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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浓 星旅 28369 字 4个月前

兰浓浓打散发髻,重梳成一条粗长辫子,将属于自己的物品悉数收回行囊。她来到前厅坐下,睁着通红的双眼怔怔望了虚空半晌,终是垂下眼眸,静默等待。

这般反常的平静,恰似暴风雨前的死寂。

碧玉等人先前见她决绝至此,吓得几近魂飞魄散,只敢小心翼翼围在一旁,却不敢上前阻拦。任凭如何哀求,苦劝,也换不来她片刻停顿,一丝目光,乃至半点回应。

她仿佛独处于另一个世界,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唇瓣干裂却不饮一滴水,身心俱疲却不肯进一粒米。如今一身素衣垂眸静坐,周身弥漫着令人心惊的死寂。

较之前些时日那般鲜活明亮,笑颜灿烂如春花夺目的模样,眼下情景实在令人心酸不忍,忍不住也跟着红了眼眶。

有道是哀莫大于心死。即便确定真相后的怒不可遏,也远比此刻这般心如死灰更显生机啊。

大人胸有丘壑,行事自有深意。虽隐瞒身份,然对姑娘千般宠爱,万般纵容,实难尽述。以大人之位高权重,容色绝世,京中多少高门贵女趋之若鹜,自荐枕席尚不可得,

兰姑娘不过一介孤女,纵使大人未曾娶妻,亦难为正室。能得大人垂青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更何况独宠加身,享尽荣华,可谓一步登天。大人所予种种,难道还不足以抵过这小小欺瞒?

纵有欺瞒,与所得相较,亦实在微不足道,何至于便要走到如此地步?

碧玉等人实在不解,绞尽脑汁苦苦相劝,却全然徒劳。

死寂般的焦灼忽被一阵疾驰而来的马蹄声打破。堂中无措的婢女们如蒙大赦,纷纷急迎而出。

兰浓浓端坐未动,只缓缓抬眼,望向那几乎触及门框的高大身影。他逆光而入,唯见身形修长,步履沉缓地走了进来。

*

厅堂内花架上摆满鲜花,姹紫嫣红,芬芳四溢,朵朵娇艳婀娜。然堂中二人,却无一人有心瞥顾。

随着来人步步走近,那身威仪赫赫,绣着锦鸡纹的紫色官袍亦清晰映入眼帘。

兰浓浓冷寂的心忽如火山迸发般剧震,周身冰寒顷刻被烈火燎燃,气息骤乱,一双黑亮的眼眸中似有烈焰腾起。

直至此刻,她才惊觉高估了自己。她所以为的坚强,冷静与醒悟,原来尽是伪装,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干涸已久的喉咙沙哑低弱,声线轻绵,却字字如刀锋刮过: “姚景,覃景尧?”

“哈,好一个姚景。我该称你姚景,还是威名赫赫的令公大人?”

覃景尧神色未改,步履未停,亦未作答。沉静的眉目只在她沙哑的嗓音传来时微动一瞬。他既敢身着官袍而来,便无惧被她识破,更不屑再做无用辩解。

她的脾性,自当初敢千里迢迢来寻他,在梨园愤而叱骂时便可知。刚烈倔强,爱恨分明。有勇有谋,敢想敢为,不拘常理,天马行空。她之事,全不可用世间寻常准则度量。

然纵有万般不羁灵性,终究要受世俗所束,亦避不过猎人罗网。

他早已布置周全,纵她一时惊怒,亦可耐心解释,容她打骂发泄。既已议亲,更有肌肤之亲,事后总能重修旧好,恩爱如初。

然而他此前所有的笃信与掌控,在看见她一身返璞归真的素衣,以及手边那只行囊的刹那,尽数化为乌有。

许是赶路过急,衣襟过紧,又或是天热所致,他只觉喉间如鲠,呼吸骤窒。

覃景尧未多分神,只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抬手解开官袍褪下,随手掷于地上。头上乌纱帽亦同遭弃置,那象征煊赫权位的正二品官服,此刻如敝履般委地。

他却轻笑了声,嗓音微哑,边向她走去边低声道:“浓浓想让我是谁,我便是谁。此刻脱下官袍,我便是你的未婚夫,姚,景。”

“你住口!你不是!你是个卑鄙无耻的骗子!骗子!!!”

兰浓浓猛地站起身,双拳紧攥,浑身因愤怒不住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她咬牙切齿,恨恨地瞪视着他。

他只着一身月白暗纹锦缎中衣,愈发衬得身姿挺拔,丰神俊朗,一如她初遇时倾心的模样。

可谁知内里竟是如此不堪!

明明早已流干的泪眼之中,又蓦地雾气氤氲。望着他这张脸,兰浓浓只觉爱恨交织,如遭火灼,痛不可当,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覃景尧被她含恨的目光刺得心口一痛。那痛不算剧烈,却绵延不绝,如丝如缕渗入血脉,缠连五脏六腑,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挣不脱的涩痛。

他本非善类,更在她的纵容下愈发骄恣,绝不能容忍她眼中流露除爱意以外的任何情绪,尤其是恨。

既然真相已破,他也懒得继续伪装。这场起初只因兴致而起的游戏,此刻已让他感到厌倦,亦不想再拖延下去。

他展开双臂,欲将她拥入怀中,坦然迎接她的怒斥,脸上仍挂着宠溺的笑意,仿佛她只是在无理取闹,而自己依旧会无限纵容。

可那双眼中,已毫无遮掩地透出居高临下的傲然与侵略。

“身份之事,我确曾隐瞒。然对浓浓之心,却未有半分虚假。此事是我之过,无可辩驳。无论浓浓如何气怒责罚,我皆甘愿承受。”

分明是他做了亏心事,言谈间却竟无半分愧色!

兰浓浓被他的无耻气得唇色发白,浑身发颤,奋力将他推开。她睁大的双眸中泪水怔怔滚落,惊怒交加,恍若初次识得此人真面目。

忽地,她扯出一声笑,那声音似从胸腔深处抽剥而出,涩痛至极。

“你的喜爱,便是欺瞒算计,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冷眼旁观我无知愚蠢,对你字字句句深信不疑,任你轻易蒙骗!便是让我在懵懂中成了自己最为不齿,违背了道德,人人得以唾弃,介入他人婚姻的第三者!”

“便是你身份显赫,人人瞩目,个个认得,却唯独将我蒙在鼓里!让我无知无觉,寡廉鲜耻地屡屡现身人前,实则背后受尽嘲笑唾骂,成了这城里彻头彻尾的笑话!”

兰浓浓心如滴血,强忍着胸中愤懑,憋得心口几欲迸裂,哽咽痛斥:“我问过你,亲口问过你可有家室,可有婚约!就在前些日,我还追问你是否骗我,是你说没有!是你说没有,我才会敢大胆地追求你,来找你!”

“我若知你已有妻室,绝不会容许自己与你有半分沾染!”

“纵你容貌出众,权柄煊赫,也不过是个谎话连篇,彻头彻尾的骗子!!!”

兰浓浓本不想如此激动愤怒,可一想到自己曾那般无知,做出如今看来荒唐至极的蠢事,便悔恨得无地自容!

她恨不得将人生劈作两截,将与他的所有牵连尽数斩断,投入熔炉焚为灰烬!

脑中蓦地轰然发麻,耳内嗡鸣,周遭万籁俱寂。

倏忽间,兰浓浓神思一清,只觉留下与他论对错的念头,何其可笑!纵使辩出是非,一个不知耻为何物之人,他的道歉又有几分真心?有何意义?

撕去伪装,眼前男子容貌虽依旧俊美,可落在兰浓浓眼中,却只剩面目可憎。

至此,她的心已彻底冷透。一刻也不愿再与他同处一室,只想立刻回到玉青,回到那个只属于她的小家去。

可他欺骗了她,纵使律法不能惩罚他,公理不会批判他,她也定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你低下头来。”

覃景尧何等人物,自然明白她话中深意。怒火发泄出来方可消散,反之,郁结于心,方为大患。

遂,他原本因她推拒和那句后悔与他,而沉下的脸色,忽地柔和下来。凤眸中含满温柔与宠溺,当真缓缓倾身靠近。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中炸响。垂首候在门外的同泽,碧玉等人如遭雷击,脑中嗡鸣,双腿发软,眼瞪如脱窗般,越发屏息凝神,恨不得化作无形,连呼吸都死死抑住。

兰浓浓盛怒之下全力一掌,震得自己掌心发麻刺痛,微微颤抖。见他脸颊被掴至一侧,五道指痕逐渐清晰,红肿浮现,唇角亦渗出血丝。

她本应感到快意,可心中却百般滋味,难以言明。

她猛地喘了口气,只觉手脚发麻,喉间涩疼,头脑阵阵昏沉起来。她只以为是情绪过激所致,摇了摇头,闭目深吸,再度抬眼时,便见他眸色幽沉,正默然凝视着自己。

兰浓浓忍下泪意,梗着喉,咬牙道:“被你所骗,是我自己涉世未深,识人不明。今日种种,我权作教训咽下。今我还你这一巴掌,从此刻起,你我两清,再无瓜葛!”

她将一直紧攥的粉簪与耳饰狠狠掷向他,不管他能否接住,骤然松手:“你的东西,还给你!”

“我的手串还我!”

她不愿留他之物,亦不容自己的东西留在彼处。

见他无动于衷,便伸手去扯,可恨那手串早已被加固,任她如何用力也拽不断,连那看似脆弱的包金玉片也纹丝不动。越是焦急越是徒劳,逼得她头中嗡鸣,泪涌而出。见如何都扯不下来,索性便不要了!

她狠狠甩开手,再不看他,用力抹去眼角泪痕,转身拎起行囊挎上肩头,便要绕开他离去。

可她一步未迈出,手臂已被一只灼热的手牢牢箍住。肩头倏地一轻,眼前景物晃动,她的行囊已被远远掷落,正正盖在那件官袍之上。

她自己,亦已被紧紧按回椅中。

而他已俯身逼近,顷刻间将这宽椅化作一方逼仄牢笼。

此刻的他早已不是她所认识,爱慕的那个人。皮下不知藏着多少无耻与谎言,浑身散发着浓重的侵略气息,陌生得令人心悸。

兰浓浓心慌意乱,心跳狂乱,浑身寒毛竖起。她一手猛推肩上如铁钳般的手,另一手拼命抵住他胸膛,腰腹用力试图挣脱这狭小困局。

可她整个人已被死死按进椅背,纵使双腿纤长,脚尖却连地面也够不着。宛如被钉在砧板上的鱼,任她如何挣扎皆是徒劳。

纵然如此,兰浓浓仍不罢休,手脚并用地朝他踢打挣扎,强压心慌,气急道:“姚——覃景尧!你想做什么?!快放开我!你欺骗我,耍弄我,羞辱我,我打你一巴掌难道不该吗?莫非还要恼羞成怒打回来?你若还有半分良心,就立刻让开!”

“浓浓是我定下婚约的未婚妻,我宠你纵你尚且唯恐不及,又怎会对你动手?”

唇角与左颊灼痛刺辣,覃景尧仿若未觉,修长挺拔的身躯如松如石,任她踢打,纹丝不动。

待她力竭稍停,他膝头轻抵,便将她双腿分制两侧。原本扣住她肩胛的手移至腕间,轻抚那手串下磨破红肿的肌肤,眸光骤冷。

指尖忽又上移,捻住她摘下耳饰后仅余嫩红的耳垂,轻柔却不容她退避地揉捻摩挲。他抬眸与她惊惶的双眼咫尺相对,薄唇微勾,吐字如冰,

“浓浓亦说京中人人识我,我既带你出行,自无人敢在背后非议。我尚且容你打骂,若有人敢视你为笑柄,我必叫他再也笑不出声。”

拇指松开她已被揉得嫣红的耳垂,他手腕轻振,方才被她掷落的粉簪与耳坠,赫然重现掌中。

“我不要——!”

耳垂胀麻灼热,如被蚁噬,泛起细微刺痛。

兰浓浓猛然惊醒,全身抗拒,奋力扭头躲闪。她恨不得立刻缝死耳洞,此生再不容任何饰物穿入。

可她双手才刚挣扎,便被一只大手轻易捉住,反扣至脑后。那手力道悍然,竟仍有余裕探出指尖,抵住她的颈,逼她挺身仰首。双腿悬空徒劳踢动,整个人竟以一副极羞耻的姿态,被迫迎献于他。

兰浓浓怒愤难当,亦对他眼下所为生出无限心慌,拼力挣扎想要逃离。然而她的力气与他相较,实如蚍蜉撼树,又似误触蛛网的蝶,愈挣扎愈被无形之力牢牢困缚,终究动弹不得分毫。

“放开我!我不戴!我们尚未订婚,我也不会再与你订婚,你没有权力这样对我,不能再这样逼迫我!”

镇压她,实在轻而易举。

覃景尧为她佩戴耳饰的动作轻柔而熟稔,他目光微垂,端详着她雪白的颈与泛红的耳垂,那枚粉色耳饰因她的轻颤微微摇曳,平添几分旖旎缠绵。

他心下略觉满意,便又拿起那支铃兰花簪,欲重新为她簪上。

然她青丝未绾,无处可簪。他眉头微蹙,虽心中不悦,却也只得暂且作罢。

他抬眸凝视她惊惶的面容,五指穿入她乌发间,掌心轻托后脑,面上笑意尽褪。凤眸沉沉锁住她慌乱的视线,声缓却斩钉截铁,

“我本无心动情,是浓浓炽烈鲜活,令我渐陷其中。我虽隐瞒身份,却绝非为轻辱于你。无论前因如何,浓浓既主动招惹了我,便由不得你擅自断离。划清界限的话,日后再不许说,我既同意予你亲事,那这亲事,必会如期举行。”

“浓浓是我未过门之妻,双耳耳洞皆是我亲手所穿,此物既是我与浓浓的定情信物,我当然有这个权力为浓浓戴上,日后,亦只有我,可以为你取下。”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你无权命令我,要求我!我被你骗了,是你骗我喜欢上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象!我不会跟你成亲,更不屑做你的什么妾室!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可以,我绝不答应!”

原来这才是他的真面目,自私自利,独断专行,唯我独尊,侵略成性,睚眦必报!

兰浓浓浑身颤抖,不住摇头。心中怒意在他彻底暴露的真面目下,尽数化为恐惧。她汗毛倒竖,胸口急促起伏,短促的喘息中带着惊惧的颤音,双手却仍挣扎着去扯耳上的坠饰。

覃景尧却仍不放过她,拇指抚上她的唇,轻轻抵开她紧咬的牙关,任她猛地合齿咬下,反而低笑出声,语气宠溺,

“傻浓浓,假象亦是我。你若喜欢那般模样,往后我仍可做你心仪之人。你我之间唯此一事,如美玉微瑕,算不得什么。我自会如巧匠般细细修补,让你依旧每日欢喜无忧。一如往昔在府中等我归来,与我笑谈白日趣事。”

“待我沐休,便带浓浓游遍京城内外。你我之间只会愈加亲密。”

“浓浓心性纯真如孩童,待过两年心定下来,便生一两个流淌你我血脉的孩子,男女皆好。届时,你便带着孩儿每日在府中等我归来,如此一生,岂不圆满?”

他似已真切想到几年后,她牵着两个孩子站在温馨华美的府邸中,披着星辉烛光等他归来。她生得面嫩,说不得与孩儿立在一处,或抱在一处时,反倒像一个大孩子领着两个小童,

那画面有趣又温馨,惹得覃景尧眼底笑意几乎满溢。温柔漫上他谪仙般的俊美面容,足以蛊惑众生。

兰浓浓怔望上方这张脸,听他话语中描绘的种种未来,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直冲发梢。周身阵阵发冷发紧,呼吸急促,止不住地摇头。

他就是个疯子,自以为是,刚愎自用!他那样欺骗她,她恨他还来不及,早已决心一刀两断,怎么可能还有什么将来?更别提为他生子!

他早已有了妻子,或许儿女都已成群,至今却仍欺骗于她,更要她自欺欺人地接受这谎言!他无非是想将她变成依附他的菟丝花,笼中鸟,做个头脑空空,眼里唯他,终日翘首以盼,毫无自我意志的傀儡!

他甚至此刻执着的也不是她,他只是享受被她这样敢于主动的女子追求与爱慕,这一切,与她本人并无干系。

兰浓浓忽而想起他总是唤她傻浓浓。从前只以为是亲昵,如今才明白,那声傻里并无疼爱,尽是居高临下的审视,睥睨与冷眼,他是当真觉得她蠢。

可笑她竟被情爱蒙蔽,从未有过半分察觉!

兰浓浓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惧,怕他的身份,更怕这身份赋予他的权柄。正如现在,她心中对他的构想嗤之以鼻,绝不同意,可他甚至尚未动用权势,便已将她轻易困在这里。

她在此地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即便他只是一介商贾,也能将她悄无声息地困死在这宅中。更何况,他还手握重权,甚至足以光明正大地将他口中所言变为现实,而无人敢有半句非议!

可是我不要,不要过被人安排好的人生。我已知错,悔悟,我还有大好年华,不能因为一次失足,便要为此付出一生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今天要换榜,六千奉上,我也缓缓休息下[比心][比心][比心]

第39章 第 39 章 怒发病

兰浓浓目光有些涣散地游移, 试图搜寻可以逃离的缝隙,然举目四顾,唯见满眼月白。她的手不知何时已被松开, 可却莫名感知不到身体的存在。

直至呼吸逐渐沉重稀薄,喉间胀痛梗塞, 她猛地睁大双眼, 双手死死掐住脖颈,唇张开欲极力吸气,却吐不出只字。苍白的面颊霎时涨得通红。

泪意瞬间逼至眼中, 不受控制地滚落, 她抽出一只手胡乱拍打挣扎,目光下意识搜寻背包, 却猛然惊觉, 这里已不是她的世界, 包中再无她常备的脱敏药。不适感沿末梢神经阵阵袭来, 刹那间, 铺天盖地的绝望将她彻底吞没。

“浓浓!”

只一刹那,她神色剧变,仿佛正遭受极刑折磨, 呼吸骤然急促断续, 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停止。

覃景尧猝不及防, 骤然色变, 所有从容顷刻崩塌。他一手疾速扣住她胡乱抓向通红脖颈的双腕,眼中煞气迸射, 头也不回地向门外厉声喝道:“速去府里将莫畴带来,骑马往返,一刻不许耽搁!另唤严锋即刻来见!”

“今日跟着伺候的人全都滚进来!”

外间同泽听出他话中震怒, 连堂内情形都不敢瞥一眼,急忙应声飞奔传信。

碧玉等人虽不知发生何事,却隐觉大祸临头,万分恐惧之下,一刻不敢耽搁,入门便扑通跪倒在地。

覃景尧已将她揽在怀中仔细查验,自耳后,脖颈至锁骨肩头,忽地红痕遍起,喉头肿起,已不能言语,极似中毒之状。恐有妨碍,他已迅速取下她的耳饰。

他虽略通医术,却非专精,探她脉象只觉异常,难辩详细,病症如此古怪,他岂敢妄断?

“浓浓莫怕,我已唤了大夫前来。他医术高明,从未失手,你暂且忍耐片刻,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覃景尧强压怒火柔声安抚,对上她泪眼婆娑的痛苦双眸,见她痛得身子无意识的挣扎,却无能为力,面色沉冷如冰,心中如遭刀绞,怒意滔天却无从发作。

这可是在龙朔,在他的掌控之地!

她身边虽只三四随从,可谁人身上不佩着他覃景尧的令牌?却竟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动他的人!

严锋虽身为尚书令府护卫头领,却因功被保荐,官至正五品郎中,专司办案之职。京畿内外,凡知府道员见之皆需礼遇。平日若无要务,便随侍左右,寸步不离。

此刻他正在宅邸,闻唤令即刻赶至门前,察觉堂内肃杀之气,当即深躬行礼:“请大人吩咐!”

“严审堂中所有下人,录清口供。持我令牌,将今日凡近她一丈之内者,无论曾否交谈,有无物品接触,一律彻查押来!不论身份,宁可错抓,不可遗漏一人!”

此话已透出大开杀戒之意,然碧玉等一众仆从却连喊冤都不敢,便被宅中护卫径直拖了下去。

然而覃景尧犹未解恨,正欲再度下令,却被她抢先拦阻。

一切发生得太快,在无助与煎熬的绝望中,连呼吸都已耗尽兰浓浓全部心力。可她终究不愿放弃,竭力思索自救之法。待神智稍清,恰听见他这番蛮横无理的命令。

自发现过敏源后,家人与她皆万分谨慎。迄今过敏次数屈指可数,但每次发作无不痛苦难忍,苦不堪言。

虽确认自己未曾接触任何动物,亦不知从何处沾染,但这骤然发作的切肤之痛,兰浓浓岂会不识?

且这本就是她自身体质所致,与他人无关。可恨她口不能言,只得拽住他衣襟,极力平复呼吸,睁大双眼连连摇头。恐他不解其意,又以唇形无声说道:“不干他人之事,是我自己过敏,不要牵连无辜,”

覃景尧虽接连下令,目光却始终未离她分毫。知她呼吸艰难,便轻轻扯开她衣襟,让她斜倚在自己腿上,不停调整姿势,只为让她能稍顺畅些喘息。

她唇语所示他自然看得分明,却无意就此罢手。他向来睚眦必报,谁令他一时不悦,他便教谁阖家难安。换言之,谁若惹她不快,便是与他为敌。

她在他身边许久都未曾过敏,为何偏偏今日发作?是何人所致?是何物所引?这一切都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伺候的人懈怠失职,连主子有所冲撞都未能察觉。调养的大夫徒有虚名,连隐症都未曾发现。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问罪拿下皆理所应当。

然她心性善良,此刻本已备受煎熬,他不愿再令她急痛交加,只挥了挥手,一心追问:“浓浓可知有何药能解你的敏症?要如何做才能让你好受些?”

兰浓浓呼吸艰难,仍强撑着见他罢手才稍稍松懈。眼帘轻颤,泪珠便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她张唇无声示意:“更衣,冷水,清洗,消炎,冷敷”

仅是这无声几字,她便说得极为艰难痛苦。随即又长长地,贪婪地吸气呼气,发出令人揪心的细微嗬声。

覃景尧当即扬声下令:“速备冷水!取消风散立即煎制,火速送来!”

说罢,他一把将她抱起,大步迈向浴房。

*

莫畴出身医道世家,其父乃当今天子御用太医。他自幼随父研习医术,曾遍行民间义诊,医术已臻大成。本应继承父业入太医院,待资历足够便可出任天子御医,

然他将入太医院之际,天子见其年轻有为,医术精湛,又虑及其父正值盛年,君臣相得,与其在宫中苦熬资历,不若遣往彼时常需出京公干的太尉身边,

覃府正缺这般高明大夫,遂被指为府医。

幸而他本人不慕权位,到了太尉身边,但凡所需医书手札,只需一提,不出两日必送至手中。随行代天巡狩时,一路诊治军卫旧伤暗疾,医术反更精进。

虽无官职,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更免去宫中如履薄冰之虑,人皆敬重,可谓如鱼得水。

因此当同泽冲进院子,二话不说将他从药房架起往外奔时,他也全然不恼,只扬声提醒带上药箱,便主动上马疾驰而去。

前院纵马喧哗,动静如此之大,然身为府中女主人的徐文雅,却是待一切平息之后,方从贴身婢女口中得知此事。

同泽乃大人心腹近侍,他如此失态,必与主人相关。她虽空有女主人之名,却无主人实权,连掌家之权也紧握于管家手中。故而发生此等大事,她仍需亲自向管家问询。

“夫人多虑,大人一切安好。只是府里下人疏于管教,闹出动静惊扰了您。老奴稍后必按府规严惩不贷。”

郭管家昔日侍奉覃府主人之母,旧主逝后仍忠心辅佐,亦是看着小主子长大的老仆,其忠诚毋庸置疑,自然备受礼遇。

故而面对府中女主人,他态度不卑不亢,应对得体。主家之事,他看得清,听得明,更懂得分寸,该说的从不隐瞒,不该说的只字不漏。

尚书令府中侍卫仆从近百,单是府医便有五人。然莫畴名为府医,实为府主专属医师。平日连她这女主人想请其问诊亦不可得。如今既非他抱恙,却能令他急召莫畴离去,除却那名女子,还能有谁?

徐文雅心如明镜,袖中指甲却已深深掐入掌心。她面上仍温婉一笑,不再多问。

与此同时,金鳞街上近二十家店铺被尚书令府卫队破门而入。侍卫皆着墨蓝衣装,迅速将人架出推上马车,朝城南方向疾驰而去。

须知这些铺子多为京城名声显赫的老字号,大店面,其中不乏权贵家眷所开。便是店中掌柜伙计,亦是平日寻常百姓前倨后恭,皆不敢得罪的。

天子脚下,几条主街之上,除却犯下大罪游街示众的囚徒,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皆传太尉,如今的尚书令大人威名赫赫,然终究与平民百姓无干。

今日这般情形,方令京中百姓真正心有余悸。

那些侥幸未被带走的,后脚便疾步如飞,匆匆向主人禀报去了。

*

城东,鸣銮巷,仁亲王府,

宝珍郡主乘兴而出,却败兴而归。她面上虽无怒色,心中却难以释怀。那女子震惊伤痛,无声落泪的模样,以及最后那恍惚脆弱,如初冬薄冰,仿佛一触即碎,却仍强忍哽咽道出与她无关的神情,皆在眼前反复徘徊,久久难散。

连带着她也闷闷不乐,更不由得心生迁怒,若不是那谁家千金非要拿些寻常玩意儿将她哄出去,她也不会遇见那个生得可爱,名字也可爱的兰浓浓,

更不会认出她发间的芙蓉玉,引得她生疑,继而察觉自己受骗。若她仍蒙在鼓里,或许还会绽出那般甜美可人的笑容,继续无忧无虑地欢喜着。

“唉”

仁亲王是个十足的女儿奴。若非如此,也不会在女儿刚一出生便入宫恳请天子赐封号,一次不成便年年去求。这般坚持,倒真为女儿求来一个令众女艳羡的封号。

更因此引得宫中两位至尊对他女儿心生好奇,多了几分喜爱。日久天长,竟也在宫中得宠起来。

仁亲王妃当年生产时血崩离世,偌大王府中,正经主子只余父女二人。仁亲王不涉朝政,平日侍弄花草,把玩古玩字画,是个闲雅之人。

此刻见女儿长吁短叹,自然要问个明白。纵使他只是个清闲王爷,亦是皇亲国戚,谁若欺负了他的宝贝女儿,他必是不会善罢甘休!

若换作旁人,宝珍郡主自会守口如瓶。可面对宠爱自己的父亲,她好似早有倾诉之意,挥退下人后,便如倒豆子般将今日所见,所惑,所闷,尽数倾吐。

“”

那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仁亲王半点不敢招惹。他虽贵为王爷,却手无实权;对方如今既封侯爵,又是未来板上钉钉的相国,即便他与之相见,亦需退避三分。

况且,他抬眼看了看自家这空长一副精明面相的傻女儿,现在是考虑后续的时候吗?她既搅了那人的局,他们父女俩就该立即主动上门,纵不道歉,也须得先行示警,细说分明。

养个女子这等小事,本不值一提。为何那女子来京许久都无人敢招惹?还不是忌惮那人之威?偏他这个傻闺女冒失露了痕迹。

此刻天色尚早,也不知是否还来得及。怎奈龙朔地邪,仁亲王刚在心中念叨,下一刻,便听前院一阵喧哗。紧接着,王府管家便神色慌张,满头大汗地奔来。

不待他喘气开口,那人身边的侍卫头领已带着人气势汹汹赶至。

虽是理亏在先,然仁亲王见此情形心头仍是一沉。他再无实权,亦是皇亲国戚,若任人这般擅闯王府,他颜面何存?仁亲王府又如何在京中立足?!

却不及开口,先被对方夺了声势:“属下严锋参见仁亲王!请王爷恕罪!我等擅闯王府实属情势所迫,待事后,定当向王爷请罪!”

言罢,严锋直身而起,目光如刃,直刺仁亲王身后正惊愕含怒的宝珍郡主。

他拱手道:“属下奉令公大人之命,彻查投毒一案。请郡主与今日随行下人即刻前往宅邸配合调查,”

“请郡主恕罪,属下得罪了!”

言罢,随同而来的两名婢女应声上前,迅速向宝珍郡主围而去。

来此之前,严锋已从碧玉等人口中问明宝珍郡主今日随行仆从人数,并携人同来指认。方才抵达时,便将已被认出的下人侍卫“请”至车中看管。

此刻,唯余宝珍郡主一人。

“投毒?”

“放肆!放开本郡主!”

“父王!”

宝珍郡主何曾经过这等阵仗,她尚在疑惑投毒所指何意,未及反应便被两名眼生婢女一左一右架起疾行。

她本就心怀愧疚,慌乱间挣扎得并不激烈,只仓皇唤了声,便被请入候在一旁的马车中。

如此雷厉风行,果真是那人一贯手段!仁亲王被侍卫所阻,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强行带离,那无助挣扎的模样,只看得他心如刀割,平日风雅已荡然无存,当即跺脚怒喝,“大胆!放肆!来人!将这些目无尊卑之徒统统拿下!救回郡主!”

然而府中护卫岂能与常年操练,频出任务的卫队相比?

仅一照面,仁亲王府护卫便被驱至一旁。严锋却仍记得礼数,临行前,朝骂不绝口的仁亲王躬身一礼,道了声告辞,方大步离去。

“覃景尧!你欺人太甚!不过区区二品朝臣,竟敢强行带走我仁亲王府天子亲封的宝珍郡主!本王必亲赴宫中面圣,治你一个目无王法之罪!!!”

仁亲王口中怒骂不绝,一面命管家持王府令牌火速入宫告状,一面急令下人备车追赶。

*

除幼时首次过敏已无印象外,此后兰浓浓再若不慎接触动物毛发,总在症状出现前便立即服药或就医。应急方面,她只知晓需立即换衣清洗,再以冷敷,随后尽快就医或服用抗过敏药物。

她所处的时代西医盛行,她全然不知哪些中药可治疗过敏。她不知自己在水中浸泡了多久,只觉上半身乃至全身都刺痒难忍,

或许水温本是凉的的,但适应之后触到皮肤却如滚烫。那反复敷洗的棉巾仿佛成了酷刑,令她不断挣扎,只想抓挠,甚至恨不能执刀割去痛痒的皮肉!

她始终无法冷静下来,胸口如受重压,喉间只能发出一声声漫长而痛苦的泣喘:“放开我,难受——”

覃景尧听在耳中,痛在心里,然眼下别无他法,只得强按住她继续敷拭。二人的衣衫早已被她挣扎间溅起的水花浸透,满地狼藉。

此刻他们仅着里衣浸在冷水中,兰浓浓虽换上自己的衣物,但她从不为生计发愁,吃穿用度从不委屈自己,贴身衣物虽非绫罗绸缎,却也质地轻柔,触感软滑。

覃景尧的里衣自不必说,自是轻薄丝滑,舒适至极。

眼下衣物遇水紧贴,更衬出她一身娇养出的细腻肌肤,如玉生辉。连肩颈处那片粉红患处,也透出潋滟媚色,体香幽散,无辜中透出惑人气息。

然而此刻二人几近赤裸相贴,覃景尧却无半分旖旎之念。他右手持浸冷的棉巾轻敷她泛红患处,每见那片红痕,胸中怒火便添一分,颈侧青筋突起,心中早已恨极那令她痛苦至此的根源。

他冷声朝外间再次催促莫畴速来。恰在此时,下人来报汤药已熬好并镇至温凉。哗啦一声水响,覃景尧已将她抱起迈出浴桶,无数水珠如急雨般自二人身上簌簌滚落。

先从屏风上扯下他特意命人备好的软缎外衣将她裹紧,怕自身湿衣沾惹她,长臂一展便褪去自己湿透的上衣。

待她身上不再滴水,不顾她微弱挣扎,轻轻褪去她紧贴身体的湿衣。大手在她剧烈起伏的胸衣上方悬停一瞬,落下时,猛地移开视线。

重取一件干净外衣将她裹紧,只露出锁骨与肩颈,满头湿透的乌发亦被他熟练地用绸巾暂束起来。

一番更衣不过瞬息之间,他便将她抱出浴室,快步走入寝卧。先将她微倾置于美人榻上,防她抓挠患处,狠心反缚住她双手,随即转身返回浴室褪去湿裤,只披了外衣便大步而出。

将她牢牢禁锢怀中,踢动的双腿被他以一腿压住。空出一指试过药温后,才将棉巾浸满药液,并不拧干,待棉巾吸饱药水,将滴未滴之时,方贴上她的耳后,脖颈,肩胛与锁骨,细细擦拭,无一疏漏。每觉药巾干冷,便立即更换温凉的药帕续上。

离了温水仅舒缓片刻,肩颈及半身的刺痒便更汹涌袭来。兰浓浓双手被反缚于身后,无从缓解半分,双腿又被他牢牢压住,丝毫动弹不得。难受之下,她只得不住以头去撞他。

药性清凉,药巾敷上患处的刹那,真如久旱逢甘霖,舒爽得令人头皮发麻。哪怕只是缓解一丝,也令兰浓浓禁不住绷紧身子,仰起脖颈,足背弓起,喉间滚动,发出一声似泣似慰的长长呻吟。

至此,覃景尧自她敏症发作便紧蹙的眉宇终于稍展。他手持药巾反复敷拭,黑眸低垂凝注着她。她薄薄的面皮似不堪承受方才苦楚,整张脸粉润透亮,娇艳欲滴,眉间一缕似颦非颦的柔弱与舒坦,更添几分惑人姿态。

屋中寂然无声,唯闻微苦的药香弥漫,间或夹杂时轻时重,长短不一的细软喘息。

药效虽微,却足以让兰浓浓略恢复些理智,她强抑身心躁动,闭目忍耐。他越是悉心照料,她心中便恨意愈深,恨他欺骗,恨他已撕破伪装却仍将她困于此地。

可这般情景何等熟悉,是就在数日前,她月事来得汹汹,他便如此体贴入微地照料。是数月前她受惊大病卧床不起,他亦是这般不假人手亲自看护。

她之所以越陷越深,并非只因皮相所惑,而是他总在她需要时,甚至未曾察觉时,便已将一切安排妥帖。是他在身旁,便令她全然安心,享有那般无忧无虑的安全感。

若论行为,他身份虽假,可所作所为皆是真的。然他明明已婚却谎称未婚,诱她越陷越深,终至今日这般难堪境地,也是真的!

爱之愈深,恨之愈切。事到如今,纵是爱入骨髓,在底线与原则面前,也绝无妥协退让之余地。

阴影自上方笼罩,灼热气息逼近。她蓦地绷紧身子,偏过头去,一道水痕无声滑落,不知是水还是泪,浸透身下人的外衣。

与此同时,滚烫的触感落于耳垂,亦令她难以忍受,周身散发的抗拒如有实质。

突兀地,一件曾被忽略的往事骤然浮现。

兰浓浓倏然睁眼,目光先是怔忡,继而一点点凝紧。她想起那时受惊高烧,便是因忽闻身处之侧便有人被诛连九族。

而那个下令诛灭九族之人,正是此刻为她敷药的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毛骨悚然之感骤然袭来,令她本能地想要逃开,却被他禁锢得无法动弹,只能怆然望向他。目光中交织着惊惧与戒备,再也掩不住那份陌生与痛恨。

发间绸巾早已滑落,湿发散满脊背。一件外衣掩不住她的肩颈与双足,她蜷缩着身子。窗外日光明灿,热浪浮动,

兰浓浓却如坠寒冬,血液逆流凝冻,遍体生寒,喘不上气来,她身子绷紧如弦,几近断裂之际,再不堪承受,拼死挣扎,竟真一时脱身跃下地来。虽双手反缚,却不顾一切向外奔去。

“啊——!”

大门就在眼前,仅仅半臂之遥,可这半臂之距,却因身后人强硬的禁锢,变作遥不可及的天堑。

她当下这番模样,形如衣不蔽体,覃景尧岂容她这般出去,然而她不知为何忽然拼命挣扎,他既要控制力道以免伤她,又需留意患处是否加重,竟险些制她不住。

只女子本就体弱,方才她得以脱身不过是他一时疏忽。若他当真发力,她根本无力抗衡,更何况她此刻抱病在身,气力微弱。他只稍一变换姿势,便再度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覃景尧虽因她突如其来的惊惧心生疑虑,但此刻胸中怒意翻涌,暂无心深究。他空出一只手捏住她下颌,目光紧锁着她,在她惊恐抗拒的注视中,惩罚般地吻了下去。

“不唔——!”

兰浓浓胸中翻江倒海,奋力摇头挣扎,却被他紧扣着难以动弹。喉间窒痛难忍,不得不张唇喘息,却被他趁势侵入,强势攫取纠缠,一张脸骤然由冷白涨为血红。

覃景尧被她的挣扎激起怒意,却仍分得清轻重,纵她已心生反骨,也终是他掌中之物。此刻她正抱病,再如何炽怒也不急这一时。

但他得要她明白,她躲不得,更拒不得。

兰浓浓甫一得到自由,气息尚未喘匀,便偏过头干呕。她近一日未进食,自然无物可吐,然心理上的强烈排斥,令她即便呕不出什么,也无法停止。

覃景尧纵有万般心思,也绝未料到她竟厌恶自己到如此地步,仅一个吻,便令她作呕不止!

即便他修养如圣人,此刻遭她这般冒犯羞辱,也再难维持冷静。

钳制她下颌的手,终究失了力道,那粉嫩肌肤上,赫然留下几道指印。他擎回她的脸,凝视她眉间那抹排斥厌色,怒极反笑。拇指抚过她唇边水痕,力道之重,令那殷红饱满的唇瓣霎时失了血色。

恰在此时,马蹄声骤然逼近,倏忽疾停,同泽的声音自院外响起,“禀大人,莫大夫到!”

事有轻重缓急,覃景尧纵是怒极,此刻也只能强压下去。他闭目深吸气,一字一顿道:“莫畴速上前,悬丝诊脉!”

莫畴毫不耽搁,亦未多问,当即从药箱中取出银丝,由窗外婢女递入。至此,兰浓浓反缚身后的双手才得松开,但悬着银丝的手腕仍被他牢牢握住,双腿亦受禁锢,整个人依旧动弹不得。

虽头皮仍在阵阵发麻,但此刻的怒与恨竟压过了莫名恐惧,她直视着他,喉间轻颤,发出一记无声冷笑,眼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她张唇无声说道:“放开,我自会好好看病!”

他就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她要离开他,离开这里,便必须有个好身体,她要好好治病,更要谋定而后动!

她的眼眸太过清澈,清澈到覃景尧一眼便看穿她心中所想。亦因她虽怒却重现生机的眼神,令他满身怒意渐消。

然而,放开自是不可能的,未免她气大伤身,他淡淡瞥过,只作未见。

兰浓浓对他的无耻行径怒目而视,只眼下力不能敌,受制于人,她只得反复告诫自己莫与他计较,治病要紧。如是几番,方才强压怒火,暂沉下气来。

所幸莫畴义诊无数,医术扎实。此类过敏之症虽属罕见,他却恰巧诊治过。探其脉象,知已先行应急处理,将危情遏于扩大之前,反倒省去不少麻烦。

只不过,里头这位女子脉象除敏症之外,还显怒火伤肝,气结于胸,惊惧郁心。若不及早调治,日久必成痼疾。却不知她究竟遭遇了什么,如此年纪,竟至如此地步。

幸而这位女子心胸开阔,主动调息顺气,疏肝解郁。

为医者,对这般积极配合的病人,自是极为喜爱,却也可遇不可求的。因此,莫畴自是十二分用心,不仅开了内服外敷的精妙良方,更顺带为她体内潜伏的旧疾隐症一并开方下药。

对症下药,果然见效神速。内服汤药尚未煎成,仅外敷药一经涂抹,那百爪挠心般的灼热刺痒便即刻缓解。

兰浓浓忍不住长长喟吟出声,身上舒坦许多,头脑便愈发清醒。她强忍颤栗待他将锁骨最后一点患处涂完药,随即用头顶了顶他下颌,待他低头看来,便迫不及待道:“我要换衣裳!”

患处红痕肉眼可见地消退,她又乖乖任他涂药,覃景尧心中说不出的舒畅。做这些本属下人的琐事,竟颇觉乐在其中。

此刻再看她连说话都需他注视的可怜模样,为让他看清,每吐一字便极认真比出口型,红唇开合间柔嫩变幻不停,撩动心弦之余,竟觉说不出的可爱。

若不是她眸色冷极,倒真像是蓄意引诱。

他薄唇微勾,黑眸幽暗,抬手遮住她双眼,欣然将那张散发幽香,嫩蕊般柔润的唇舌笑纳。

先是温柔抚慰,继而食髓知味,极尽侵占,力道之重令她连合齿都难做到。百般纠缠不休,直至她再无力挣扎,任他恣意采撷尽兴,方才大发慈悲,赐予一丝甘甜。

他目光幽深如夜,锐利流转,呼吸灼热迫人,紧凝着她,面颊绯红如海棠,双眸半阖湿润泛红,喘息间娇艳如花蕊轻绽,一副柔弱无力的模样,哪还有半分方才厌弃欲吐之态?

半晌,他眸中厉色倏散,笑意浮起,松开钳制,又为她拉好衣襟,虽放了她,却命下人寸步不离地伺候着,这才转身离去。

*

尚书令虽掌权日久,声威显赫,却从未有如今日这般命府卫当街拿人,行此嚣狂之事。

收到下人来报,称铺中伙计掌柜及当时在场客人尽数被抓后,这些京中权贵二话不说,急忙备车亲自前来请罪。

至于为何不似仁亲王般直接禀奏天子,一因身份地位亲疏有别,二则尚书令大人此番只是命府卫捉拿些无名小卒,具体缘由尚不明确。

况且谁人私下无有短处?若贸然捅到御前,焉知最终祸端落在谁头上?

更何况天子年事已高,朝堂事务多仰仗其代为处理。前有姻亲之谊,后有自幼抚育之情,且其能力心性世间罕有。即便他当真行事猖狂,私德有亏,于大局而言,亦根本不值一提。

况且他素来睚眦必报,安守本分不招惹他,自可平安无事。若被抓到把柄还主动冒犯,必定要脱层皮去。

皆是宦海商潮中沉浮的人精,谁愿为这等小事自毁前程?正所谓福祸相倚,安知今日之祸,不会化为来日之福?

是以,众人先后齐聚这处名不见经传,却令满京讳莫如深的私宅。无人看座,无人奉茶,甚至被要求更衣净身,如此怪异要求,却无一人面露不悦。更对那一直叫骂不休,话里话外不乏煽动的仁亲王,只讪笑,不予附和。

覃景尧盛怒时责众,但既已查明祸首,无关人等即被释放归去。不多时,同泽现身,只向在场众人逐一抱拳行礼,说了句“查察无异,人已放归”,连半句抓人缘由都未解释。

平白受了一番惊吓,又受冷待,众人非但未显怒容,反而争先赔笑:“令公大人明察秋毫!虽查无异,想来仍是下官治下不严,致使下人言行失当,开罪大人。今蒙大人训诫,下官感激不尽!不知大人眼下可否拨冗,容下官当面请罪?”

“令公大人行事必有深意,吾等”

“草民亦深以为然”

烈日灼灼之下,这边众人拾柴附和,一派融融,唯独择隅独坐的仁亲王心下讥嘲,不屑与之为伍,忽而起身横插而入,顷刻将那虚假和睦撕得粉碎。

“本王的女儿现在何处?可已送回王府?本王可不管你令公多大威风,此事若不给个交代,本王绝不罢休!”

众人被他挤到后方,面上不显,心中却无不好奇,究竟所为何事,抓些小民奴仆也就罢了,竟连极受宠的宝珍郡主也一并抓了去?

同泽挺身昂首,任仁亲王几乎贴面推搡,仍纹丝不动,眼也未眨,只转开视线对等候众人道:“大人尚有要事待决,诸位请回。”

而后,他才看向仁亲王,微垂首侧身,抬手一引:“大人有请。王爷,请!”

仁亲王虽嘴上不饶人,实则色厉内荏。此刻听闻只请自己前去,心中不由又惊又跳,再听身后告辞声纷起,紧张之情已达顶点。若非心系女儿,他几乎也要转身溜走。

“哼!本王倒要瞧瞧,他覃景尧请我过去,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第40章 第 40 章 骗子,傻子

宝珍郡主虽被强行带来, 却并未受苛待。途中亦从婢女处得知,那位兰姑娘原是突发急症,情况凶险, 令公大人才因爱切心焦,怒而责众, 追查病源。

又见方才盘问谁人蓄养牲畜, 她如遭闷棍一击,俨然明白竟是自己的雪狸猫惹下祸端,连累她这主人遭此无妄之灾。

虽说她也不知那兰姑娘竟对猫毛过敏, 更未留意她是何时接触的猫儿, 由此怪罪实在无辜。但事已至此,那兰姑娘确确实实遭了大罪, 吃了苦头, 听闻连话都已说不出了,

她本就对其心存些愧疚, 此刻更觉无颜以对, 哪还有半分郡主脾气?甚至在与父王见面,听其怒斥令公大人欺人太甚时,竟神情古怪地拦了一把。

话本中常言, 冲冠一怒为红颜, 不想今日竟亲历一回。虽这番英武霸气的冲冠一怒并非为她, 甚至她正是那被怒冲的祸首, 却丝毫不妨碍她对这位素来敬而远之的覃大人生出几分膜拜。

仁亲王虽觉因一只猫儿受牵连实属荒谬,然正所谓一鼓作气, 再而衰,三而竭。他本就虚他,怒气原只七分, 现下又知是自家女儿养的小猫惹的祸,这怒气便又泄了三分。

仅余的四分怒气,已不足以支撑他气势汹汹地讨要公道,甚至反倒后悔起来,早知如此,就不该急唤管家进宫告状。如今倒好,竟是自家骑虎难下,反需向他交代了。

无意间瞥见女儿神情,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正欲以“你那养了多年的猫儿今日怕性命难保”为当头棒喝,才刚张口,便听厅外奴仆高呼大人。

抬头望去,只见酷热天气里,一身黑衣黑发,头戴黑玉金冠的男子步入厅堂,衬得那本就淡漠的气势愈发深沉难测。

*

厅堂内,仁王父女及王府仆从近十人,或坐或立,鸦雀无声。

覃景尧径自在上首落座,饮过同泽奉上的凉茶,才抬眼瞥向屏息局促的仁亲王父女。薄唇微勾,笑意极淡,却令人脊背发紧。

“仁亲王驾到,倒是下官有失远迎了。”

他口称敬语,却稳坐红木椅中纹丝未动,姿态倨傲。然堂上二人皆有品级在身,却一个被他气势所慑不敢抬头,一个心虚气弱无暇计较。

父女二人正欲寒暄,抬头间却陡然变色,齐齐瞠目结舌。

那张被誉为京城第一美男子,谪仙之姿的容颜上,每一处五官都似精雕细琢,轮廓完美分明,肤色皎若象牙,正因这般无瑕,左颊上那道粉色指痕才显得格外刺眼,甚至突兀至极!

当朝二品,百官之首,于前朝更是毋庸置疑一人之下的人物。谁敢掌掴他?谁又能掌掴他?他又岂会容人动这一巴掌?

仁亲王目瞪口呆,满腔愤懑顷刻化为乌有。倒是宝珍郡主心细,震惊之余,竟还留意到那指印的形状模样。

指印细而纤长,显是女子所为。面虽留痕,却未破皮,可见掌掴者指甲修剪洁净,未染丹蔻。她倏然睁大双眼,今早那双举着画像颤抖的手,不正与此吻合?

再联想二人之间的纠葛,这掌掴之人,除她之外,还能有谁?!

那兰姑娘,模样玲珑甜美,性情纯真,竟敢掌掴当朝重臣,还真的让她打成了?!

此事太过骇人听闻,以致二人竟无法移开视线。直至被那幽冷的目光淡淡一扫,才齐齐一凛,如梦初醒。虽心中仍咋舌不已,却再不敢多看一眼。

顶着一张半边指印的脸,覃景尧却从容自若,毫无遮掩之意。今日他闹出这般动静,与仁亲王府也算图穷匕见。

她虽用药见效,据莫畴所言,彻底康复尚需数日。这几日难免要受苦,她性子娇气吃不得痛,若无他强行压着,只怕宁可流血也要图一时痛快。

心系于她,他自不愿将时间浪费在这无用的客套寒暄之上,只冷眸扫向仁王,自始至终未看那祸首一眼。

“想来王爷已然知晓,下官今日请郡主过府的缘由。郡主口舌之快伤人在先,纵宠行凶致人命之危于后,如此骄横猖狂,实乃肆无忌惮。”

“须知子不教,父之过。若王爷教不会郡主何谓谨言慎行,那么下官,定不吝余力,代为管束。”

这番话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而言,可谓极重。简直与当众掌掴无异,且是同时打了父女二人的脸。

一则斥王爷教女无方,纵女行凶。二则责郡主口德尽失,品行有亏,险些酿成人命。字字如刀,直揭门风之失。

此话若由他口中传出,宝珍郡主的名声必将毁于一旦,日后大好姻缘恐怕也要就此断送。

父女二人霎时从震惊中回神。虽早料他必会发难,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毫不留情至此。二人脸上先后掠过青白之色,最终涨得通红,相似的眉宇间尽是被当众折辱的愤慨与羞窘。

堂内仁亲王府的仆从们个个浑身战栗,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宝珍郡主尚未来得及反应,仁亲王却已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来指着他便要怒斥。然而目光甫一触及对方脸庞,便如被针刺般慌忙移开,只得强作声势骂道:“你你你!覃景尧!休要欺人太甚!你自己行事遮遮掩掩,不见光明,难道还要整个京城皆做你棋盘上的棋子,任你摆布不成?”

“我女岂知那女子便是你藏匿的娇客?又怎知她竟对猫毛过敏?常言道不知者不罪,纵是闹到御前,本王也占着理!”

仁亲王怒目而视,越说越理直气壮,声震屋瓦,“你纵容府卫当街捉拿无辜百姓,更擅闯超品王府强绑天子亲封的郡主!如此猖狂跋扈,可曾将仁亲王府放在眼里?可还知王法二字如何书写!”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对方厉声道:“如今更对我女恶语相向,用心之歹毒,简直其心可诛!!!”

“父王慎言!”

宝珍郡主虽性子骄纵,却心知这令公大人所言虽重,却句句属实。无论前因如何,那位兰姑娘确实因她的猫儿险些丧命。莫说他会如此震怒,便是换作她自己,若心爱之人遭此劫难,也断不会善罢甘休。

她身为天子亲封的宝珍郡主,向来光明磊落,岂会缺乏担当之勇?拽住正在气头的父王,起身行至堂中,昂首挺胸,尽显皇室气度。

堂堂天子亲封的宝珍郡主,自来光明磊落,还不至于连担当的勇气都没有,她拽住正在气头的父王,起身稳步走至堂中。肩背端直,昂首而立,尽显皇室风范,

却是不敢抬眼直视对方,微垂下头屈膝行了一礼,姿态规矩而诚恳:“今日之事,确系我之过。稍后我便命人将皇后娘娘所赐药材补品悉数送至贵府,并愿亲向兰姑娘赔罪。若令公大人仍觉不足,有任何要求,我甘愿领受。”

“宝珍,你——!”

她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坦荡大方,任谁听了都需对这位以骄横闻名的郡主改观。仁亲王在一旁听得既心疼又欣慰,终究不忍拖女儿后腿,只得顺着台阶冷哼一声,未再多言。

唯独覃景尧听在耳中,怒火反而更盛三分。他的浓浓今日所受的委屈,伤痛,以及因此坏了他的谋划,诸般种种,岂是这三言两语便能抵消?

他连眼风都吝于扫向郡主,只将锐利如刀的目光投向仁亲王。

“王爷既已状告至御前,下官自当奉陪到底。郡主虽已知错,却不知王爷,能否尽到为人父的教养之责?”

言下之意,分明是要逼他亲口承认自己教女无方了!

亲生女儿岂容他人一再指责?即便拼着亲王之位,仁亲王也决意争这口气。然而他满腔愤慨尚未宣泄,女儿却已先一步低头认错。

“令公大人放心,”

宝珍郡主声音清亮,姿态端方,“此番是我行事顽劣,父王定会好生教导。”

覃景尧置若罔闻,眸色淡漠如霜。

女儿在旁一再轻扯衣袖,低声催促。仁亲王僵持半晌,脖颈梗着青筋暴起,□□如牛,最终只得咬牙哼道:“子不教,父之过。本王自会尽心教导。”

“大报恩寺经法精妙,僧众德行高远。郡主至此清修半载,磨砺心性,端正言行,届时,必当脱胎换骨。”

话音甫落,父女二人尚未回应,早在门外聆听多时的兰浓浓再难按捺。她喉间胀痛,嗓音嘶哑地急声阻道:“慢着!”

覃景尧当即起身相迎,目光先扫了眼门外单膝跪地请罪的同泽,随即长臂一伸将人揽入怀中。对她贸然出声并无半分不悦,只仔细察看她颈间患处,见伤势稍缓,这才垂眸看她,眼底尽是温柔。

“莫畴可曾将药熬好?药可喝了?身子可好些了?”

他指尖轻抚过她脸颊,语气温沉,“怎不好生歇着?可是有事要寻我?”

兰浓浓却毫不领情,双臂抵在他胸前向后挣脱。抬眸时,蓦地被他脸上那几道泛红的指印惊得心尖一颤,原本强压下的心绪骤然翻涌,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慌忙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腹难以承受的苦涩。眨了眨眼再度望向他时,眸中已尽是怒色。

“先前我已与你说了,今日发病全因我自身体质特殊,与他人毫无干系,更与宝珍郡主无关!你若心有不满,只管冲我来便是,迁怒旁人算什么道理!”

“放开我!”

兰浓浓厌恶他的触碰,却恨彼此体力悬殊,挣脱不得。即便如此,她仍竭力向后避退,与他拉开距离,丝毫不掩饰对他的排斥。

她在他身影的笼罩下勉力踮起脚尖,露出小半张侧脸,朝宝珍郡主挤出一抹僵硬却诚恳的笑意:“今日之事与郡主无关,郡主无错,错全在我。让郡主因我而受牵连,该是我心中愧疚,对——”

“兰姑娘平安无事便好。”

宝珍郡主颔首回应,“确是我纵宠无忌,有错在先。令公大人怪罪,本在情理之中。”

今日种种,先是兴师动众闹得满城风雨,方才又对她们父女二人步步紧逼,所为的,无非是替此刻被他牢牢护在怀中的女子讨一个公道。

前一刻还气势凌厉,不近人情,却在见到她的瞬间化为万千柔情,百般呵护,宛若寒冰骤破,简直判若两。

如此明目张胆的偏爱与珍视,容她吵闹,由她撒气,当众拂他颜面也毫无脾气,甚至被她掌掴亦似甘之如饴。

这般多的特殊尽予一人,宝珍郡主又如何承得起她这一声道歉?

事有转机,此时不牢牢抓住,更待何时!

仁亲王当即拉起女儿,匆匆留了句定会给个交代,便急步离去。

直至踏出宅门,又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待登上马车,车轮滚动,他才心有余悸地摇摇头,忽地嗤笑一声,幸灾乐祸道:“恶人自有恶人磨!本王虽未瞧见那女子容貌,但听其声,观其行,便知是个刚烈明理之人。那覃景尧骗人做外室,脸上那巴掌印子,十有八九是拜她所赐,哈哈,本王倒要看他如何收拾这后院之火!”

宝珍郡主却仍在回想方才情形,那兰姑娘被那人护得严实,未能得见病容如何,可只听那沙哑含混的嗓音,说话时似极用力又极艰难,全然不似上午莺啼般的清脆,实在令人心生怜惜。

且她既怒到掌掴,必是已知受骗。既知那人身份,仍敢扬手相向,兰姑娘这般胆识与刚烈性情,实非我能及。听她与他言辞间毫不示弱,也不知闹至如此境地,她日后又将何去何从

仁亲王自顾自乐罢,这才吩咐女儿:“回府后便将你那雪猫处置了,今日就命人收拾行装。你去寺里住些时日,既避风头,权当散心。待风平浪静,此事便算了结。”

宝珍郡主只微蹙眉头,便颔首应下。

*

仁亲王府一众方才离去,厅外仆从也悄声退下。兰浓浓不愿再与他独处一室,却惦记着方才仁亲王所言,他竟大动干戈,牵连甚广。

分明是她自身之过,却累及无辜,教她如鲠在喉,愧难自抑。

他先前便搪塞敷衍,一而再,再而三对她欺骗食言,兰浓浓早已对他失尽信任。此刻只冷声道:“若因我之过,累及旁人无辜受难,便叫我遭加倍反——”

“我不过是将今日与浓浓有过接触之人请来,细细查问诱发你病症的根源,以便对症下药。”

覃景尧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待查明与他们无关之后,已将人全须全尾送回。即便是那纵猫酿祸,害你受苦的郡主之父,反将我情急闯府之举上告天子的仁亲王,我亦未再追究。”

他凝望着她骤然怔住的面容,缓声道:“浓浓若怨我,我无话可说。但伤及自身之言,不可再说。”

此刻他眉目温沉,语调和缓,循循道来的模样,仿佛又变回了当初那个令她一见倾心,风光霁月般的谪仙君子。

仿佛不久前,那个样貌亦俊美若此,但目光冷厉,气势强横的男子,不过是是她的一场错觉。

兰浓浓深吸口气,心口绵密的痛楚阵阵袭来。她暗自告诫自己绝不可再被他的表象所欺,如此几番警醒,眼中恍惚尽散,唯余一声冷笑,

“你特意告知我被仁亲王状告至御前,莫非还想令我自责羞愧?谁人不知你令公大人乃天子自幼教养,胜似半子!纵被告上一状,于你也不过不痛不痒。”

“即便受罚,也是你行事张狂自作自受,是你种下欺骗的恶因,今日恶果,不过罪有应得!咳咳咳——”

话音未落,她便掩口剧咳起来,肩头轻颤不止。

兰浓浓用力挥开他的手,强稳气息,眸中含怒狠狠瞪向他:“休想再将罪责推到我头上!我被你骗了一次又一次,再不会信你半个字!”

被她这般指着鼻子斥骂,覃景尧却只觉得她急于撇清干系,生怕再受欺骗的谨慎模样格外动人。他举起手未再碰她,眼含笑意颔首道,

“无论天子是否降罪,皆是我咎由自取,与浓浓无关,你不必挂怀。我虽确有隐瞒,却仅止于此,除此之外再未骗过你分毫。自始至终,我从未有心伤你。”

兰浓浓一时语塞,反驳的话哽在喉间,他那番苍白的辩解只让她觉得无比讽刺!说什么无心伤人,这彻头彻尾的欺骗,才是刺得她最痛的那把刀!

喉间痛意未消,她更不愿再多费唇舌,当即转身便走。行至门前,瞥见几步外垂首静立的同泽,蓦地想起方才他被自己威胁不得通报,无可奈何方跪地请罪的模样,脚步不由得一顿。

她倏然回头,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刚才是我拦着人不让报信,你要怪就怪我,有气冲我来,整日迁怒旁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说音落下,人已如流星般转身离去。覃景尧缓步踱至廊下,望着她那翩然远去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

亲王府门遭朝廷重臣府卫强闯之事,已如野火般传遍京城。此举无异于公然掌掴皇室颜面,更遑论众目睽睽之下强行掳走天子亲封的郡主,嚣张气焰令人发指。

当日便有御史持笏入宫,痛陈尚书令覃景尧纵奴行凶,目无纲纪三大罪,字字铿锵,声震丹墀。

夏日炎炎,天子本就倦怠政务。先是仁亲王府递牌子入宫陈情,后有言官连连上本参奏,已惹得圣心烦躁。

谁知这般闹得满城风雨的争端,追根溯源,竟不过是为了一个女子。

仁亲王虽随后入宫周旋,意图将风波压下,然此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若朝廷就此轻轻放过,皇室颜面何存?天子威严又何在?

更何况,覃景尧年少时便以天资卓绝闻名,出仕十余年来从未行差踏错。他以君子之智匡扶国政,身负辅国重任,岂能因儿女私情而误了朝廷大事,失了为臣之智?

“一个女子罢了,竟值得你连规矩体统都不顾了?你身为朝廷重臣,朕亲封的承安侯,本当以身作则,为百官立范。如今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藐视皇亲,强掳郡主,这叫天下人如何心服?叫百姓如何看你!”

“赤狄王臣尚未离京!你作为尚书令,百官之表率,非但不谨言慎行,反倒自污名节,难道要让异族看我上朝笑话不成?”

天子眸光一沉,将奏折重重摔在御案之上,“你可知今日多少言官的折子堆在朕的案头?字字句句都要朕治你的罪!”

“朕对你寄予厚望,你却竟如此荒唐!”

御案之后,天子负手而立,一臂挥斥,痛心疾首。殿下被急召入宫的覃景尧,背脊笔直垂眸跪地,面上犹无半分悔意。待天子怒斥声落,他竟抬眸直视天颜,目光清定如寒潭静水,

“臣今日冲动行事,甘愿领罚。”

“”

“你脸上,这是?”

他方才进殿时便一直微垂着头。天子病体乏力,目力不济,虽只相隔数步,竟也未曾察觉。直至此刻他抬起头来,那半张脸上赫然几道绯红的指印,才猛地撞入天子眼中。

天子甚至疑是自己眼花,一时竟顾不得方才的震怒,上前两步扶住御案,微俯下身又细看了一眼,那一道已泛出紫痕的掌印,仍清清楚楚地烙在他脸上。

如是终于确信,他亲手抚养,视若半子,倾尽心血,方扶持起来的国之柱石,官居二品,统领百官的尚书令,竟被人一掌掴在了脸上!

“放肆!”

天子勃然大怒,猛地一掌击在御案之上,震得笔墨纸砚俱是一颤。那震怒之态竟比先前训斥之时还要强烈数倍!

那指痕纤细小巧,一望便知是女子所留。天子见状怒火更炽:“你脸上这伤,莫非就是被那女子打的?你竟昏头到容她如此放肆!你容得,朕绝不能容!”

“单凭她胆敢掌掴朝廷重臣这一条,朕便可直接杖杀了她!”

覃景尧眸光骤然一冷,抬眼直视天子,竟当场顶撞了回去:“诚如陛下所言,臣甘愿受她掌掴,还生怕自己皮糙肉厚,震伤了她的手。今日犯纪,臣任凭陛下处置,绝无怨言。但臣的私事,即便是陛下,也无权过问。”

“覃景尧你放肆!”

天子身为九五之尊,天下臣服,何曾受过如此顶撞,竟是怒极反笑,“这天下有什么事是朕不能管的?莫说是你的私事,便是你这个人,朕要过问,你也得跪谢天恩!朕便是执意要杀了她,你待如何?!”

覃景尧闻言目光如淬寒刃,字字掷地有声,“陛下若要杀她,便请先从臣的尸身上踏过去!”

“你大胆!”

天子一声雷霆怒喝之后,身子猛地一晃,竟踉跄着向后倒去。若非覃景尧骤然起身与御前总管一同抢步上前搀扶,只怕这一国之君便要当场气厥倒地!

“这女子,这女子,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竟叫你,连朕都敢顶撞?”

天子终究病体未愈,经此番震怒,气血攻心,面色骤然苍白如纸,病容尽显。

覃景尧当即喝令御前侍从速传御医,一面搀扶天子于软榻上半卧,挽袖斟茶,双手奉上。待天子接过茶盏,他后退两步,掀袍跪地,垂首沉声道:“臣犯大不敬之罪,顶撞陛下,致圣体不安,臣万死难辞其咎,唯愿陛下龙体康泰,福泽绵长。”

他复又抬起头,目光沉静而坚定:“非是臣被人灌了迷魂汤,而是臣行了恶劣之事,自觉有愧于心。今日种种,皆是臣关心则乱,迁怒旁人所致。臣一人做事一人当,甘愿领受陛下一切责罚,只求勿牵连无辜。”

到底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见他如此坦然请罪,天子反倒不忍再苛责。那双虽显浑浊却仍偶掠精光的眼睛,凝视下首良久,终是化作一声长叹:“起来罢。”

待他谢恩起身后,方语重心长道:“你若早先能有这般明断,朕又何至于与你动此大怒?你堂堂尚书令,功勋卓著,能与一个女子做出什么恶劣之事?”

“纵有些许不当,既已将她收在身边,予她荣华富贵,她便该事事恭顺,感恩戴德,岂有反生怨恨之理?”

天子神色稍缓,语气渐沉,“既是你一心维护,朕便饶她这回。但你须牢记,你身为朝廷重臣,志在社稷苍生,断不可因一微末女子,失智乱性,荒废国政!”

覃景尧自是垂首应下。

待私事既毕,天子揉着额角,再度沉声道:“若只是寻常仆役小民,量也不敢有人非议。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竟派府卫擅闯仁亲王府!如今闹得满城风雨,尽人皆知。满京城都在传你覃大人,冲冠一怒为红颜,真是好大的威风,”

覃景尧躬身垂首,双手执礼至额前:“臣不敢,亦无可辩解,惟请陛下公允责罚。”

天子瞥他一眼,恰闻殿外御医已至,终是叹道:“今日之事,虽是宝珍所养孽畜肇祸,然不知者不罪。如今畜生已诛,宝珍亦自请入寺清修赎罪。你虽行事不敬,终究事出有因,且悔过诚恳,朕便念你初犯,便小惩大诫。”

略一沉吟,复道:“若仁亲王不再追究,便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覃景尧当即躬身领命:“臣,领旨谢恩。”

仁亲王早已妥协之事,朝野心知肚明。这般惩处,于覃景尧的俸禄,赏赐乃至万贯家财而言,可谓九牛一毛。分明是雷声浩大,雨点全无。

圣旨既下,满京显贵在唏嘘之余,却也并未感到意外。苦主既已息事宁人,即便丝毫不予惩处也合乎常理。至于那些受牵连的仆役平民,声微力弱,又何值一提。

此事终以无人受重惩而了结。与先前府卫气势汹汹四处拿人之态相比,看似雷声大雨点小,甚至闹至御前,实则却是明晃晃地向世人昭告,此女便是他覃景尧的逆鳞。

谁若触之,纵是皇亲贵胄,他亦绝不会善罢甘休。

待翌日早朝,他竟坦然顶着半张脸上已转作淡紫的女子掌印步入大殿时,满朝文武霎时哗然,旋即又陷入死寂。至此,众人对那位久闻其名的女子算是彻彻底底领教了一回,自此讳莫如深,再无人敢存半分轻视。

*

这一日接连不断的风波,乍闻真相,与他决裂对峙,急症复发,喉颈患处阵阵刺痒胀痛。诸般苦楚如潮涌至,竟似玩笑般叠作一团袭来,压得兰浓浓几乎难以负荷。

她有意摒弃杂念,不再深想,反锁了门窗,敷药后便脱鞋上床,沉沉睡去。这一睡,竟从午后直睡到了月上中天。

最深重的痛楚,总在万籁俱寂时啮咬人心。白日里强压下的苦痛,愤怒,悔恨与不甘,此刻如潮浪般汹涌反扑,几乎将人彻底吞没。

兰浓浓再招架不住,顷刻间溃不成军,泪落如雨。屋内门窗紧锁,仆从不敢惊扰。烛火未燃,四下漆黑寂然。

这彻底的黑暗与寂静,反令她卸下所有心防,纵情痛哭,再无顾忌。

昔日的深情有多炽烈,如今的恨意便有多刺骨。她恨他从一开始便织就谎言,一步步诱她深陷泥淖。更恨他口口声声说喜爱,却将她推入这般不堪的境地。

可兰浓浓更恨自己,恨自己不够谨慎,轻信于人。恨自己不听姑姑劝诫,一意孤行。恨分明已生疑窦,却仍自欺欺人,甘愿沉溺于虚妄之中!

恨他自私自利,无耻之尤!恨他被揭穿真面目后竟毫无愧意,连最后一丝体面都不愿留给她,强行将她囚禁于此,执意拖入泥潭深渊,要她背负良心谴责,千夫所指,不得脱身!

“骗子,骗子,骗子!”

“傻子,傻子,傻子!”

兰浓浓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一颗心仿佛被碾碎了抛入烈火之中,灼痛得令她窒息,炙烤得几乎崩溃。她哭得不能自已,每一声如泣血的骂有多重,心中的恨与悔便有多浓烈!

整座宅邸灯火尽熄,万籁俱寂,惟有一轮明月依旧高悬中天,静谧而温柔地洒落清辉。那月光极力伸展,悄然穿透纱幔,轻轻笼住榻间那蜷缩着的,不住颤抖啜泣的纤细身影,仿佛无声的抚慰。

她的榻外立着一架四扇海棠春睡屏风,覃景尧此刻正负手静立于屏风之后。而就在一刻钟前,他还坐在她榻边,凝望着她的睡颜。

自他回府,得知她已睡下,便一直守在此处。她睡了多久,他便坐了多久,看了多久。

她的每一声哭泣与怒骂,他都听得清晰分明,字字入耳。却未激起半分悔意,若说有,也只悔当初一时心软,允她出门,以致满盘皆局,尽付东流。

兰浓浓不知自己哭了多久,直至头昏脑沉,筋疲力竭,再流不出一滴泪来。她侧卧榻上一动不动,双眼怔怔睁着,眸中却空洞无光,心神早已不知飘零何处。

她如要举行一场无声的祭奠,任往日相处的幕幕情景在眼前流转。初时惊鸿一瞥的怦然心动,告白时的忐忑不安,得他回应时那不敢置信的呆愣,继而化作漫天欢喜,心花怒放。

从最初相处时的拘谨生疏,小心翼翼,到后来渐敞心扉,情意日深。乃至浓蜜如饴,再无间隙。

从他第一次向她温柔浅笑,第一次低唤她的名,初时被她牵手时怔忡讶异,到后来从容自若地将她的手紧握掌心

初次被她使唤时的手忙脚乱,生涩笨拙,到后来再不需她开口便主动事事周全。从最初讶异于她全然的信任与天马行空的念头,到后来从容含笑着包容她所有奇思妙想,纵容她每一分跳脱恣意,

她笑,他便纵她欢闹。她怒,他便承她的脾气。千百种性情,他皆从容接纳,从未有一字相逆。温柔似水,体贴入微,包容若海,可靠如山。在她眼中,他便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第一次被她主动亲吻时,他震惊意外的模样。她急病高烧,意识模糊,最脆弱无助时,他如神兵天降般忽然出现,成为她唯一的依靠,日夜安慰照料,不离不弃。

分别时那般依依难舍,两地相隔音讯全无时的彻骨思念,互通书信后苦尽甘来的悸动,以及她为与他相守不惜与世界为敌的孤勇

漫漫长途的艰辛跋涉,途中那份迫不及待的坚定信念,临近相见时的近乡情怯,蓦然回首,却在灯火阑珊处意外重逢的激动狂喜,重逢后如胶似漆,朝夕相伴的浓情蜜意,

送她定情信物时那般温柔专注的神情,陪她共赏落日西沉,仿佛天长地久的相拥静谧。她月信痛至难起,他眼底盈满心疼,私下苦学推揉手法悉心照拂。为她穿耳洞时极致的小心与耐心,乃至他第一次主动吻她时

“姚景,你为何不是真的姚景”

兰浓浓蓦地发出一声悠长而破碎的哽咽,猛地紧闭双眼,用双手死死按住剧痛的头颅,再也不愿回想半分。

自确认他欺骗她那刻起,自知晓他早有发妻那刻起,往日种种甜蜜皆成砒霜,每念一分,都只该深恶痛绝!

他手握生杀大权,曾下令将他人九族尽诛,无论是否奉旨行事,这都与她怕他无关。

兰浓浓只一想到那血腥场面,便止不住浑身战栗。她死死咬住嘴唇,直至皮破血流。唇间浸满腥咸,她抿下那缕血味,几次深息强压惊惧,缓缓睁开眼来。

幸好,

幸好今日窥破真相,否则若真等到被他骗婚失身,还傻傻困在谎言里,自以为觅得良缘,实则沦为他人见不得光的外室,

那才叫真正可怕,彻底可悲!

万幸,一切还来得及。

*

覃景尧合着眼,心口仍因她那句无意识的呢喃微微发颤。万籁俱寂中,榻上翻身衣袂摩挲之声格外清晰。他倏然睁目,屏息敛气,悄无声息地隐入更深处的阴影里。

清冷月色下,她纤细的身影已然投落于屏风之上,如墨如画。

兰浓浓未曾想过这房中还有第二人。她虽睡了许久,却仍觉身心俱疲。过敏患处依旧刺痒难忍,但尚可忍耐。她一心只想快些好起来,必须爱惜自己,按时涂药服药,即便毫无胃口也要勉强进食。

她轻按肿胀酸痛的眼眶,深吸一口气,起身披衣穿履,点燃烛火,走向门边取下门栓。就在房门开启的刹那,原本黑暗的庭院与厅堂,霎时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方才被放回的碧玉领着几名侍女垂首静候门外,手中捧着洗漱用具与食盒。见她开门,众人齐齐屈膝行礼,

碧玉上前轻声道:“姑娘一直未醒,大人便吩咐厨房将晚膳温着。汤药也已煎好,莫大夫特意嘱咐过,内服汤药间隔不可超过三个时辰。姑娘现下先用膳再服药,时辰正好。”

兰浓浓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搀扶,目光却仔细扫过她与身后几名婢女,声音微哑:“碧玉,你们,可曾受罚?”

碧玉明显一怔,不自觉地掐紧了手心,强忍着没有看向她身后,只谦卑而感激地躬身笑道:“劳姑娘挂心,奴婢们并未受罚。白日里姑娘突发急症,情形凶险,大人关切心切,才传奴婢们去问话。奴婢等据实回禀后,便回来了。”

兰浓浓并未轻信她的说辞,倏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目光紧锁她面庞,不容错漏丝毫神情变化。见碧玉眼中唯有困惑而无隐忍痛楚之色,心下才稍稍一松。

她却仍不放心,径直撩起她袖口查看,又低道一声得罪,轻轻拨开她后颈衣领细看肌肤。见确无伤痕,又依次查看其余几名相熟婢女,皆未见异常,这才彻底松懈下来

却又掀开她的袖口去看,又与她说了句得罪,去看她颈后肌肤,一切均未见伤,又依次去看她认得的几名婢女,所见一般无二,才彻底放松下来,

“有劳诸位,”

她微微敛衽,声音虽轻却坚定,“这些事我自己来便好,你们都回去歇息吧。”

碧玉正欲开口,忽瞥见内室方向一道细微示意,当即咽下话语,依命应了声是,指挥侍女们将物品轻置一旁,正要率众离去,却被忽然叫住,

“且稍等。”

兰浓浓倏然转身回屋。她步履急促,加之屋内昏暗,并未察觉阴影中有一片衣角迅速隐没。她的行囊仍搁在桌上,只今日收拾行李时匆忙,未及细点其中银钱多少。

白日里心神恍惚间又散出去不少,此刻想来所剩无几。如今身陷于此,进项全无,每支出一分,便少一分。

匆匆解开钱袋检视,不禁松了口气。略作思忖,便取出一张银票快步而出。

“碧玉姑娘,”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往日在此,多蒙诸位照料,感激不尽。但从今日起,便不必再费心看顾我了。这些菜肴只留两样清淡的便可,其余都撤下吧。日后我的三餐与煎药之事,若姑娘得空,还想劳烦帮忙打理,”

说着将银票轻轻递出:“作为酬谢,我会支付工钱。只我如今手头银钱有限,饭菜不必丰盛,寻常清粥小菜即可。”

兰浓浓在玉清时便自费请人照料,对市价花费了然于胸。心知京城地贵,只在原价上加了一成,便将一张百两银票不容推拒地放入碧玉手中,

“我不知这些够不够,但你万莫推辞。若你不收,这饭与药,我宁可不吃不喝。”

她目光清亮,语意坚决:“若你肯收,也请莫要阳奉阴违,拿些超出这酬劳之外的用度。也不必诓我,我本是平民女子,分得清五谷好坏,识得破虚实价钱。”

兰浓浓并非穷大方,手中有多少银钱,该如何支配,她心中自有考量。眼下自己所用药材质料上乘,药效显著,价值定然不菲。

碧玉等人虽为仆婢,却侍奉于非同寻常之门第,月钱想必丰厚。如此盘算下来,这一百两银子恐怕尚且紧凑。

碧玉在府中为婢多年,自受训之日起便将诸般规矩刻入骨髓。自然知道有些官邸,乃至宫中失了圣心的娘娘,吃穿用度常需自掏体己。

可眼前这位兰姑娘,自入府便得大人千般娇宠万般呵疼,一应所用比正头夫人还要精细讲究,何曾需她自己花半个铜钱打点日常?

然而她心知两位主子如今嫌隙未消,虽觉这银票烫手得很,但见大人并未示下阻拦,便也只垂首应下,将银票仔细收好,且先依言照办。

“奴婢一切听从姑娘吩咐。”

众人皆已退去,桌上只见一盘清炒藕尖百合,一碟高汤煨菜心,一盅人参果蒸鸡丁,一碗粳米饭,一盅山药炖乳鸽汤,并一碟去皮鲜桃丁。另有一枚凝练而成的药丸,静置于旁侧青瓷碟中。

兰浓浓目光在桌上一顿,随即移开。所幸每样菜量都不多,她一人用着倒也刚好。

覃景尧虽未现身,却一直隐在暗处,瞧着她慢慢用膳,乖乖服药涂药,洗漱安寝,直至她呼吸渐匀沉入梦乡,方才悄然现身,轻撩纱幔坐于榻边。直至天光将破晓,方起身离去。

*

八月廿七日,一辆青篷素帷的马车驶入京中。

巳时正刻,骤雨倾盆而至,盘桓数日的燥热喧嚣,终被这场酣畅的夏雨彻底浇透。

兰浓浓步至廊下,望着檐外连绵雨幕。噼啪的雨声规律不绝,自成天然韵律,氤氲水汽漫上衣衫,带来难以言喻的清凉舒爽。

她深深吸气,只觉世间浑浊仿佛尽数涤荡,连蛰伏在肌肤下的刺痒也被逼得暂不敢冒头。

院中有一株辛夷花树,开得正盛,亭亭枝干托起粉瓣红蕊,傲然怒放。此刻遭疾雨泼打,挺拔花枝不堪重负般垂下头来,瓣落纷零,或覆于泥泞,或逐水飘零。

雨势稍缓,原本被压得俯首的枝丫猛地弹起,细枝上竟仍有花朵与花苞倔强留存。待雨势再度转急,花枝又一次被打得弯下腰去,却仍在雨势间歇时顽强挺立,

如此循环往复,不屈不挠。

急雨未歇,娇花虽怜,却始终柔韧难折。一株无知无觉的花树,一朵柔弱的花苞,尚能在狂风骤雨中凛然顽强,生生不息。

而人生而为人,怀无穷之智,蕴无尽之能,可自主择路,奋力拼搏,岂能因一时之挫,便萎靡不振,一蹶不起?!

兰浓浓长长舒出一口气,振作精神重返屋内,于案前坐下。将早起因外出被阻,怒而归来后胡写乱画一早晨的杂乱纸张尽数收起,重新铺展素笺,提笔蘸墨。

须得给姑姑们写信报个平安,要为文娘姐姐绘制新样图纸。如今积蓄所剩无多,而来日方长,需得踏实赚钱,认真生活,更要,活得敞亮开心。

笔锋悬滞半空,久久未能落下。或因悬腕过久,指节不由微微发颤,一点浓墨骤然坠纸,洁白顿生污迹,宛若她曾纯粹无瑕的爱情——

兰浓浓再度被拖入回忆漩涡,呼吸骤然凌乱,泪水霎时涌满眼眶,执笔的手颤抖如风中筛糠。墨汁失控地滴滴溅落,整张白纸早已狼藉不堪——

她心内痛斥自己不该再想,不可如此软弱,却又禁不住自怜□□,人心非铁,情爱更是穿肠蚀骨之物,怎可能不思不念?怎可能不痛不伤?怎可能一夕醒来,便当作云烟过眼,万事皆休?

然事已至此,岂能纵容自己沉溺于悔恨伤痛?昨夜明明已放纵自己痛哭宣泄,决意不留恋,不回头,便该彻底唾弃他!憎恶他!

而今最该思量的,是如何脱身,如何离去!这才是她当下唯一该筹谋之事!

外间骤雨初歇,辛夷落瓣铺了满庭。有仆役前来洒扫庭除,积水与残蕊皆被一并拂去。

云破日出,天光倾泻,那株历经风雨的辛夷花树上,花苞正悄然盛放,雨珠凝作剔透琉璃,于天光中璀璨流转,焕然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