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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浓 星旅 28369 字 4个月前

第36章 第 36 章 不对劲

心中既存了事, 便连睡梦中也觉疲惫不堪。更雪上加霜的是,兰浓浓素来极准的月信竟骤然紊乱,忽然而至。也不知是否因先前长途跋涉劳累所致。

她从未在此事上受过苦楚, 此番却将种种不适一一尝尽,痛楚难言。

“姑娘, 奴婢已吩咐膳房熬了红糖水, 您多少进些。也已差人去请了大夫,请您暂且忍耐片刻。或是容奴婢冒昧,为您揉按疏解一二?”

兰浓浓侧卧在床, 双手死死抵住小腹, 整个人蜷作一团。她双眸紧阖,面色惨白, 连被皓齿紧紧咬住的唇瓣也失了血色

门窗开着, 有风送进来, 外间亦置着冰釜, 屋中本是一片清凉, 她却鬓发尽湿,津津汗珠不断自额间沁出,竟是活活疼出了一身冷汗, 拭都拭不及。

腰痛, 腹痛, 坠痛交织, 时而袭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直至那阵令她浑身紧绷的痛意暂缓,兰浓浓才蓦地大口喘气。再吸气时, 颤抖的抽噎却再也抑制不住,泄出声来。

碧玉蹲在榻边,手中帕子不停拭着她额间沁出的冷汗, 见她神色稍缓,忙又换过一方干净软帕,轻轻为她蘸去眼角的泪,柔声询道:“姑娘可能稍稍动弹?容奴婢扶您起身靠坐,略进些糖水膳食可好?”

兰浓浓双目紧闭,连摇头都不敢,更无半分胃口,只艰难翕动黏连的唇瓣,声若游丝:“大夫,还需多久才到?宅中可备有止痛的药,暂且与我止一止痛也好,还有,”

她轻轻睁开眼,唇角地向下瘪着,一张脸苍白如纸,惟独那双眸子被泪意浸得洇出湿红,愈显得凄楚可怜,

“你跟姚景说一声,今日我不出去了,待明日我好——”

“明日也不用出去了。”

低沉的嗓音先一步掠入耳中,兰浓浓不及抬头,只勉强撑起眼帘,那人已在她榻边坐了下来。

面白如纸,鬓发尽湿,蹭出衾被的肩颈处亦沁着细密汗珠,轻薄的寝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肌肤。她眼帘低垂,眸中水光氤氲,精气神尽失,整个人好似遭霜打过的娇花,萎靡无力。

覃景尧乍见她这般情状,眉心骤然锁紧,面色当即沉了下来。他取帕拭去她颊边细汗,指腹轻触间只觉满手腻滑冰凉,纵是上回她受惊高热大病一场,脸色也未曾差到这等地步。

“再去催大夫!另寻妇科圣手,速请过来。命将亭即刻将止痛丸送来。”

这宅邸虽已迎主入住,一应物件俱备得周全,但终究不及尚书令府医者药物齐备。加之女主人初至,尚无脉案可循,平日又活泼康健,实不似身具宫寒之症的模样。

此番兰姑娘月信骤至,不仅自身苦不堪言,连身边伺候的下人也措手不及。衣物虽备得齐全,止痛药物却一时短缺。

眼下大人所取药丸,必是他随身携带,由府医亲手炼制之物,珍贵不言而喻。然更令人动容的,却是他这番毫无迟疑的用心。

碧玉不敢耽搁,忙应了一声,唤了其他侍人在旁听候,自己则快步转身而出。

若在平日或昨日,被他这般截话独断,兰浓浓定要不服争辩。可眼下她正被剧痛反复撕扯,又因他的忽然出现,浑身骤然绷紧,痛楚更甚。

忍痛已耗尽她全部心力,连懊恼被他瞧见这般狼狈的余裕都荡然无存,哪还有气力出声。

身心俱疲之时,见了可依赖之人,满腔委屈与无助顿时翻涌数倍。她湿润的眸中流露出无限依恋,目光如黏稠蛛丝般缠绕着他,清泪自眼角滑落,悄然没入鬓发之间。

兰浓浓缓缓伸出一只手,衣袖早已滑落至肘间,露出一截冷白脆弱的小臂。肌肤上寒毛还未及立起,便被衾被轻轻覆上,冰凉的手指亦被一只温暖的手掌细致包裹。

她眸中泪意愈涌,身子不敢妄动,亦知不该动弹,却仍忍不住向他身侧轻轻偎去。

覃景尧确实不通女子月事之理,但见她似有依偎之意,便起身重新在她身后坐下,将她连人带被一同揽入怀中。

兰浓浓惊愕睁大双眼,浑身骤然绷紧,根本不及阻拦。下一瞬,一只灼烫大手已代替她冰冷的掌心覆上小腹。

那温度与她寒凉的肌肤相较堪称滚烫,却正恰到好处。热意如潮强势涌入,源源不绝,顷刻驱散彻骨冰寒。久违的暖融舒适,令她紧颦的眉心终于略有舒展。

将亭本就候在院外,碧玉不过去了片刻便匆匆折返,奉药上前。

覃景尧一手仍在她腹间驱散寒意,另一臂稳稳将她拢在怀中倚靠。他取来止痛丸,轻抵在她紧抿的唇边,垂首柔声哄道:“浓浓张口,将这药丸服下便好了。”

兰浓浓眼帘轻颤,无力睁开,唇却依言微张。覃景尧知她怕苦又无力吞咽,趁她启唇之际将药丸送入,食指随之探入轻压。

异物侵入的不适感令她本能闭锁的喉口痉挛般张开,他指尖轻拨便将药丸送了进去,迅即撤出。不待她反应,又接连喂入满满一碗温热糖水。

兰浓浓尚未回神,热流已倏然涌遍全身,内外皆被暖意层层包裹。不过几次呼吸之间,原本冰凉的手足便开始回暖,胸脯蓦地起伏,逸出一声绵长喟叹,脸上也逐渐恢复了血色。

“现下可好了些?”

虽仍坠胀撑痛,却已能忍耐。

兰浓浓眨了眨眼,眸中渐复神采,身上那股鲜活气儿也透了出来。她仰眸望他,心头感动方要开口,忽觉身子涌流汹涌,脸颊霎时绯红,身子一僵不敢再动,猛地闭目,吸着气急道:“你先出去!叫碧玉进来!”

覃景尧纵使再不通此事,骤然浓郁的血腥气也令他若有所悟。再看她身子僵直微颤,脸颊通红,鼻尖与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俨然已羞窘焦急至极。

女子私密之事,常被视为污秽晦涩,难以启齿。

却亦暗喻成熟绽放,床笫之欢,

覃景尧气息蓦地变重,彻夜勉强压下的燥热再度汹涌袭来。他喉结滚动,浑身肌理骤然绷紧,身形愈发挺拔,额角竟霎时逼出冷汗,后脊如遭鞭笞般僵痛难忍。

镇定唤来婢女上前伺候,霍然起身时双腿肌理轮廓分明。院中花香萦绕,他闭眸昂首,胸膛起伏不定。烈日当空,热浪翻涌,他沉气长舒,然体内躁动却不减反增。

负于身后的双手青筋暴起,他蓦地睁开双眼,漆黑的瞳仁映着烈日,却暗沉得愈发浓重,

隐而不发,骇人至极。

*

处理私密事务需人相助,着实羞赧难堪,幸而碧玉等人面色如常,并未令她窘迫。加之止痛药已然起效,痛楚去了大半,稍作歇息后,缓慢行走已无碍。

兰浓浓更衣后仍背对着人,将脸埋入掌心,心中几番自我劝慰,方才强作镇定。可一抬眼,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四下寻他。

姑姑们远在千里之外,此刻她心中唯一可信,可依,可寻之人,便只有他了。她惊病时是他守在身旁悉心照料,就连最私密狼狈的痛苦模样他也全然见过,且那般体贴呵护,未有丝毫厌弃。

他从来全心待她,不计物质厚薄,不吝陪伴关怀,纵有些强势独断,也皆是为她考量。反观自己,却因昨日一吻便胡思乱想,与他相较,实是不够全心全意,付出太少。

“姚景,”

兰浓浓是在院中花荫小池旁寻到他的。在他蓦然回首的刹那,她心中歉疚与爱意冲至顶峰,周遭万物霎时失了颜色。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双臂,那挺拔卓然的男子,已大步踏出树荫向她走来,展臂紧紧拥住了她。

抬臂时牵动小腹隐痛,兰浓浓却全然不顾,只将双臂环住他脖颈,踮起脚尖凑近他面前。眸光不闪不避,与他咫尺相望,红唇轻启,低低道:“我想亲你。”

语中满溢的情愫爱意,令男人瞳眸骤然一缩。不待他回应,她已揽颈而下,张唇学着他昨日模样,吻了上去。

颤颤瓮动却坚定的柔软唇瓣细密寻来,如清水坠入滚油,霎时烈火烹油,炽焰灼灼,几欲将一切焚烧殆尽。

覃景尧额角青筋暴起,掌在她腰间的手猛然收紧,喉结剧烈滚动,却倏地偏头避开了她的唇。

兰浓浓却急切地捧回他的脸,目光紧紧锁住他,还未及深入,便已喘息微微,声线紧涩绵哑,气息幽香黏腻,

“为何要躲开?”

覃景尧骤然抬眸,嗓音暗哑低沉,掌心滚烫似烙,“莫要妄为,你身子不适——”

“情到深处,情难自禁,我只是想吻你,算什么妄为?”

她呼吸急促,眸光氤氲,却执拗不移,“我就要亲!”

兰浓浓怕他又有托词,不想再听,径直仰首吻了上去。覃景尧闷喘一声,那香软便如灵蛇般钻入,肆无忌惮地搅动纠缠。

他眸中深潭骤裂,再未有半分迟疑,瞬息反客为主,唇舌恣意攻掠,辗转深入。

院中下人早在二人相拥之际,便已深深垂首,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烈日当空,无风无云,恼人的夏蝉早已被驱尽,院中一片寂静,唯闻时轻时重,或长或促的喘息声缠绵交织,氤氲流淌。

女子腰肢纤细,不堪一握,他只一掌便全然覆住。而她更是天真懵懂地敞开柔软,任他予取予求。

幽香与温软裹着情动的气息肆意弥漫,无辜中透出无声的撩拨。

*

大夫诊脉结果与兰浓浓自忖一般,乃因长途劳累,心弦紧绷,情绪起伏等诸多缘由所致。幸而她底子极佳,并无大碍,只需好生调养,舒心安神便可渐愈。

虽难得闲暇却未能外出,但二人关系已突飞猛进。即便只在一处静静相伴,亦觉心满意足。

何况事已至此,有些话总需说个明白。

而覃景尧,亦正有此意。

*

窗下阳光轻洒,清风徐来,别是一番舒爽宜人。

覃景尧斜倚雕栏,指尖轻抚她的发丝,五指缓缓穿梭其间,垂眸温然相望。因今日不出门,兼她身子不适,衣着装扮皆以舒适为主。

满头青丝仅用一根粉色坠珠衔玉缎带松松系起半束,余发如瀑垂落膝头。她眼帘半阖,唇角含笑,一手捏着粉玉簪,指尖不时轻抚簪上的铃兰雕花,模样慵懒乖顺,恰似暖阳下假寐的猫儿。

“浓浓日后便留在京中,留在我身边,可好?”

兰浓浓呼吸一滞,心跳骤然急促,长睫轻颤数下,深深吸了口气,自他膝上翻身坐起,回眸凝望。乌发如瀑散落满襟,她却浑不在意,目光灼灼如星,似已下定决心。

“好!”

见他神色倏然舒展,兰浓浓亦唇畔含笑,却在他展露笑意,向她伸手之际,纤腰一折轻轻倚向美人靠,单手支颐,娥眉微挑,“不过,你现下这般,可是在向我求亲?若果真如此,未免也太过敷衍。”

覃景尧心头一跳,面上却仍从容自若,唇边笑意未减分毫。他依旧伸手去握她,颔首轻笑:“浓浓所言极是。却不知,你欲我如何?”

兰浓浓无意识地摩挲他虎口薄茧,撑在额角的手尾指一下下在脸颊轻蹭,沉吟道:“我在此无父母,姑姑们便是我的亲人,这般大事自当禀明姑姑们,求得支持与祝福,此外,”

“你家大业大,我却只是一介孤女,你家中可会同意这门亲事?他们性情如何,可慈和宽容?可会立下严苛规矩?”

她眸光微凝,语气渐肃,“若长辈慈爱,我自当敬重孝顺。我虽无家世倚仗,却也做不来伏低做小,卑躬屈膝之事。”

“还有最最要紧的一桩!”

兰浓浓忽地端坐起身,神色肃然,目光坚定如炬,俨然接下来所言之事,比先前种种更为紧要。

“我早与你言过,既选择了我,便再不能有旁人。我不管当下世道如何,亦不在乎世人如何看待。若你我共缔鸳盟,此生便只能有彼此,绝不容许第三人介入。”

“我就是这般霸道,自私,善妒之人。”

“故而,你若真要娶我,便需顶得住父母之命,世人之言,美色之惑。你要接纳并包容我的一切,无论好与坏,需无条件地护我,爱我,教我,助我成长。”

兰浓浓凝视着他,目光如炬:“你若能做到这些,我自也能扛住这世道予我的万千压力,眼中唯你一人,心中只容你一人。”

“我不羡鸳鸯,只愿你我如孤狼般彼此忠贞,此生唯择一侣,从一而终。”

这番惊世骇俗之言一出,莫说覃景尧虽有所料仍不免愕然,便是檐下候命的将亭,碧玉等人,亦皆瞠目结舌,骇然失色!

男子三妻四妾,自古皆然。为人妻者,当以宽和贤淑,容人之量为德,上敬高堂,下助夫君纳妾延嗣,方显贤良本分。

仅一个妒字,便足以令女子声名尽毁。

且喜新厌旧本是男子常情。以大人之尊,若有意,天下姝丽皆可纳之,亦无人敢有微词。

即便是明媒正娶,堂堂正正的妻子,纵知大人终日流连府外,倾心他人之事闹得满城皆知,如此不留颜面,亦连过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而如今,兰姑娘连大人真实身份尚且不知,自身亦只是一介孤女。纵得眼下百般宠爱,享尽荣华,然无名无分,终无未来可言。

她又有何资格,有何底气,敢提这般骇人听闻之求?

此时此刻,众人心中皆暗下结论,不过是恃宠而骄,痴心妄想罢了。

廊下内外一片寂然,二人交谈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兰浓浓心知自己方才那番离经叛道之语早已落入众人耳中,亦能想见他们此刻是何等震惊,如何嗤之以鼻。

但她浑不在意。情爱本是二人之事,旁人如何看待,与她何干?她所在意,唯一关心的,唯有他一人态度。

她心知所提要求为世道所不容,更直接挑战男子固有之利。但若他要娶她,这些条件便必须满足,她绝不会让步半分。

此刻坦言,亦是予他抉择之机。

万幸,他未曾辜负她孤注一掷的托付。

覃景尧目光沉静,神色从容,只一个好字,却似已将千钧纳入掌中。如岳峙渊渟,让人无端觉得,哪怕天塌地陷,他也依然这般游刃有余,波澜不惊。

只是,原本欲坦白的念头,却也由此悄然消散。

兰浓浓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那口屏住的气息轻轻吐出。玉白粉润的容颜霎时如霁月初开,粲然生光。

香甜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他噙着笑的薄唇上,如同奖励般落下一个吻,发出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轻吮。

“空口无凭,”

她稍稍退开,眼中漾着明亮又狡黠的光,“既然说定了,我们便得立字为据。就把独属于你我的约定,一并写进婚书里。”

“至于成婚,倒也不必急于一时。这般大事,怎能只在信中草草告知姑姑们?我总得亲自回去一趟,遥遥告寄父母才是。”

“我们可以先择个良辰吉日订婚,你呢,便要事无巨细,亲自筹备我的聘礼。至于我嘛,自然也要好好努力,风风光光地把嫁妆挣出来。”

她声音轻快却笃定,仿佛未来种种已在眼前铺展:“待万事俱备,再挑一个宜嫁娶,合欢祥的黄道吉日成婚,你说好不好?”

覃景尧不料她突然亲上来,刚要加深这个吻,她却轻巧地退了开去。唇上余温犹在,甜软的气息让他目光倏然一深,不由低笑出声:“炎夏酷暑,不宜远行。玉青路远,你只来一趟便损了元气,正该好好调养,断不能再受车马劳顿。”

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写信说明便是,我会派专人亲自前去处理。”

“况且,天底下哪有让你自备嫁妆的道理?你若觉得有趣,当作消遣玩玩便好。至于嫁妆之事,自然由我全权为你备妥。”

兰浓浓却是不领情,忽地挺直了腰,扬起下颌哼了一声:“从前没有,不代表如今不能有。说不定早有先例,只是不为人知,或叫人刻意抹了去!你只管好好备你的聘礼,嫁妆本就是女方的事,我定要自己准备。”

“便备不出十里红妆,难道还挣不来一里的排面?你可别小瞧人!规矩该怎么走就怎么走。至于回玉青的事,等夏日过了我再动身就是。总之,绝不能单凭一封信就把这么大的事给打发了。”

覃景尧也不扫她的兴,她说什么只先应着便是。

他这般有求必应,兰浓浓只觉得再满意不过。她笑盈盈倾身靠向他,眼睫弯弯,梨涡浅漾,半是安抚半是提醒道:“你可别觉得吃亏。似我这般品貌好,脾气佳,能说会道又会挣钱的女子,世间难寻。你能娶到该偷着乐才对。”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一直轻松甜蜜。你稳重包容,我开朗体贴,脾性相合,哪还容得下旁人?”

她眼波一转,声音轻软却认真:“你换个位置想想,若有一日我朝秦暮楚,把别的男子带回家,你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又能忍得下吗?”

剥皮抽筋,挫骨扬灰,已是便宜!

忍?

这是他娇养纵容出来的无二珍宝,岂可容得旁人觊觎分毫!

覃景尧眼底厉色一闪而逝,心中冷笑。于他而言,她所提的任何要求,纵是骇人听闻,为世所不容,也全凭他愿不愿意纵着。

至于她那句易地而处的假设,他连听,都觉是一种冒犯。

她精灵古怪,天马行空,他都愿纵着。可有些话,有些念头,她说不得,更想不得。

覃景尧将人揽入怀中,任她倚靠膝头,指尖轻抚她耳珠,垂眸静听她狡辩振振,唇边始终带笑。

至于他究竟作何想,自无人得知。

*

既然订了婚约,翌日覃景尧便吩咐下人采买婚仪所用诸物,将眠鹤胡同的宅子着手布置。

她身子不便,覃景尧不允她独自出门,却亲自带她去了新宅。趁两日沐休,他由着她依心意指点布置,将这日后新居全然交予她主张。

他实在繁忙,只在府中陪了她两日,便又恢复了早出晚归的惯例。白日里他不在身边,碧玉等人自然拦不住她。好在眠鹤胡同那边有管家操持,也无需她日日过问。

兰浓浓便趁着这几日不便出门,专心为他绣制腰带。偶尔也去新宅走走看看,寻些灵感,竟还见缝插针地画出了两张图纸。

早几日英姿姐姐便递了帖子邀她小聚。她身子虽已无大碍,但即便设法改良,当下衣着仍多有不便,加之需吃药调养,他不许她未好全便外出,只得遗憾回绝。

好在英姿姐姐体贴,与她另约了时间。待身上一爽利,兰浓浓便迫不及待地出门赴约去了。

*

王英姿经夫君一番开解,心中那点芥蒂便也散了。若兰浓浓是自甘为人作小,她自然不会再与之往来。

可既然她是为人所欺,而自己又确实真心喜欢这个女子,心中不免更多了几分怜惜,愈发想要多关怀她一些。

至于英焕之事,她倒并未迁怒或心存芥蒂。说到底,不过是他自己一厢情愿,浓浓此前甚至不知他是何人。即便如今被令公责罚,也是他该有此一遭,总比他年少轻狂,将来惹下无法挽回的祸事要好。

何况他还年轻,虽一番谋划落空,却也未伤及根本。只要他能从此事中吸取教训,有所成长,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二人约好先一同去琅嬛阁,挑些送人的生辰礼,之后再往南城的湖心小筑去,赏景听曲,也说些知心话。

王英姿先行赶到,一见她,便被她眉梢眼角含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意怔了瞬,旋即隐晦打量了眼,见眉眼未开,步态轻盈,并无女子经人事后的柔媚之态,方轻轻松了口气,心下却一时也辨不清是何滋味。

“英姿姐姐安好!你几时到的,可是等了我许久?”

“我也才到不久,观浓浓气色明丽,容光焕发,可是有什么喜事?”

王英姿出身不俗,所嫁又是京中权贵,自是城中各大商铺的座上宾。

京城各大珍宝铺的掌柜也曾往宅中送货,本应认得兰浓浓。只是每次都被碧玉等人拦在门外,最终仅将货物送入,加以介绍,人却未曾得见。因此她多次外出,竟也从未被人认出。

店中侍女将二人引至一处清静雅座,奉上图册,茶点,便安静退至一旁,垂眸侍立。

兰浓浓与她只隔着一方红木小几,闻言顿时眉眼弯弯,倾身凑近。一双眸子亮得灼人,虽压低了声音,语气却落落大方:“我要订婚了,这算不算一桩喜事?”

“订婚?!”

王英姿闻言骤然变色,那人早已娶妻,哪里还能再订什么婚?

震惊的目光落在女子笑意盈盈,满是憧憬的脸上,心头霎时涌起一股荒谬。她忍不住抬眼,朝绣着牡丹的绸纱屏风前,垂首侍立的婢女投去一瞥,眼中尽是讥讽与不解。

肘下的红翅木圈椅被她精心保养的指甲划出几道浅痕,那尖锐的触感终于让她勉强拉回理智。再看向她时,脸上已满是毫不作伪的惊诧,

“上回未能细问,你说的那人,姓甚名谁?家世品貌如何?能得浓浓倾心,想必是位一表人才,声名不凡的人物,说不得我也认得。”

她语气关切,顺势握住了对方的手,“我既被你叫一声姐姐,这般人生大事,自然得好好替你把关才是。”

“既是要订婚,不知双方长辈是何态度?庚帖可曾交换?八字请了哪位大师合过,可是天作之合?日子打算定在何时?可曾请媒人上门提亲?”

王英姿强压心头火气,虽不便明言,却字字关怀,句句探问,实则暗藏提醒。英气的眉宇间凝着锐色,倒真像个唯恐妹妹受人蒙骗,不好应付的严姐。

兰浓浓确实有被她提醒到。入乡随俗的道理她懂,虽自己并不在意这些俗礼,却也好奇二人八字是否相合。

若是不合,她自是不信。若真是天作之合,倒也是一桩美事。至于拜见长辈,更是应当,即便不能如亲生父母般敬重,该尽的礼数也须周全。

她点点头,神色间颇为赞同。再抬眼时,一双明澈的眼眸中盈满惊喜与感激:“我在此地无父母在身边,亲近的姑姑们也远在玉青。若非英姿姐姐提醒,我险些疏忽了这些要紧事。”

“日子还未定下,眼下也只是我俩先商定了心意,后续还有许多需筹备的。他说如今天热,不便奔波,待入秋后我便同他一道回玉青见姑姑们。”

“至于他本人嘛……”

一提到他,兰浓浓眼中顿时光彩流转,喜爱之情溢于言表,语气中更是充满自豪:“英姿姐姐果然与我眼光一致!他确是俊美不凡,宛若谪仙。”

她语带雀跃,细数道,“他家中从商,年少时便接手家业行走四方,为人却沉稳温和,处事妥帖周到,无论品貌才干,皆无可挑剔!”

可她每夸一句,王英姿的心便沉一分。眼前这姑娘眼中越是清澈坦荡,毫无阴霾,她便越觉如坐针毡,痛心难言。

虽早知她家世坎坷,可再听她亲口说出无父无母,亲人远隔,独身在此,王英姿心头仍似被什么猛地一揪,又酸又沉。

俄而又猛地窜起一股怒火,英眉骤然蹙紧。恰在此时,铺中传来迎客的声响,恰好将她几欲脱口的话压了回去。

兰浓浓闻声望去,先是被满目珠光璀璨晃得眨了眨眼。待目光适应了室内的光线,才隐约辨出是几位衣着精致的年轻女子,正被侍女簇拥着,在几步外的另一处雅座落座。

几人轻声笑语,正招来几盘首饰细细赏看。

她并未过多留意那几人,倒是话头被打断让她暗自松了口气。有外人在场,说话总归不便。况且她与英姿姐姐虽一见如故,终究相识日短。交浅言深是为大忌,该有的分寸,她始终谨记于心。

“对了英姿姐姐,你要挑的是哪件——”

话音未落,便被不远处一道骄矜的声线压过,

“做工尚可,但这玉质终究差了些。莫说与令公府上的芙蓉玉相比,便是宫中所赐之物也远胜于此。就这等成色,也值得你在本郡主面前如此吹嘘?”

“郡主见多识广,慧眼如炬,这些俗物自然难入您的眼。不过胜在样式新奇,权当个小玩意儿瞧着解闷,倒也勉强使得。”

“说起那芙蓉玉,自两年前赐予令公大人后,便如明珠蒙尘,再未现世。那时我初次入宫赴宴,谨言慎行,只敢匆匆一瞥,却见一团柔光晕染,恍若梦境。后来才听闻,那玉中竟似有流云金沙流转,若以此玉制成簪镯佩饰,真不知该是何等惊世之美。”

“确听闻美不胜收。郡主下月生辰,令公大人府理应前来赴宴,只不知届时能否有缘得见”

“”

兰浓浓话音被打断,不由循声望去。

日光正烈,透过圆窗上琉璃水滴状的垂帘,洒落在不远处那几位侧身而坐的女子周身,光华流转间,容貌依稀难辨,只听得语声骄矜缓滞。

除那被尊称为郡主的女子之外,其余几人言谈间亦显出来历不凡。

这可是真真正正的高门贵女。常闻京中权贵云集,她来京数日,倒还是头一回亲眼得见。但闻几人轻声慢语,仪态天成,确与寻常女子大为不同。

她满心好奇,并未察觉身旁王英姿与碧玉骤然紧绷的神色。听得入神处,不由轻抚发间粉簪与耳上粉色玉珠,虽明知民间之物难与宫廷珍宝相比,却仍对那备受赞誉的芙蓉玉生出几分攀比之心,

悄声向二人道:“英姿姐姐,碧玉姑娘,你们瞧,我这簪中也有流云金沙,可也算得流光如梦?”

那名声在外的芙蓉玉,本就与她发间粉簪同出一源,又何须比较?

二人不料她突然发问,一时语塞,正欲寻个借口先行离开,却不料那边厢不知为何骤然静了下来。

铺中只接待了她们两拨客人,这一句悄声低语,恰如落针可闻,清清楚楚落入了旁人耳中。

郡主身为众人之首,坐于上首,视野极佳。她下意识朝话音来处望去,目光落在那发间粉簪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凝神细看。

这一看之下,竟愕然失态,倏地站起身来。

宝珍郡主身为仁王府嫡女,皇亲贵胄,更得皇后娘娘青眼,常入宫相伴。那芙蓉玉赐予外臣之前,曾在皇后宫中存放数日。

宝珍郡主那时日日入宫,虽软磨硬泡也未能求得一块,却早将那玉的质地,内蕴,大小瞧得真切透彻,更是爱不释手,念念不忘。

可以说,这普天之下,即便是拥有芙蓉玉的令公本人,也未必比她更懂这块玉。

实则方才刚一进门,宝珍郡主便已认出了王英姿。只是对方年岁稍长,素无往来,加之性情粗率又素有善妒之名,在京中贵女间并不受待见,她对此倒无看法,只是未予理会。

雅座间以半人高的翠色绸纱屏风相隔,方才一瞥而过,并未留意。未料王英姿竟也有人相伴,更万万想不到的是,那女子发间的簪子,她几乎可以断定,正是令众贵女念念不忘的芙蓉玉所制!

兰浓浓还未等到身旁二人回应,便听得侧方骤然响起一声惊呼,恍惚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丝绵软的猫叫。她浑身一凛,汗毛无意识地竖了起来。

事发突然,王英姿只来得及低唤她一声,便要伸手去拉。却听脚步声纷至沓来,珠玉绫佩叮咚悦耳,人已到了近前。

碧玉见状,立即上前一步挡在几人之间,俯身附耳,声音低轻而沉稳:“姑娘见谅,这位仁王府郡主素有娇蛮之名,喜怒无常,行事极为霸道。不如我们先与付夫人一同离开,暂避为上。”

兰浓浓深知权贵势大,虽不明那些贵女为何直冲而来,但见对方来势汹汹,亦不愿多生事端,便微蹙着眉点头起身。

“慢着!”

兰浓浓闻声脚步骤停,一团白色恰从她鞋面如云掠过,蓬松轻软,轻巧得未惊起半分动静,更未曾引起任何人留意。

她正欲回头,手臂却被碧玉倏地握紧,后背也被人轻而坚定地推了一下。一句低语落入耳中:“她们是冲我来的。浓浓先走,我打个招呼便来。”

说罢,王英姿转身错步,严严实实将人挡在身后,脸上已扬起笑,朝为首女子颔首一礼:“原来是宝珍郡主,方才未曾留意,还请郡主恕罪。不知郡主叫住我等所为何事?不若我们移步楼上厢房细谈?”

莫说宝珍郡主心心念念皆是那芙蓉玉簪与戴簪之人,对王英姿刻意遮掩的言辞毫不理会,脚下不停,甚至扬声唤来候在门外的随从堵住门口,拦了去路。

便是兰浓浓,也并未如人所料那般顺势离去。

虽与英姿姐姐相识不久,但每每相处,对方皆真心相待,关怀备至。她怎能在眼见她有事时冷漠束手,一走了之?

“姑娘!”

碧玉拦她不住,心急如焚,急忙向外间护卫使了个眼色。两名护卫一人当即转身疾步离去,另一人则上前与仁王府随从对峙。事态骤然紧绷,一触即发。

兰浓浓浑然不觉身后变故。她这一停,一转,一错身,整个人便彻底显露于人前。

铺门大开,灿灿日光尽情倾泻而下,映得她乌发间珠翠微闪,尤其那一支晶莹剔透的粉玉簪,在日光下流转如云,金沙隐现,雕作铃兰花样,美得如梦似幻,此刻更是以惊人之姿陡然绽于众人眼前。

“色润粉嫩,质地清透,内含云气流动,金沙隐现,如雾如幻,这正是芙蓉玉,绝不会有错。”

听闻郡主喃喃低语,几名原本不明所以,只是随她起身的贵女,此刻也被那粉簪光华所慑,闻言愕然色变。

“这便是芙蓉玉做的簪子?”

“这,怎么可能?她是谁?芙蓉玉不是该在尚书令府中吗,怎会出现在她发间?”

“令公大人,梨园,难道传闻中的女子就是她?!”

“你们看,她耳上戴的,莫非也是芙蓉玉?”

几名贵女震惊之下窃窃低语,声若蚊蝇,又时有交叠,加之相隔数步,兰浓浓并未能听清她们所言。

然而那几道目光,却先是死死盯住她发间的粉玉铃兰簪,又猛地转向她本人,眼中震惊,恍惚,妒羡,轻蔑,毫不掩饰,如刃剖人。

纵使她们迅速交换眼神收敛了神色,也未再言语,但那短暂的注视却已让兰浓浓如芒在背。

她不愿生事,更怕牵连英姿姐姐和姚景,却也从不是忍气吞声,甘受委屈的性子。

于是她上前一步,径直开口:“我与几位素昧平生,不知方才为何以那般目光看我?”

眼看气氛稍缓,众人却未料到她竟会径直开口质问,场面霎时一静。

几名贵女彼此对视,各有思量,一时皆未作声。最终还是宝珍郡主按捺不住,既因心爱之物被夺而迁怒,又为她这般坦然无畏的态度所气恼。

她肩背舒展,下颌微扬,眼睑半垂,以一种自然而然的睥睨之姿俯视而来。属于皇亲贵胄的矜贵与威仪顷刻流露,无需作态,已是居高临下。

“你是何人,姓甚名谁?我们要看什么,还需向你交代不成?既然敢出来,还怕人看?若真怕,不如老老实实躲在家中,何必现身惹眼!”

话音落下,几声低笑轻轻响起。那笑声虽轻柔悦耳,落在王英姿与碧玉耳中,却格外刺耳。

兰浓浓未听出她话中深意,二人却心知肚明,既为她受辱而愤懑,又恐宝珍郡主心直口快,突然道破实情。

“郡——”

“郡主所言极是。眼睛长在自己身上,想看什么,自是随心所欲,何须旁人置喙。”

她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心中光明坦荡,自然行事大方,又何须在意他人目光。”

说罢,兰浓浓微抬下颌,眼睑半垂,目光带着几分打量之意,由下而上缓缓扫过几人。从裙裾至面容,再到发间饰物。随后,她唇边浮起一抹似笑非笑,却终是一言未发,只朝几人略一颔首,便唤上二人转身离去。

那女子已翩然远去,可不卑不亢的话语犹在耳边。几人却被她那异样的目光看得浑身不适,待回过神来,霎时间羞恼涌上,涨红了脸。

她那眼神虽无不敬与恶意,却叫人莫名着恼,愤懑不足,如鲠在喉,又难以言喻,只余阵阵不适萦绕不去。

她们自幼娇生惯养,旁人向来以礼相待。凭她们的身份,何曾有人敢用这般这般目光直视!

一个无名无分,养在外头的女子,也敢自称坦荡磊落?当真是不知所谓,可笑至极!

反倒是宝珍郡主眸光微动,若有所思,竟未发一语,只俯身抱起溜达回来的雪狸,悠然自得地继续赏看首饰去了。

这厢几人出来,步入澄澄日光之下,灼意笼身,颇有几分劫后余生之感。

王英姿本不屑那人行骗之举,却被迫与之同流,心中纠结愤懑难以言说,只得冷冷瞥向那垂首静立的婢女,目光如刃,迁怒之意昭然。

碧玉垂首未语,面色沉静如常,心下却已提起十二分警惕,谨防再生变故。

所幸真正的高门贵女自幼恪守礼教,尚不至自降身份行失礼之举。然有时,一记眼神,一声轻笑,其羞辱之意,反倒更深更重。

虽因投鼠忌器,诸多顾忌,反而束手束脚。也幸而浓浓自己机敏争气,不仅从容化解,更反将一军,叫人抓不住错处。即便如此,王英姿仍为她受人轻辱却懵然不知而心生怜意。

只可恨那人竟将浓浓置于如此不堪境境。

若说之前王英姿还存了几分让她知晓真相的心思,此刻却只盼能再多瞒她一些时日。只愿一切水到渠成,缓缓揭晓,而非让她毫无准备地直面那般不堪。

同时,她心中也不免怨那人行事疏漏。京中人多眼杂,他既敢欺瞒,又纵容浓浓四处走动,难道就未曾料到会遇今日之困,引人疑窦,乃至险遭拆穿?

王英姿心知自己是在迁怒。以他的权势,既敢让浓浓在京中走动,便是已将她置于羽翼之下。她本可随心所欲,但凡有些眼色之人,绝不敢轻易上前招惹。

譬如她初闻此事时也不过是敬而远之。宝珍郡主向来鲜少亲自踏足商铺,今日之遇,实属偶然了。

见她脸上常带的梨涡不见,只蹙眉沉默,王英姿心中不由一酸:“早先我与那几人有些旧怨,今日浓浓确是受我牵连了。扰了你的兴致,是我的不是。待到了小筑,我为你斟茶赔礼,可好?”

兰浓浓当时确有些不适,无端被人以那般目光审视,任谁都会不快。可后来听得郡主那番倨傲之语,反倒忽然想开了。

人心难测,喜欢一个人毫无缘由,厌恶一个人也无需道理。既本不相识,许是缘浅眼缘不合,又何须在意无关之人的眼光呢。

何况她并未吃亏,若非心中有事思虑重重,只怕还要沾沾自喜,盘算着回去向姚景邀功呢。

可她终究天真,未曾想见,若非身后站着覃景尧,身旁伴着王英姿,那几人又怎会投鼠忌器,息事宁人?

若换作寻常百姓如她这般顶撞,一顶冒犯不敬的帽子早已扣下,甚至无需贵人开口,自会有人上前料理。

兰浓浓展颜一笑,亲昵地挽上她的手臂,语气轻快:“旁人所为与姐姐何干?不过几句口角,不痛不痒,何况我也未吃亏。区区小事,何必挂怀?姐姐这般郑重,倒叫我不安了。”

她笑容明媚,梨涡浅漾,眉宇言语间不见半分阴霾勉强。王英姿与碧玉见状,心下俱是一松,不由暗叹她心性豁达,澄澈通透。

“不过,我倒要先向英姿姐姐赔个不是,今日怕是要爽约与姐姐了。这些时日只顾玩乐,方才想起姑姑们交代的事还未办。玉青路远,传信不便,耽搁这么久,姑姑们定然等急了,实是我办事不周。”

“还望姐姐恕我这一回。待忙完了正事,我定亲自登门向姐姐赔礼!”

“还有这个,”

兰浓浓满面愧色,眉心紧蹙,眼中焦急几乎溢了出来,却似仍强自按捺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碧莹莹,黑白相间,清爽可爱的攀竹小花熊,不过巴掌大小,却制得灵动非凡。

“这是我自己做的掌心小花熊,送给姐姐把玩。不算什么精贵物件,只盼姐姐莫要嫌弃。”

她言辞恳切,情意真挚,王英姿不疑有他。轻呀了声,满心欢喜地接过那玩偶。触手软绵,绒毛轻暖,小花熊憨态可掬,颈间还系了条红绳,坠着一枚碧色琉璃,霎时便让她心软成了一汪春水。

将玩偶握在掌心,强忍住揉捏的冲动,一手轻轻回握住她的手,温声叮嘱:“莫要心急,晚上几日也是情有可原的。”

说罢又深深看了碧玉一眼,这才在两人的目送中转身上了马车。

*

兰浓浓仍站在原地。她本打算在湖心小筑时送出这玩偶,顺势问问英姿姐姐此类物件在京城能否受欢迎,也好接些定制,快些攒些银钱。

不料横生枝节,虽未能细谈,但见她方才神色,心中倒也大致有了底。

她忽然扭头,对碧玉弯眸一笑,双手合十抵着下颌,“我想吃东街那家的雪山酥,还有刚炒好的无皮糖栗子。麻烦我的好碧玉帮我买些回来?我就在这儿等着,顺便理一理姑姑交代的事,可好?”

碧玉心神紧绷,不敢擅离,便屈膝婉劝:“如今天气正热,姑娘不如先到马车中等候?奴婢这便遣人速去买来。”

“可旁人哪知我的口味?碧玉你日日与我相伴,我只信你,也只放心你。我也不热,车里闷得慌。你快去快回,好不好?”

她这般撒娇,连大人都常无可奈何,何况碧玉身为奴婢,从未被人如此珍待,更是难以推拒。想着已派人通传大人,她又戴好了帷帽,素来不是生事的性子,自己快去快回,应当不至再出变故,终是点头应下。

兰浓浓果然寻了处阴凉地静静等候。不过片刻,她却又轻掀起帷纱一角,对候在一旁的婢女道:“劳烦樱桃替我去车上取些冰镇绿豆汤来,我有些渴了。”

为保她处处周全,似饮食茶水之类,随行下人均会随身备妥。时值盛夏,覃景尧家资巨万,连提盒中也特制了冰鉴层镇着,以便她随时取用。

樱桃微微一怔,正想提醒食盒中的绿豆汤本就冰镇着,却见姑娘先瞥了眼食盒,又摇了摇头,连声催促。

奴婢不可违命,她只得低声应下,转身去了。

雪山酥与无皮糖栗子皆是城中供不应求的热门小吃,每每见到总是排着长队,且皆是现做现卖。两处铺子相隔一条街,若无小半个时辰,碧玉定然赶不回来。

马车停在两条街外,即便跑着往返也需一刻钟,眼下身边只余一名护卫。

兰浓浓见婢女身影消失,默然转身,再度朝琅寰阁走去。

那侍卫心中惊疑,却不敢多问,只得紧随其后,只盼碧玉能快些归来。

第37章 第 37 章 见真相

宝珍郡主对民间铺子里的玩意兴致索然, 只觉得除了新奇之外,再无甚可入眼之处。她随手拨弄几下,心思却早已飘向方才那桩事。

待理清头绪, 便不再多留,也未与旁人招呼, 径自起身离去。

龙朔城有百姓近百万, 街坊一百三十六处。东内城主街权贵云集,道宽可容三驾马车并行。

仁亲王府的女眷出行,仪制尊贵。郡主车驾, 皆由三匹骏马牵引。

门外有护卫值守, 马车便停于门边一侧。宝珍郡主尚未迈出门槛,车驾已稳稳停至大门前。

车夫放下马鞭, 摆好踏凳, 垂首恭立。四名婢女身着统一的绿衣褐甲, 下系长裙, 分列马车两侧, 静候吩咐。贴身侍女高擎青色雨花绸阳伞,步履轻趋,小心搀扶。

宝珍郡主将猫儿递到侍女手中, 手提裙摆正欲登车, 一道尚还耳熟的清脆女声忽然自身后响起:“郡主请留步!”

时间紧迫, 兰浓浓也顾不得身份之别, 抬手取下帷帽,扬声便将前方之人唤住。

门口恭候的几位贵女面露惊诧, 宝珍郡主亦饶有兴味地挑起细眉。她放下刚欲登车的裙摆,竟真个停下脚步,转身望来。

见她只身一人, 仅带一名护卫,宝珍郡主神色微露诧异:“你要找本郡主?”

兰浓浓命护卫止步,将帷帽递给他,未看一旁紧盯自己的贵女,径直走向宝珍郡主。仁亲王府侍女见主子未作表示,便也未加阻拦。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纵使方才有些口角,兰浓浓仍扬起唇角,那笑容明媚生辉,令人不由心生好感。

“郡主身份尊贵,却宽宏大度,不拘小节。反倒是我心中难安,特来向郡主赔个不是。”

宝珍郡主相貌肖父,生得明艳夺目,眉骨高挺,眼窝微陷,更添几分锐利。看人时目光自带威势,显得不易亲近。

她出身尊贵,自幼众星捧月,性子难免骄矜,配上这般眉眼,确是坐实了骄横跋扈之名。

然而正因她容貌中自带这般锐利,反倒格外偏爱柔软温顺,毫无攻击性的事物。譬如她所养的猫儿,又如,眼前这女子。

肌肤胜雪,脸颊丰润,一双明眸灿若星辰,笑起来那点梨涡更是乖巧甜美,令人见之心喜。

她掌心微痒,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扬起下颌轻哼一声:“照你这般说,方才所言岂非撒谎?分明心不坦荡,却佯装无事。欺瞒本郡主,可不是一句赔罪便能轻饶的。”

不知为何,尽管她神色倨傲,兰浓浓却未觉畏惧,反觉她如猫儿般骄矜。她上前两步,笑容依旧,轻轻摇头:“郡主误会了,我并未撒谎,只是深感郡主胸怀坦荡,越发觉得自己方才诚意不足。不知可否请郡主移步片刻,容我畅所欲言,一表心意?”

宝珍郡主目光落在她笑靥那枚梨涡上,眉梢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强压了压,轻哼一声:“上车罢。”

直至二人登车,车门闭合,马车驶至一旁停稳,铺外强自端着仪态的贵女们才纷纷回神。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鄙夷那女子谀辞如潮,还是该愕然于宝珍郡主竟如此轻易被说动。彼此相顾,皆是无言。

覃府护卫见状,心中骤然一紧。那宝珍郡主是京中有名的骄横性子,方才又有过口角,姑娘此刻独身入内,若真受了欺侮,他们这些随从护卫定然难逃失职之责。

然姑娘严令不可违逆,大人此刻又未在场,仁亲王府更非他区区一个护卫所能冲撞。只得强压心下焦灼,向前疾踱几步,在车驾护卫近前停驻,

只盼碧玉能速速归来,再好生商议对策。

*

七八月正值塞外水草丰美之际,异族首领不宜久留。依往年惯例,朝贡归去的小国及部族离京时,为彰显天朝气度,皆会赐下厚礼以扬国威。然此番异族乃负罪而来,情形特殊,是否仍行赏赐,尚需另作斟酌。

天子虽无大碍,却仍精神不济。遣送异族离京并非急务,便依旧交由内阁商议定夺。既由覃景尧主理,自是由他决断。

“我晟朝以德服人,教化万邦。赤狄虽有失察之过,然元凶已诛,其主亦亲赴请罪,我朝自当示以宽仁。朝贡赏赐乃历代旧例,稍作削减即可。若令其空手而归,恐令四方番邦讥我天朝吝啬。为一伙叛贼而损及国体声誉,实为不智。”

礼部说完,户部官员继而奏道:“天朝示以宽仁,自是理所应当。然国库钱粮皆源自百姓赋税,分毫来之不易。赏赐之事,须有分寸,不可助长狼子野心。”

“今西北地百姓辛勤劳作,却天时不济,谷物歉收。臣以为,与其厚赏外邦,不若将此钱财用于赈济民生,稳固社稷,方为根本之道。”

兵部官员朗声道,“异族畏威而不怀德。今其虽俯首,然塞外水草丰美,易生枭雄。若赏赐过厚,恐反助其秣马厉兵,将来必成边患。”

他略一停顿,语气转而务实:“臣以为,赏可减,而防不可弛。当务之急,乃将这部分钱粮用于加固边关城防,补充军械马匹,犒赏戍边将士。如此既可彰天朝宽容,亦能实固我疆土,恩威并施,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一旁武将声如洪钟,慨然接道:“贪心不足蛇吞象!与其养虎为患,不如斩草除根!塞外水草丰茂,牛羊成群,乃是绝佳畜牧之地,正该纳入我朝版图!有那赏人的钱,不如增我兵饷,砺我刀锋!”

他目光灼灼,声震殿宇:“塞外虽苦,我将士却个个英勇赤诚!剑锋所指,必开疆拓土,震边安民!何必赏那蕞尔小族?不如整兵发饷,一举拿下,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先帝立万世之功,收服四境,多年来文武兼治,德化远播,方有万邦臣服之局。叛乱不过异类,真心归顺者方为多数,岂可一概而论,再启战端?若因此惹得诸邦人心惶惶,岂非将先帝与朝廷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岂是大国所为?唯有让他们闻到血的味道,才懂得什么叫敬畏,才不敢再犯!”

“你!莽夫不足与之谋也!”

“对敌心慈,与资敌何异?分明懦弱误国!”

“你!胡搅蛮缠,强词夺理!”

“嗤。”

“你你你!竖子尔!令公大人,此事关乎国体,请您慎思明断!”

“请令公大人定夺!”

议事殿中吵嚷纷纭,最终众人齐齐收声,转向主位上一身紫袍,静默品茗的男子躬身拜请。

覃景尧并非只会纸上谈兵的文臣。他深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理,更曾代天巡狩,亲历四方风俗,体察民生百态,甚曾与边防将士策马共赴异族腹地。

自武盛帝重创异族,断其气脉,至今已苟延数十载。其部族散落,人口尚不及晟朝一纳税大州。然其仗地势之险,不分老幼皆擅骑射,更因狩猎为生,染兽性,桀骜难驯,狼子野心。

骨子里便无臣服二字。

数十年来,朝廷虽屡施文教,欲行同化,然收效甚微。其如今俯首,不过因势弱而暂作蛰伏。一旦觉出猎人力衰,必如饿狼猛虎,反身扑噬。

与其说这数十年来异族被晟朝风俗渐染,不如说是远离边塞的百姓与朝堂诸公,渐为自以为是的教化之功所蒙蔽,反倒对异族茹毛饮血之性,生出不应有的宽容。

然则,晟朝承平日久,兵将虽操练不辍,却久未经血战,锐气渐钝,战心渐弛。蛮夷虽不足惧,然军中已非当年虎狼之师。

武将凭军功晋封,无战事何以立功?长此以往,军心涣散,战力渐衰,国防必弛。

仁慈只对知恩者有用,对待豺狼之辈,唯有打断其骨,流尽其血,方能叫他们永世不忘!

覃景尧垂眸置杯,只可惜天子龙体日益欠安,愈思江山稳固,为生前身后名,愈发不愿轻启战端。

而年岁渐长,自谓知天命之人,其心亦渐趋保守矣。

他抬眸正欲开口,忽见殿门外同泽躬身求见,亦看清对方示出的,只与她相关的暗号。

一股不祥之感陡然升起,他眸色转深,肩背倏然挺直,周身气息骤然锐利冰冷,却仍沉静未发。

“赤狄部族叛乱,此番进京名为请罪,留其首领性命已是天恩浩荡。若再行赏赐,与被人欺辱上门,却反道无碍有何区别?唯有软硬兼施,雷霆震慑,方显上朝之气度。”

众人心头一凛,不论各自作何想,皆齐声应和:“大人明鉴!”

***

诸事议定,覃景需向天子复命。出得殿来,行至宫苑空旷处,不待同泽禀报,便径直问道:“可是她察觉了异常?”

宫中行走处处需谨言慎行,同泽点头称是。

覃景尧并未追问是何处出了纰漏。

明知谎言即将拆穿,他也深知以她的性子,得知真相绝不会善罢甘休,甚至可能做出连他都难以预料之事。

然而他依旧未有即刻出宫之意,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向深宫大步而去。

只撂下一句话,“把人看紧,一步不许离开。再派人去催,速将人带来。”

*

马车内装饰华丽,香气馥郁,陈设一应俱全。然兰浓浓无心欣赏,只倚窗而坐,朝车内正支额等待的女子微微一笑。

从袖中取出另一只玩偶,黑白相间,正环抱翠竹、从竹后探头,脖颈毛茸茸地系着一枚六棱琉璃,口中还憨憨咬着一节竹子,神态懵懂可掬。

兰浓浓将其托在掌心,含笑递向郡主:“郡主深受万千宠爱,天下奇珍想必早已寻常。我出身平平,不敢班门弄斧,唯平日喜亲手做些小玩偶。这只是昨日刚完工洗净的,若郡主不弃,愿赠予郡主,聊表心意。”

若非深知自己的喜好从未对外人提及,宝珍郡主几乎要以为,她是刻意打探后才来投其所好。否则,怎会连人带物,都如此契合她的心意,令她爱不释手?

嗯?

宝珍郡主回过神来,才发现那巴掌大的花熊玩偶已被自己捏得脸颊微陷,正睁着一双无辜的眼,憨憨地望着她。

她轻咳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揉了揉玩偶的耳朵,扬声道:“咳,既是你诚心致歉,本郡主宽宏大量,便不计较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话虽朝着人说,目光却仍黏在手中那花熊玩偶上。

兰浓浓至此才真正放下心来。她选择从几位贵女中来找这位郡主,亦是经过仔细权衡。虽对方身份最尊,但往往这般喜怒形于色之人,反倒不易记仇。

而方才郡主未阻拦她近前,已印证了她的猜测。允她上车同坐,更令她心下稍安。直至此刻,见对方对那毛茸茸玩偶爱不释手,脸上尽是掩不住的痴迷笑容。

幸好她备了两只玩偶,也幸好,她投对了其所好。

毕竟古代门第森严,她亦恐一时不慎,反弄巧成拙。

“我姓兰,名浓浓,”

宝珍郡主默默抬眼看她,唇动了动,她竟连名字都这般可爱。

她轻哼一声,别开脸道:“奇珍异宝本郡主自然不缺,可最心仪的那件正戴在你头上呢!如今倒想拿这么个小玩意儿打发我?”

说着,目光终于从玩偶移向兰浓浓,挑眉问道:“说吧,特地来找本郡主,究竟所为何事?”

宝珍郡主虽性子骄横,心中却清明如镜。什么感念大度,诚恳赔罪,不过都是托辞。似这般粗浅的讨好,她一年里不知要经历多少回。

不过是看她模样生得顺眼,笑起来也甜,言行举止皆合心意,连送的玩偶都恰到好处。更难得她敢坦然迎视自己,那双乌莹莹的眸子里唯见一片至诚,这才姑且不同她计较罢了。

看在她这般多优点的份上,即便她真有所求,譬如托自己向皇后娘娘进言,催令公大人早日接她入府,帮上一帮倒也无妨。

兰浓浓眸色一凝,下意识抬手抚向发间铃兰粉簪,只迟疑一瞬,便将其取了下来。

这簪子即便不戴,她也常握在手中摩挲,内外细节早已谙熟于心。此刻却仍以指腹轻抵首尾,垂眸细细捻转端详。

“郡主见谅,这枚铃兰粉簪乃是我未婚夫亲手所制,赠予我作定情信物,实在无法割爱。郡主若喜欢——”

“你等等,未婚夫?”

宝珍郡主不待她说完便蓦地打断,惊得连最爱的玩偶都一时脱手落在裙上。她倏然坐直身子,嗓音因震惊陡然拔高,

“你说什么?覃景尧?堂堂二品尚书令,陛下亲封的承安侯,六年前便已明媒正娶过的那位,是你的未婚夫?哈!”

宝珍郡主语中的嗤笑与蔑视毫不掩饰。即便对方生了张讨她喜欢的脸,终究身份云泥之别。

她尊而她卑。

这份“喜欢”从来只是居高临下的俯视,带着打量与挑剔,是随时可收回的狎玩之喜。

人贵自知。可有所想,可有所求,却万不可,痴心妄想。

宝珍郡主终究是心存几分喜爱,才只出言警醒而未直接逐人。车内静默一瞬,她不由又想,方才话语是否过于尖锐?那般言辞如刀,于女子颜面实是重挫。

她指尖一紧,掌心那软绵绵的触感竟勾出几丝愧疚,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故作漫不经心地飞快瞥去一眼,却猛地怔住。

她本以为对方会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却万万没想到,这笑容甜美的女子竟面不改色?!

“你?!”

兰浓浓反而朝她轻松一笑,她的心上人,未婚夫婿,名为姚景,并非覃景尧。他是经商之人,并非朝中权臣。

不可否认,乍闻姓名身份皆不相符,她心头确实蓦地一松,甚至涌起一阵愧疚。他待她那般真心,宠爱纵容,无微不至,她却因外人几句话便心生猜疑,乃至冒险试探。

天下之大,人有相似,何况一块颜色相近的玉?便如她腕间这只玉镯,不也是粉润生辉,内里絮丝若花瓣层叠,一样美得如梦如幻吗?

遂方才郡主那番刻薄之言,便是错付了对象。她自然无需为此感到羞愧。

她心中笃定,便也坦然说道:“郡主误会了,我的未婚夫名为姚景,家中经商,只在十年前定过亲事,并未娶妻。与您所说的那位朝廷重臣,并非同一人。”

至此,兰浓浓已无意再分辨她的铃兰粉簪,与她们口中的芙蓉玉是否有何关联,便将先前的种种异状,也只当作是自己多心了。

心结既解,料想碧玉也将返回,兰浓浓便不欲再多留。她正欲将铃兰粉簪簪回发间,再行告辞,不料手腕忽被一把攥住。

她愕然抬眸,却见宝珍郡主眉头紧蹙,神色极为凝重,正凑近了仔细端详她耳垂上的粉色玉珠。

“你那未婚夫暂且不提,先将簪子予我看看,”

她话音未落,另一只手已径直探向玉簪。兰浓浓生怕争执间伤及簪子或郡主,只得松手,却仍在下虚虚护着,连声道着小心。

宝珍郡主却已无暇讥她小家子气,只将粉簪捏在手中举至光下,目光灼灼,一寸寸仔细检视。

簪子虽小,然玉质,内絮乃至其中如流沙般的活气,皆无法仿制。若真有第二块,京中贵女苦求此玉已久,又怎会落于一介商人之手?

心中虽已断定,宝珍郡主却罕见地迟疑难言。

她口中那位行商未婚夫,又是怎么一回事?

芙蓉玉名动京城,无人不晓。

便给贼人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擅闯守卫森严的尚书令府行窃。纵使得手,又有谁敢接手这般烫手之物,更遑命人明目张胆戴出来招摇?

莫非,那商人与令公大人乃是至交,特为未婚妻求得此玉?

若真如此,倒也算说得通,虽这理由未免牵强,毕竟连令公夫人两年来都未能得一块制成首饰。

宝珍郡主暗自颔首,勉强按下疑虑,将粉玉簪递还给她。正欲开口,却忽的神色一凛,追问道:“你是何处人士?半月前可曾去过城西梨园听戏?”

兰浓浓小心接过玉簪,闻言面露诧异,心中却莫名一紧。她缓缓抬眸,点头应道:“玉青人士。梨园,也曾去过。莫非郡主那日也在场?”

车内因她的话骤然陷入死寂。宝珍郡主长目圆睁,喉间轻轻一滚,那细微的声响在此刻落针可闻的车厢里,竟如雷鸣般清晰。

玉相符,梨园之行亦吻合。诸多巧合层层叠加,她那所谓的未婚夫,除却令公本人,还能有谁!

只是,令公大人为何要隐瞒身份,又为何要许这兰姑娘为妻?

无怪她起初未曾想到这一层,以那人尚书令的身份地位,莫说娶一个女子,便是纳十个百个也无人敢置喙,又何须隐瞒身份,大费周章?

外室地位卑贱,人人皆可轻蔑唾弃。然为正妻,即便是平民之女,亦能得人正视,享有尊荣。

何况她似乎对此全然不知。宝珍郡主再看向她时,眼中那抹轻鄙已然消散。

“郡主?”

兰浓浓只觉心如坠冰窟,周身血液都似凝滞,握着簪子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却仍执拗地追问:“您现在,可能确定那位覃大人,与我的未婚夫毫无干系?我的簪子与您所说的芙蓉玉,只是巧合相似?”

眼前的女子笑容勉强,一双原本澄澈如泉的眼眸此刻正失礼地直视着自己,执拗中透出强撑的脆弱,竟让人无端不敢迎视。

宝珍郡主唇瓣微启,终究说不出口。她既不愿说谎,亦不能如实相告,心中实在不解令公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即便她身为皇亲贵胄,尊贵郡主,亦不敢轻易触怒当朝重臣。何况终究是他人私事,若贸然插手,实在有失身份体面。

方才仿佛已在无意间多言,她心中顿生不安,只觉如坐针毡,进退两难。索性破罐破摔,端起郡主威仪,扭头哼道:“你是何身份,也敢来质问本郡主?容你上车久坐已是格外开恩,还不速速离去!”

有时,避而不答本身已是答案。言语可欺,然神色与目光难藏其伪。

心口仿佛破开一个窟窿,寒气密密麻麻地灌入,心脏亦似被剜去,被冻得失去知觉,只剩全身阵阵发麻。

兰浓浓已全然感觉不到心跳,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冰凉的寒意。

“他怎会,怎会骗我,他怎能骗我我不信,不会的,怎么可能呢,”

她喃喃自语,声音发颤,“我才刚答应他的求婚,”

“我还,我连”

可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玉同是粉色,内里纹路形容一致。更无故叫住自己,露出那般震惊神色。最要紧的是,堂堂郡主之尊,又有何必要来骗自己?”

口中虽喃喃着不信,可兰浓浓心底几乎已断定自己受骗了,像个傻子般,被耍得团团转!

脑中轰隆作响,双眼圆睁却空洞无神,整个人仿佛骤然坠入真空,一片恍惚空白。心口如被刀刃反复绞剜,痛得她死死攥住胸口,难以承受地弯下腰去。

胸口如被棉絮堵塞,窒闷得难以呼吸。明明浑身冰冷如坠冰窖,后背与脸颊却瞬间渗出冷汗。呼吸急促沉重,仿佛下一瞬便要断绝,眼眶里似遭浓烟灼呛,痛得泪水决堤般涌落。

可她仍不死心,抬起一张汗与泪交织的脸,眼眶通红,唇瓣与脸颊皆止不住地颤抖。

“郡主,可否借纸笔一用!”

宝珍郡主被她骤然痛极,泪流满面的模样惊住,再顾不得端着架子,慌忙上前,却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抚。

“哎,你,你别哭啊!哎你,哎呀,这,可可可,”说着便要唤人,

兰浓浓忽地伸手抓住她。指尖冰凉,却握得死紧。她咬紧牙关咽下哽咽,急喘着低声道:“请郡主勿要声张,若方便,只告知地方,我自己取用便好。”

她身子抖得厉害,若不是自己扶着,只怕连坐都坐不稳,哪还能自己去取?

宝珍郡主心下虽暗自嘀咕,却实在不忍见她这般惊惶悲恸,又怜她遭遇坎坷,便虚扶着她坐稳,转身从马车抽屉中取了纸笔递去,竟还无师自通地为她研起墨来。

她虽事事皆有下人伺候,却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取个纸笔罢了,不过看她可怜,自己愿意纡尊降贵一番。

可此刻兰浓浓心绪激荡,双手颤抖不止,哪里还握得住笔?即便以左手死死攥住右腕,仍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纸上除却团团晕开的墨迹,竟一个字也写不成。

“啊!”

她连连大口喘气,恨极自己此刻的无力,终是没忍住低喊了声。胡乱抬手抹去止不住的泪水,抬头望向那似被吓呆了的郡主:“敢问郡主,车上可有眉黛?”

宝珍郡主愣愣点头,将小架上那一整盒极其珍贵的胭脂水粉全都取来递给她。

兰浓浓几乎将掌心掐破,方才勉强止住身体的剧颤。此刻她已顾不得什么仪态,大口大口地深喘着气,又用冰凉的双手狠狠拍了几下脸颊,随即抓过桌几上鲜果下用作冰镇的碎冰,一把塞入口中。

刺骨的寒意激得头颅剧痛,总算将汹涌的泪水暂时逼退。

兰浓浓此刻形容已狼狈不堪,然她与车上那位被她一连串举动惊得怔忪的女子,皆无暇顾及于此。

绘画素描于兰浓浓而言,乃至对后世学子来说,实是不值一提的寻常技艺。顺手之时,她曾能在半个时辰内以极限速度勾勒出近十幅人物肖像。

那人的容貌五官,早已深镌入骨,无需思索。此刻惊怒交加,更似有神助,不过几次呼吸之间,五官轮廓已挥毫而就。纵使笔触因手抖略显潦草,然最终呈现的人像,仍旧逼真至极。

“敢问郡主,画中之人,可便是您方才所言那位覃大人?”

唰啦一声,兰浓浓抖着手将画像展向对方,失血的唇紧抿,双眼大睁,死死锁住宝珍郡主脸上每一丝变化。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又长又重,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滞,又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开来。

明明她去而复返,为的便是求个真假,断去心结。可事到临头,却又难以自控地自欺欺人,懦弱地,逃避地,奢望着能从对方口中听得一个否定的答案。

这样,她的世界便仍是一片明亮,欢愉与甜蜜,也能证明她一直以来所有的选择,都未曾错过。

在煎熬等待的这一刻,兰浓浓自己亦不知晓,她之所以还能残存一丝理智未曾崩溃,究竟是想求得一个怎样的答案。

宝珍郡主头一回见识这般既迅疾又逼真的画技,眼中惊愕未退,惊叹之色却已悄然浮现。以致当那道带着浓重鼻音,微显沙哑的女声忽然发问时,她几乎无意识地便要点头回应。

幸在即将颔首的刹那,她猛地回过神,脖颈一僵,倏然移开视线,扬起下颌趾高气扬道:“本郡主事务繁多,你且快些收拾妥当下车去,莫要叫人以为本郡主欺辱了你。”

话音未落,便不给她再开口的机会,扬声唤人进来,再不多看她一眼,只转身背对着,颐指气使地吩咐:“速为她收拾整齐,桌上的脂粉也尽管用上,休叫人瞧出痕迹,倒显得本郡主欺侮了她似的。”

贴身婢女着实被这位姑娘,一副似遭摧折的仪容惊了一瞬,强自按捺住望向自家郡主的冲动。因郡主唤人上车叙话,外间伺候的仆从皆避远了些,故而无人知晓车内情形。

眼下看来,这位姑娘俨然是被郡主欺侮得狠了。可郡主素日虽性子高傲,口不饶人,却从未真正出手整治过谁。方才虽有口角,以郡主的胸襟,也不该就此记恨于心啊。

婢女心下虽暗自揣测,却不敢有半分迟疑,她略一屈身行礼,便手脚麻利地为她重整云鬓,拭净玉容。当指尖触到女子娇嫩面颊上那几道鲜明的红痕时,眼中的怜惜之色几欲流淌出来。

终只是动作愈发轻柔地为她略敷胭脂。待收拾停当,她起身回禀,宝珍郡主闻声回头望去,见那女子除了眼眶尚红,神情空茫,胸口起伏不定,面颊不时颤抖之外,表面上竟强自镇定,瞧不出半分悲戚之色。

可偏偏是这般过分的平静,反倒叫人心中无端生出几分不安。

“今日多谢郡主。能与郡主相识、相处,我心中甚喜,亦觉万分有幸。请郡主放心,今日我登车只为与郡主化解先前误会,除此以外,再无他事。”

宝珍郡主一怔,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她动了动唇,那句本郡主何需你来维护的讥诮之言终是未能出口。终只是摆了摆手,命侍女送她下车。

兰浓浓下车时,双脚虚软如踏棉絮,周身浑无一丝真实之感。灼热的阳光倾泻而下,却驱不散她浸入骨髓的寒意。

碧玉与一众婢女早已赶到,同护卫在外焦灼守候多时。

一见她下车,众人便急急迎上前来,仔仔细细将她周身细细端详。目光隐晦地扫过她衣衫之外的肌肤,又不着痕迹地轻触她的手臂与脊背,留心察看她是否因暗伤而呼痛。

仁亲王府的侍女伺候人的功夫自是无可挑剔,所用脂粉亦是价值不菲。只要不去刻意清洗,即便近在咫尺,也绝看不出她脂粉下遮掩的痕迹。

而她始终低垂着眼眸,那唯一无法以脂粉遮掩的,泛着潮红的双眼异状,也就此被悄然隐去。

碧玉嗅到她身上与出门时不同的脂粉香气,关怀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禀姑娘,奴婢已依您吩咐,将雪山酥与去皮糖栗子都买了来。您今日在外走动辛苦,奴婢便自作主张唤了马车过来。您可要即刻上车用些?”

“您不是答应在原地等着奴婢吗?怎的又来寻了宝珍郡主,还与郡主独处车中”

碧玉语带忧疑,低声探问,“郡主可有为难您?”

被遣去车上取冰饮的樱桃亦趋步上前,轻声禀道:“姑娘,绿豆冰饮已取来了,您此刻可要享用?”

往日倍感贴心的簇拥,此刻听来却字字刺耳。兰浓浓双臂垂落,默然调息,右手在宽大袖摆的遮蔽下死死攥着那幅画卷。

她无意间迎上侍女探询的目光,又掠过路人投来的零星视线,手指猝然痉挛般一颤,身子仿佛被无形鞭子狠狠抽中,猛地绷直僵住。

碧玉见状心头一紧,急忙上前搀住她手臂,连声问道:“姑娘,您可是身子何处不适?”

妆容可饰,反应难伪。

兰浓浓二十年人生,父母兄姐疼爱,师友同窗和睦,即便莫名穿越到此,亦可谓顺遂无忧地长大。她乐观,活泼,勇敢,率真,心性豁达坚韧。然她所拥有的诸般品质之中,唯独欠缺了那份需历经千帆方能淬炼出的面不改色。

唯有她自己知道,究竟是费了多少气力,才强撑出这般差强人意的若无其事状。

马车声渐远,兰浓浓仅存的理智已濒临溃散。她摇了摇头,眯起双眼,借以遮掩潮红的眼眶,沙哑的嗓音亦被她借口话说多了,有些口干轻轻带过。

碧玉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未信,终未再追问,只默默斟了杯冰饮递与她,声线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那您先饮杯冰饮润润喉。若是乏了,您姑姑交代的事不妨改日再办,奴婢这便陪您回去可好?”

“不必,我自己去办就好,你们回去,不许跟着我。”

兰浓浓喉如火烧,干涩刺痛,却不敢去接那杯水。她怕一抬臂,颤抖的手便会将她苦苦维持的镇定彻底暴露。

如是一句话,已用尽了她全部的克制。

龙朔的天,太热,热得她头晕目眩,视线模糊,双足如陷泥淖,举步维艰。唯有一线悬于千钧之发的微弱希望支撑着她,执意要去求证那桩早已注定的事实。

宝珍郡主不愿明言,亦或不便透露。然堂堂一国重臣,声名显赫,岂会无人识得?平民百姓或不相熟,但那些常迎达官显贵的商铺伙计与掌柜,定然认得。

她形容狼狈,举着重臣画像,执意确认其身份。举止极怪异,招来旁人侧目,或遭讳莫如深之态,或遇避如蛇蝎之拒。

她只管逐家探问,许以重利,终会有人愿开口言之。

“你这小女子忒是大胆,竟敢手持朝廷重臣的画像四处打探,莫非不要命了?去去去,速速离去!”

“两三个月前回朝的覃太尉,如今的尚书令,天子亲封的承安侯爷,这满京城谁人不识?”

“姑娘定是外乡来的吧?瞧您这身打扮也是富贵人家,怎会连令公大人都不识得?”

“瞧着你可怜,可是有冤情要寻令公大人做主?若真是如此,那你可寻错了门路。令公大人处置的是国朝军政大事,岂是你这小女子能轻易得见的?我好心指你一条明路,不如去寻京都府尹大人申冤罢。”

一家铺子,两家铺子,一人提及,两人言说到最终,兰浓浓自己都已记不清究竟踏入了多少家店门,问过了多少人,散去了多少银钱,又承了多少冷眼。

她怔立在长街中央,耳中如蒙了一层翳,嗡鸣失聪。脑海里却似架了一台不休不止的喇叭,反复轰鸣着,令公大人,承安侯,覃太尉声声不绝,如魔音贯耳,无休无止。

兰浓浓抬起头,双眸无意识地四下巡睃,似在寻找什么,却只迎上一道道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这些平日她几乎从不留意的注视,此刻竟如刀剑加身,令她不堪承受。

他们会如何看她?是否早已知晓?会用怎样的目光审视?可是在背后指指点点,鄙夷唾弃,讥她不知廉耻,甘为外室却还沾沾自喜!

一念既起,身子霎时僵冷如冰石,只想立时远远逃开。然而脚尖将要挪动的前一刻,她却生生遏住了这股冲动。

她又低下头,颤抖着双手展开那幅因反复示人,多次收折而几近破碎的画像。滚烫的泪珠哒哒落下,浸透纸背,将画中人的容颜晕染得一片模糊。

什么令公大人,什么太尉,什么侯爷,她笔下所绘的,分明是她在玉青一见倾心的意中人,是她不顾姑姑们劝诫,执意千里相寻的有情郎!是她平生初尝情爱滋味,主动献出初吻的心上人,更是她孤注一掷舍弃过往,坦然接受婚约的未婚夫啊!

或许心中早已埋下预感,又或许最初的震恸与脆弱,已在一次次被人点破中磨成了麻木。痛到极处之后,那遭欺瞒的愤怒与怨恨竟化作熊熊烈火,在她胸臆间奔突肆虐,灼灼升腾。

这怒火愈烧愈烈,炙干了她的泪水,令她浑然忽略身体的隐隐不适,灼得她双唇干裂,面颊酡红,更予她沉重的腿脚注入了无穷气力。她狠狠撕碎了画像,然这般发泄却未能平息心中怒恨分毫!

她知道碧玉等人一直跟着,猛地回头看向他们,举步逼近,眸光似冰如火,恨声质问:“他在哪里!”

碧玉一时竟被她勃然的怒意惊得结舌后退,“奴,奴婢不知,”

“哈!”

兰浓浓嗤笑一声,胸口剧烈起伏,连连点头道:“是我问得蠢了。朝廷重臣,堂堂尚书令,此时不在宫中处理国家大事,难道会在那间用来糊弄我的商铺里不成?!”

碧玉几人自知理亏,被她尖锐的言辞刺得抬不起头,又恐她盛怒之下失了理智,忙簇拥上前温声劝慰:“姑娘莫急莫气,您走了这许久,定然疲乏了,不如先上车歇息。有何事,待公子归来再与他细说可好?”

兰浓浓嗤笑一声,这笑中极尽讽刺,她抬手挥开几人欲将她往马车裹挟的圈子,“放心,我再冲动,也断不敢去闯宫门,你们且去告诉他,我等着他!”

语毕,她强压怒火兀自离去,但此刻,她目中一片清明坚定,昂首挺胸,步履从容,再不惧旁人眼目。

她有何可羞愧,她为何要羞愧,真正该被鄙夷,指摘,无地自容的,是那个编织谎言的骗子!

有些事,未曾发现只是一叶障目,但凡掀开一点点缝隙,其实到处是破绽。

姑姑们不止一次跟她提起,以他的年龄家世怎会尚无家室?是她愚不可及,被男色与情爱冲昏头脑,对他的谎话深信不疑,一头栽了进去。还自以为清醒理智,百般维护,实则愚蠢至极!

她怎就忘了,后世三十不婚实属平常,可此地绝非如此!她怎能理所当然以为他年近而立却仍独身乃是常态?!

悔恨如狂涛骇浪般咆哮袭来,几欲将她摧垮。被骗的怒与恨灼烧五脏六腑,痛得她恨不能剖开胸膛,将那颗心掏出来!

兰浓浓越走越快,胸中怒火灼烧,终是承受不住,发泄般狂奔起来。

这一日龙朔烈日当空,街市人流如织。一女子不顾体面当街疾奔,行人只见身影掠过,虽看不清她面上泪痕,却皆能感受到那掠身而过的气流中,汹涌不绝的怒与恨——

作者有话说:抱歉宝宝们,工作上临时有事去处理了,久等啦[比心][比心][比心]

第38章 第 38 章 怒决绝

皇宫, 两仪殿

“若在几年前,依你所请,由你督军本无不可。然朕如今精力日衰, 太子尚且年幼,朝堂政务一日也离不得你坐镇。此次便以震慑为主吧。”

“若仍不放心, 可遣边军巡行番邦各部, 扬我国威即可。”

“朕乏了,你且退下吧。”

天子斜倚御榻,语重心长说罢, 挥了挥手便复又躺下, 略显疲惫地阖上眼帘。

覃景尧似欲言又止,于殿中静立片刻, 终是躬身一礼, 方告退。

甫出殿外, 他眉间蹙痕便倏然舒展, 面上再无半分郁色。此刻日正当空, 骄阳灼烈,他抬眸望了一眼天色,周身气息骤然冷沉。

皇宫巍峨辽阔, 天子居所正处宫廷中枢, 取真龙坐镇, 安定四方之意。自中廷至宫门, 相隔数里之遥,即便乘辇驾车亦需半个时辰, 何况徒步而行?

且宫中耳目众多,一举一动皆难避人视线。

然覃景尧大步流星,仅一刻三分便出宫门。此时宫门外官员百姓皆有, 他却全然不顾众目睽睽,径直卸下车架,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而去。

长街行人如织,他却仅以空鞭震退人群,速度丝毫不减。原本半个时辰的路程,竟被压缩至一刻,便疾驰直冲入府。

直至即将入院见她时,方在下人急切小心的恭问中蓦然惊觉,情急之下,他竟连官服都未曾换下。

一进府,管家便已简扼禀明真相败露。他心中万般对策瞬息闪过,却只顿了片刻,随即丢开缰绳,身着紫色官袍疾步而入。

*

兰浓浓已许久未曾这般全力奔跑,虽累得胸腔欲裂,喉如灼烧,双腿颤如筛糠,浑身脱力瘫软。却不得不承认,力竭后的惫懒与放空,只余专注的呼吸,竟让一切纷扰都变得遥远而不再紧要。

盘踞在胸口,顶得她痛不欲生的惊痛与恨怒,也仿佛随着这场发泄渐渐远去。

自回到这宅中,她便再未开口。往日处处可见甜蜜痕迹的花园,碧湖,亭台水榭,此刻皆蒙上一层可憎阴翳,令她避之不及,一眼也不愿再看。

她拆尽所有他赠的发饰,耳环,手镯与衣裙,换回自己的衣衫。唯独腕间那枚手串,由她亲手制作刻字,佛前开光,又被他加固过的,任她磨得手腕红肿破皮,却始终未能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