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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浓 星旅 26549 字 4个月前

第56章 第 56 章 晋江文学城独家

翌日, 大年初二。

兰浓浓月事忽至,人如罹患重疾,面无人色, 蜷缩榻间气息微弱,呼出的每一口气都似浸透冰寒。

她此番归来身子受寒极重。数月前抵京后, 刚调顺的月事再度紊乱, 宫寒严重至小腹如坠冰窟,且周期又乱。这几个月每逢此时,她便如经历一场小死, 反复煎熬。

唯独此事, 覃景尧束手无策。故那几日,他亦最为难熬。幸而那时她常自我封闭, 痛觉似被屏蔽, 若非面色惨白, 冷汗涔涔, 单看神情竟似无事发生。

眼下兰浓浓感官复苏, 虽每日汤药不断调养,却一时根本受不住这般撕拽搅动,时刻如欲裂开的剧痛。

她全无防备, 痛不欲生。

莫畴为她施针镇痛, 可彻骨寒凉旋即卷土重来。汤婆子紧贴小腹, 却根本穿不透皮肉。她恍若再度被冰雪包裹, 寒气自骨缝中钻出,冷得四肢麻木, 渐失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稍渐回温,不久却又坠入冰窖。疼痛亦然, 时缓时急,周而复始,竟令兰浓浓开始畏惧止痛驱寒。

她浸在泪与汗中,疼得发衫尽湿,气若游丝,只能紧紧抓住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哽咽哀求:“能否,一直施针不取?或是,别再治了”

覃景尧知她痛极,他看在眼里,痛在心中,却不得不狠心拒绝:“施针久留反会加剧痛楚,甚至愈演愈烈。病若不治,只会变本加厉,待到下月,你又如何承受?”

他不停为她拭去面上冷汗,将蜷缩下滑的身子轻轻托起,让她完全偎在自己怀中。她又痛又冷,齿关要么紧咬,要么咯咯战栗,杯匙难进且易硌伤口舌。

覃景尧便自行饮下微烫的汤药或温水,俯身向她渡去,更在她依恋不舍时贴合停留,任她贪婪汲取暖意。

“浓浓乖,再忍耐几日。我已命莫畴加重药量,重调药方,定能让你好受些。浓浓敢跳河,敢藏身雪堆,如此果敢坚强,这月事之痛必也能熬过去。”

或许他的话成了强心剂,兰浓浓心气稍振,那股软弱惧意渐消。她竭力搜寻脑中庞杂知识,试图漠视感官,竟真寻得一二有用之法。

“我听闻麝香膏,藏红花,医治月事药效显著,你叫莫大夫,帮我开药。”

覃景尧眸中锐光一闪,垂眸审视着她。若非她此刻痛极乱投医,麝香与藏红花,此二药长期服用可致女子不孕,或于孕中引发流产,堪称剧毒,真教他不得不疑她是否别有用心。

不过此番,倒也提了个醒。

他口中自是应下。

年中休假,外家远在璞州无需登门拜会。至于曾官居三品,今已官降至五品的覃府,更不值一提。遣管家走一趟全了礼数,已算给足族中颜面。

故而覃景尧有大把时光相伴左右。这几日便如此寸步不离,贴身照料,终是陪她渡过此番艰难。

且颇有所获,譬如此刻,她虽口头应允如从前待他,但终究不够世故,眼中虽竭力克制仍会泄出真情,身子却已习惯他的触碰,再无僵硬抗拒。

年初八,兰浓浓恍若新生。亦自这日起,重新做回首饰架子,搬回藏珍院,并开始履行承诺。

三餐与他同用,夜间共榻而眠。读书也罢闲谈也好,总需听他说话,又被他调侃笑得太假,不够真心。她习字作画,他便在旁看书品茗,或不顾她意愿执意对弈。

有时心血来潮,不管她睡得正沉,早早唤她起身晨练。她用以健体的八段锦被他轻易学去,本是养生之术,亦被他稍加改动,打得凌厉刚劲。

这十几日间,不见有人登门拜访,亦未见他外出走动。他仿佛化作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终日不务正业,只与她寸步不离,朝夕相对,纵情取乐,肆意挥霍光阴。

幸而偶尔他会消失一阵。唯有此时,兰浓浓方能稍得喘息。她一日日数着光阴,只觉度日如年——

冬日路况艰险,且路途遥远。年初六,归京的子弟们便需离京返任。卢亭文等人原定同日启程,只因覃景尧被琐务缠身,自年节后再未露面,连好友小聚也只是遣近随代为致歉。若非主动上门,怕是连一面都难求得。

他们这些友人散居各方,一年甚至数年难得一见。故离京前几人约定必要一聚,硬是安排车队先行,直至初八方见到人。

天色放晴,大地银装素裹。京郊东二十里,连绵红梅于寒冬傲然盛放,遗世独立。

一座青砖红瓦,飞檐走兽的别院独踞其中。梅香环绕,暖池氤氲,偶有鸟雀林间清啼,真可谓一处世外桃源。

身为别院主人,既是赴约,亦是为众人设宴践行的东道主,覃景尧却迟来一步。

院中待客的暖亭游廊内,乐师于垂帘后轻拨琴弦,廊间数株红梅疏落有致供人赏玩。几道身影或坐或立,皆是锦衣华服,仪态雍容,谈笑风生,好不惬意。

“某来迟一步,稍后宴上,当自罚三杯。”

来人语声朗朗含笑,显是心情颇佳。亭中几人早已起身相迎,心下皆安。

“哈哈哈好!辜砚兄千杯不醉,今日定要试你海量!”

“我等方至便听管家说要开封陈酿十年的素梅酒,今日可要大饱口福了。”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观辜砚兄眉目舒朗,定有喜事。这酒合该是喜酒才对!”

“哈哈哈,是极是极”

几人含笑围拢,拱手展臂,你一言我一语,不争不抢,风度翩翩,姿态磊落,毫无谄媚之态。

覃景尧朗声一笑,与众人把臂同行,依次于暖席落座,谈笑风生。

日近中天,同泽前来相请。几人分主次入席,衣着素雅,相貌清秀的婢女手捧食盒器皿鱼贯而入,屈身跪于席间,躬身俯首,静候膳事管事吩咐,只露双手布膳,落盏无声,而后悄声退下。

同泽接过管事抱来的一尺见方,红布紧扎的酒坛,行至距宴席半丈外游廊正中预设的高几前,当众劈掌开封。

霎时,梅香凛冽如雪轰然绽放。他双臂高擎,色呈红褐的酒液汩汩倾入杯中,时而声断,继而续响,直至酒坛重封,高几上未溅一滴。

付知戎好武惜才,见那高几光洁如镜,目光又落于同泽垂在身侧的手臂,啧啧赞道:“同泽这般臂力,定是百步穿杨的好手。”

上首主人未语,那被赞的近随只半转身立于原处,遥遥拱手道了句“不敢当”,便退回廊边低眉垂目。宠辱不惊的定力,倒与其主人如出一辙。

有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同泽身为堂堂尚书令近随,出门在外便是朝中要员亦须礼让三分。且能被重用的亲信,心性能力自非寻常。故此刻席间出身不凡的众子弟,亦不觉宴上提及一名下人有失体统,反随之夸赞数句。

覃景尧友人虽广,然能与他同席小聚者,不过此刻同桌四人。

琴音袅袅,他挽袖举杯相邀,几人方止声共饮。

宴席既开,覃景尧果真自罚三杯,众人皆笑而陪饮,一时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覃景尧略提几句朝中风向点到即止,几人方依次言及此去志向。为官者自当上报效朝廷,下勤政安民。为将者戍边扬威,经商者以诚信为本,志在遍地开花云云。

言至最后,皆以“欲更进一步为家国尽心”作结,自也少不了一句“力所能及愿为效劳”之语。

覃景尧与众人共勉而饮。烈酒灼喉,诸君俱是海量,面不改色,神志清明。直至上首一句“五月成婚”落下,砸得几人霎时头晕目眩,几疑饮酒失度幻听所致。

几人终究非俗辈,失神片刻便心念电转明了原委。付知戎当即一挑浓眉,朗声笑道:“成婚自是顶顶好事!我与辜砚兄同在京中,必登门讨杯喜酒!”

卢亭文亦笑贺:“这大喜之日我自不会缺席。恭喜辜砚兄得偿所愿。”

林行之行商在外,来去自如,笑得最为开怀:“功德圆满,天作之合!这喜宴我可要多沾些喜气。宝丰道新开了一座玉矿,嫂夫人既爱玉,届时正好取了地心玉髓为贺。”

三人之中,一人常驻京城,一人行商四方,往来便利自不待言。便是卢亭文,外放为官已任期圆满,待回任地交接毕政务,便将返京赴任通政使司副使之职,要职所在。惟庞均度领兵戍守边关,身负重任,不可擅离。

索性他性情刚冷,久在军中亦不喜与京官应酬,便自斟满杯起身道:“我需带兵戍边,辜砚兄大喜之日恐难亲至。今以此酒提前贺君连理之喜!待返京之时,必登门拜访,请!”

覃景尧长眸含笑,悦色盈面,起身谢过众人,满饮而尽。

三人即欲离京,覃景尧亦心有所系,宴席至未时便适可而止。几人谈笑间步出厅外,同泽将早已备好的三车年礼分交三人亲随。

三人迟日返程,皆需策马赶路。于马前驻足,回身拱手:“辜砚兄,承英兄留步!且待五月归还时,不醉不归!”

“留步!”

覃景尧负手而立,颔首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愿诸君前路顺遂,此行风顺。”

付知戎则拱手大笑:“好!不醉不归!”——

时光飞逝,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立春那日,无风无雨,却有惊雷骤降。城卫沿街巡防,后于城东一处山坳发现落雷劈击的灼痕,苍山土石崩裂,半面焦黑,毗邻义庄亦遭焚毁。

平地生雷,必是此地不祥,招致天雷焚烬。后天子敬告天地祖宗,得示,乃批污秽,秽除则国运昌隆。

天子大喜,命平山除秽,又诏国寺高僧日夜诵经净化。如此一月,天降甘霖。天子再喜,除大奸大恶,大赦天下,与民同庆。

兰浓浓身子日渐好转,琉璃顶内地龙已熄,只需身着厚衣便不觉过多寒凉。

春困夏乏秋打盹,尤其隔玻璃晒日头,暖融融直教人昏昏欲睡。摇椅置在花园中央空地铺设的地毯上,轻晃间发出催眠般的细碎摩擦声。

书页上的字被阳光映得模糊,兰浓浓眨了眨眼,手臂渐软,与摊开的书册一同落于腹前。片刻后,摇椅止摆,伞盖半掩面容,起伏有致的身段仍沐于日光下,容那慵懒浅眠的女子安睡。

再醒时日已西斜。兰浓浓只睁眼瞥了下天色便又合目,正于脑中细细行转,忽觉鼻尖一紧,下意识启唇,笑谑声随之响起:“浓浓既邀吻,我便却之不恭了。”

阴影覆下时,薄衾间倏地探出一臂,纤纤玉手啪地打向那作恶的手。兰浓浓睁眼,眸中全无初醒朦胧,转向来人,懒懒伸出双臂。

覃景尧低笑,俯身将索抱的女子揽入怀中,耳鬓厮磨:“这般贪睡,浓浓莫非是猫儿变的?”

兰浓浓嫌支着胳膊累,便收回手蜷在身前,闭目轻哼:“我是病人,病人自然觉多。”

覃景尧驻足,低头抬臂轻咬她嵌玉的耳珠,惹她瑟缩抽气。他含吻轻斥:“不可总将病字挂嘴边。浓浓已大好了,再调养些时日,便可与病绝缘。”

兰浓浓愈发怕痒,只觉浑身如有虫爬。她强忍战栗去掐他喉结,果然手下猛地一颤,头顶传来闷哼,耳垂随之被松开。她忙抬手去擦。

这些时日来,他的强势专横已毫不掩饰。她越是反抗,他便越要执意而为,以致她屡屡落入他的陷阱,步步失守,吃亏不少,方才摸索出既不给他挑刺,又防他得寸进尺的应对之法。

她伸出手臂,仰首挑眉睨他。下一瞬天旋地转,已被他握住膝弯负在背上。

兰浓浓头枕他肩,手指卷弄他的发丝,浑身不使半分力,全凭他托稳身形,唉声叹气:“好无聊啊”

双脚亦向后轻踢,念经似的烦他:“好无聊,无聊,无聊,无聊”

却不知她自以为的聒噪,在覃景尧耳中竟如余音绕梁。她念到口干舌燥作罢,他尚觉意犹未尽。

不过她闷在府中数月,确也委屈了。

“如此”

他故作沉吟,果然惹得她猛地扑来。虽强忍未问,肩上紧扣的指节与急促的呼吸,早已将小心思暴露无遗。

他却仍稳如磐石,待她忍不住扒着他推搡摇晃,鼻间泄出轻哼,娇得他心酥骨麻,于她恼前方悠然道:“待莫畴再为你请脉,若无不妥,寻个天光大好,风不沾身的日子,我便带你出门。如何?”

眼下未至三月,乍暖还寒。她清晨曾见琉璃顶上犹沾露水,若要风不侵体,须待暖春三月底四月初。

兰浓浓复又趴下,一声长叹满是沮丧。

覃景尧自也不忍这般拘着她,然一时纵情与她身子康健相较,终究后者为重。

大手向后一捞,轻松将她揽到身前,抵额轻哄:“且再忍耐几日——”

“忍忍忍!我已忍了许久,不想再忍了!”

怀中原本乖顺的女子忽而发作,仰起的脸庞上,一双明眸燃着怒焰与委屈。执拗对视间水汽氤氲,她紧绷着脸,气息轻颤,似下一刻便要爆发或溃散。

“只要做好防寒,避开水畔风口,为何便不能出去?”

是啊,若予她周全保暖,不近水不迎风,何处不可往?莫畴亦曾言,她与天地气息隔绝过久,需循序渐进感知自然,否则再难适应四时流转。

唇角笑意未减,覃景尧一臂托稳她,一手流连抚弄她颊侧,

他费尽心思用尽手段,终将这只天地间恣意翱翔,振翅清鸣令人目眩神迷的珍鸟扣上枷锁。以笼外风雨伤身,不再宜于飞翔为由,将她困于温室之中。

莫畴所言不虚,待时日久长,她纵有双翼,天地却不再予她温柔。

唯有他,能为她遮风挡雨。

恰此时乌云掩至,天色骤变,贵如油的春雨细密飘落,风亦来凑趣。不多时,琉璃顶上已蜿蜒道道水迹。

这一回,兰浓浓终究未能如愿。她不信他,却对一直为她调养身体,言辞恳切的莫大夫报以敬重。

天公亦不作美,而一副康健的身躯,才是她最大的依仗。

她眉目低垂,神思萎靡,肌肤白皙若瓷,细润生光,唇色淡粉却透出些许病气。临窗倚坐出神,长发如墨缎般铺陈身后,流泻生辉。

窗外天色沉郁,屋内暖灯摇曳,光影朦胧。她宛若一尊精雕细琢的病美人,令人既生怜爱,又恐稍一触碰便伤了她。

覃景尧挥手令人撤去小几,将因动静微蹙秀眉望来的女子揽入怀中,斜倚臂弯,以指代梳穿梭于凉滑发间,低笑轻抚:“浓浓素爱听雨助眠。近来你常临《静心贴》,我且念来伴你,可好?”

怀中人阖眸未应。覃景尧亦合目,单膝屈起将她环护,声线低柔,不疾不徐吟诵开来。

“心若浮云,散聚皆空,念如流水,动静俱寂,观庭前竹,虚怀有节,望天上月,圆缺无惊。”

“深吸缓吐,杂虑尽涤”

落雨无声,惟闻身后低语轻柔。兰浓浓闭目静听,心绪渐宁,神思愈明。

倚窗听雨,佳人在怀,偷得浮生半日闲——

承平三十三年二月的第一场春雨,由淅淅沥沥渐至啪嗒作响,连绵三日方歇。待天色放晴,已是五日后。高大树枝探出屋檐,点点嫩芽初绽,又过数日,枯枝已被薄薄新绿覆盖。

琉璃顶内宛若真空,将外界喧嚣尽数隔绝。

立于高阁凭栏远眺,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相距不远却悄寂无声,恍若幻境。

兰浓浓转回目光,见一株株鲜花被从土中铲出,复栽下应季争春的芍药。角灯换作花灯,红鲤入池,檐窗翻新,远远望去,如骨诺米牌般自大门由外向内渐次焕新。

春日已至,她却仍着冬衣。雨过天晴后,她曾尝试减衣以适应气温,奈何出师未捷,仅少穿一件单衣,未及半刻钟便觉浑身发冷,恐诱旧疾忙裹披风回屋。

亦因此被他察觉,归来后借此好一番“如意”。

兰浓浓心中有事,已无心计较。经此一事,她穿脱衣物亦需假手他人,反倒因此跳出盲区,既减不得,那便添衣。

她知琉璃顶何处留有暗窗,下了高阁便径直行去。

碧玉手捧两件披风,先将一件粉底绣彩蝶的为她系好,方朝守窗下人示意开窗。

那下人见她颔首,方依令启开一隙。

霎时,裹挟凉意的春风趁隙而入,喧嚣人声亦顷刻涌来。

初闻这般嘈杂,兰浓浓一时难以适应,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不止,无意识屏息直至几近窒息方蓦地回神。耳鸣渐消,凉意却于此时侵入肺腑,迅疾流窜四肢百骸。她猝不及防,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碧玉一直紧盯着她,见状急挥手下令:“快关窗!”

兰浓浓声颤阻拦:“不用。”

那下人看向碧玉,迟疑放下手。

兰浓浓将披帽拉起,掩住口鼻,退后几步背窗而立。实则春风和煦并不凛冽,碧玉等人只着两三件单薄春衫立于风口亦不觉寒。

她却觉那徐徐流入的气流如寒冰般轻易穿透衣物贴上脊背,冻得难以自抑地绷紧发抖。

兰浓浓不敢再试,刚踉跄欲前,碧玉已挥手令人关窗,快步近前奉上手炉,又加披一件斗篷,更一直拥着她未松手,细声宽慰:“姑娘莫急,春寒犹重,待暖些再试不迟。”

方才那口凉气似已渗入骨髓,冻得她呼吸都觉干痛。兰浓浓无心言语,只摇了摇头。直至回到早已燃起炉火的寝卧,更衣捧过热茶,紧绷的身子方渐松弛,只是眉心仍蹙,目光虚浮于空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朝廷开印后,覃景尧便不似年前繁忙。尤其年后她言出必行,事事依顺,乖软娇糯得令他恨不能将她拢在掌心随身携带。故而下朝后要务一决便径直回府,各类邀约宴会一概推却。

见她唇色泛白,肩头微蜷,他只在她衣着上扫了一眼,未多问。褪下外袍坐到身旁,将人揽入怀中十指交握轻揉。两名婢女恰抬着一口二尺长的红檀木箱入内。

兰浓浓放下茶盏侧首望去,眼中却无好奇。自那日妥协,他每日皆携些或贵重或新奇的物件予她。她心中虽倦,却不得不敷衍应对,日久竟也练就几分演技。

挑眉问道:“是什么?”

覃景尧轻笑未答,只朝那箱子瞥去一眼。碧玉青萝会意上前接过,箱子落于身前垂着金紫流苏的团绣桌案。

箱盖开启,耀目的金红二色霎时夺人眼目。二婢怔了一瞬,忙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捧出。

绣金丝鸳鸯牡丹纹样的正红嫁衣徐徐展开。

“再有五十八日便是你我大婚之期。虽绣娘已量你身段,嫁衣却还需浓浓试穿是否合体。若有不适,亦来得及修改。”

覃景尧松开手,轻推了下身子僵硬的女子,抬颌笑催:“去吧。”

兰浓浓却似被灼了眼,猛地偏头掩目,喉间哽咽,长吸一口气,颤声道:“既是量身定制,不必试了。我有些受凉,不宜反复更衣。”

言罢便要起身离去。

覃景尧岂容她避退,一臂拦腰将人揽回,掌心覆上她额际,冷斥却朝下人而去:“这么多人伺候竟让浓浓受凉,可见偷奸耍滑。”

话音刚落,屋内屋外仆从齐刷刷跪地请罪:“奴婢伺候不周,请大人,姑娘责罚。”

“来人——”

“慢着!”

兰浓浓抓住他的手,几番深息,缓缓抬头。那嫁衣的红似染进她眼底,一片殷红。

她唇瓣微动,却挤不出笑,复又垂首倚向他颈侧,闷声道:“未曾受凉,是我害怕,寻的借口。”

纤指轻摇:“莫要迁怒无辜。”

覃景尧未令起身,任奴仆跪满一地,只屈指托起她的脸,抚开眼帘,锁住她通红的双眸,柔声问:“浓浓怕什么?”

兰浓浓仰颈咽了下喉咙,迎上他目光脱口道:“未成过婚,故而害怕。”

见他神情一怔,她险些嗤笑出声。深吸一口气,忽地起身对跪地的二婢道:“劳烦你们帮我更衣。”

碧玉二人谢恩方起,欲引她入内室。

兰浓浓抬手一拦,自将青丝挽至胸前,偏首道:“不必麻烦,只试外衣即可。”

二婢踌躇未敢应声。兰浓浓不为难,只抬眸望他:“你觉得呢?”

覃景尧已恢复神色,笑答:“既试嫁衣,自当全套一试。”

兰浓浓未再多言,只颔首道好便转入内室。

她不知嫁衣有几层,只闭目任人一层层穿戴。直至听人道,好了,方睁眼看向镜中。

却只一眼,压抑许久的情绪便化作泪水扑簌决堤。

覃景尧自她身后拥近,耳鬓厮磨间吮去她颊边泪珠,与镜中人对视,低叹轻问:“怎的哭了?”

兰浓浓身子僵硬,指甲掐入掌心,泪雾模糊了眸中情绪,只轻启唇道:“我恨你。”

“呵,傻浓浓,夫妻之间,岂可言恨?”

覃景尧直起身,长臂一展,转至她面前,十指轻扣凤冠嵌于她绾好的发间,继而俯身细端片刻,忽又取下置于妆台,展臂将人揽入怀中。

他掌心托住后颈,俯首噙住两瓣柔软,厮磨辗转,吮咬低语:“我却爱浓浓不够”

“唔——”

兰浓浓猝不及防难以挣脱,呼吸被夺,舌根生疼,鼻息间尽被馥郁檀香侵占,几欲窒息。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之际,钳制骤松。甘冽空气争先涌入肺腑,她被晕眩裹挟,只知大口贪婪喘.息。

待气息稍平直起身,正听他道:“浓浓方才唇色浅淡,眼下丰润殷红,气色恰好。”

兰浓浓目光随他话语移向镜中,果见自己素面之上唇瓣殷红,竟比嫁衣更艳几分。眸中水光潋滟,堪谓娇艳欲滴。

她攥紧双手不敢再看,踉跄后退,却更深陷他怀中。

覃景尧自是欣然笑纳温香投怀。

嫁衣既合身,自不必再试。她似终于认清徒劳,闭眸不语,任他褪去嫁衣,再不作任何反抗。

自这日后,兰浓浓仿佛悟透挣扎无用,消沉数日,心结渐释,人忽而懒怠下来。不再闹着出门,每日里锻体,读书,习字作画,动动针线,学着挽发自娱,或寻些亮晶晶的珠宝蒙眼在府中四处藏匿,叫人帮忙伪装,再自得其乐寻宝解闷。

偶尔还会心血来潮主动去书房寻他,拉着他一同寻宝,甚至兴起时问些成婚琐事。

至见那几份由他亲笔所书的请柬,兰浓浓沉默良久,忽提笔将新郎名讳划去重写,递还与他,言辞郑重,

“我曾钟情愿嫁之人,唯有清清白白,未曾有过婚约的姚景。日后我出门与人相交,亦是以原配之名,而非谁人继室。”

堂堂二品尚书令夫人,纵为继室,亦是百官命妇之首,人人尊崇,风光无两。

然与一份掩耳盗铃,众人皆知的清白名分相较,孰轻孰重?

普天之下,也惟她不论权位,只从本心。

强迫而来的,怎及心甘情愿令人舒怀?覃景尧得偿所愿,早已心满意足,深陷其中。闻此只略作沉吟,便无有不应——

眠鹤胡同内动静频频,亦未刻意遮掩。虽请柬未发,然满京权贵皆已心知肚明。尚书令府上喜事将近。

只众人皆以为,任那女子再得宠爱,出身低微,至多不过是个侧室罢了。

不独外人,便是中宫郭皇后亦作如是想。故这些时日来,她耳闻他因那女子损了多少声誉,俱按下未提,只道一时情迷,来日方长。

岂料他千宠万护犹嫌不足,竟要娶其为妻?一介孤女,何德何能堪为二品尚书令正室夫人!

郭皇后冷面沉眸,一声荒唐几欲脱口呵斥,却因他后续之言愕然怔住,

“以姚景之名,于五月九日成婚。”

话落,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良久,郭皇后方开口,语中惊诧未掩:“你要以一假身份与她成亲?”

先前那般大张旗鼓,诸多专宠,莫非皆是逢场作戏?

倏而,郭皇后心头一松,于辜砚而言,薄情总胜专情。以假身份娶妻虽显荒唐,难免遭人非议,但尚书令正室的名分终究未受玷污。如此,倒也未尝不可。

殿上那挺拔如松,丰神俊朗的男子面色平静,不见半分娶妻之喜。郭皇后只觉连日的心头重石顷刻消散,由衷展露笑颜。

“若你执意如此,以假行事终究难登大雅,悄声办了便是。”

覃景尧只恐不够昭告天下,岂愿低调行事?他今贵为当朝二品,母逝父隐,婚事本可自决。纵假身份娶妻遭御史参奏,于他亦不痛不痒。

郭皇后于他有养育之恩,于情于理,覃景尧不会隐瞒不报。然此番入宫,仅为告知喜讯,非为征求允准。且身份虽假,二人却堂堂正正,无需遮掩。

“姨母好意辜砚谨记。然新婚之喜,自当敲锣打鼓,广邀亲朋,大办一场。姨母与陛下身份尊贵不便亲临,届时辜砚与内子必遥拜以敬。”

他如此郑重,倒令郭皇后捉摸不透。但终究只是个虚名,便也由他去了。

出了皇后宫中,覃景尧又以姨甥之名赴天子处如是禀明,自免不了一番斥责。如此,终是过了明路。

隔日,请柬广发,自是引得朝野哗然。

薄情郎弄虚作假骗婚之事并非没有,可哪一个不是遮遮掩掩,唯恐落人口实?偏这令公大人不以为耻,竟大张旗鼓广而告之?

一时间,御史言官参其“不修私德,立身不正”的折子如雪片般飞上天子宫案。

而后宅民间则对那女子好生唏嘘嘲笑,只道当初盛宠至极,末了竟得个假名分。

然此风声方起,便有尚书令府下人沿途抛撒喜糖喜钱,扬言尚书令大人有令,为贺新婚之喜,即日起每日巳时至午时于城门外撒喜糖,抛喜钱,直至成婚之日。

消息一出,顿惹满城沸腾。未久,周边村镇百姓亦掐准时辰蜂拥而至,争接糖钱。

晟朝虽富庶,然糖终是稀罕物。且尚书令出手阔绰,喜糖喜钱皆是一捧捧抛撒,伸手必有所获,俱是平日难尝的上品糖块,手松者甚至都能捞得数枚铜钱。一时风声骤转,开口皆是贺词。

每日一个时辰,连撒两月,所耗之巨,平民百姓想都不敢想,更算不清明细,只知必是天价。

经此一举,谁还敢言那女子失宠?

平民算不清,京中权贵却看得更深。尚书令此举与年前府中办庙会大同小异,钱财次之,重在“用心”二字。莫说失宠,分明是万般爱护,竟连一句闲言碎语都不允落在那女子头上。

自古女凭夫贵。纵那女子原为孤女,头顶并非尚书令夫人正名,然谁人不晓这虚名之下实为谁人?今得盛宠傍身,一朝飞上枝头化凤,再无人敢轻视闲语——

日子过得飞快,暖春方过,倏忽便已入夏。

春裳收箱,夏衣上身。因这两月来抢喜糖喜钱的百姓蜂拥如潮,人散后免不得入城闲逛,故近来不仅城门税入陡增,城内外的铺面摊贩亦赚得盆满钵满。

五月九日,黄道吉日,宜嫁娶。

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这一日,凡领过糖钱的百姓天未亮便往城里赶,只为向尚书令大人道贺。破晓时分,大街小巷已人山人海。城中铺户不便营业,索性俱挂歇业牌前去凑热闹,更有不少人自发檐下悬红绸以沾喜气。

京兆府尹唯恐人多生乱,玷辱尚书令大婚吉日,城门未启便调京畿卫沿街巡防。恐人手不足,请示上官后,特从军中借调兵卒协守。

旭日东升,京城内人头攒动,红绸连绵,满目喜庆。

姚府邸。

红灯高悬,树枝披红,鲜红地毯自大门蜿蜒铺入内院。往来下人皆避红毯而行,或腰系红带,或发扎红巾,面上俱是盈盈喜气。

覃景尧不愿她离府,却不可令其同府出阁,故前夜便将人送至姚府暂居。大婚当日交代妥当方离。

主院内,兰浓浓仍未更衣,被唤起后便坐于床沿似在出神。

院中喜婆不敢催促,却来回踱步唯恐误了吉时。手捧嫁衣首饰的婢女早早静候一旁。碧玉望了眼天色,与青萝对视一眼,轻声询道:“姑娘,吉时将至,奴婢们服侍您梳妆更衣可好?”

兰浓浓似蓦地清醒,实则心头狂跳,震得胸口气息生疼。她抬手捂心,望向碧玉的眸中惊惶无措,强笑道:“我有些紧张。”

碧玉肩头一松,上前扶她如往常般在屋中缓步,笑而宽慰:“奴婢听府里成过婚的婆子说,女子出阁那日无人不紧张。姑娘莫忧,大人已安排周全,奴婢会一直陪在您身旁的。”

青萝也近前伺候她洗漱,柔声劝道:“姑娘别怕,大人特意为您备了枚金苹果状的八卦锁。待会儿盖上红盖头,坐上花轿,您只管解着玩,便不觉紧张了。”

二人越宽慰,兰浓浓反倒越显惶惶,呼吸急促,额角渗汗,话音虚浮:“今日会不会有许多人不行,我愈发心慌了。”

“我有些头晕,莫大夫可在?我想泡个澡,再饮口酒压惊。”

二婢见她慌得语无伦次,几欲失笑,连声安抚。

兰浓浓捂额深纳几息,对碧玉点头道:“我这会儿不想见太多人。先唤人将喜服送来,稍后有劳你们帮我更换。”

待喜服一件件呈入,又对青萝道:“你替我去寻杯酒来,需借酒壮胆。”

青萝无奈,与碧玉交换眼神,方屈膝退去。

兰浓浓恍若未觉,走回床边抬手解衣,微侧首道:“为我着喜服吧。”

院中仆从十余,院外府卫森列。

碧玉应声走向门旁长案,甫俯身,忽觉脑后风动。待警惕回身,只觉颈根骤痛,身子霎时软倒。

正欲呼喊,口鼻已被捂住,熟悉而浓烈的安神香猝然吸入,她恐伤及姑娘,迟疑间神志渐涣,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姑娘满含歉意的面容。

兰浓浓不敢耽搁。幸而这些时日锻体略成,虽不及往日,仍顺利将碧玉拖入衣柜藏好。刚平复喘息,青萝恰巧返回,蹙眉四顾:“敢问姑娘,碧玉姐姐怎未在旁伺候?”

兰浓浓迎上前去,神色自若:“我遣她去书房取件物事。”

青萝未再多问,行至窗前小几置下托盘,回话道:“奴婢为您带了府中果酿并一碗甜粥。空腹不宜饮酒,且姑娘酒量浅,还是少饮为佳。”

言罢,青萝刚抬起手臂,兰浓浓便屈肘猛击其颈后,如法炮制!又以过量安神香将她迷晕,扶至妆台前坐下。

时辰紧迫,兰浓浓甩甩手待气力稍复,又将平日攒藏于挎包夹层中的安神香多倒些在帕中攥紧,方走到窗边与喜婆对答数句,默记其音色,才唤人入内。

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便能当师傅。

人刚一进来,兰浓浓闭门施为,依样迷晕,褪其衣饰穿戴,将人拖至床上,又对照镜影匆匆梳妆。

长过膝弯的青丝被她毫不犹豫剪至腰间,草草塞入抽屉。

随后为青萝披上嫁衣,以眉黛代笔疾书一信塞入其掌心。对镜端详片晌,再将昨日以嫁妆之名携来的包裹缚于腹前。虽仅有六分相似,兰浓浓却不得不赌这一回。

昨夜匆忙,且来时已是深夜,兰浓浓不知这宅子有无改建。她合门而出,捉袖掩住口鼻,一手虚掩腹部躬身,对院中面露疑色,目光警惕的下人模仿喜婆嗓调闷声道:“姑娘正用早膳,吩咐老婆子过会儿再进去。”

又凑近一婢女讪笑:“敢问姐姐,府上净房在何处?老婆子许是吃坏了肚子”

那婢女一听,当即后撤半步,不着痕迹掩鼻。周遭侍女亦轻蹙眉头,不再多看。

“你出院门左转,过抄手游廊再向左,青砖灰瓦那处便是。速去速回!今日乃大人与夫人大喜之日,万不可误了吉时。”

兰浓浓不敢多言,连连哈腰:“不敢不敢!姐姐教训的是。要不劳您遣人往我家中一趟?我那妹子亦是京城有名的喜婆。万一老婆子出了岔子,也好有人顶替。您放心,喜钱只算一份便好!”

那婢女颔首,催她快去。

兰浓浓忙不迭点头,捂腹埋首向外疾行。一出院门,果遭府卫盘问,如是蒙混过关。顶着身后锐利目光,她佝偻腰背,状似慌不择路朝游廊小跑而去。

虽曾在此宅住过一段时日,她却从未涉足此方。幸而今日人手皆往前院帮忙,途中唯见府卫值守。

至那青砖灰瓦的净房,兰浓浓顿时心喜,净房紧贴院墙,且似新筑,后方堆着未用完的青砖数块,隐于竹丛之后,极是隐蔽。

她不敢大意,先扬声问:“可有人?”静候片刻无应,又入内检视一番。出来后四顾无人,方利落垒起青砖,攀墙而上——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记得准时看文哈[害羞]

第57章 第 57 章 成婚,绝育

兰浓浓无时不在思忖, 要如何摆脱眼前困局。

她每刻皆受人监视,衣衫寝具均需假手他人,身无长物可藏。在那琉璃府中, 林林总总百余人,几乎每行几步便遇一人。他以旁人性命相胁, 她便不得不虑及如何不累及无辜。

她外无援手, 内受掣肘,纵绞尽脑汁,所有出路皆被他彻底封死。

然跳脱局外再看, 她只需先养就一副不拖后腿的康健之躯, 继而示敌以弱,令其放松警惕, 蛰伏待机。再择他不在场, 且府中众人皆被旁事吸引之机。最后, 留下足以令他投鼠忌器, 不累无辜的凭据。

明确方向, 便可逐个击破。首要将姑姑们排除在外,她们素来对她深信不疑,认真寻个理由便足以安抚。

养身锻体日不间断, 此为一要。

警世箴言道, 机会终是留给有准备之人。故只要心存此念, 她便可从任何细微处汲取不经意的价值。

譬如安神香, 譬如婚礼流程,譬如挑选喜婆。

大婚之时, 他再是专断,亦不可令她在同一府中嫁娶,行此形同羞辱之举。离开那座琉璃府邸, 待他前来迎亲之际,便是她唯一可乘之机。

她知这两月的挥霍造势,亦知这一日必是人潮汹涌。而人多眼杂之时,正是浑水摸鱼之机。

最后——

兰浓浓坐于院墙之上,忽地仰天大笑。她笑得不能自抑,笑得泪如雨下,心口憋闷的痛楚恨不能剖膛弃于外!

此刻艳阳高悬,她居高临下明明沐于日光之中,却冷得四肢冰凉,瑟瑟发抖。

伸出的手抖如筛糠,一一指向下方本应昏迷的众人,最后定在那马背上手持信纸,身着大红喜服本不该在此的迎娶之人,声哽恨怒:“你早知道,你早知道!”

兰浓浓喉头堵窒几欲窒息,头颅嗡鸣欲裂,一时竟语不成声。她奋力吸气,然胸腔如塞浸水棉絮,每一次皆艰难痛苦,愤怒,而无力。

可笑她自以为忍辱负重的蛰伏,实则不过他人眼中的跳梁小丑!

天高地阔,竟容不下区区一个她,

“!”

兰浓浓恨极怒极,眼眶通红死死瞪视,竟萌生与他同归于尽之念。身随念动,待回神时,她已拔下银钗自墙头跃下,直刺向他!

“我要杀了你!”

“大人!”

“夫人小心!”

僻巷霎时骚动。覃景尧却纹丝未动,只抬首凝望,唇畔含笑,展臂将飞蛾扑火般决绝扑来的女子接入怀中。卸了她手中银钗远远掷开,轻松制住挣扎,任她如濒死反扑般咬上脖颈。

皮肉刺痛,鲜血沁溢,他却纵声长笑,一持缰绳驱马扬蹄,朗声道:“迎夫人回府!”

“是!”

兰浓浓恨自己未习武艺,屡屡被他轻易辖制。她真咬下颈间一块皮肉,狠狠吐弃时,唇颌皆染鲜血。这癫狂之人竟将血抹入她口中迫她咽下,每当她扼喉欲呕,便掐紧下颌吻得更深更重-

嫁衣是他亲手为她穿上的,从内到外。发髻凤冠亦由他亲自梳戴。

兰浓浓终被下了药,浑身无力,由他亲手抱入花轿。跨火盆,拜堂,皆是被他箍着腰肢,由人搀扶摆弄完成。

她顶着红盖头,目不能视物,漫天贺喜声,轰然笑语,皆似被隔绝于真空之外,朦胧难辨。

她倚在他身上,被挑开盖头,由他握着手饮下合卺酒,又如傀儡般任他宽衣洗漱,赤. 身躺于满目猩红的床帷之间。

不知他在耳畔低语了什么,只知他离去后,她不甘地试图聚力,身躯却如失知觉般毫无反应。泪与汗浸透鬓发肌肤,直至夜幕低垂,门扉轻响,她方渐复气力。

覃景尧恍若未见她眼中恨意,手提食盒含笑近前。他已沐洗过,只着一件斜襟寝衣,袒露一线劲健胸膛。坐于榻边,取粥舀起,笑凝她道:“浓浓是自己吃,还是要为夫来喂?”

兰浓浓勉强支起手臂,闻此言不顾被下身无寸缕,一臂便朝他挥去!

“无耻!恶心!卑鄙!”

却只这一下,便耗尽方才积攒所有气力,人侧伏榻间喘息,仓促剪断的青丝散出凌乱弧度。

覃景尧眯起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因她断发而起的怒意,起身将食盒与粥碗挪远。她今日进食甚少,然既无胃口,强喂反令她后续不适。

烛火倏地摇曳,兰浓浓蓦地生出寒意,抬头便见他阔步逼近。臂扬幔落,大红帐帷垂下,光线骤暗,宽阔床榻随他逼近顿显压迫逼仄。

“你不许过来!”

兰浓浓心知将要发生什么,亦明白自己无力阻拦,却如溺水者明知徒劳仍挥臂挣扎。可床榻就这般大,她气力已竭,只能眼睁睁看他俯身逼近。

“滚开!我要杀了你!”

“覃景尧,我恨你!”

“我不要”

“滚开!滚开!”

她力竭势颓,如被拔去利爪的狸猫,挥打而来如同抚触,怒斥声含于口中亦似呢喃软语。

覃景尧心头如花绽开,禁不住笑出声来。鼻尖轻蹭她的,耳闻喘息喃语,细细品啄。榻上女子是他使尽手段折翼方得,此刻终落于掌中。

他再多怜惜,自今日此刻起,亦不必再隐忍。

脊背肌理渐见贲张,微沁薄汗,一手与她十指交扣,空余一手——

颤颤巍巍,楚楚动人。

红烛高烧,光影摇曳,映得满室暖融。

“——!”

兰浓浓双眸圆睁却发不出声来,只觉身体如被烈火撕裂,刺痛灼人。泪水自眼角无声滑落,视线尽被那人紧蹙的眉宇笼罩。她气息紊乱,周身颤栗不止。

这般情态落在人眼中,却是另一番风景。眼波如水,潋滟生光,双颊绯红,喘.息声柔媚入骨,恰似一朵被精心呵护的娇蕊,终于在雨露中盛放——

昨日大婚,百官来贺。天子与皇后虽未亲临,却赐下厚礼。朝中既无要事,覃景尧便请了五日婚假。

食髓知味,爱不忍释,竟真做了一回昏庸之人,色令智昏,不早朝。

药性早已退尽,兰浓浓却仍起身不得。浑身如散了架一般,连指尖都无力抬起,只余细碎颤抖的喘息。泪水早已流干,喉间涩哑难言,唯有一阵阵虚汗不断渗出。

天光应当早已大亮,隔着薄红纱帐渗入,朦胧晃漾,眩得人头晕欲呕。颈后忽然传来蚁爬般的触感,她身子一颤,骤然绷紧——

再醒来时,四下已是一片昏暗寂静。耳畔呼吸平稳悠长,周身却如被枷锁困缚。才微微一动,立时被箍得更紧。

兰浓浓勉力抬头,一眼便望见那道锋利的下颌与颈脉。她呼吸渐渐急促,眼底发烫,血丝蔓延,仿佛将这满帐鲜红都抽进了眼中。

她如被巨蟒紧缚的猎物,唯有牙齿尚存一丝锋芒。拼尽最后气力,朝那毫无防备的咽喉狠狠咬下。

“呵,”

那根本算不上锋利的贝齿,咬啮之间倒更像是撩拨。

覃景尧阖目感受着喉间时紧时松的压迫,食髓知味的身体如滚油遇火,倏然燃起。他胸膛起伏,呼吸渐重,扣在她腰际的掌心灼热如烙。

然怀中娇躯已如经雨梨花,颤弱不堪,再难承欢。

一声低哑的轻叹自他喉间逸出。项微一发力,便迫开了那毫无威胁的齿关。

昏暗掩去了他眼底翻涌的浓重欲.色,大掌抚上纤细后颈轻轻一捏,便教那目眦欲裂的女子软软昏睡过去-

日光漫进屋内,兰浓浓茫然睁眼,一时难以适应,偏头避开。片刻后才缓缓转回,目光空茫地落向虚处。起伏的呼吸牵动身体,喉间禁不住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这声响动宛若机关乍启,外间立时传来几道细微的脚步声。

“请夫人安。夫人可要起身?”

空洞的眸子渐渐聚起微光,经过一夜休憩,身体也恢复了些许力气。兰浓浓以双臂支撑,半抬起身。

几日未曾下地,虽只是坐起,却已觉得头重脚轻。身上虽洁净清爽,却仍沉重发麻,使不上力。她只能侧身倚靠,洗漱饮水皆需旁人侍候。

乌发被仔细束起,垂落身后。三层细软衣料掩不住颈间点点绯痕。兰浓浓低眸饮茶时,颈后蔓延的大片痕迹一闪而过。

碧玉二人垂首不敢直视,服侍她用罢早膳后,忽地双双跪下叩首请罪:“奴婢欺瞒夫人,罪该万死,恳请夫人重罚。”

夏日渐炽,琉璃顶已撤,风声鸟鸣悠悠传入,屋中静谧,唯闻花香氤氲流淌。

二婢自知先前屡屡侍奉不周,本不该留用,全因主子仁慈才得宽宥。如今欺瞒之事,纵被一并清算也是理所应当。

正额际沁汗,背脊微颤之际,却听一道沙哑虚弱的声音淡淡响起:“不必跪我。你们不过是听命行事,反倒是我,先前失手伤了你们,该是我致歉。”

这不合情理的冷静,惊得二婢冷汗直落,慌忙以手背接住,愈发伏低身子:“夫人万万不可!”

“奴婢卑贱之躯,万担不起夫人赔罪!”

床榻内静了片刻,才传来低哑声音:“起来吧。去替我熬一碗避子汤。”

二婢刚站直的身子猛地一颤,膝盖再次重重磕在地上,连声道:“奴婢不敢!”

兰浓浓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改口道:“那便请莫大夫来一趟,总可以罢?”

二人这才领命。一人躬身退出去传话,另一人仍守在床边,离她两步之远。

莫畴来得极快,似早已候在院外。他未入内,只站在内室门外躬身一揖:“请夫人安。但凭夫人吩咐。”

兰浓浓仍未纠正称呼,横竖说了也无人会改,何必浪费口水。

内室与厅堂婢仆林立,她却视若无睹,声音虽弱却清晰坦荡:“我宫寒未愈,即便侥幸有孕,胎儿也难保全。若真有孕,可能成活?生产会否血崩乃至一尸两命?”

话音落下,满室俱寂。

此番直言令莫畴亦是一怔,片刻方如实答:“夫人宫寒未愈,本不易受孕,亦暂不宜有孕。若真有孕,恐难保全。”

“既然如此,就劳烦莫大夫为我开避子汤,以防万一。”

“这”

“夫人容禀,您如今体质,无需避子汤亦无碍。且此药性寒,与您日常所服方子相冲。”

“还请夫人三思。”

莫畴离去后,兰浓浓再度躺下歇息。至午膳时,身子稍觉轻松了些,由碧玉二人搀扶下榻。

她如今肤色极白,双腕内侧的玫痕愈发显眼。

用过午膳,气力略恢复,已不需人搀扶,可自己缓缓挪动。只是稍一摩擦,便痛楚难当-

覃景尧告假数日,诸事堆积。甫一返朝,大小事务便如雪片般纷至沓来。推却午膳耐着性子一一处置,面圣禀事后策马归府,已是申时。

夏日昼长,骄阳仍悬于空。那令他牵念入骨,食髓知味的女子,正一身白衣卧于摇椅,静沐余晖。

恬淡安适,岁月静好。

仿佛大婚当日她那场崩溃与挣扎,皆是一场幻影。

覃景徐步走近,眼中温澜涌动。

她已是他的妻,明媒正娶,世人皆知,岂会是幻?

“身上可好些了?”

刺目光线被遮,兰浓浓闭目许久,方缓缓睁眼看向来人,目光看似平静,深处却压着万千情绪。

她摇了摇头,嗓音仍带沙哑:“去泡一会儿温泉吧。”

覃景尧凤眸微眯,随即含笑应下,俯身将她轻轻抱起。

二人共赴水滑养肤的温汤,入水时皆只着单衣,水浸衣透,她身上点点红痕如红梅映雪,清晰毕现,缱绻生艳。

池壁玉石坚硬,覃景尧将她抱坐于怀中。水浮力重,纵有双臂环护,她仍似不安地搂住他脖颈。

他一只大手轻捂她小腹,低语温存:“浓浓如今身子尚未养好,我怎忍心让你再受孕育之苦。”

“药不可乱用,日后我自会留意。”

“这几日是我放纵,我不在府中,你便是唯一的主子。上无公婆需奉,外务亦不会扰你清净。浓浓只需安心静养,慢慢调理。”

“方才见你吹风曝日,可还受得住?”

他厮磨絮语,兰浓浓只作未闻,抬手拔去鬓边特意簪上的金钗,霎时青丝泻落,牵走他全部目光。

她指尖摩挲般抚过他颈侧搏动的青脉,另一手倏然蓄力,握紧金簪毫不犹豫刺下!

温汤池形圆,南侧上方立一尊红顶鹤首,热流自鹤嘴倾泻如注,水声哗然。

却在这一片清响中,掺入一声极轻的“叮”响。

下一刻,池中水声骤乱。

鲜血自他线条分明的肩头淌下,只可惜血量不多,才滴落水中,便已被急流冲淡。

若是冬日,覃景尧绝不会躲。以些许皮肉之伤换她出气,他甘之如饴。

然如今夏衣单薄,伤在颈侧不便遮掩,若被人瞧见,于她终究不利。

他背脊微躬,含笑凝视被反扣双手,被迫仰首满目恨意的女子,俯身肆意侵占她的唇齿,直至她气息将竭几近窒息,才略略退开。又将染血的肩递至她唇边,任她狠狠咬下。

他轻抚着她散落水面的青丝,低叹:“浓浓太急了,你该待我睡熟再动手的。”

兰浓浓何尝不知?可只是一见他,便觉血涌逆流,能忍至此刻已属不易!

只可恨,可恨!

“唔——!”

后颈忽又被牢牢扣住,唇齿再被封缄,腥热之血强行渡入喉间。兰浓浓扭身挣扎,却终如砧上之鱼,再无挣脱之机。

她奋力睁大双眼,恨恨瞪向他,却在触及他脸上情动笑意时骤然醒悟,方才令他流血,竟是正中他下怀,不过是为这场纠缠更添几分癫狂趣味。

还能如何?还能如何!

双手不知何时已被松开,她猛地向他颈间抓去,双脚亦狠狠踢向他腹下。唇齿甫得自由,兰浓浓便喘.息着切齿道:“你最好,永远别闭眼,否则我必取你性命!”

“哈哈哈。”

挺拔身躯倏然站起,池水哗然纷落。他肌理虬结,腰背紧实利落,双腿剽悍,踏步间尽是蓄势之力。

“若能死于浓浓之手,又有何憾。”

虽作此语,然入夜之后,他却将她四肢牢牢缚住,使她背贴于己胸,连咬他泄愤亦不能得。

如是两日,她身子方见好转,夜里却再无宁息。口被掩堵骂不得声,手腕遭扣,双腿受制,纵有万般不甘亦动弹不得。

翻覆纠缠至力竭,即便后来松了束缚,她也早已被磨尽了气力。

每回醒来,他总已离去。可他在时,她便如被抽筋剥骨,连挣扎都无力,遑论取他性命。

夜不得眠,昼昏难醒,兰浓浓已记不清这般光阴流逝几许。只依稀记得一回昏沉转醒,朦胧间听得莫大夫低声劝诫:“纵欲恐伤根本,不可”

可他偏迫她在床笫间承欢放纵,一门之外,轩窗之隔,处处人声可闻。

她听着莫大夫之言,竟不觉羞惭,只想发笑﹣﹣

这荒唐世间,还有何羞耻可论。

此后,昼夜不绝的贪缠虽略见收敛,她却并无半分庆幸。不过是从夜夜索求改为隔日而至,待她月事一过,他便休务告假,连白日亦要变本加厉地讨回来。

兰浓浓每每觉得自己将要死在榻上,便又被他强行拉回人间。她咒他精尽人亡,可到头来虚弱服药的,却是自己。

恨意蚀骨,却动不得他分毫,更毁不去那作孽的根源。逃不得,避不开,起初尚能摔物泄愤,后来不慎划伤了手,她身边就再不见半件瓷器。

再摔,竟连个声响都听不到了。

一日日这般熬过,不知往后还要忍受多少日夜,更不知如此强撑,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她曾郁结难舒,覃竟尧自拿捏得极有分寸,不让她旧疾有复发之机——

七月底,暑气翻涌,炎夏正炽。

略有薄资的人家,车马中皆置冰盆消暑。至于达官显贵,排场更为奢靡,出行时有仆从持冰壶随侍,坐卧处水帘垂落,冰山环列,极尽清凉。

王将军府凭汗马功劳博得显赫门第。王英姿自幼除习武外,未尝艰辛,后嫁入镇武侯府,既有夫家倚仗,又有娘家撑腰,无人敢予怠慢。

之后夫妻另立府邸,其夫付知戎又事事以妻为尊,阖府上下唯命是从。至四月间,她怀有身孕,付知戎更是呵护备至,唯恐她受半点冷热劳累。

而今不过略行数步,竟已觉疲热交加。

王英姿被引至中庭“晓风亭”中落座,规矩伶俐的下人奉上花茶,便静立一侧为她打扇。

两月前尚书令大婚,她因安胎未至,仅遣人送礼。如今亲临这座名动京城的琉璃府邸,方真正见识其中气象。

高门府邸,无非是亭台错落,山石点缀,曲桥流水与奇花珍木相映成趣。此间府邸虽也大抵如此,却更见匠心。

雕梁画栋愈显精工,花木品目尤为繁丽,更有诸多未曾见过的精巧陈设,处处透着不凡。

只可惜顶上琉璃已撤,再无缘得见其流光璀璨之景。

打扇虽送来微风,终究不若冰山清凉宜人。王英姿正自暗忖,忽见花圃后方游廊中转出一行人。为首女子步履略急,却每行几步便需停顿,身后两名绿衣婢女屡屡上前搀扶,显是身体有所不适。

王英姿蹙眉起身,提裙向外迎去。奈何身怀六甲行动不便,未行多远,便与那女子迎面相遇。

日光正盛,照得人眼前一片茫茫。她方欲扬唇寒暄,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刹那,生生将已到唇边的话语咽了回去。

眼前女子明眸若水,粉唇微扬,一身桃色长裙外罩淡蓝披帛,云鬓高绾,髻后垂落两条与衣裙同色的桃色长带,随风轻曳。

衣妆灵动,眉目间春意流转,颈侧耳下痕影依稀,身段窈窕丰润,一望便知是备受怜爱,浸润雨露之姿。

可她不经意低眸时,却透出一股泠然之气。肌肤极白,日光照耀下几近透明,乍一看宛若冰雪塑成的人儿,与从前明眸璀璨,生机勃勃的活泼模样,已是判若两人。

王英姿怔望良久,方轻声叹道:“浓浓,成亲之后,当真大不相同了。”

兰浓浓本想如往日般展露笑颜,奈何心境已非,此刻唇角的笑意只怕勉强至极。但友人来访,她终须强打精神。

“英姿姐姐,别来无恙。”

碧玉已在来时路上告知她胎象初稳,兰浓浓仍不敢让她久立,便轻挽着她缓步向亭中走。

“原是我的不是。早先在信中与英姿姐姐说定要登门探望,不仅食言未至,反倒劳烦姐姐怀着身孕亲自前来”

她语声轻柔,言辞妥帖,举止间皆是礼数周全,却让王英姿心中愈发不是滋味,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抬眼四顾,只见亭内亭外婢女垂首侍立,虽规矩恭敬,却站得极近,只怕稍说几句私语,便会被尽数听去。

兰浓浓知她因何蹙眉,心中亦觉无奈。她虽曾对那人动过杀心,却绝不会自伤性命。

可笑他,以及她们,皆不肯信,仍这般步步紧盯,仿佛稍不留神,她便要做出伤害自身之举。

可笑。

念及此处,兰浓浓心头蓦地又窜起一股火气。她强自按捺,勉力含笑问道:“姐姐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话音刚落,她便觉失言,这般开口便问来意,岂不近似逐客?久未见外人,竟连话也不知该如何说了。

有心转圜,唇齿微启,却终究未能成言。

王英姿顺势接话:“许久未见浓浓,一来是挂念你身子可好,二来,也想邀你同游。城外妙峰山新开了一处小佛庵,听闻经文讲得极好,我想请一部回来供奉,便思量着邀你相伴同行。不知浓浓可愿一去?”

提及佛庵,兰浓浓不由想起玉青姑姑们,不知她们如今可好。未曾出席她的“婚仪”,心中可会存了芥蒂?这般想着,心头便如细针刺过,泛起隐隐涩痛。

“姑娘若有此意,奴婢这便吩咐备车?”

兰浓浓蓦然回首,便见碧玉轻轻颔首。

能得出门,她心中自是悸动,然事出反常必有因。先是友人突然到访,眼下又骤然允她外出,怎么想皆觉蹊跷。

心口怦然,身上犹存不适,她仍转向对面神色如常的女子,含笑应道:“自然愿往。只是英姿姐姐的身子,可还撑得住?”

王英姿眉间一舒,当即起身执她的手:“浓浓不必忧心。”

临行之际,二人各乘一车。王英姿本欲与她同乘叙话,却被告知她车内不得置冰。她虽怀胎畏热,却非不能忍受,只道无妨。

然兰浓浓却不肯。她不知今日王英姿前来是否出自他的授意,却断不能让一位有孕之人因自己受委屈。

况且,她已久未与人往来,生怕言辞不慎伤了情分,更怕听对方再如上次相见时那般,说出些看似劝慰,实则需她屈从妥协的话来——

妙峰山距京城二十里,马车出城后行约大半个时辰。兰浓浓久未外出,初时还撩帘观望,却渐觉兴味索然。车身虽不甚颠簸,她仍不知不觉睡去,直至被轻声唤醒,方知车驾已停。

恐让孕妇久候,她匆匆理罢衣鬓下车。不料甫一抬头,竟怔在原地。

“浓浓!”

京城不比玉青,权贵云集。虽有人打点,庵中众人仍谨守本分,唯恐行差踏错累及浓浓,故凡事皆力求周全,不惹是非。

但凡见有车马将至,便早早有人候于阶前相迎。今晨得闻浓浓将至,云安更是提前守候。若非庵内事务缠身,只怕众人都要齐聚在此相候了。

直至双手被人握住,颊边泪痕被温柔拭去,兰浓浓方如大梦初醒般颤声低唤:“姑姑?”

云安见她这般模样,亦不禁眼眶泛红,怜惜道:“浓浓受苦了。”

兰浓浓来不及细想她为何这样说,只听这一句“受苦”,多日积压心底的苦楚再也抑制不住,猛地扑入对方怀中放声痛哭起来。

这座佛庵虽处京城,却与昔日清云庵并无二致,同样依山而建。长长石阶之下空无他人,唯有山风轻柔,伴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

她哭得忘乎所以,仿佛在外受尽委屈的孩童终于归家,再不必强忍心酸,可尽情宣泄。

王英姿坐在车中未曾下来,只听这哭声便已心酸难抑,悄然落泪。碧玉等人亲眼目睹,更是感同身受,心酸不已。

“浓浓莫怕,有姑姑在。往后姑姑们便在京城陪着你,断不会再让人欺你无依。”

“哭罢,浓浓既受了委屈,哭出来心里便好受了。”

兰浓浓哭得头痛喉涩,哽咽难止,在那一声声温柔轻抚中渐渐平静。这时才蓦然想起云安姑姑方才所言,忙直起身,含泪哑声追问:“姑姑方才说的话,是何意思?”

云安为她拭去泪痕,又抬手抹了抹自己眼角,强笑道:“可舒服些了?此事说来话长,先随我回庵中再细说吧。”

兰浓浓心焦如焚,哪还顾得其他,忙挽住她手臂拾级而上,又低声补了一句:“我已无碍,只是太过想念姑姑们,姑姑不必忧心。”

石阶不长,二人相携而行,待步入庵中之时,兰浓浓已大致明白了事情始末。

她事前寄予姑姑们的书信,根本未能送出,姑姑们早在婚期之前便被接至京城,就连成婚那日,她们亦被安排在暗处观礼。

婚前婚后未能露面,全是他仿她笔迹,假借她的名义借口所为!

而云安姑姑提及要长留京城,原是放心不下她孤身在此,无亲可依,方才决定将清云庵迁至于此。

云安姑姑说者无心,可若非他在成婚之后主动向姑姑们坦白身份,又谎称她因思亲终日垂泪,以姑姑们淡泊避世的性子,又怎会做出这般违背本心的决定?

故土难离啊!

人怎能无耻至,怎能算计至此!

佛殿之中香雾袅袅,金身佛像肃穆端坐。木鱼声戛然而止,兰浓浓的心亦仿佛随着这一声决绝的停歇骤然沉寂,整个人跌跪于佛殿门外,再无力支撑。

“浓浓!”

“莫要再哭,你离家已久,今日团圆当欢喜才是。”

“你如今体虚畏寒,快些起来”

兰浓浓却不肯起身,额头紧抵门槛,十指死死扣住门框,用力至指甲尽失血色。

几人恐伤了她,一时束手束脚,竟合力也未能将她搀起。

“姑姑们昔日劝诫,是我愚不可及,自以为是,轻信于人,终遭欺瞒。更连累姑姑们为我劳心牵挂,背井离乡”

她蓦然抬头,额上一道深红檩痕清晰可见,眼中血丝密布,泪落如雨。

兰浓浓松开已被咬出血痕的唇,俯身仰视殿中金佛,神情虔诚如谒,却破碎似风中残羽,声如泣血哀莺:

“清风姑姑,云安姑姑,云明姑姑”

“是我错了。”

这一声“错”字,发自肺腑,重若千钧,何其摧心剖肝。

“浓浓!”

碧玉二人驻足庵门外,只隐约听得内里凄惶泣语,便觉心头揪紧,眼眶发热。

而亲眼目睹此情状的庵中诸人,更是深受震动。除清风庵主背身掩面,余者皆破了平素淡泊之心,一个个眼泛泪光,手足无措,连念佛号都带了颤音。

“痴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快莫再哭了。”

“迁居京城乃我们自行决意,与浓浓何干?万万不可如此自责。”

“正是。修行重在修心,何处不是道场?换此新境,何尝非另一种修行机缘。”

“倒是浓浓这般悲恸,可还有别的委屈?”

沉重如山的负罪感压得兰浓浓喘不过气。姑姑们越是宽慰,她越觉窒息,喉间如灌狂风,撕扯着五脏六腑,头颅阵阵胀痛,仿佛整个人下一刻便要支离破碎。

可她一抬眼,见姑姑们皆围拢身旁,为她拭泪抚背,人人面含疼惜,句句皆是关爱——

她们本非血亲,只因一场缘分相聚,却为她忧劳奔波,竭尽心力。如此深恩,她怎忍再令她们承受更多?

这座佛庵仍名“清云庵”,原亦为一座古寺,比之玉青旧址更为轩昂广邃。一砖一瓦皆见匠心,一花一木俱显清雅。

佛殿之后别有洞天,静室回廊相连,奇石层叠,景致天成,便是庵中人日常起居之所。

庵门轻阖,众人于后院丈室依次落座。情绪稍定,兰浓浓欲执壶为众人斟茶,却被轻声拦下。

清风庵主端坐上首,容色平静,唯眼底余一丝几不可察的淡红,向那强抑哽咽却仍肩头发颤的女子温声道,

“你且如实答我,你二人之间,除却他隐瞒身份,欺你真心,可还有别的隐情?”

喉间如含利刃,每一次吞咽皆痛苦万分。兰浓浓喉头轻动,缓缓抬眸,虽目微红肿,眸光却清亮如洗。她摇了摇头,嗓音沙哑却字字坚定:“回姑姑,仅此一事,再无其他。”

厅中众人皆历经世事,洞察人情,她方才那般撕心裂肺的痛哭,岂会仅因一场欺瞒?

清风庵主遂温声再问:“若只为此,何以悲恸至此?你是何时察觉他身份有假?为何信中从不曾提及?既存心结,又何以决意成婚?这一切,果如他所言那般么?”

那人虽曾前来坦白,却也不可只听一面之词。

高门似海,身份骤变,连她们闻之亦觉震惊难言,唯惊无喜。

浓浓心性质朴,爱憎分明,而情爱之间最忌欺瞒。心上人忽化作煊赫权臣,且已曾娶妻,她该如何面对,又该如何自处?

兰浓浓执帕轻按酸胀的眼眶,定了定神,双手捧起茶盏润了润喉,这才深吸一口气,抬首迎向众人目光。

唇角牵起一丝勉强而苦涩的笑意:“不瞒姑姑们,此前我从未对谁动过情意,亦不知自己原是这般心胸狭隘之人,狭隘到纵已决意原谅,却总忍不住自觉委屈,暗生郁结。”

“去岁十月,我无意察觉他身份作伪,更知他早已成家娶妻。姑姑们深知我的性子,岂肯与人共事一夫?故而即便分离之心如受千刀万剐,我仍决然离去。只不料途中失足落水,被急流卷走,幸得长乐村一户李姓母女相救。”

“后来方知,自我落水,他便一直遣人四处搜寻,甚至因此招致天子责难。他为其隐瞒之事郑重致歉,亦细细说明当年与徐夫人成婚,实为权宜相救,我方才,予以宽恕。”

“只终究心结难解,便要他以初相识的身份与我成婚。未在信中向姑姑们言明,一乃无颜启齿,二因姑姑们远在玉青,鞭长莫及。说出来,不过徒添姑姑们牵挂罢了。”

兰浓浓一气言尽,再度深吸一口气。因气息未定,喉间仍带哽咽,却缓缓绽开一抹浅笑:“所幸虽经波折,终得圆满。我与姑姑们分别已久,今日重逢,既是思念难抑,亦因仍气他曾有欺瞒,得姑姑们如此关怀,愈发情难自禁。”

“只我未曾料到,他竟会向姑姑们坦白一切,更因关切生乱,致使姑姑们为我平添忧劳,乃至举庵迁京。我虽感念他待我事事上心,却终究好心办了坏事,愈觉愧对姑姑们。”

这一番令她作呕的粉饰之辞,方才说罢,兰浓浓蓦然垂首,眼眶灼烫,喉头轻颤。

直至此刻,她方恍然明了他将姑姑们迁来,又特特坦白身份的深意,

他不仅要她畏首畏尾,更要她亲手为自己缚上枷锁!

姑姑们既已迁至京城,难免会与外人往来。他行事并未刻意遮掩,纵有权势也难堵众人之口。姑姑们甚至无需刻意打听,只消入城一走,或与香客闲谈几句,便可知晓大概。

她不知他究竟对姑姑们说了多少,正因如此,若不想令姑姑们察觉端倪,徒增忧心,她非但不能诉半句苦,反而要处处言他好处,将满腹辛酸尽数咽下。

姑姑们在京一日,她便投鼠忌器,一日不得与他撕破颜面。

此人,何其卑劣,何其,令人作呕!

胃腹骤然抽搐,兰浓浓咬紧牙关,却仍抑制不住干呕出声。

这一下,立时引得室内一阵慌乱,

“这,浓浓,你莫不是有了身孕?”

“可还难受?还是先去歇一歇?”

“此事你自己可知?那人,可曾知晓?”

清风观庵主亦微蹙眉头,起身为她诊脉。

兰浓浓被众人环围,只觉胃中翻搅愈烈,更兼一阵寒意自心底窜起,她敬重莫大夫,却不敢全然信任,拦不住那人求欢,又被严加看管,出门无路,避孕无门,终日惶惶难安。

庵中向来衣食自足,医术亦人人略通,尤以清风姑姑最为精湛。兰浓浓虽随她读过几本医书,却鲜少实践,仅识得些许草药,略通医理,不过皮毛而已。

她伸手由清风姑姑切脉,经再三确认并未有孕后,方才大大松了口气,后脊发麻地软在椅中。心神一松,胃脘不适竟也随之消退。

清风却仍扣着她手腕,眉间紧锁:“你何时染上宫寒之症?可是落水那次所致?”

兰浓浓颔首,面色虽微白,笑意却已轻松许多:“清风姑姑医术高明,确是那次落水所遗。姑姑们不必忧心,我如今已在调养,再过些时日便可痊愈。”

话毕,兰浓浓忽心念微动,目光落于指间戒指之上。指尖轻颤,眸色渐次沉凝。

清风微微颔首。观中虽以她医术为最,然终究闭门修习,寻常病症尚可应对,再深便力有未逮。譬如眼下,她可诊出浓浓宫寒之象,却未能断出其曾身子亏损的旧疾。

经此一番乌龙,众人虽心下仍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怅惘,然浓浓此前一番解释不似作伪,与那人所言大抵相符,至此,高悬的心方才落下。

清风庵主重新落座,指拨佛珠,清冷眸光投向她,缓声道:“徐家女子之事,我亦有耳闻。此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个人缘法亦各有不同。即便我们,亦是顺心而为。浓浓不必为此凭添负累。”

“唯有一言望你谨记。一人计短,三人计长,集思方可广益。我与你诸位姑姑虽只是一介平民,亦做得你的依靠。”

云安等人亦纷纷颔首附和。

说到底,那人虽身份尊贵,却以虚假之身诱得浓浓弥足深陷,其行径实属卑劣。任他耗费再多心血钱财,然人无信则不立,在庵中众人眼中,早已落了下乘。

略去诸多不得已,兰浓浓见了姑姑们,便如倦鸟归巢,整颗心似浸在温水中,尽是久违的安宁与熨帖。她细细问起这一年来庵中诸事,直至姑姑们以她身子虚弱为由,态度坚决地催她去歇息。

虽她久未归来,姑姑们仍为她留着居室。兰浓浓从善如流应下,心尖烫得几乎难以自持。

今日骤经大悲大喜,怒涛翻涌,她亦觉心神俱疲,亟待静养,亦需重整心绪。

额间已悉心敷过药膏,小憩醒来之后,与姑姑们时隔一年再度同桌共膳。满桌菜肴果点皆是她平素所爱,兰浓浓咽下喉间酸涩,脸上绽出惊喜笑意,几近贪恋地尽数接纳。

膳后,她寻了云亭姑姑一同制香。淋泡茶水,晾炒入药,一番忙碌下来,多日来如遭烹炸般浮动煎熬的心绪渐渐沉静,眉梢眼角那不自知的焦郁之色亦随之舒展。

姑姑们或有所察,却皆体贴未曾多问。兰浓浓亦不愿打破彼此心照不宣的宁和,只默默翻阅医籍,记下几味药材效用,与诊录心得,而后跪于佛前闭目听经。

至申时,碧玉来报,言他已至门外相接。兰浓浓缓缓睁眼,轻吐一口浊气,起身回眸,正见他一身月白长袍,清贵雍容,迈步而入-

万花虽艳,终不及她回眸一笑。

“浓浓。”

兰浓浓亦向他迎近一步,抬手轻落于他掌心,眸弯如月:“来得稍早了些。”

覃景尧五指收拢,一手拂过她耳畔鬓发,指腹在她额间伤处轻轻抚过,停留了一瞬,垂眸笑道:“你身子易倦,虽知师傅们必会悉心照拂,我却仍放心不下。”

言罢,他才抬眼,身形仍倾向她,只向佛殿中持珠静立的姑子们微微颔首:“今日有劳诸位师傅照料浓浓。”

男子身姿英挺,举止温文从容,气度闲雅。然那双凤眸笑不及底,目光轻掠而过,未曾真正将人纳入眼中,只予人一种疏离难近的矜贵漠然,令人不由自惭形秽。

此一言看似谦和,实则暗喻归属,已将浓浓与她们悄然隔开。

修行之人性情洒脱,心境通透,此刻自然明了其中深意。

掌权者居高临下的轻慢,在此刻展露无遗。

历经世情者,深知权势重如天堑,令人地位悬隔,云泥立判。

众人皆默然领会,心下澄明,未起半分妄念。

若非浓浓在旁,只怕这位权倾朝野,位极人臣的尚书令大人,根本不会自高台之上垂眸一顾。

无论如何,只愿浓浓无忧无虑,一切安好。

他既已亮明身份,以尚书令之尊,无人敢怠慢,自也不容旁人随意插言。

清风庵主上前一步,合十还礼:“阿弥陀佛,令公大人言重了。”

兰浓浓即便未从他方才话中品出深意,亦因清风姑姑此刻恭谨疏淡的态度而心下一沉,不自觉地收紧了手。

这一动引得他回眸,她却未看他,只轻呀一声,弯唇浅笑:“我这般大了,哪还需人时时照料?”

而后她松开手,上前与姑姑们逐一轻拥笑别:“今日与姑姑们重逢,我心中甚喜。只是天色渐晚,我们不便久留,明日我再来与姑姑们说话可好。”

众人自是含笑应下。

兰浓浓这才转身回到他身旁,由他握住手,仰首嫣然,男子亦低眉相望。

佛像之下,一者高大矜贵,一者灵秀娇小,四目相视间笑意缱绻,当真是一对璧人,恩爱非常。

身形窈窕的女子被男子轻揽相护,步下石阶,每一步皆细心呵护,姿态珍重。

众人被婉拒相送,便静立门前遥望。此情此景,与去岁何等相似。然昔日是她一人热忱独行,而今物非人是,竟成两人相依相伴。

“阿弥陀佛。庵主可觉浓浓今日所言,有几分可信,又有几分隐衷?”