色从容温雅,细观眸底还藏着三分难以捉摸的真切笑意。片刻后,当那女子不情不愿地被劝回身旁时,他眼中笑意霎时盈满十分。

“怎回来了?”

兰浓浓本不愿搭理,可他话音未刻意压低,二位姑姑就在三四步外,稍加留意便能听清。既已决定维持表象,纵她百般不愿,也只得勉强应声粉饰太平。

“你何必明知故问,得寸进尺?待我与姑姑们话别后,便要送她们离去。若你执意阻拦,大不了鱼死网破!”

她故意放缓脚步,压低声音,侧首抬眸怒视于他。旁人但闻其声而不辨其词,只当二人正说些私密话语。

覃景尧随她步伐缓行,见她眼眶泛红,鼻尖与唇瓣犹带滟粉,瞪大的眸子盈着未散的泪光。虽止了哭泣,却抑不住偶尔抽噎,分明咬牙切齿,偏要强勾唇角挤出笑意,这般情态,真是说不出的可怜又动人。

他赏尽她久违的娇嗔之态,这才微俯下身,轻笑低语:“我与浓浓早有白首之约,何来鱼死网破之说?便依你,我不阻拦,但也需二位师傅自愿离去才好。”

“你又——,”

兰浓浓正欲追问,他却已直起身加快步伐。她方才惊急之声稍高,引得二位姑姑回首探看。无奈之下,她只得强撑笑意暂压心绪,疾步追上。

客栈别院虽不大,却也一步一景,清幽别致,自有风韵。

四人于前院正堂分坐左右。二位姑姑为尊长居上,晟朝以男子为尊,兰浓浓只得屈居其下首。

略作寒暄后,覃景尧取出一叠文书交予同泽,转呈二位师傅,继而缓声道:“此乃浓浓此次敏症的完整脉案,病症记录与用药明细,皆陈列在上。除主治大夫外,我亦延请京中医德双馨的名医共同会诊,结论皆如脉案所言,过敏之症目前尚无根治之法。”

他语气转沉,又道:“然病症不除,终是心腹之患。故我已嘱咐大夫配制应急药物,并将持之以恒钻研此症,必求根除之道。”

二人边聆听边翻阅,频频颔首,面上欣慰之色溢于言表。

“阿弥陀佛。”

云安合十缓声道,“姚公子思虑周全,浓浓此番惊险,全赖公子悉心照拂,方能化险为夷。”

云明颔首接言:“病症无小事,存此隐患终究令人忧心。浓浓素日烂漫率真,不拘小节,今有姚公子从旁看顾,我等也可安心了。”

兰浓浓错失先机,纵无经验,也听出他有意示好。偏他言辞沉稳周全,不显卖弄,亦无谄媚,叫人挑不出错处,只暗气他奸猾深沉。再闻姑姑们话里话外尽是托付之意,她顿时如坐针毡。

“二位姑姑不必忧心,”

她强作镇定笑道,“此次实属意外。从前在玉青时便一次都未曾发作过,日后我自会多加小心。”

“病灶潜藏,岂可心存侥幸?此番幸有姚公子在侧,若你孤身一人遭遇不测,届时悔之晚矣!”

云安言及此犹觉后怕,当下不赞同地瞥她一眼,不容她再辩,转而向静坐含笑的男子歉然道:“浓浓年少,心思单纯,难免思虑不周,日后还需姚公子多费心包容。”

覃景尧自然顺水推舟,颔首应道:“二位师傅言重了。照顾浓浓本是我分内之事,自当亲力亲为,甘之如饴。”

堂中四人在坐,唯三人时而交谈。虽不算热络,却气氛融洽。

明明所言之事皆与她切身相关,惟她这个“待嫁新娘”却被冷落一旁,内心煎熬如火。却皆是因自己曾在姑姑们面前将他夸得完美无瑕,亲手将亲人引入他的迷途之中。

权势迫人,即便她此刻道出真相,除了徒令姑姑们担惊受怕,终究百害无一利。

事需逐件而理,眼下但求姑姑们心安离去,纵他得意一时,又何妨。

“便依姚公子所言,六日后吉期,行订婚之仪。”

“明日亦是黄道吉日,既然皆属良辰,何必多等六日?”

兰浓浓忽地开口,却如石破天惊,引得三人俱震。二位姑姑愕然相望,她眯眼笑开,转向左侧挑眉看来的男子,红唇轻启:“横竖你早已备齐婚仪,不若就明日,如何?”

“浓浓!”

未出阁的女子岂有如此恨嫁之理?然有外人在场,云安云明虽觉大为不妥,却不好直言斥责,只恐她这般失态,平白惹人轻看。

不待二人转圜,覃景尧已含笑颔首,只赞浓浓坦率真性情,言之有理。又道既有长辈在堂,若二位师傅无异议,自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